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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的恩底弥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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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回来

  海林这个小城市还未通航,往来的列车,几乎没有以T和K打头的,老旧的绿皮车开过来,一路上遇到别的车它都要让。

  瓶装矿泉水在小桌上轻轻晃荡,一缕缕轻微的澄澈波纹,车窗外绿树掠过,这一点小水面也映出浓密的葱翠来。

  桌边身穿白衣的青年正看向窗外,目光平静下暗流涌动这一幕幕景色进入眼中,却到不了回忆里。熟悉吗?似乎有一点,中国乡村的景象,怎么说有一些相似,可要说这就是他曾经生活过的城市周边,他还是没有任何确凿的印象。

  “吴澄。”另一个清秀的年轻人沿着过道走回来:“快要到了。”

  吴澄点点头。

  “说实话,你还真够那个的,怎么说海林就是我的地盘了,回头我把你给绑架了冲你老妈勒索,你也知道从小我有多恨你了。”

  吴澄微微笑了笑,隔了一会儿说:“丁先生,多谢。”

  丁晓耸耸肩:“算了,这么多年,我还是没办法跟你交流。”

  火车慢慢开始减速,广播开始传送:“各位,本次列车已到达海林站,停靠时间为十分钟,请需要下车的旅客,带好随身携带的物品……”

  海林的站台还是上个世纪的光景,灰暗的色调,有莫明的离别味道。

  丁晓走在他身后:“有印象没有?”

  “很模糊。”

  其实他是有印象的,那个总是来侵扰的噩梦,独自被丢在站台的恐慌,如今站在这空荡荡的,仿佛梦来到归处,与意识里未命名的地方,激起声声回响。

  以前遇到这样的情况,吴澄的反应,是撇开不想,徒增头疼而已,这些事他并不是非常愿意知道。可如今,哪怕头脑中轰鸣阵阵,他也没有再次回避。

  是的,那时候他非常小,几岁?恐怕八九岁吧。回忆的迷雾重重,之前和之后都不知所踪,被遗弃在这里以后,发生了什么?他是怎么在这个小城,遇上罗浅浅的?别人告诉他的故事,他是不满足的,吴澄希望用自己知觉的指尖,去触摸这个回忆之城。

  “小晓!!!……还有,小澄?”前一句很肯定,后一句有些犹疑,不太确定,是上了年纪的女性声音。

  吴澄闻声看过去,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女人出现在两米开外,衣着朴素,神情激动:“是小澄吧?”

  “张阿姨。”旁边的丁晓叫了一声:“您来了?”

  “哎。接到你的电话我就来了。”张阿姨应着,视线却不离吴澄。

  十多年前,铁路办公室里,也是这个女人,走到孤单的小男孩身边,温和地问:“小朋友,你的妈妈呢?”

  她问了三四遍,他才慢慢抬起头来看她。

  所有的情绪都被压抑在这一张清秀的孩子面孔下,神色不见任何悲伤,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却是落单的小动物那种,绝望的冰凉。

  这个身穿警服的母亲当时一震,不知为什么眼眶就有点湿:“孩子,先跟阿姨走吧。”

  旁边的路警说:“张姐,这孩子有点不一样,麻烦……”

  “这世上,没有麻烦的孩子。”她直起身来:“只有不负责任的大人——来,先跟阿姨回家,你叫什么名字?……”

  这些,对于吴澄,是模模糊糊的一个淡影,只觉得这个女人慈祥的面容,让人亲切熟悉。

  “没用的张阿姨。”丁晓接道:“他不认识您了。我在电话里不是跟您说了?”

  张阿姨还是有点难以置信的样子,看着吴澄,不知道该把自己定位成一个陌生人或是故人。她这个伤心而又为难的状态让吴澄心里难过,为她又为自己。于是他跟着叫了一声:

  “张阿姨。”

  “你看。”张阿姨果然被这一声叫的喜悦起来,转头对丁晓:“小澄不会不记得我。”

  丁晓耸耸肩,试图从吴澄手里拿过行李:“走吧。”

  吴澄推辞:“不用。”

  “就这么几步路,您是客人。”丁晓看看他说:“张阿姨肯定叫了车,是吧?”

  “你姐姐开了车过来,车站门口不好停,我现在打电话让她过来。”张阿姨一边掏出手机:“你就让小晓拿吧。”

  “我不是客人。”吴澄轻轻推开丁晓的手。

  后者一怔,微微笑起来:“这话,不如等你全想起来再说吧。”

  话是这样说,丁晓也不再坚持。

  张家姐姐开来的一辆QQ,车头活像可鞠的一张笑脸。

  姐姐刚生完孩子不久,有些发福,远远地看见吴澄,激动也是溢于言表:

  “说小澄今天回来,我开始还不大相信,这多少年了?小澄现在,真长成大人了,不错不错。”

  “姐姐,还有我呢。”丁晓在旁边道:“为什么人人一见吴澄就无视我?”

  “你?”姐姐习惯性地拍拍他的脑袋:“一边儿去。”

  “你看吴澄。”坐在车上,丁晓有意无意地笑道:“这么多年,我一直试图取代你来着。”

  吴澄看着窗外,陌生而应当熟悉的城市,一片一片的风景掠过去。

  “但在这儿的每个人心里,那个叫柏澄的家伙都是无可取代的——包括罗浅浅。”

  “我会找到她的。”半分钟后,吴澄才转过头来,看着他说:“我一定会找到。”

  “还记得这里吗,小澄?”张阿姨打开家里的一扇门:“你刚来的时候,每天都坐在这里的。”

  陈旧而安静的房间,夕阳从窗口投进来,把室内切割成光影不一的色块。角落里一把孤零零的靠背椅,正对着玻璃窗。窗外一株高大的鹅掌楸,吴澄看过去的时候,一两片绿叶正缓慢飘落下来。

  有下雨的征兆,蜻蜓从窗台前低飞而过。

  吴澄闭上眼睛,手背爬过一串颤栗。像蚂蚁,或者别的什么昆虫。

  女孩子明眸皓齿的笑,耳边嘤嘤嗡嗡的声响。

  “浅浅啊。”张阿姨声音低缓地说:“就是在这里第一次见到你。”

  “当年浅浅爸爸的案子,是我亲自抓的。”饭后,大家围坐在一起,张阿姨开口,旧事重提:“组织上当时认为他案情虽然重大,但绝对算不上罪大恶极,退还赃款,认罪态度又好,可以争取到宽大处理的——但小罗,一方面也是他情人的事,让他想不开。”

  “那个女人我见过,市政工程的一个承包商手底下的秘书,那个商人到罗叔叔家送过礼,被拒绝了。”张家姐姐接道:“结果,一次饭局上……其实这个女人可怜的,老公对她不好。有一个心脏病的儿子。而且她自己也……”

  席间陷入沉默。吴澄问:“她在哪?”

  “死了。”丁晓冷冷地道:“前段时间,电视上天天报道,天波那边也有新闻吧,您关注不到而已。”

  “……”

  “案子还没有破——话说回来,浅浅很长的时间,其实都没有再跟我们家来往。”张阿姨把话题接下去:“我知道她怪我,也是,如果不是我们疏忽大意……”

  “妈,您当天根本不在。”

  “无论如何,弄成那样,都是工作失误。”张阿姨的丈夫说着有点动感情:“小罗刚参加工作的时候我就认识了,真是个很好的青年,怎么能想到到那一步。”

  几个人再次静默,气氛沉重。吴澄环顾四周:“那么你们知道,她现在会在哪里?”

  “你们确定她回海林了?”张家姐姐问。

  “我们在她走的当天去火车站售票窗口,一个一个的问,售票员还有印象,说她买了回这里的车票。”丁晓回答。

  张阿姨摇摇头:“那件事以后,政府考虑到她的实际情况,暂时没有收回分配给她父亲的房子,但她上了大学以后,寒暑假基本也不回来。大概过了两三年,政府把房子收回去,她也就搬走了。”

  丁晓接道:“她每个地方都住不长,最后租的那间房子,她去天波之前我去找,房东就说她已经不声不响地走了。”

  吴澄想了想,问:“那她在哪里工作?”

  “辞了。”丁晓语气不大好:“看来她当时是铁了心要去找你,但为什么你让她离开了?”

  吴澄感到一阵轻微的绝望,他从来就不明白她,她的来去,只由她自己决定。他只能被动的接受,或者,盲目的找寻。

  “罗家那以后一直没有人住进来,钥匙还在我这里。”张阿姨看着吴澄问:“你想进去看看吗?”

  罗家门口有一排法国梧桐,高的要把头整个儿仰起来,微微的晕眩。

  用钥匙打开门,院里杂草冒出头,一只破败的小板凳沾满泥土躺在那里。

  吴澄捡起它,它只有三条腿,可怜兮兮的。他注视它一小会儿,轻轻拍干净,靠墙放好。

  左手边是厨房,隐然有笑声,从记忆深处响起来,那多半是一个调皮的女孩子在沉默而纵容的男孩帮助下,偷糖吃时发出的声音——她那时候刚刚换牙,爸爸不给她多吃甜食。怕什么,还有一个小澄哥哥呢,他什么都肯依她。

  正屋的门就在眼前,钥匙伸进去有一点涩,岁月亦已不如昨日般光滑。

  房间里黑洞洞的,没有灯,只有月光投射进来,一地银白。吴澄熟悉地推开过道尽头一扇门,女孩子的芬芳仿佛穿透这么多年的时光,扑面而来。

  床和桌椅竟然没有搬走,吴澄在床沿坐下来,这块光秃秃的木板上,芒刺一根根呲上来,他伸手抚过,轻微的痛,和麻痒。

  到处是厚重的灰尘,桌上还堆积着她以前的稿纸。吴澄起身过去,拿起最上头的一页。

  很奇怪,这几乎是一整页的墨,只有极少的空隙,有很多地方甚至力透纸背,纸因为这样变的非常薄脆,似乎随时会碎成不知道多少片。

  吴澄翻了几张都是这样,他把每一张都抹平,有一页纸原本折起来的右下角放开后,只见那浓厚的一片黑墨下头,显出几个熟悉笔划的笔脚。

  柏澄,柏澄。

  他呆在那里,手里几乎承受不住这一张纸的重量。

  她是什么样的心情,写了这整整几页他当年的名字。

  这样狂乱,这样绝望。

  是接受了他母亲的钱,被迫和他分开的时候?

  脆弱的纸张在他指间碎裂,落了一桌的黑色蝴蝶。吴澄以双手,连同残余的纸片,狠狠摁在自己脸上,向后,他慢慢滑坐在地。

  在深情刻骨和追忆不及之间,他头疼欲裂,泪流满面。

第 21 章 / 共 24 章 本章字数:3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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