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林市医院里,护士把小男孩从罗浅浅手里接过去,把他外套脱下来,露出一身病服:“你这个小病号,怎么就是不合作呢?”
然后对罗浅浅道:“麻烦你了,多亏你逮着他。”
后者微微笑一笑:“应该的。”
男孩还在护士的手里扭:“我跟你说啊姐姐,这个哥哥是魔术师,你赶快跟他许愿。”
罗浅浅伸手拂一拂对方的头发:“好啊。我跟他许愿,小简手术成功——你答应了,是吧?”
她后一句,冲着吴澄。
吴澄点点头。
“你看。”罗浅浅转回头对男孩说:“这下放心了吧?”
“哎。”男孩子乖乖的:“那姐姐,我手术你来陪我。”
“好,没有问题。现在跟护士姐姐去吃药。也不准乱跑了。”
看着这个小身影被护士牵着,在走廊上消失。罗浅浅微微叹口气,转身。
吴澄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他向来不太善于表达情绪,何况是这样激越的情绪。
罗浅浅抬头,深深地,深深地,看他一眼,接着试图去掰他的手。
吴澄不给她这个机会,几乎是同时的,他把她拉进怀里。
在接触他臂弯的一瞬间,罗浅浅眼泪刷就下来了,她在一秒钟之内,已经抽噎的不成样子。
他从来不曾这样用力,抱得她几乎无法呼吸。这种近乎窒息的疼痛,才能让两个人拥有对彼此的安全感。
他们并没有拥抱太久,有人从对面过来,奇怪地看了他们两眼。罗浅浅这才醒过神来,往外推着吴澄:“你别这样,别这样。我透不过气了。”
最后一句比较有效,吴澄放开她。两个人面面相觑,还是他打破沉默:“为什么走?”
“……”罗浅浅静了半晌:“吴澄,你走吧。”
他怔在那里,寻找的这么殚精竭虑,穷途末路一样,就换回她这么一句,你走吧。他几乎咬牙切齿了:“……凭什么!”
“吴澄,你甚至不知道我是谁。你说,你自己凭什么?”
“你是罗浅浅。我们一起长大。”
“……谁告诉你的?”
“我们的邻居,朋友,很多人。”
“他们胡说。”罗浅浅痛苦地说:“我以前根本不认识你。”
“是吗?那为什么,在纸上写我的名字?”
“……”
“这串佛珠。”吴澄把自己的捏在手里,送到她眼前:“你有一串一摸一样的。”
“……”
“连日期都是。”
罗浅浅几乎张口结舌,顿了顿,又顿了顿,虚弱地说:“你弄错了,弄错了。”
“说谎。”
“是的,我说谎,你都不要信,我们什么都没有,行不行?”罗浅浅看上去几乎被逼到绝境,声音颤抖:“你走吧,你走吧。我们不可能的。”
“既然这样。”吴澄咬牙切齿,声音嘶哑:“就不该来打扰我!打扰了我,就不要轻易跑掉!你现在这样,是什么意思?是什么意思?”
罗浅浅在他从未有过的失态之中,终于崩溃,向后坐倒在长椅上,声调呜咽:“我只想见见你,那时候,就是想见见你,没有别的念头。”
“……”她承认了,他反而不知道如何应对。
“小澄哥哥。”她终于唤回他旧日的称谓:“我不能和你在一起。我。”
她声调慢慢幽弱下去,像一只无所依的、孤苦的魂:“我杀了人。”
这几个字给吴澄带来的震惊可想而知,他站在原地,不能动一动。
“是的,我杀了人,小澄哥哥,你现在告诉我。”他爱的女孩子,轻轻抬起头来,泪流满面:“你还能爱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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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前,年关将至。
丁晓陪着罗浅浅,深一脚浅一脚往她的住处走。
“丁晓,你回去吧。”路过丁晓家时,罗浅浅停下脚步道。
丁晓做了个无奈的手势:“放心了罗浅浅,我不会再像上次那样,你不同意我绝不动你一根手指头,行不行?”
“不是这个,你家里人等着你过年呢。”
“我不乐意跟他们一起,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多我一个,无聊——要不,我们去张阿姨家,她昨天还跟我提……”
“不去了。”罗浅浅笑笑。
“你还怪她?”
“不,不会,她是职责所在,有什么好怪的,我就是习惯了一个人待着。”
“你真这么想?”
“丁晓。”罗浅浅正色道:“你是我最信赖的朋友,我不会骗你。”
“朋友,朋友。”丁晓咀嚼这个词,旋即又换上笑容:“好吧,不管怎么样,我不能放你冷清过年——等我会儿。”
他一边把手里的东西塞给罗浅浅,一边往路边一家还开着业的小店奔。
“你干吗?”
“买点儿烟花,咱们热闹热闹。”丁晓转头笑道。
“不用——”罗浅浅话音未落,丁晓已经不见了。
她无奈地叹口气,抱着东西站在原地等。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
现在过年,天已经不爱下雪了,马路上干干的。她小时候,那个雪堆的……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街对面走过去一个女人,脚步急匆匆的。
蓦地,回忆如闪电,击中了罗浅浅——父亲的那个女人她没有正面见过,对方总是出现在晦暗不明的地方,或者干脆只有一个影子,她的印象,那个女人就是鬼鬼祟祟的一个人物,跟眼前刚过去的那个,如此重合。
罗浅浅无暇多想,丢下手里的东西疾步追了上去。
等到丁晓从杂货店出来,四周一个人影都没有了。
“罗浅浅这个家伙真是靠不住。”丁晓嘀嘀咕咕地说,并不知道此刻正在发生什么。罗浅浅事后也没有跟他提起。
女人的脚步很急,罗浅浅赶的气喘吁吁,追上去:“等,等一下。”
对方听而未闻似的,反而加快步伐,罗浅浅更加疑心。两个女人在空落无人的大街上,一前一后,几乎都飞奔起来。
一辆出租车打从远处开过来,前头的女人略停下,伸手拼命挥,司机可能是准备回家过节,不搭理就开过去了。罗浅浅趁这个机会,一个箭步,上前拦在女人的前头。
眼前的女人,墨镜遮了半个脸,气急败坏。
罗浅浅一时不敢非常确定:“你是严红?”
“你说什么?神经病。”女人试图拨开她,姿态活像夺路而逃。
她的声音和手势立刻让罗浅浅确定了,就是这个人。
罗浅浅这么多年的仇恨此刻终于冤有头债有主,哪里肯放:“你不是?很好,我们去派出所。我认识的严红是个通缉犯,你不是,你怕什么呢?”
两个人一路拉拉扯扯,女人死活挣扎不开:“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罗浅浅简直想恶毒地大笑一场:“你还记得罗晓光吧?我是他女儿!”
女人像青天白日见了鬼:“你是罗浅浅?你要干什么?”
罗浅浅一时被她问住了,是的,这份怨恨如何得偿呢,那一地的鲜血,要怎么才能流回去,还她一个活生生的父亲?她眼泪不知不觉淌了满脸:“我要你去,坐牢,尝尝我爸爸受过的苦。”
“他犯法,那是国家惩罚他。”女人尖叫道:“不关我的事。”
“没有你我爸爸怎么可能去贪污?更不可能去自杀,都是你。”罗浅浅恨的牙痒痒,简直恨不得立刻用指甲在这个人脸上掏出几道血沟来:“你把二十万带走了……”
二十万,这笔数目,逼她接受了柏澄母亲的条件,把自己的爱情,就这么卖了,以为可以买回父亲一条命,结果,结果,她什么都没有了。
父亲,柏澄,连同张阿姨。
“现在,你把它还给我,还给我。”罗浅浅揪着女人的衣襟,眼光令人悚然,她切齿道:“把它还给我。”
“不可能。”女人虚弱地说:“那笔钱,都给我儿子治病了。”
罗浅浅感到一阵绝望。
这么多年,她其实还有一线希望,有朝一日她可以把那二十万找回来,还给柏澄的母亲,她天真的想一想,也许此前的种种,就可以一笔勾销了。
女人趁她一闪神之际,挣脱出来就要跑。
罗浅浅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追上去抓住她胳膊,往后一带再一推。
连她自己也被惯性带倒,爬起来一看,女人面朝下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喂,喂。”罗浅浅推她,渐渐害怕起来:“你怎么搞的?”
没有反应。
“喂!喂!喂!”声音渐渐带了哭腔。
天空那时候开始飘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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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那么跑掉了。”罗浅浅麻木地说:“过后一直跑回家,我才想起来,打电话叫救护车——然后第二天我在新闻里看到,她死了,死因是头部遭受重击。”
吴澄半蹲在她面前,默默握着她的手。
“我很坏,你知不知道,我刚看到她的时候,我是想她去死。”罗浅浅的手指在他掌中发抖:“她真的死了。我杀了她。”
她接着说:“她是刚刚那个小孩的妈妈。”
吴澄想起来那孩子阴郁的一张脸,说,我妈妈不要我了。
“我那时候就想,无论如何,他们要抓我也好,要枪毙我也好,我总要见见你,我就这么跑去天波。我没有别的想法,就是想见你。等到见到你了,又贪心了,想跟你说话,什么都想要。
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每一分钟我都是偷来的,我甚至都不想走。但不走能怎么样呢?我是个杀人犯。
一直到那一天,我们在一起,你叫来了记者,我知道,到了极限了。我不能再留在那里,虽然我真的,真的很高兴,你那样对我。
我回来这里,怎么样我都不后悔了。真的,我找到小简,照顾他,能补偿他的,尽量补偿他,就是这样。小澄哥哥,就是这样了,我不是故意招惹你,你走吧。”
她试图从他手里抽出她的,吴澄却直起身来,接着从上方抱住她。
“这么不容易。”他的声音,在她发心上方:“把你找到。我怎么走,走去哪?”
“可我……我是……”
“我还是不记得你。但我记得一件事。清清楚楚。”他低沉温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爱你。”
没有原则,不论是非。
“你们说那个案子?”张家姐姐奇怪地看着他们:“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好奇。”吴澄说。
“嗨,你们刚刚团聚,说点儿高兴的呗。”
“她跟我爸爸有关,我想知道。”罗浅浅手搁在吴澄的手里,微微发抖:“至少我想知道进展。”
后者不发一言,握紧她。
“哦,快了,具体情况我也不能透露给你们,只能说,凶手快要落网了。证据充分,跑不掉的。”
“如果……如果凶手是无意的,大概,会判多久?”
“难说了,过失杀人,罪也很重的,没个三五年出不来。”
吴澄和罗浅浅彼此相望。许久,她对他笑了一下。吴澄没有再说话,站了起来。他带走了罗浅浅。
海林这个城市没有海,只在市郊有一片湖泊,长有大片芦苇,时令和运气都对头的时候,可以看见长脖子大嘴巴的鸬鹚栖息于此,悠悠闲闲,咕嘟一声,吞下一条鱼。
湖边别墅竹制的台阶一直延伸到滩涂上,有风吹过,甚至会有哗啦哗啦的声响,纷乱,却不嘈杂。
“想什么?”吴澄从身后拥住罗浅浅。
“想,很多事。”罗浅浅微微低下头,细细弯弯的长发落下来。
“我们有时间。”他不紧不慢地说:“你可以一件一件,告诉我。”
“第一件,小澄哥哥你知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
“嗯?”
“就是我头一回把你弄丢的时候,那时候我就想,以后怎么样,我也不丢开你了——但是我食言了,对不起。”
吴澄轻轻吻她的耳垂:“说第二件。”
“第二件,你为了我学着跟别人打架,其实我当时很高兴,是故意凶你的;你辅导别的女孩子做功课,我一点都不生气,知道你根本没看她们,但我就是喜欢,听你跟我解释,你解释一万遍,我都喜欢听。”
这些对他来说,是陌生却亲切的一桩桩一件件,她声调娓娓,像这夏日里的一阵小清风。芦苇荡里,鸬鹚拍拍翅膀,轻慢地飞了几米,又停下了。
“还有呢?”
“还有,我希望十七岁那一年,永远都没有到就好了,哪怕我们一遍一遍,从小孩子开始过,也没关系。”
“好啊,我陪你。”
“你不后悔吗小澄哥哥?”
他不回答,隔了几秒,他说:“起风了,回去吧。”
他拥着她往室内走,罗浅浅也没有再继续刚刚的问题。
彼此都知道再没有这个必要。
这间出租别墅真是什么都不缺,拉开冰箱,一排圆润的鸡蛋乖乖躺在那里。冷藏箱里一格一格有甘蓝、西芹、洋白菜,冷冻箱里有切的很漂亮的小排骨。
“你爱吃什么?”罗浅浅如获至宝的翻来翻去。
“你做的。”
他连她做饭的时候也舍不得离开。她煮开一锅沸水,要打鸡蛋的时候,回头就看见他靠在案台前看她,眼神到笑容都温润通透,这么俊秀的一个人。她眼泪看着就上来了,赶紧扑上去,在他的衣襟上蹭掉。
结果是一锅水煮的干干的,两个人饿了肚子。
房间里什么制冷设备都不需,穿堂风卷起席地的窗帘,汹涌的,浪一样扑在人身上。
罗浅浅的黑发被掀起来,遮在脸上,吴澄把它们一再拨开,她的嘴唇冰凉,身体却是热的,汗水从他身体上流到她的身体上,再滚到席上,这凉润的竹篾,一丝水分都不肯吸收,于是它们四处滚落。情欲之外的另一场小狂欢。
罗浅浅蜷缩在吴澄怀中,热水把他们俩像婴儿一般包裹起来。
浴室外头是安静的荒野,没有人,连窗帘也不必,躺在浴盆的水流中,仿佛就躺在野外,那一丛静草里。
落地玻璃外,日头渐渐落下去了,在湖面上将沉未沉,半边已经溶在水里,流淌成一片橘色。
一天又过去了。罗浅浅轻轻叹气,转头,去吻吴澄。
时间算来算去,总是不够用,倾心交谈和身体交缠,不断轮替,他们已经很争分夺秒了,光阴还是流逝的这样快。
“小简的手术是哪一天?”吴澄问。
“星期三。”
“嗯。”他埋在她颈窝处,闷闷地应道。
“嗨,嗨。”她反而俏皮起来,让他的手指扣着她的,在浴缸边缘写字,一个两个:“我们以后在一起的日子,其实长的没边,对不对?”
简乐乐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果然看见那一对漂亮的哥哥姐姐如约前来,隔着玻璃对他微笑,姐姐手里头抱着一束欲滴的鲜花。
他于是很安心,沉沉的睡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晚霞满天,鼻子里嗅到花香,支开眼皮,姐姐正坐在他身边,可以让喷泉随意喷洒的魔术师哥哥背对他站在窗前。
他微微眯着眼睛,想睁开,又想偷个懒,迷迷糊糊的,有水滴落在他手背上。
“下雨了?”他胡里胡涂地想,意识清明一点,才发现,是姐姐在流眼泪。
小简大吃一惊,努力试图把眼睛完全睁开。这时哥哥仿佛有感应,走过来,手放在姐姐的肩上。
“医生说小简手术很成功。”姐姐回头,把眼泪擦一擦。
奇怪了,这有什么好哭的。
哥哥却不这么想,低头亲一亲她的发心:“放心。”
吴澄和罗浅浅从医院回到湖边别墅,在那里吃完晚饭,两个人上床睡觉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
暗中彼此相拥,缠绵似乎更加浓烈而私密。罗浅浅蜷缩在吴澄的怀中:
“明天你不要陪我去,我受不了。”
“傻孩子。”他吻她:“很快的,很快会过去的。”
“不,不。”她抱紧他:“我什么都不信了,什么都不信了。”
她说着,轻轻咳嗽,吴澄不用看也知道,她在哭,他也不去劝只是默默地把她搂紧,使劲收进怀中。两个人在越发浓重的黑暗里,却越来越清醒。
又过了许久,她已经不再流眼泪,吴澄说:“你渴吗,我给你倒杯水。”
她静默地点头。吴澄翻身下床。他发现,没有热水了。
他再回到床上,罗浅浅立刻伸手抱住他,他们不再交流,只渐渐等待睡意侵袭。
手机铃声骤然撕裂一般响起。
“是谁?”罗浅浅已经有点迷糊了,问。
“丁晓。”吴澄拿起手机看一看就要按掉:“不接。”
“不,你接吧。”罗浅浅含糊地说:“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替我,道一声别。”
吴澄于是摁了通话键:“喂?”
“喂,吴澄啊,你跟浅浅在一起呢?”
“嗯。”
“嘿,我真是废话,你们俩当然在一起了,好不容易碰上,算了我不找刺激了。跟你们说件事儿。”
“说。”吴澄此刻也开始有点晕眩,勉强支撑道。
“那个啊,你还记得我们告诉你,罗浅浅老爸的情人被杀的事儿吧?凶手找到了,那会儿那女的身上正带着一笔钱,估计就那二十万里头的,结果那谁看见就起了贪念了。流窜犯,过年时专门找机会下手的,据他交代,那女的当时不知怎么回事,正从地上爬起来呢,他上去一砖头掀倒了,就这么的——牵涉到当年那笔钱,公安局可能近期通知浅浅去一趟,张家姐姐带出来的消息——吴澄?吴澄?你在听着没有?”
“丁……”
“怎么了,声音这是怎么了?”
吴澄用尽全身力气,吼道:“苇湖路120号!快……”
丁晓在那头喊:“喂喂喂,你们怎么回事?”
吴澄并没有听见,他手指刚刚碰到窗户的搭扣,就整个儿瘫软下去,最后一个几乎是无意识的动作,是用手捂住了罗浅浅的口鼻,后者已经陷入昏迷。
室内,浓重的煤气味道,已经弥散到每一个角落。
远远的,110和救护车的鸣叫,一齐由远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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