莫尔根，在蒙古语中是聪明的意思。父母为他取这个名字，一定是希望他长成一个聪明的孩子。
可偏偏，他一点儿也不聪明。
这不，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他又考了一个大大的不理想。
他沮丧地看着满篇的红叉，眼圈都被染红了，他不明白，为什么他每天都在努力学习，从来没有十点之前睡过觉，写完作业就复习功课，却还是什么都学不会？
他拿出课本改错题。
周边同学们三三两两，议论着成绩，讨论着题目，没有人来与他说话，他也不想与别人说话，他就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像个透明的人。
同桌小雪在和她旁边的同学小美争辩，小雪说第十题选C，小美说选D，二人争执不下，莫尔根正看到第十题，他选的C，是错的，但他并没有制止旁边俩人的争执，不是因为他对她们有什么意见，只是他不知道怎么与她们说话。交谈对别人来说似乎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可对他而言，却无比困难，嘴巴像有千斤重，就是张不开。尤其在此时，他考得这么遭，原本没人注意到他，他一说话，岂不是让别人注意他，取笑他？
谁知，他保持沉默却还是没躲过一劫。
一只笔突然飞过来，正砸在他脑门上，耳边争执声骤然停了。
是小雪和小美在抢纸笔，争着给对方讲题的过程中，不小心将笔甩飞，砸到了他。
他感觉到被两束目光盯着，顿时浑身不自在，该怎么应对？毫无办法，他下意识想躲，便起身，从同桌椅子后面绕过去，径直从后门出去了。
小美撇撇嘴：“他这人怎么这样？不就是不小心砸到他了吗？至于一甩脸就走了吗？”
“他就那样，别理他！”小雪说。
莫尔根其实刚走出门，这话正落在他耳朵里，他知道，她们误会了，可他无法开口解释，干脆头也不回地走了。
下一节正好是体育课，他便在操场上等着。
上课后，老师说，不久就要举办运动会了，班主任托他给大家进行体育测试，选出成绩优异的同学代表班级去参赛。
第一项进行的是一百米跑。
莫尔根因为个子比较高，所以排在最后一组。
伴随着体育委员手臂一挥，同组的同学都飞快地跑了出去，就剩莫尔根还站在原地，慢了半拍才跑出去，他落在后面，两条腿迅速倒换，拼命追赶，可还是眼睁睁看着同学们一个个到了终点。
他也只差一步了，就在这一刻，变故突发，他的脚突然很疼，以至于他一下没稳住，身体还保持着向前冲的惯性，重重趴在了地上。
“哈哈哈！”
同学们已经全都跑完了，在终点附近站好了排，于是他摔了个狗啃泥被所有人近距离看得清清楚楚。
他整个人都懵了，同学们的笑声听在他耳朵里有些失真。他完全不知该如何反应。
还是体育老师上前扶他：“有事吗？摔伤了吗？”
他几乎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体育老师的手臂上，攀附着爬起来，摇了摇头。
“不行，你的膝盖都流血了！我送你去医务室！”
他这才看到，自己的双腿都在流血，疼痛也慢了半拍袭来，他差点儿站不住又倒下去。
当晚，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他再也不想来学校了。
可回到家，一切还没有结束，一进门，拖鞋还没换，爸爸妈妈就问他考的怎么样？
他将成绩单递过去，换来了一阵叹气和唠叨：“这成绩怎么就提不上来呢？看着挺精个孩子，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他垂着头，无言以对。
还是爸爸说：“他可能还没开窍，有些孩子开窍就比较晚。”
“那怎么才能开窍？”妈妈问。
莫尔根也满怀期待地看向爸爸。
“我听说少年宫新开了一个智力训练班，通过引导的方式培养孩子的思维能力，要不，送莫尔根去试试。”
于是，莫尔根就这样去了智力训练班。
期待之后便是忐忑，智力培训是不是真的能管用呢？他多希望自己也可以向其他小朋友那样，轻松就学会那些知识、轻松地和别人交谈、轻松地跑步不摔倒！
可一节课下来，他彻底失望了，他连做游戏都做不明白！老师委婉地对他爸妈说，他只是反应慢一点儿，再训练几节课也许会有效果。
但他觉得自己真的一点儿希望都没有了。他就是个笨蛋，傻子……
他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往楼下走，刚才接受智力引导游戏的画面还在眼前——
教室中间摆放着一个巨大的拼图，他数不清有多少块，简直眼花缭乱，老师让同学们配合起来，一起将它拼成美丽的图画。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其中一块，绕着拼图转了几转，也不知道该把它放在哪里，每个碎片在他看来都一个样，层层叠叠，要把他淹没其中。
这时，一个小朋友站定在他旁边，很有礼貌地说：“请问，你这块可以给我吗？”
他把那块递过去，看着对方毫不费力将它放在了一块很明显的缺口上，可他偏偏怎么也没看到。
“是你先找到的，这块算你的！我已经拼好二十五块了，你呢？”小朋友一边将第二十六块，或者说第二十七块放在正确的位置上，一边与莫尔根聊天。
莫尔根不知所措。
“你怎么不拼？”他奇怪的问。
莫尔根沉默。
“你怎么不说话？好吧，你可能比较喜欢安静吧，那我不吵你了，加油哦。”他对莫尔根挤眉弄眼一笑，跑开了。
莫尔根在他的明朗衬托下，显得越发阴郁，他不知不觉便被挤到了角落里，旁观着那个小朋友站在原地，眼睛闪着精光，托腮看着拼图，发现目标后大步走过去，拿起一块，精准地放好，与旁边的小朋友交谈几句，哈哈一笑，又开始新的征程。是的，莫尔根觉得，这张拼图就像是他，和与他差不多的小朋友们的征程，他们一步步开疆拓土，意气风发。
而自己……
直到智力引导游戏结束，他才回答了那个小朋友的问题，他一块也没有拼成。
正满心满脑都是支离破碎的拼图，这时，他突然听到一阵悠扬的古琴曲。声音是那么空灵，那么悦耳，混乱的拼图似乎都在乐声中悬浮起来，不再沉沉压在他心上。
他循声找了过去，隔着透明的玻璃，正看到一个人影随着乐声翩翩起舞，月白色罗裙如莲花绽放，腰肢纤纤如柳条轻摇，水袖翻飞如浮云流转，步生莲花如蜻蜓点水；灯光在灰白的墙壁上勾勒出她的倩影，人与影为伴，缠绵悱恻。
他看着看着，觉得心头的拼图渐渐完整起来，且无与伦比的美丽。
他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人的动作动了动手指，然后动了动手、手臂、腿脚，及至全身。
她弯腰，他也弯腰，她甩袖，他也甩袖，她旋转，他也旋转。
一圈，两圈……
突然，他又一阵脚疼，随着旋转的力道重重摔在地上。
他抱着腿半天起不来。
“你没事儿吧？”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如一阵风吹过，沁人心脾。
莫尔根抬头一看，竟是刚刚跳舞的女子。
“受伤了吗？”
莫尔根摇头。
那人扶他坐在一边，说：“我看到你跳的动作了，虽然不标准，但却像是在诉说着什么，这是很难得的。你有兴趣来跟我学古典舞吗？我是古典舞老师，我姓李。”
他沉默了好久，而李老师就等了他好久，他鼓起勇气，缓缓问道：“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觉得，你在这方面是有天赋的。”
这一句话，将他完全震惊在原地：“天……天赋？”
“是啊！作为一个教育工作者，我始终认为，每一个孩子来到世界上，都带着自己独特的天赋。而你跳舞的时候，的确有独特的气质。”
李老师的话宛如一股暖流，渐渐融化着他心中沉积多年的寒冰。
他又沉默了好久，说：“我……不聪明……很……普通……”
老师笑着说：“不论看上去多么普通、多么平凡的孩子，一定都有某种天赋，而这种天赋一旦被发掘，这个孩子将不再普通。”
他的眼睛一亮……
晚上在家吃饭时，爸爸妈妈说：“智力训练班的老师说，你坚持去学，慢慢会见效的。”
莫尔根迟疑地说：“我想去学古典舞。”
父母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来这么一句，愣了半晌，才皱起眉：“古典舞？那不是小姑娘学的吗？”
莫尔根睁着一双期盼的眼睛看着他们。
爸爸说：“你如果喜欢跳舞，就去学街舞吧，都是男孩子，你肯定能认识几个好朋友。”
莫尔根强调道：“古典舞。”
妈妈急了：“怎么就非得学古典舞呢？你是个男孩子，天天扭腰甩手，变得一点儿阳刚之气都没有，以后……”
说了一半，她觉得自己说的过了，便住口了，但不让他去学的意思表达得十分明确。
莫尔根沉默着把饭吃完。
以后的几天，他该吃饭就吃饭，该上学就上学，该去智力训练班就去。
直到周六下午，父母突然接到李老师打来的电话，说莫尔根学舞蹈的时候突然摔倒了。
父母匆匆赶到医院，莫尔根躺在病床上，李老师在他床边站着。
“怎么样？”妈妈眼眶湿润地问。
“是扁平足。”答话的并不是莫尔根。
妈妈怒气冲冲地看向答话的人，怒道：“你就是李老师？”
李老师点点头。
“我们又没给他报你的班，你凭什么私自对他教学？害他受了伤！”妈妈也忘了这是医院，气急败坏地大吼。
莫尔根扯了扯妈妈的衣袖，被她一下甩开。
李老师没说是莫尔根自己在窗户外面跟着她跳摔倒了，当然，她的确故意放慢了动作，任由他学，于是只是说：“我觉得他是有天赋的孩子，不学可惜了。”
妈妈咄咄逼人：“他一个男孩子，有什么跳古典舞的天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存的什么心思？不就是想骗我们花钱报班吗？我现在就告诉你，不可能！”
莫尔根急忙又扯妈妈的衣袖：“妈！”
妈妈恍若未觉。
李老师耐心劝道：“他虽然还小，但我看得出，他身上的气质颇有古典风韵，尤其是那双眼睛……”
这次被爸爸打断了：“行了，别说了，你赶紧走吧。”
李老师叹了口气，然后微笑着弯下腰，对莫尔根说：“好好养伤，老师先走了。”
莫尔根目送着老师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医院走廊的灯突然坏了，一闪一闪地灭了，莫尔根觉得自己心里那一抹微光，也随之熄灭了。
莫尔根再没有提起过学古典舞的事情，大概是因为扁平足而放弃了。
他的扁平足是后天形成的，在吃力或劳累的情况下会疼痛，这也是这三次他因疼痛摔倒的原因。医生说暂时不需要手术，先用足垫和矫正鞋来矫正半年，看看情况。
他的生活恢复如常，透明人一般上学、放学，去智力训练，偶尔因笨拙惹人嘲笑，偶尔因寡言惹人误解，他都垂着头，闷声接受。
转眼，到了元旦，学校组织元旦晚会，同学们都坐在操场上观看，因为是晚上，家长们也都聚集在学校栅栏外面看着，等着接孩子回家。
诗朗诵、两句半、唱歌、小品，节目一个个进行着，同学们看得津津有味，没有人注意到，莫尔根并没有坐在班级指定的座位上。
天渐渐黑了，节目也差不多只剩两三个就结束了，这时，舞台上灯光尽数暗去，校园里骤然一片黑暗，看得到天空中闪烁着几颗星星。
“铮！”古琴弦动，如从天而降，一声响彻校园。
唰唰唰——灯光骤然亮起，再看去，舞台中央已经站着一个人，身着宽松的白色长袍，乐声动，他水袖飞出，如利剑出鞘，划破长空。让人心头一跳。
乐声缓，他脚步慢移，水袖收回，缓缓躺平，双手交叠，伸展，像在忍耐，在迷茫，在寻觅。
乐升急，他脚尖点地立起，人随水袖一同飞速旋转，如一棵被压在石头下面的小草，拼命冲破阻碍，破土而出。
乐声收，水袖飞扬至最高点，缓缓落下，他随水袖一起，躺倒在地。
校园里安静了许久，才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而这掌声，舞蹈表演者莫尔根却没有听到。因为，他最后一个动作，本不该是躺倒，而应该是跳跃，是迷茫、寻找、冲破阻碍之后的最后一跃。
可他，在舞台上摔倒了。
父母送他去医院，这才得知，在莫尔根检查出扁平足、离开医院的第二天，莫尔根一个人又来找过医生。
当时，医生看了看小小的他，又看了看他的身后，半天没人再进来，问道：“你一个人来的？”
莫尔根怯生生地走进医生的办公室，垂着头，半天才小声地说：“我……我的脚……能跳舞吗？”
医生说：“当然可以了。”
莫尔根突然抬起头看他，眼睛又黑又亮。
医生被他盯得声音小了些：“但是，得等你矫正好了才可以，不然还是会疼痛，摔倒，还会加重病情。”
“矫正……需要多久？”
“看你的情况，大概半年到一年之间吧。”
莫尔根再次垂下了头。
医生看他这模样，挺可怜的，便说：“如果配合运动锻炼，会好得快一些。”
莫尔根抬起头，期待地看着他。
医生教他做了几种运动，他道了谢，急匆匆就跑。
医生当时就在他身上看到一种劲头，好像他立刻就要马不停蹄地开始运动锻炼了，于是，医生忍不住叮嘱了一句：“不可劳累！”
可看他现在的情况，估计当时那句叮嘱算是白说了，医生说：“他的脚的确有了好转，但看好转的程度以及他脚上的茧子、疤痕以及身上的磕伤碰伤，再加上今天劳累过度摔倒，估计是每天都一刻不停地锻炼来着。但好转也只是较之前而言，其实疼痛的症状一直都存在，运动锻炼本来就不会好受，在这种情况下练习舞蹈，那痛苦可想而知。”
妈妈闻言，差点儿晕过去。
爸爸脸色也白了：“他……他什么时候锻炼……我们根本就没看到过！”
医生说：“脚的锻炼有时候不需要设备，不需要专门的地点，只要脚能动，就能练，所以，他坐着、躺着、站着，无时无刻都可以锻炼，只是，锻炼久了就会疼，一般人疼了就会停止，可他，显然是没有停下来过。”
妈妈心疼得眼泪都流了下来。
莫尔根躺在病床上，还穿着那件白袍子，显得整个人又小又清瘦，妈妈细看，才发觉，他的下巴都尖了，可她之前竟然什么都没有发现。
想着，又暗自垂泪。
爸爸也坐在一边叹气。
二人都没发觉，李老师来了。
“他怎么样了？”李老师出言打破了沉寂。
妈妈顿时抬起头，怒气冲冲看着她：“是你教他跳舞的？你明知道他扁平足，你还教他跳舞，你安的什么心啊？”
李老师摇摇头：“我没教他，我也只是两个月前在舞蹈教室门口见过他两次，他一直在模仿我教其他学生跳舞的动作，我劝过他，想学舞蹈不着急，先养好病最重要。他便走了，没再来过。我也是看到网上的视频，才知道他摔倒了，过来看看他。他那段舞蹈，我看着都觉得震撼，我也是看过很多舞蹈作品的人了，而他只是个没有专业学习过的孩子，那段舞蹈也只是他自己的编排，竟能将我都打动，您还觉得，我跟您说他有天赋，是骗您的吗？”
妈妈似乎有所动摇，但转而说：“你走吧！别让他看见你！我是不会同意他学古典舞的！”
爸爸也给了李老师一个‘请’的姿势。
“为什么？”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一个是李老师。
另一个……
三人齐齐看向病床，妈妈急切地问：“醒了！怎么样？”
“为什么？”莫尔根又问了一遍，声音还很虚弱。
妈妈也觉得这个问题有必要跟他说清楚，否则，他到时候又要瞒着他们吃苦练习，于是，她尽可能平心静气地问：“那你为什么一定要学古典舞？”
“因为，我学习不好，不管怎么学都不好；我体育不好，跑两步就会摔倒；我性格不好，跟人说话都很难；我脑子不好，做游戏也跟不上。我没有朋友，没有人喜欢我，不，没有人看见我。大家都坐在一起，就好像，他们坐的地方，都是有阳光的，而我坐的地方，都是乌云。太黑了，我觉得太黑了。我一个人坐在那里，太黑了。”
这是父母第一次听到莫尔根说这么多话，还是发自内心的话。不由得怔住了。
“直到，我在少年宫听到那音乐，那么好听，真想一直听下去，看到李老师的舞蹈，那么好看，真想一直看下去；直到，李老师从那玻璃后面走过来，对我笑了，说我有天赋，我才知道，原来我也有可能不是那么的一无是处。仅仅一点可能，我都愿意拼了命地抓住。我怕稍晚一点，它就不见了。”
李老师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
他胡乱地擦了一把：“为什么不能去学古典舞？因为我跳的不好吗？我可以继续练。”他急得干脆要从病床上爬起来了。
父母连忙按住他，忙不迭地说：“好好好，学吧！学吧！”
他们没有再阻拦。
之前阻拦，是觉得男孩子不该学古典舞，这次阻拦，是觉得学跳舞太吃苦了，却不知，他以前没有遇到舞蹈的时候，过得更苦。
李老师也对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他感激地说：“谢谢李老师，是你拯救了我。”
“是舞蹈、是梦想、是天赋、是你的家人和你自己，拯救了你。”
第 13 章 / 共 14 章 本章字数：5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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