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板报上的高考倒计时又少了一天。
衣小湖很安心,江上再也没提招嫖案的事。
看来高考之前他这边不会节外生枝了……
“小湖,喂,小湖。”
吴悠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江上最近干嘛呢?怎么看他每天神神秘秘、忙忙叨叨的?”
衣小湖回忆了一下,江上最近好像确实有点不对劲,电话特别多,有时候上课还在回复信息。
而且天天发快递,一包又一包,比淘宝商家都发得勤。
不过她现在无心探究这个,看看在身边落座的吴悠,忽然想起有件事情还没有了(liao),她说:“吴悠,我想跟你说件事。”
自从那晚听到她住处有男的之后,吴悠再也没让她给江上递过情书,十有八九已经怀疑到那个男的就是江上了。
可吴悠没有像从前那些人那样,逼问她或者对她表露出敌意,而是继续和她做朋友。
她想尝试一次,尝试一次信任和坦白。
“其实……”
吴悠突然眨眨眼,低声道:“江上喜欢你对吧?”
衣小湖一怔,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道:“只是过去的事。”
“别口是心非了,他专程来这里借读,是来追你的吧?”吴悠娇嗔着砸了她一记粉拳,“瞒着不说,害我白惦记一番。”
衣小湖诧异,她果然……不生气?
“快说说快说说。”吴悠满脸八卦道,“你们是怎么回事,感觉有大瓜。”
饶是有心理准备,衣小湖还是有些怔愣。
这样就过去了?
随后,心里突然没来由的轻松。
小时候见过太多恶,便以为人世间冷多于热、计较多于包容,以至于自己始终像一只小狼一样防范和伪装,但她错了,如果因为恶的存在而封闭自己,就会辜负很多真诚和善意……
许久,衣小湖下了决心,她要戒谎。 ·
上课铃响了之后,江上从外面回来了,一面落座一面把手上的单据折叠收进衣袋,不用猜,又是快递单。
衣小湖不由好奇地问:“你怎么天天这么忙,马上就要考试了。”
江上最近确实忙,每天风尘仆仆,都有点疏于打理自己,听到衣小湖的关心,他心里熨贴,扯了扯微微褶皱的卫衣,侧身对她笑了笑:“你放心,我在学,你好好备考,我不会打扰你的。”
得了保证,衣小湖放下心了,但看他眼底微微的乌青和衣袋里鼓鼓的快递单子,有点担心,问道:“你在做微商?”
“你在做微商?”
“啊?”
江上一愣,矢口否认。
他急着攒钱,把跑鞋都卖给了炒鞋客,但这不体面啊,他自认每次都包裹得严实,不会被别人发现,怎料快递上露了马脚。
别人发现没关系,但女朋友知道就太丢脸了,虽然攒钱是为了她,但男人拮据到卖鞋就太没面子了。
所以,他不承认!
“怎么会?我又不缺钱。”
不这么急着撇清还没关系,他这样衣小湖反倒狐疑了。
过了没几天,她就听到了谣言,说他家破产了,说他为了变现连卫衣都卖了。
简直不可思议,衣小湖想问又不敢问,怕戳人伤疤。
正因为大家都有这种不便揭人隐私的心理,所以江上才知道得很晚。
其实事情坏在天文望远镜需要线下见面交易,不小心咸鱼信息就被曝马了,之后同城网友便不经过咸鱼而直接打电话询价。
他原本只是想出一部分跑鞋,可是有个初中男生来取货时看中了他身上的卫衣,非要说那是限量版,给价比新品还高,他于是当场在校墙外脱给对方了。
若非他不肯,那天裤子也出掉了。
这是外校生,他没多心,但小城总共就那么点人,保不齐哪个跟哪个就沾亲带故,于是一传十十传百,七中很多人都知道江上在变卖东西。
而江上来七中本就寥寥数月,本班学生都没认全,更莫说别班的人,于是交易到卖无可卖了才发现名声传出去了。学校里动辄就看见有人穿着自己的鞋或衣服。
而且本班一个热衷炒鞋的倒二手把他卖给别人的鞋又加价回收了好几双。
最要命的是这一位缺心眼,居然找他交流炒鞋经验,幸亏没有当着衣小湖的面。
到了这种时候不收手也不行了,更何况他也没货了。
销路是广,可到今天一算账,手上满打满算还不到三万块,他回家后盯着手机上的计算器无比郁闷。
二一边擦地一边偷眼瞧他,生怕他接电话,但凡接电话就是卖东西,除了房东寄放在阳台上的东西还在,别地儿都空了,江上只剩两套换洗衣裳了。
二担心他把自己借穿的这一套也扒去。
更怕他租不起房子自己被扫地出门,最近柳临城一到夜里就有警车响,‘呜啦呜啦’惊心动魄,他越来越不敢出门了,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全包了。
学会了苜蓿炒肉,回头打算学一学刀削面,努力抓住江上的胃!
反正他就是赖也要赖在这里。
不玩游戏、不刷手机、早睡早起、除了干活就是研究如何做饭搞卫生,他竟然还胖了好几斤。
江上忙着搞钱的同时,还天天都抽空跟他谈心,他除了没把南哥和三儿抖落出来,别的近到上技校班里多少人、远到小学交过什么朋友,统统给江上知道了。
寂寞是一点不寂寞,唯一的缺点是没法跟南哥通个信儿。今天江上买了一只二手旧手机,说是苹果卖了,以后用这只,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穷成这么样。
江上放下手机进卧室取充电器,出来发现手机上有点水渍。
再看二,埋头擦地。那地今天都擦了一百回了,还擦。
假模假式的,江上立刻明白了。
冷笑一声道:“你用我手机了?”
他知道二天天都在偷偷注意他,这家伙虽然二,但嘴比刘胡兰都牢,套话半个月,愣是没套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之前还真小看了这个混混。
现在高考在即,他东西也卖了个底掉,没什么时间和空间再继续采用怀柔手段了,得加速解决问题了。
他看住二。
二被看得好不自在,矢口否认:“没,没用。”
“紧张什么?”江上很好脾气地说,“用一下手机而已,出来这么久,也该给家里报个平安不是?”
“我真没用,打不开密码。”
二否认的同时没意识到这话已经算承认了,不是没用,而是打不开密码没用成。
他觊觎江上手机好几天了,想着偷偷给南哥报个平安,但始终找不着机会。
但刚刚江上这句话也不知怎么就让他忽然开悟了一个事情:江上既不知道我坑过他,又不知道南哥是我的同伙。
那我只要不是给他的女朋友衣小湖打电话,给任意谁打电话他也不会怀疑吧?
没错,之前全是自己做贼心虚想多了。
他于是涮完拖把后,凑过来借手机。
急得都忘了把手擦干,江上瞄了一眼,知道鱼要上钩了,说:“你念号。”
二登登登就报出一串数字来,顺便把手用围裙抹干净。
江上把电话递给他,不过指定地点道:“就在这里打。”
二一愣,他本想拿到厨房去打的。
江上说:“本来我是不疑你的,但刚刚听说我女朋友的家之前被撬锁了,她就在鸽子洞街凶杀现场隔壁,我刚才在想,那锁难道是你撬的?难道我看走了眼?难道你还真有可能是杀人犯?”
突如其来的灵魂三连问,二吓得语无伦次,“我我我我我……”
江上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紧张,我就是猜测,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女朋友叫衣小湖,也是忻府的,你认识吗?”
二连忙摇头:“不认识。”
江上似乎打消了怀疑,说:“行,你打吧。”
二想不打也不能了,江上正死死盯着他。
想偷偷换打别个号码也不行,否则不就是自露马脚?
心一横,只能指望南哥接到电话能冷静点。
“哥,是我……”
南骁一听就炸了,不等他再多说一个字就连珠炮一样轰过来:“狗日的你死哪去了,我差点跑去柳临找衣小湖……”
“哥哥哥哥哥……”他急着打岔,但已经晚了,江上劈手夺走了手机。
要么说冲动是魔鬼呢,但凡南骁多给他几句说话的机会,他也就会暗示的很到位,这下可完球了!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人已经被江上按到地上。
“接电话的人是谁?”
“是我哥,我南哥。”
这时南骁打来电话,江上抓了茶几上的抹布塞住二的嘴,然后按了接听。
南骁斥:“干嘛挂电话?听着,我现在忙着审江捷呢,搞定丫我马上去柳临找你……”
二虽然嘴被塞着,但为了给南骁打信号,拼命用鼻子发出挣扎的声音。
江上只好再次挂了电话,摁住二逼问道:“他刚才说江捷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也知道江捷跟我是什么关系?”
“不不不,不知道,我知道南哥想搞江捷,不知道你跟江捷啥关系。”
“南骁为什么搞江捷?”
二快要被摁出脑浆了,没留意到江上已经说出南哥的全名,他忍着疼道:“江捷坑过大哥的女人。”
“什么女人。”
二心想刚刚大哥已经电话里把名字都说出来了,就不藏着掖着了,交代从宽抗拒从严,他说:“是衣小湖。”
啪,脸上挨了脆生生一巴掌,疼得眼冒金星,脑袋都灵光不少,连忙改口:“错了不是,不是南哥的女人,是你的女人!”
江上像个黑脸判官,沉声道:“果然撬锁的是你,你想从她那里搞到什么?”
“不是不是,不搞什么,是、是……”
二真不知道怎样过这一关了,索性闭眼扯谎,“是南哥在追衣小湖。”
这下不是甩巴掌了,而是被一脚踹到茶几上又弹回来,脑袋昏迷了大概三秒钟才悠悠醒转。
江上踩着他的脸正在接电话,先是来电人说了句:“叫二接电话。”
江上:“谁是二?”
开着免提,电话那边南骁的声音很清楚:“大名杨伟,他刚才用这个手机打过电话。”
也许是忽然觉得有点不妙,南骁脱口问:“你是谁?”
“江上!”
“我操!”
南骁挂机了。
不知道是让二自求多福,还是气得没话了。
或者一口老血喷出来死了也不一定。
二气若游丝:“我真没说假话,就是儿女情长那点事。”
求生欲让他也有文化起来。
江上也突然收敛了刚刚的锋芒,将二扶到沙发上坐好,抽了纸巾塞到他手里,笑吟吟地说:“你认识我女朋友、还认识我堂弟,怎么不早说呢?”
二以为江上认同了他的说法,放松下来,擦着伤口继续胡诌:“我怕你们情敌见面,分外眼红,你再不让我在这儿待了。”
江上点点头,说:“去年的招嫖案,南骁和你都是衣小湖的同伙,是吧?”
“唉,那件事……”二顺着他平静的语气回答着,反应过来这是个什么问题之后,突然炸毛:“不不不不不……没没没……”
江上继续平静地说:“我那时候没招嫖,你们应该比谁都知道。”
说着,他放下手机,笑微微问:“为什么那么陷害我啊?”
二不知江上知道了多少,怕自己说错了话,害了南哥,干脆把心一横,说:“你说什么,我不知道。”
话刚落音,脑袋就被按进了洗拖把的水桶中,快要淹死前又拔出来:“交代!去年的招嫖案,把前因后果给我交代清楚了?”
二现在脑子进水了,更成了一团浆糊,心道难怪衣小湖跟江上睡,她一定是被这个小白脸迷了心窍,早就反水了,不然江上怎么知道我们是同伙。
不过也不对,她如果已经反水,江上不就都知道了吗,干嘛还在这里逼问他?
不管怎么地吧,反正他不能背叛南哥,前头扯谎都是为了掩护真相,现在扯谎没用了,舍生取义吧,十七年后还是一条好汉!
“不知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脑袋再次被按进了水桶里。
快淹死前又拔了出来:“说不说。”
二喷出一口水:“说、说、我说,我交待。”
江上放开他,坐到沙发上一边擦手一边等他交待。
二像丑人鱼一样被斜丢在地板上:“说来话长,我今年十七岁,事情要从小时候讲起,苦命呐,一月十八出生的,谁能想到,我妈生我的那天正好是我的生日……”
“噗通”一声,脑袋又被按进了水桶里。
江上咬牙道:“给老子拖时间是吧,不交代是吧!”
这次真就差不多快淹死了才拔出来。
二呛咳半天,死鱼一样翻了半天白眼说:“不知道,淹死我吧。”
脑袋哐的一声又被按了进去,这次二连屏气都不屏气了,一心赴死。
江上感觉出来了,猛地拽出他:“讲义气是吧?”
二呛着水咳嗽,说不上话来,不是讲义气,是有良心,他妈以前在东关做那号买卖,有一次嫖客变态得过分被他妈失手捅死了,要不是南骁他爸写了条子让辖区分局严查,他妈就死刑了。
他把肠子都差点咳出来了,最后瘫在地上装死。
江上冷笑:“还挺有种!”
他知道白费功夫了,从这个看似不靠谱的黄毛口中挖不出东西来了,真相还得自己查。
杨伟说南骁在搞江捷,这是个重要线索。
看来他得回一趟忻府了,今天就回。
他朝装死的二重踹一脚:“起来把脏东西清理掉。”
二动了动,然后慢慢爬起来,佝偻着腰,提着水桶进卫生间,换了清水提着拖把出来。
清理完地板,江上从卧室出来了,黑衣黑裤,黑色的棒球帽。
“我要出远门了,你滚吧。”
二往地上一蹲,赖着不走。
江上一愣,敢情他还在担心那子虚乌有的凶杀案啊。
江上寻思一秒,不管他了,拉开门走了。
二连忙打开个门缝低声唤:“哥你走几天啊,买点菜再走,哥、哥、哥……”
江上真的返回了,而且噌噌噌很快。一把扯住他的黄毛:“刚才你小子说衣小湖是南骁的女人?”
啊?这中间都隔了多少话了,怎么又忽然想起这句。
“把这句话给老子咽回去!”
啊?
“这,这咋咽?”
二虽这么说,还真就下意识吞咽了一下喉结。
他就是笨起来能笨死的那种,江上就是气不过这句话,觉得不揍一顿不解气而已,他却还当真了,拳头砸下来时以为自己咽得不对,还连忙又咽了几下。
还不对,他才悟过味来,这种情况下想要少挨揍,只能把江上的醋坛子索性打翻,让他酸到揍不动自己。
于是他一边躲着密密麻麻的拳脚一边说:“我真没说假话啊,她真就是大哥的女人啊,他们初中就好上了……”
这可是从U盘里看到的,也不算瞎编。
江上果然酸到揍不动了,摔上门扬长而去。
第 30 章 / 共 60 章 本章字数:53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