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衣小湖就在对面七中的教室里,从学校小西门抄近道的话,很快就能过来,但江上等得焦心,索性丢开手机去洗衣服了,这是他习惯性的减压手段。不知道怎么就形成的,大概跟他那与众不同的家庭环境有关。
小时候家里是有阿姨的,那时候他爸刚从外公的秘书晋升为倒插门女婿。后来他爸高升,一家子从外公家搬出来住,这时候矛盾就显现了,高干背景的妈和农村出身的爸在生活上有着天然的分歧,就拿请阿姨来说,母亲习以为常,父亲却颇不习惯,阿姨给他洗件衣服他都觉得惭愧,宁肯自己动手。
这种事直闹到外公外婆去世后才消停,那时候江上刚上初中,母亲参加了什么晋陕蒙地区的文化研究会,三天两头不是出差下生活就是文化研讨聚餐聚会,已经不怎么着家了,父亲趁着母亲不在,开始给他灌输所谓的‘正确价值观’,痛诉自己的革命发家史,说来说去靠的就是一个自强不息。
“就说你吧,都上初中了,还车接车送?你爸我上初中那会子连自行车都没得一挂,靠的就是两条腿,每天从村里往返镇中学,更莫说家里请阿姨请保姆,叫我说反正我和你妈都不常在家,你住校去,磨练磨练,可不能跟江乾和江捷似的,哼,不成器!”
江捷和江乾是江长城的侄子,一提到他们,江长城就一肚子气。
他早年下海,现在是成功的民营企业家,财贸学校专科学历,现在听上去这个学历拿不上台面,可放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专科生的含金量可是非常高的,也算是实打实的老牌大学生。
作为农家辛苦培养出来的高材生,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尤其做了县委书记的女婿后,亲的热的全来了,不是借钱就是给孩子找工作,江上母亲不厌其烦,两口子吵过无数次,但等亲戚再登门,江长城还是无法拒之门外,说实话年少求学时哪家没借钱给他,没钱的从鸡窝掏出鸡蛋也要帮衬一把,甚至表舅姨叔还把结婚的新裤子借给过他。他实在不能做那个忘恩负义之人。
于是一路下来,照顾亲戚几乎成了他的一种惯性,近亲就更不用说了,以前在农村务农的大嫂现在在城里住别墅。
江长城父母死的早,是哥嫂供他念大学的,大哥死了,后来侄女侄儿几乎都是他在养,但养着养着都养成了废物,大侄子江乾在他的一家子公司干总经理,结果肠肥脑满把公司干塌了,女朋友倒是没少找,还没结婚就好几个私生子;二侄子江捷还小,现在倒是没闯大祸,不过学习差得一塌糊涂,请多少家教都没用,烂泥扶不上墙;这是小子们,闺女们更气人,吃他的穿他的,到最后联合女婿把他洗煤厂的大碳拉出去私卖。
不成器的不成器,白眼狼的白眼狼,最后归结下来,全是娇惯造成的恶果,说又说不得,不然大嫂又多心,哭哭戚戚地说什么长嫂如母孤儿寡母之类。
吃了侄男外女的教训,江长城算是看到了教育的弊端,于是他对自己儿子的教育严苛起来。江上初中开始住校,周末回来没人洗校服和床罩被单子,只能自己洗,有一次赶上母亲梁琴回来,看见儿子洗得香喷喷、干生生的被单子,欣慰不已,那是她头一次跟土豆丈夫理念同频。
“你爸别的不行,叫你磨练是一点不错,真好。”
他那时候才初一,也是傻,还真觉得被夸奖挺受用,忍不住显摆技能,说衣服得先用盆子泡,泡一会再倒进洗衣机才洗得干净。
他母亲闻言笑得咯咯的,说我儿长大了。
言罢接了文联一个电话,说晚上跟作协聚餐,于是刚回来就又要走了,她是个永远不老的文艺青年,打江上记事起就没有沾过阳春水,从卧室换了衣服出来时,手里拿着床单被罩。
“乖儿子,帮妈妈洗了。”
江上赶紧接过去洗,哼哧哼哧,要不说半大小子好骗,他现在想起来真傻,不过已经形成习惯了……
不是我想这些干嘛?江上一把推开水盆,心烦意乱地就地坐下了,这些闲杂念头根本无法分散注意力,他那个便宜表妹到底是怎么做到坑哥的?心中更乱了,好在这时门铃响了。
他起身去开门,看见衣小湖的第一句话便是:“冯亚欣欺负过你?”
衣小湖没答话,坐到沙发上沉默了半晌,然后怔怔地讲起了少年宫后巷被围殴的故事。
“当时我被踹得头昏眼花,趴在地上半天动弹不得,起来后,人已经全都走了。”
衣小湖语气平静,江上的心更紧了。
“接下去的两天很平静,成晶她们大获全胜,没有再找我的麻烦。但第三天我的耳朵开始嗡嗡响,当时没在意,后来一天比一天响声大,直至后来我聋了。”
祸不单行,她爸那段时间因收受家长红包被教委纪检组带走调查了,她没钱医治,只好去找成晶三姐妹。
三姐妹自然不会放过耻笑她的机会,她看着她们的嘴巴开开合合,却听不到一点点声音,瞪大了眼睛盯着她们的口型,才勉强明白她们说了什么:“打聋了?我们打的?谁看见了?诽谤是要犯罪的哦。”
说到这里,她原本呆滞的表情中浮起了一丝淡淡的苦笑。
“那时候监控并不普遍,那条偏僻巷子更没有,报警也迟迟没有进展。三姐妹不认账,我只能寄希望于找到那个男生,那天我昏厥之下没有看到对方长相,只记得当时谁叫了声‘哥’,我于是挨家去找,成晶是独生女,并没有哥哥,冯亚欣有个弟弟才五岁,马淼虽然有哥,但大她一轮,在外地读研,跟那天的少年不吻合。”
“不是亲哥,那范围就更大了,可能是表哥、朋友、熟人、不太熟的人、甚至有可能是路见不平的陌生人,我一天天地找,也一天天地聋了下去,学习一落千丈,完全跟不上了,只好休学……”
手机铃声突兀地打断了她的话,江上看也没看挂断了,又打进来,衣小湖示意他先接电话。
是冯亚欣打来的,江上沉闷地接通。
冯亚欣开门见山: “如果衣小湖来找你,别理她,她聋了,来讹过我,说是我们打聋的,绝对是扯谎,她妈死了,她爸也因为收红包被学校除名了,她狗急跳墙到处讹钱,竟然连你也找,真是服了,你又不是我亲哥……”
江上挂了电话。
衣小湖冷静地看着他,许久苦笑道:“果然不承认,一点都不出乎我的预料。连你也不会承认的……当然,你甚至不知道踢到的是个女孩子。”
江上一惊,抬眼看向衣小湖:“什么意思?那个人是我?”
“不然呢?不然我为什么和你讲这件事?”
江上震住。
第 14 章 / 共 60 章 本章字数:22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