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我身上的那一刻，我就醒了，我看了一眼地平线上耀眼的光芒，又渐渐闭上了眼睛。
脑子一边理智地告诉自己该起床了，该出发了，该赶路了。
另一边疯狂叫嚣着腿疼、肚子疼、头疼，到处都疼，要疼死了，要累死了，要困死了。
最终抱怨不费吹灰之力，完胜理智。
我再次沉沉睡去。
日上三竿，肚子里一阵叽里咕噜的怪叫将我吵醒。
我有气无力地睁开眼睛，恍恍惚惚往前走。每天凭借这些草来填饱肚子实在是太难了，但我实在没有其他东西可以吃。
之前也抓过鸡、鸭、老鼠等等，但一一被我放走了。
它们都会拼命的逃跑，勇敢的为自己寻找一线生机，即便木已成舟、无法改变的最后，也不放弃挣扎，那是对生命的敬畏。往往会让我想起蚂蚁、蜈蚣、鸡和老鹰。
于是我抓到什么，都原封不动给放了，于是，我沦落为一只饥寒交迫的狗。
这时，我便更加想念每天源源不断的骨头。
那是多么幸福的生活啊。
我开始动摇，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要放弃那么幸福的生活，而跑到这片无论怎么走也走不出的草原。
这样想着，我就走得更没劲儿。越没劲儿就越不想走，于是，我就越走越慢。
直到一只乌龟从我身边悠悠超过去，我才反应过来，我到底走得有多慢。
不过，这个速度倒是刚刚好，不会觉得太过疲惫，也符合我此刻稳重的形象，于是，我便与乌龟并肩而行。
它看起来爬的挺卖力的，虽然我们的速度是一样的，但精神面貌却是天差地别，它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干劲十足，而我，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流露着颓靡不堪。
我嫌弃地想：有什么事啊，这么兴奋？一点儿也不稳重。
我们结伴而行，爬出不远，我终于明白它为什么兴奋了。
前方一只同款乌龟在石头上晒太阳。
看到那只乌龟的身影之后，我身边的乌龟像一阵旋风一样超过我，与我蹭蹭蹭拉开了一段距离，径直奔着石头就去了，我真想揪住它的尾巴，帮它缓解一下冲击力，然而，我实在没精神往前冲，于是，我心中默数着五、四、三、二、一……
砰！
都没来得及把头缩进去……
惨不忍睹！
时间静止了几秒。
等撞傻了的这只回过神来时，石头上空空荡荡。
哪儿去了？
那只乌龟火急火燎地绕着石头找。
它丝毫没有吸取之前的教训，仍然拿出对它而言飞一般的速度绕着石头转起了圈。
砰！
砰！
砰！
砰！
砰！
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本来就傻，再撞下去，就傻到无可救药了。
我在它又要撞到石头上的前一秒，堪堪踩住了它的壳。
然而，那家伙头一伸，砰，又撞上了！
没救了……我心里对这个家伙充满了绝望。
然而，在我的爪下，它仍然不老实，剧烈地挣扎，我感觉它的壳都在颤抖。我一时恻隐，便微微松开了它。
它感觉到压住它的‘泰山’力度减小，便发挥出全身力气拼命的挣扎，我不忍心，便渐渐松开了。
于是，它便在拼尽全身力气的力量下，撞到了石头上。
砰！
……
这下，应该可以消停一会儿了。
我刚松了口气要趴下睡个午觉。就见它晃晃悠悠地继续爬，终于，算是跌跌撞撞绕着石头爬完了一圈。
然后，终于得出了结论：那只乌龟已经不在这儿了！
我不知道该嘲笑它，还是心疼它。毕竟，这个结论，在它兴奋地赶到这里，第一次撞在石头上，撞晕的那一刻我就发现了。
而此刻，根据乌龟的平均速度来计算，这家伙也没有可能追上了。
真悲惨！
放弃吧，赶紧回去洗洗睡吧，现在开始往回爬，可以在日落之前就睡觉，多好。
我心中给它规划处一条完美的退路。
这家伙也开始动了，它向各个方向看了看，选择了一条既不是它的来路，也不是那只乌龟的去路的路，义无反顾全力爬了过去。
我基本上可以断定，它是要去追那只乌龟的，但是因为太傻，而选择了一条错误的道路。
虽然我觉得它这么做实在是没有意义，但还是不忍心看它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于是，我好不容易麻烦自己追过去，再次按住了它，把它叼到了正确的方向上。
然而这家伙竟然不信任我。它就相信它自己选择的那条错误的道路，它挣脱开我之后，坚决地爬回了那条错误的路，然后义无反顾地向前爬去。
我好累啊……
心累！
爱上哪儿上哪儿吧！反正不管往哪儿爬，那只乌龟都不会再给这家伙一个约会的机会了。
我看着它脑袋上血迹犹存，它却似乎全然不觉，眼睛像灯笼一样瞪得圆圆的，放着光盯着草野茫茫的前方，似乎那只乌龟的倩影就在前方一般。爪子以最快的速度倒换，虽然还赶不上我走得快，但我感觉得到，它如果追不到，会沿着这条路爬到草原的尽头去。
好吧好吧，我又说服自己把它叼了回来。
它再次挣脱我，爬了过去。
我再次把它叼了回来。
它再次爬了回去。
叼过来……
爬回去……
我该怎么告诉它，那只乌龟是往这条路上走的呢？
我只好给他来一场情景再现。还好我又机智，又有表演才能。
我爬到石头上坐着，表示那只乌龟在这儿坐着。
然后，我从之前的来路上跑过来，装作撞在石头上的样子。表示这个傻子跑得太使劲，撞到了石头上。
然后我又回到石头上坐了一下，看了一眼下面，然后转身跑了。表示那只乌龟看到这个傻子之后，转身跑了。
嗯！完美！我的聪明智慧和表演才能简直就是上天入地，唯我独尊！
然而，在乌龟眼中的画面，似乎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
乌龟的腿有点儿颤抖，它想：狗爬到石头上坐着，表示这是它的地盘。
它从来路跑过来，撞在石头上，表示我撞在了它的地盘上，扰了它的清净。
它坐回石头上，看了一眼下面，然后转身跑了。表示，它坐在上面，看了我一眼，决定吃了我，我跑了，它开始追我，追上了就吃了我。
它越想越害怕，好像下一秒就会被我吃了一样。也不知道它对自己的爬行速度是从哪里来的自信，我要想吃了它，还需要追？
我感觉它应该明白了，便决定不管它了，我还要赶路呢，赶路……赶路有什么意义呢？这条路和这个家伙追那只乌龟的路不是一样吗？现在，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片草原，前方的路太遥远了，远到我连想都想不到，尽头会在哪里啊？我还能不能再见到主人了？
越想越绝望，越想越不想走。于是，我就真的不走了，我决定原地休息一番再说吧。
我刚趴下，就看到那家伙蹭蹭蹭在错误的道路上用力爬、拼命爬、义无反顾、一往无前地往前爬。似乎比刚才爬得还卖力气。
我终于明白了，这个家伙是真傻，连我这么聪明智慧又有表演才能的狗给它进行的情景再现，它！竟然！没看明白！
我真的没有办法和它沟通了。
算了，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吧。我几步走过去，粗暴地叼起它，它挣扎，几条小短腿在空气中有力却没用地连蹬带踹。
我无视掉它滑稽的抵抗，一路狂奔，没多大一会儿，就追上了那只乌龟。
我把它放在那只乌龟的旁边，心想，这回这家伙总该知道我是什么意图了吧。
谁知，它竟然压根就没有看到那只乌龟在它旁边。
它瞪圆了两个眼睛，认认真真地对着我怒目而视。似乎还有与我一较高下的斗志。
我顿时觉得我对不起那只乌龟，我为什么要把这个家伙送到它身边来折磨它……
不过，这个家伙虽然傻，但好在性格还不错，只见它的目光逐渐冷静下来，冷静得浮现出一抹任命的色彩。似乎是想要转身、向后转、爬回原来那条路上、从头开始。
我就不懂了，明明就是随机选择的一条路，为什么就非得对它如此执念？
还有，为什么这家伙就是看不到它旁边就是那只乌龟呢？眼睛为什么都用来看我了？不是说在真正喜欢的东西面前，其他的东西都是空气吗？为什么这家伙就偏偏在其他东西的面前，硬生生把它真正喜欢的东西当成了空气呢？
终于，在它怒视我、发呆、向后转的漫长过程中，那只乌龟再次离它远去了。
我都觉得不甘心。我亲自把这家伙叼过来，它咋就这么废物呢？
我不甘心！
于是我再次把它叼了过去，这一次，直接把这家伙砸在了那只乌龟身上。
这下总该发现了吧！
嗯，它确实是发现了。
它终于追上了这只乌龟。太开心了，太激动了，太兴奋了，于是，它仰面朝天，晕了过去。
我的天！我到底是犯了多大的错误，会遇到这么一个玩意儿。
我已经帮不了它了。
我放弃了。
我决定好好睡一觉，冷静冷静。
这时，我发现，那只乌龟并没有立刻就走，而是把那家伙翻过来，又逗留了一会儿才走的。
很快，那家伙就醒了，又兴冲冲地追了过去。
我几步就追上了，我看到那家伙并没有和那只乌龟并肩走，而是在它身后，不远不近地守护着。
它们就这样走着，我便也跟着这样走着。
走了好久，终于，它们并肩而行了。
我没看到它们这个故事的开头，但我看到了结尾。
我不知道这家伙追了那只乌龟多久，但根据它的智商来推断，应该是时间不短了。
它又笨又傻又固执又天真，但它成功了。
然而，我刚想为它开心一下，就发现它们不见了。
但我看见了它们的影子。
我的视线从地面往上缓缓移动。
鞋子、裤子、衣服、胳膊，手，手中赫然是两只乌龟。
再往上，便是脸，是个和以力更差不多的小孩子的脸，脸上挂着一副好奇的笑容。
只见他轻手轻脚地放下了一只乌龟，放下的正好是那家伙，他把另外一只放在展开的书页上，书页上有字也有画，画中赫然是一只乌龟。
那家伙被放下了也没有逃跑，还一直盯着那个小孩儿和那只乌龟，身体紧绷，一副随时准备战斗的状态。
他认认真真地将书上的内容和手中的乌龟进行比对，看了好半天，才放下了那只乌龟。心满意足地走了。
两只乌龟算是有惊无险，这回共患难之后，它们的感情似乎也有了进展，接下来的路，就让它们自己走吧。
好吧，我承认，跟着它们也没饭吃，我决定，跟着那个小孩。或许能弄到点儿吃的呢。
那个小孩一直边看书边走路，同时，他还能感觉到身边出现的小动物，有需要的就及时抓起来，和书上进行比对。
我看着他进了一个蒙古包。他进去，帘子就挡上了，但却丝毫挡不住里面传来的香味，我闻着就更觉得饿了。
正当我饿得快要晕过去了的时候，帘子又掀开了，那个小孩一手拿书，一手拿了根骨头。
他的目光一直在书上，到我跟前，才看了我一眼，对我笑了一下，给了我一根骨头。
“好好吃啊。”
我狼吞虎咽地吃着。
他好奇地看着我。
“慢慢吃，不要急。饿坏了吧？你怎么会在这儿啊？”
我边啃骨头，边呜呜哼了几声，我说的是：“我要去城里找我的主人。”
但是他听没听懂我就不知道了。
这时，蒙古包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小梦，吃饭了。”
小男孩应了一声就站了起来：“你别乱跑了，就在这儿待着吧。等会儿我再给你拿骨头吃。”
嗯……这话，正合我意。
吃饱了躺在草原上看天空，正是黄昏时分，落霞绚烂。
光是一种奇怪的东西。
日出时，看起来那么明亮。
日落时，看起来那么明亮。
正午真正最明亮的时候，却很少让人觉得明亮。
所以说，因有黑暗，方知光明。
很快，最后一抹天光沉入地平线以下，星河如练，梦幻而温柔。
我看着看着，心中平静，无一丝杂念，眼睛也渐渐要闭上了。这时，我感觉到有一个人在我旁边坐下了。
他手中拿着书，但目光却看向遥远的天际。
“草原的尽头，是什么呢？”他目光中带着无边的憧憬。
“像书里所说的，是大海？还是高山？”
“是比大海还广的万家灯火，还是比高山还高的高楼大厦？”
“是不是有更多的书可以读？这本就是草原之外善良的人捐赠给我的。”
“我想到草原之外去看一看。读更多的书。把那些好书连带对外面世界的憧憬一并带给那些和我一样的人。”
“草原之外的一切，对我而言都是未知。未知会带来憧憬，同样，也会带来畏惧。既然这是我的梦想，我就应该将这条路上的喜悦与危险全都接受，坦然去感受路上的风景。你说，是吧？”
前面基本上都是他在对着星星自言自语，最后一句的时候哦，他转向我，笑着问道。
他的眼睛闪着光，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呢？小狗？你也是在追求你的梦想吗？”他继续问我。
我的……梦想？
这个概念对我而言还是太抽象了。
我并不能够理解。
我是要去城里找我的主人的。这算是梦想吗？
我不知道。
他又静静坐了一会儿，便进了蒙古包。
我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
半夜，我被一阵混乱的声音吵醒。清醒了一下，我发现声音是从蒙古包里面传出来的。
发生什么了？
我小心翼翼地掀开一点儿帘子看了看。
男孩和母亲在争吵。
母亲：“我并不是说不让你到外面闯荡，但是，要等你长大了才能去。你现在还小，外面什么样子，你这么小怎么应付得了？咱家在外面也没有什么亲戚，你万一出了点儿什么事儿，你让我怎么跟你去世的父亲交代？”母亲说着说着眼泪流了下来。
男孩的手紧紧捏着那本书，低着头，小声却坚定地道：“我已经长大了。”
“你才几岁？你这是成心想要气死我吧！”
“我一直留在这里，那我就会一直保持着和现在一模一样的状态，再过几年和现在也没有区别。”
母亲沉默了。
他说的确实让人没办法反驳。
这个孩子现在就比同龄人成熟多了，他懂的已经很多了，而且，他现在还小，更容易接受外面的新鲜事物，更容易融入到外面的世界。
等他真的长大了，他未必就能融入得进外面的世界了。
但是外面连个亲戚都没有，他一个小孩子，怎么生活啊？
她没办法跟他一起去，她已经没办法融入外面的世界了，她就想留在这里，安稳生活。也算是给他们母子二人留下一条后路。
唉。
母亲长长地叹了口气。
此刻她能做的，就是放手让他去闯荡吧。
即便接下来漫长的时光都要提心吊胆，也只能如此。
他知道，即便他自己对外面也有颇多畏惧，但比起母亲，却是相差甚远。
只要他走出这里，母亲会无时无刻都在担心他。
他心中不忍，但为了心中的梦想，他必须要迈出这一步。
接下来的几天，他还是每顿都会给我送些吃的，似乎恢复了平常。
但我看见他每天拿着书，但目光却总在往一个方向张望。
终于，在他一直张望的那个方向，出现了一辆车的轮廓。
那辆车开不进来，只能停在远处的公路上。
他背着行囊，在清晨的阳光中与母亲挥手告别，然后决绝地转身，眼泪流了下来。
我突然感觉到他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力量。
他为了梦想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那就是离别。
那一步我也曾经历过。
他似乎和我走上了同样的道路。
他为了看看外面的世界，我为了寻回以前的家。
原来，这就是梦想吗？
我突然回忆起自己刚刚开始这趟旅程的时候，那般踌躇满志，似乎与他们的重聚就在眼前，触手可及一般。
走出这么远，我才发觉，重聚其实遥不可及，这条路，太漫长。让我有些望而却步，让我觉得一切都变得不可能了。让我心中火一般热情渐渐熄灭，让我目光散乱，不知该看向何方。
此刻，他踌躇满志，他眼中明亮，他心中火一般的热情使他脚步坚定，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我的目光也向前方不断延展，终于在遥远的尽头，再次看到了重聚的画面，遥远而清晰。
我的心也不再迷茫。
我的眼前不知为何突然浮现出那两只乌龟并肩而行的轮廓。
前方，遥远，未知，艰难。
前方，憧憬，希望，清晰。
或许这就叫做梦想。
第 7 章 / 共 13 章 本章字数：5731
骏九驿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