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方寸之地,充满书香,玻璃门隔开门外的喧嚣和内里的宁静。
“浅浅,你累吗?休息一下吧。”女店主对正在忙碌的罗浅浅道。
“还行。”罗浅浅笑道,把手里的书一本一本上架。
“这年头,果然做什么生意都不容易,好不容易把店面谈下来,摆个书就累死人。”女店主抄着两只手:“我还不如推个手推车上街头卖盗版书好了。”
罗浅浅被逗笑了:“颜珊说米姐你是个爱书人,肯定不会这样的。”
“唉,我跟你说,这真是个奢侈的嗜好。从时间到金钱到心力,所以,我干脆自给自足算了,不过委屈你啦浅浅,你一个大学生……”
“我也喜欢书啊,巴不得呢。”罗浅浅说。
正在这时候,玻璃门从外头被敲响。
“奇怪了,谁呀,不会是收保护费的?”米姐去拉开门:“不好意思,我们还没营业。”
回应她的是一个轻缓的男声:“我找罗浅浅。”
罗浅浅“哗”一本精装的《星座羊皮卷》就砸脚面上了。
“哦。”米姐侧身让开:“里头比较乱……浅浅!找你的。”
罗浅浅手忙脚乱的把书拾起来,已经有人先一步捡起,顺便看了一眼封面,递给她的时候随口问:“你是什么星座的?”
她认识他这么多年,就这句最像跟女孩子搭讪的了。
她没回答,反问道:“你怎么会来?”
他跟她一道站起来,比她高了大半个头,身影几乎把她整个儿拢在里头,她身后是厚重的一排书架。
“我听李扬说。你在这里做事。”
“嗯。”
“我想买书。”
“还没开张。”
“对呀。”米姐在身后说:“我和浅浅还在这里摆,明天开业。”
“那。我来帮忙吧。”吴澄转身,接过米姐手里的一叠书。
“这怎么好意思?”米姐看看他再看看罗浅浅,露出一个长辈似的微笑来。
罗浅浅无从解释,看着西装革履的吴澄,规整的把一本一本书,放到书架的最高层。
她怕太高了客人够不着,于是踮起脚,伸手试着去拿一本书,勉强够着了,脚下一个趔趄,往后栽倒。
这时候的吴澄,明明背对着她。
却在她发出惊呼的第一个音节的时候,他猛然转身,正把她接在臂弯里。
米姐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幕,她和罗浅浅同时发出的惊叫,然后到了一半就收在喉咙里,音调一转,成了一个“哇”。
“你们俩练过?”
“没有,没有。”罗浅浅尴尬的很,还没上班就好像在老板面前调情,实在是……
好在老板并不计较,反而觉得相当有意思:“那怎么这么默契?”
吴澄这时候已经松开罗浅浅,每一次肢体接触,灵魂总在这一秒明灭一次,总有什么在意识里不肯安歇,要跳脱出来。
“你的佛珠呢?”把书都收拾整齐之后,米姐带他们俩到隔壁一家小店吃饭,坐下来之后,吴澄才注意到罗浅浅的手腕上空了。
她听了他的话,下意识的摆弄一下袖口:“没什么,不想戴了。”
米姐兴致勃勃地拿着菜单:“这里的乌冬面绝对是一绝啊,哎你们俩在讨论什么呢?”
“没什么。”
“对了小帅哥。”米姐笑笑地看着吴澄:“话说你今天到底要来买什么书?”
“……”
吃完饭,米姐要回店里做开张前最后一点准备,吴澄送罗浅浅回颜珊家。
夜风清凉,街边细弱的香樟此时也是枝繁叶茂,沙沙而动。
“据说天波这边下雨很频繁?”罗浅浅抬头看看天色。
“你冷?”吴澄伸手脱下外衣,相当自然的披到她肩上。
“啊,其实也不是。”罗浅浅被他的举动弄的言语上打了一个磕巴:“就是说说。”
他只穿了一件白衬衣,侧面特别清秀,罗浅浅偷偷瞄他。
“看什么?”吴澄问。
“我没看你。”
“真的?”
“真的。”
“骗我。”他冲她笑,唇角弯上去,是真正开心的那种笑。
“好吧。”罗浅浅此刻什么也忘掉了,跟着笑:“我就是骗你了,怎么着吧?”
吴澄为难了,他能把她怎么着呢?
而看她笑的眼睛弯弯的模样,有一个念头简直要冲口而出,还好他忍住了,心里暗暗吃惊,赶紧换了话题:
“最近,没有在地铁上遇见你。”
“哦对。”要她怎么说呢,她坐那趟地铁惟一的原因,是因为可能会遇上她。
她是如何来到这个城市,摸到“城市寓言”,苦苦等他下班,他有时候下班直接坐车回家,她有多么失落,而后来发现他有时候会一个人坐夜班地铁,她也就跟着坐,坐的远远的,再搭公车回旅馆。
那样的日子,过了差不多有月把。
没有别的念头,就是想看一看他。
不过没有什么必要说给他听。
“因为住的地方变了,就没有什么必要坐了。”她接着说道:“你为什么经常独自坐地铁?”
“想一个人待着。”
她听了真是心疼他,可她也没办法表现出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她问了一个让自己心惊胆战的问题:“你,你有女朋友了没有?”
问完她就后悔了,不该问的,有或没有,都不是她能够承受得起的答案。
“没有。”
“哦。”
这个回答太漠然和无关了。
他反问她:“你呢?”
“我什么?”
“男朋友。”
“我,我有的。”
“……”吴澄这一刻只感到有一阵失望的酸痛,沿着心头蔓延开来:“他在哪?”
“他……”罗浅浅专注地凝视着吴澄:“他……”
似乎这个问题让她为难了,他想到那串佛珠。
那个男人对她不好吗?或者……?
“你,很爱他?”爱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来,陌生的,不可触摸的。
“非常,非常。你所能想象到的。”她轻声说。
吴澄发现自己在嫉妒这个素未谋面的男人。
他想到她在地铁上的眼神,那她又是什么意思?吴澄只觉得很乱,不知道拿眼前的女人该怎么办。
冷漠的道别,从此不再见?他竟然不舍。
但这段路总有尽头,而她心有所属。
罗浅浅察觉到这个男人落寞下来的气息,她的情绪比他还要复杂。
怎么解释?又以什么立场解释呢?
是不是,就该让他这么误会,才是对他们彼此都好。
两人各怀心事。
天空此时开始落雨。
“真的下雨了。”
路上行人不慌不忙,从包里掏出伞来撑开,继续赶自己的路。
罗浅浅赶紧把身上的外衣脱下来,踮起脚披到吴澄头上去:“你感冒刚好,别再……”
吴澄看着她,真是百味杂陈,他对女人没有什么经验,可是他也看的出来,她是这么关心他,她从出现的第一秒就在关心他。
可她刚刚跟他说,她深刻的爱着,另一个男人。
如果换一个人,换一个被岁月和许多段感情打磨到多少有些麻木的人,他一定要以为,眼前这个罗浅浅,真是个游戏高手。
可吴澄不会,感觉告诉他,她是真心的。
这就更让他困惑。
水气凝结在她眉眼之间,她像雨中一个小小的守护神,踮着脚把那片保护云找在他头顶上,非常吃力,同时她在四处看,有没有可能打到车。
雨水让她神情柔软,楚楚动人。
吴澄伸手,握住她举起的手腕。
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吻上她的嘴唇。
闪念,仓促的初吻,撞在一起的鼻尖,她揉着鼻子执拗的表情,她在他怀里,他笑着哄她,下一次,下一次。
那是哪一生的事情?吴澄离开她的唇,仔细看她的脸。
她睁开眼睛,呆呆地看他:“小澄哥哥……”
小澄哥哥。
这四个字像一声惊雷,接着在他的意识里锐叫,左冲右突,不肯停歇。他忽然,头疼的像要炸开一般。
他捂着额头蹲了下去。
罗浅浅吓坏了,跪下去艰难地抱住他:“小澄哥哥,小澄哥哥,你怎么了?”
吴澄急促的喘息,抬起眼来盯着她:“你叫我什么?”
眼前的女孩似乎猛然从一个旧梦中醒来:“啊……吴,吴先生。”
“不是,你之前,叫我什么?”
“没,你听错,你听错了。”她慌乱地要站起身来。
“不可能。”他紧紧捏着她的肩膀:“不可能。”
“我走了,让我走。”
“你说清楚。”
“好,我说清楚。”罗浅浅深吸一口气:“我想勾引你,吴先生,我想勾引你,行不行?所以我那么叫你了,现在你让我走。”
“骗我。”
“我就是骗你,我是个骗子,你以为我是谁?”她痛苦地,声调越来越嘶哑:“你以为,我是谁?”
“你是罗浅浅。”
“罗浅浅是颜珊告诉你的,是李扬告诉你的!你认得我吗?你根本就不认得。”
“……”他哑口无言,的确,他以前几乎不认得她,他凭什么对她这样?
周围已经稀稀落落,围上一群人,指指点点。
都市里什么样的爱情,值得如此歇斯底里,真是想不开的男女。
“吴先生,能让我走了吗?”
他不想放松她,她动一动,他才无奈地放开。
雨从他的光洁的额头蜿蜒下来,他的唇上还有水滴,不复刚刚吻她的温度。
她担心了:“你还好吗?”
“不好。”
她去探他的额头,他轻轻避开:“你走吧。”
吴澄终于也学会一点狡猾。
她有点急:“我先送你回去好不好?”
“不用。”他站起身来,冒雨往前走。
她只好跟在后头:“吴……吴先生,我错了,行不行?”
还叫他吴先生,他不折磨自己折磨哪个?
“吴澄。”她跑上去扯住他:“我错了,我错了。”
他转脸看她,都快痛哭流涕了,被雨淋的像可怜的一只猫。
她在他家里,手忙脚乱地帮他放洗澡水,又去煮她上次刚刚买来这里的姜。
“你也淋湿了。”他提醒她。
“我没事,我强着呢。”她推他:“你快点去洗澡。”
吴澄反手握住她:“你不走?”
“我不走。”
“不许骗我。”
看他的样子太像个小孩子,她忍不住笑起来:“我不会。”
但他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她还是不见了,包都不在了,煤气灶上,突突的煮着一锅姜水。
吴澄颓败地倒在沙发上,沮丧极了。他都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沮丧。
似乎激情被封堵太多年,一朝破开一个缺口,立刻汹涌到当无可当。
只是为什么会是她?这个来处不明的女孩子,只是一个眼神,几个动作,一句小澄哥哥,他竟然这样五迷三道,实在太没有道理。
可它确实发生了。
门一声轻响,吴澄精神一振,罗浅浅从外头走进来,拎着超市的塑料袋,另一只手正把手里的伞抖抖抖抖,水点簌簌的洒到门外去,像一场小小的急雨。
吴澄从没见过自己有这样快的动作,几乎是扑过去,从背后搂住这个全身还湿溚溚的姑娘。
“哎呀,你干吗?”罗浅浅被吓了一跳。
“我以为你走了。”他下巴搁在她潮湿的发心,声音发闷。
“我答应你了。我下去买了点必需品而已。”她胳膊被他圈住了,只能象征性的举一举手中的物品。
“我不管。”吴澄只觉得自己眼底发热,他从来没有这样不讲道理过。
她突然跑进他的生活,有没有跟他讲道理了?
“那我要怎么办?”罗浅浅无奈地回答。
吴澄把她转过来,面向他。
然后,他把她往后抵在门上,吻了下去。她手里还拎着一塑料袋可笑的生活用品。接着它们落在地上。
罗浅浅的胳膊回绕上他。她回应了他。
外头的大雨下的密不透风,隔着玻璃窗,只能听见闷闷的声音。
吴澄喘息着去解开罗浅浅的钮扣,她握住他的手,语声从齿缝间逸出来:“我,我身上还是潮的。”
他也怕她着凉,尽管他非常难受,还是放开了她。
她脸色潮红,眼睛黑亮,她看着他,似乎在两个称谓之间找准了才下口,最终她什么也没有称呼他:“我,我能在你这里洗澡吗?”
吴澄笑着摸摸她的头发:“当然可以。”
第 15 章 / 共 24 章 本章字数:4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