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一章 下一章 ▶



《月下的恩底弥翁》


[七猫章节内容API] | [番茄章节内容RSS ]

上一章首页】 | 【目录下一章

第6章 两个家庭

  初中的日子跟以前也没有太大的分别,第一天老师在讲台上,挺煞有介事地说:

  “各位现在开始,可都是初中生了,不是小学的小孩子了。”

  罗浅浅在底下想,小学的时候,每学期开学时,老师也都讲诸如此类的话,不外是大家又大了一岁,不该再不懂事之类——大人来来回回,也就是这么几招,小孩就在这样的连哄带骗中,渐渐真正长大了,回头想想,也是蛮可爱的一桩回忆。

  这一天放学罗浅浅正在收拾东西,有人旋风似的刮过,罗浅浅的笔盒“哗”地被带到地上,啪嗒一声。

  那个时候,小孩用的笔盒跟现在的笔袋不同,是塑料的,有很多层次,有的还能弹出小镜子刨铅笔刀什么的,一摔到地上,也是四分五裂,内容丰富,像一个小小的凌乱的作案现场。

  罗浅浅尖叫一声,抬头一看:“丁晓!”

  男孩子闻声站住,回头看她,一脸挑衅:“干什么?”

  “你自己看!”罗浅浅指着地上的笔盒。

  “谁让你把笔盒放那么近?”

  “……”罗浅浅气得说不出话来:“你不讲道理。”

  “跟你学的。”

  “胡说八道!”

  “切,罗浅浅,你神气什么?”丁晓使出杀手锏:“你怎么进这个班的?还不是仗着你爸,有什么了不起的?水货!”

  水货者,冒牌货也。

  罗浅浅脸上的神色,热闹极了,就这件事她没办法置辩。

  周围一帮孩子也是神情各异,其中也有个把是托了罗浅浅的福,分数线降低了才得以进这个火箭班,丁晓一顿骂是把他们都包括进去了,因此不是不尴尬的。

  但幸灾乐祸的也不在少数,罗浅浅这个女孩子,老师从开学就对她另眼相看,莫明其妙当上小组长,收发作业好不得意,再一打听她进来的分数,真是让人意气难平。

  这时候柏澄走到火箭班来找浅浅回家,眼看一群人呈半圆形包着那一对敌对的小斗鸡,知道丁晓又在找罗浅浅麻烦,赶紧冲过去。

  “又是你。”丁晓本来已经预备见好就收,这下火大了,伸手推柏澄:“小白痴,你以为自己是英雄救美?”

  事实证明,丁晓这孩子的成语,学的挺超前的。

  旁边一众小女生,彼此立刻眼色频频,有稍微豪放一点的,已经开始交流:

  “一班那个?”

  “是他吧?”

  “傲的不得了的那个,成绩也好,好多女生喜欢。”

  “哼,也就那样嘛。”话是这么说,脸却红了。

  柏澄这时候已经比罗浅浅高出小半头,在她身前可以完全把她挡住,丁晓越看越不顺眼,自己站在对立面,好像欺行霸市的一个恶棍,活活被眼前一对小璧人比出了高下,只好越发恶毒:“所以你们两个般配啊,一个笨蛋水货,一个白痴,小两口,嘿!”

  罗浅浅先前一滞之下,现在早已回复伶牙俐齿,伸出脑袋道:“你有什么了不起,我昨天还听见你爸在家打你呢!听你嚎的那惨样儿。”

  丁晓被戳到痛处,在众人面前下不了台,气急败坏:“你管呢?总之我是自己考进来的,你有本事考一个我看看?”

  说顺了口,伸手就想把罗浅浅扯出来,被柏澄握住手腕,丁晓立刻觉得有快意的冲动上头,这文弱的小书生终于也被自己激的动了手,简直撞到了自己的强项:“干吗,想打架?奉陪!”

  柏澄轻微摇头。

  “谅你也不敢!”丁晓得意之下又有几分无趣,喊的分外响亮:“没种!”

  “……期末考试。”

  “什么?”

  “期末考试。”柏澄轻轻地重复一遍:“浅浅一定比你高。”

  等周围人把这些字组合起来体会一下,立刻骚动起来——公然叫板耶!只在电视剧里见过,多么刺激,年幼的荷尔蒙也是荷尔蒙,撩动起来,大家都激动了,怎么说,丁晓也是全班前十名,罗浅浅——

  丁晓怔了一怔,冷笑,像成竹在胸的港产电影里的英雄:“你说的,柏澄。罗浅浅,你呢?”

  罗浅浅头皮完全硬了,嘴巴却更硬:“谁怕谁?”

  罗家屋外的法国梧桐,树叶刚刚转红不久,将落未落的摇摇欲坠,与树干连于脆弱的一线。

  罗浅浅摘掉头上的一片落叶,捏在手里,看着叶脉蜿蜒,就看出了神。

  柏澄拧起眉,轻轻拍拍她。

  “哎呀我休息一会嘛,不要催我。”罗浅浅把树叶丢掉,下巴搁在臂弯处:“柏澄,你知不知道期中考试我考了多少名,丁晓考了多少名?”

  她自己宣布了答案:“二十九,和第八。”

  叹口气,她张开手掌,状若一个指头一个指头掰过来:“我两只手都不够数的。”

  愁眉苦脸。

  柏澄伸手,把她的手指拢起来握紧掌里,这是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举动,两个人,包括他自己,都是一怔。

  他看着她说:“可以的。”

  罗浅浅脸红红的,不敢动,怕一动他就干脆松开她,只能胡乱的点头,被他看的不好意思,想掉开脸,又舍不得,为难地不得了。

  柏澄看她点头于是松手,把习题册给她,上面有她被他批的体无完肤的作业。

  罗浅浅一只手上还有他留下的触感,昏头昏脑地去看书,哪能看的下去。

  “柏澄。”

  柏澄抬起头来瞪她。

  “那要是……我还是考不好,你是不是就不理我了。”

  柏澄这孩子,显然不懂逆向激励,老老实实地摇头:“怎么会。”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永远不会。”

  罗浅浅嘴角扬上去,努力捺下来,没忍住,又扬上去。

  永远这个词,听上去真是让人开心。

  “那,那你……”

  柏澄看着她,等下文。

  罗浅浅却说不出来了,那你也不准理别的女孩子,听上去多非分。

  柏澄还一直看她,等着她把没说完的说完。

  “没什么啦,我看书了。”

  这时一个人沿着小区的小径,慢慢走过来,一边走一边看门牌。

  走近了,看看左右没别人,就向两个孩子道:“麻烦问下,罗主任家是这间吧?”

  来人斯斯文文的,罗浅浅也就没什么戒心,点头:“嗯,不过我爸爸还没回来。”

  那人笑了,很客气道:“我找你爸爸有点事,能到你家等他吗?”

  “不能。”罗浅浅非常直接地回答:“我爸爸说了不让陌生人进家,我又不认得你。”

  那人口头受挫,反而笑的更加欢畅:“小姑娘这一点很好,很好,是不能随便让别人进门,那这样,我回头再来。”

  他再来的时候罗浅浅已经睡下了,恍恍惚惚听见父亲在客厅略微严厉的声音:

  “你这是搞什么名堂!”

  “罗主任,这就是一点心意,一点小心意。”

  “拿回去拿回去,你是想让我犯错误是吧?”

  “不是,罗主任您看,我今天初次见着您女儿,就当给孩子的一点见面礼。”

  “没有的事,浅浅多大,拿这么多钱?”

  “您可一定要收,给孩子的嘛。”

  一阵拉扯声,接着父亲道:

  “……你真不肯拿回去是吧?好,我收下了。”

  “嘿,谢罗主任,那……”

  “过两天,让你们老板上纪委拿回来,没利息,你们自己看着办。”

  “……唉唉唉,罗主任,您这是何必,有话好说……”

  罗浅浅没有再听下去,恍恍惚惚地,她睡着了。

  有柏澄尽职尽责的辅导,浅浅又乐于配合,期末的成绩果然上涨,到了十五名,可是浅浅听到成绩的第一反应是,完蛋了,这下要连累柏澄被丁晓嘲笑至死。

  可等成绩排名一出来,她更加傻眼,原来丁晓这次竟然只考到全班二十六,名次近乎是她的一倍。

  “有些同学,退步很大,中考迫在眉梢,寒假期间我希望这些同学要好好想一想。”班主任在寒假之前的例会上,意有所指。

  罗浅浅下意识地回头看看丁晓,他头垂在羽绒服的领子里,脸上全是隐晦不明的阴影,看不出什么表情。

  下了课,学生们涌出教室,罗浅浅却被班主任叫住:“罗浅浅同学你留一下。”

  “老师,有事?”罗浅浅停下脚步。

  “哎。”班主任慢慢地擦着手上的粉笔灰:“罗浅浅啊,这次进步挺大,不错,要保持啊。”

  “呵呵。”罗浅浅一遇到师长的夸奖,反应就是傻笑。

  “另外还有,是这样,我今天也说了中考也不远了,浅浅,老师希望你把精力多放到学习上,知道吗?”

  罗浅浅懵懵懂懂地点头,实际上十分不知所云。

  “其实呢,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不过要注意度,别干扰了学习。”

  “嗯,我知道。”罗浅浅一概应道。

  “我跟一班的班主任也谈过,那个男孩,叫什么来着,你们……”

  正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吵杂,有什么倒地的声音,有学生在兴奋的呼喝,是变声期独特的嗓音。

  班主任和罗浅浅出门一看,只见外面被雪水踩的一片狼藉的走廊上,丁晓正狠狠地揪着柏澄的领子,后者摔在地上,正伸胳膊去挡对方的拳头。

  丁晓神情扭曲,有真正的凶狠。

  “丁晓!”班主任大吼一声:“你在干什么!”

  丁晓慢慢松手,眼神扫过来,戾气仍在。

  “你彻底不想好了是不是?”班主任也顾不得人多:“你这孩子怎么搞的?”

  罗浅浅早就奔了过去,看也不看丁晓一眼,只一把推过去:“滚开!”

  丁晓竟然被她推的后退一步,罗浅浅蹲下,看着柏澄脸上的伤,眼泪“哗”就滚下来。

  柏澄以手撑地,慢慢站起来,罗浅浅要去扶他的手,他让开:“……脏。”

  罗浅浅一扭头对丁晓:“你是疯狗啊?乱咬人的!”

  丁晓咻咻地喘气,反唇相讥:“你得意什么,你这个水货!水货!”

  “谁是水货?你这次考的还没我好呢!”

  “好了,别吵了。”班主任沉着脸:“到底怎么回事?”

  丁晓却一回身,头也不回的走掉了。

  “丁晓!你给我站着!”

  男孩子根本不理,像叛逆的一头小公牛,直直地从楼梯冲下楼去了。

  年轻的女班主任简直气得头疼,手扶到额头上,顿了几秒,才想起来对柏澄道:“这位同学,没事吧?”

  柏澄摇摇头。

  “那告诉老师,刚才怎么回事?”

  “丁晓先动手的!”旁边有学生抢着回答。

  “他站在这里,丁晓先跟他说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他不理他,两个人就打起来了。”

  “好吧,好吧。”班主任挥挥手:“明白了,浅浅,你们,先回去吧。”

  “嘶——”柏澄被张阿姨拿着酒精棉球,碰到他脸上的伤。

  “很疼吧?”罗浅浅在旁边皱眉,小脸挤成一团:“张阿姨轻一点啊。”

  “还好。”柏澄说。

  “骗我吧你就。”浅浅瞥他一眼。

  张阿姨忍俊不禁:“小澄,你看浅浅妹妹多关心你。”

  “哎。”浅浅自己不好意思了:“才没有。”

  “好了。”张阿姨把医药箱收拾收拾:“小澄、浅浅晚上在这里吃饭吧。”

  “好呀!”浅浅应道:“张阿姨,姐姐快回来了吧?”

  “嗯,大概还有两天,姐姐要上班呢。”

  “姐姐是不是也做警察的?”

  “对啊,不过姐姐做的是文职。”

  “那您怎么不做警察了?”

  “我啊,调到这个单位,一样抓坏人嘛。”张阿姨笑道:“而且我们抓的可都是大坏人。国家的蛀虫——哎呀没有面条了,那晚上给你们摊饼吧,好不好?”

  “耶!张阿姨摊的饼最好吃了!对吧小澄哥哥?”

  “对啊。”

  浅浅不乐意了:“你看我说十句你就说一句。”

  柏澄非常老实地回答:“那你说,我听着。”

  张阿姨笑着看两个孩子拌嘴,扎围裙地时候想起来:“对了浅浅,你说是丁晓打的小澄是吧?”

  “可不是嘛。”

  “浅浅啊,你知不知道,丁晓他爸妈,前段时间离婚了。”

  “哎?真的?”浅浅睁大眼:“难怪……”

  她觉得怜悯起来。

  “所以,也别跟他太计较。”张阿姨说:“你们都差不多大,有空,安慰安慰他。”

  这一年下了很大的雪,年三十的那天却化的差不多了,积雪被堆在马路两边,灰黑的,那些纯白的本质夹杂其中,反而更见污脏。有燃尽的鞭炮落在雪堆上,把后者染成稀薄的红色,冻住了,流淌的意犹未尽。

  街面上没什么人,踩在这薄薄一层冻土的地面上,鞋底会有咯吱咯吱的声音,浅浅看看自己的运动鞋,不够纤细漂亮,却是十分稳当。

  “好冷吧?”她转头,对柏澄说。

  “嗯。”

  两个孩子围着一模一式的围巾,出自张阿姨之手,一蓝一红,末端还有方格图案。

  “你好像又长高了一点,是不是?”浅浅看着柏澄,用手比了比:“讨厌!你到底要长到多高啊!”

  柏澄为难地想了一想:“我也没有办法。”

  “那我不管。”

  “那……”

  浅浅得意地眯着眼睛,小样儿张狂地不行:“那你要补偿我呗。”

  柏澄想了半天也不明白自己长个子为什么要补偿罗浅浅,但他从来不违拗她的话:“你要什么?”

  “还没想好,不过总会想到的,比如……”正说着,一辆自行车从前头迅直地冲过来,罗浅浅眼尖:“丁叔叔!”

  自行车“嘎”地一声刹住,男人手握住车把,满头大汗挤出一个笑来:“浅浅啊?还有……小澄?怎么这时候在外面?”

  没等浅浅他们回答,他又急着问:“你们有没看见丁晓?”

  看着罗浅浅摇头,这个男人露出失望的表情:“那,要是你们看见他,让他赶紧回家,就说,我不打他了啊,这大过年的——”

  浅浅点了头,丁晓爸骑了几步,又回头喊她一声:“哎,浅浅,你爸他,估计这两天得陪张书记他们去省里拜年吧?”

  罗浅浅一脸茫然:“啊?您说什么?”

  “哦没什么,没什么。谢谢你了啊浅浅。”

  罗浅浅回过头,和柏澄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爸爸应该已经到了,张阿姨让我们直接去她家呢——对了刚说到哪儿了?”

  柏澄非常诚实地回答:“我要补偿你嘛。”

  罗浅浅忍不住笑,小小的脸上,每一根线条都柔软不已,心足无忧的模样:“小澄哥哥,这次中考,班级还要重新分配,以你的成绩,咱们高中又可以在一个班了。”

  柏澄问:“这就是补偿?”

  “你想的美嘞!我想想——”浅浅这么说的时候,他们正经过一条狭窄的小巷,和它本身的安然老旧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旁边吵杂的电子游戏室和台球室,游戏机模拟出的肉体着地和竿头击中台球的声响,破开周遭的静然,热闹是很热闹的,同时也是相当的乌烟瘴气。

  两个比他们俩大不了几岁的男孩子躲在游戏室门口吸烟,那故作老成的姿态和年轻的面孔,真是相映成趣,其中一个对罗浅浅打了个呼哨,另一个笑:

  “不要吓坏人家小妹妹!”

  说着,两个人把烟屁股扔到肮脏的雪地里,掀帘子又进去了。

  “神经病。”罗浅浅嘀咕道,看柏澄停下脚步:“小澄哥哥?”

  “在里面。丁晓。”

  丁晓果然,坐在离门口不远的一台游戏机旁边,本来挺好看的一个小男孩,面孔被屏幕的光映的青白,连嘴唇也毫无血色。

  他动作熟练到了机械的地步,两只手轮流使劲拍打几个不同颜色的控制键,口中念念有词,眼神麻木。

  眼见屏幕上,自己指挥的角色血条越来越短,渐渐地心浮气躁,丁晓狠命地敲打那几个键,游戏角色在他手下腾跳挪移,穷途末路,荒唐又徒劳。他的虎口都震的疼。

  “丁晓!”

  丁晓手一抖,游戏角色立刻惨叫一声,直挺挺倒地,屏幕上打出GAME OVER两个大字,游戏散场,没得玩了。

  丁晓恨恨的,踹了凳子一脚,拿了羽绒服就往外走。

  “哎哎哎,丁晓!你聋了?”罗浅浅跟在后头吼。

  丁晓置若罔闻,一路冲出去,直到被柏澄赶上揪住。

  “你干什么,白痴,我再抽你!”

  柏澄直视着他,不动。罗浅浅气喘吁吁地赶上来:“你动手试试看!”

  丁晓看看罗浅浅,反而笑了,有点儿讽刺的模样:“你们俩不觉得挺恶心么,一天到晚玩这种保护来保护去的,我看着都他妈恶心!放手!”

  罗浅浅去扯柏澄的手:“柏澄你放手好了,丁晓,你有本事就大过年的也不要回家!”

  柏澄没松手,转脸对浅浅道,慢慢道:“……别这么说。”

  接着回头对丁晓说:“你爸爸,在找你,你早点……回家。”

  丁晓掰住柏澄的手,狠狠往后一搡:“关你P事!”

  罗浅浅大怒,也不顾丁晓比自己高出半头,手指到他脸上:“有什么了不起啊,你爸妈离婚了不起啊?就把自己弄成这样,你活该你!”

  丁晓就势扯着罗浅浅的胳膊,恶狠狠地:“罗浅浅——我还没找你算帐!”

  他的确用了力气,罗浅浅被扯的痛了,尖叫起来。

  从来没有人见过柏澄这么凶,一张白净清秀的脸上,第一次涌起戾气,上前猛然一拳,往丁晓面孔上呼啸而去,准头却不够,丁晓一偏头,拳风擦着他的鼻尖而过,同时柏澄伸手把罗浅浅拉到自己身后去。

  丁晓被柏澄突如其来的袭击弄的怔了一怔,看过去,罗浅浅正信赖十足的倚在柏澄身后,他们两个,总是这样可以默契的保护对方,丁晓年轻的心里,在这一刻涌上一种说不上来的悲哀。

  “你找我算帐,你找我算什么帐?你就是不讲理!”罗浅浅冲他道。

  丁晓盯着她:“罗浅浅,你回去问问你爸,怎么一路升这么快的,要不是他会用手段,我爸怎么会一直被压在下头?要不是他当时挤掉我爸的位置,我们家……我们家……”

  他嘴角渐渐浮出一个超龄的苦笑来:“算了,我现在也没有家了。”

  柏澄和罗浅浅,两个人都怔在那里,罗浅浅反应过来:“你不要诬赖我爸,他升官是因为他能干。”

  话是这么说,语调却软了,到底是有这个可能性,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是吗?”丁晓歪着身体站在那里,冷笑:“不是拍书记马屁拍来的嘛?”

  罗浅浅忍无可忍:“我不跟你扯了,丁晓,我跟你说,我是你小组长,要是你不回家还打游戏,回头我就去跟老师说。”

  丁晓仰头,活像个遭受冤狱的良臣,哈,哈,哈,仰天大笑三声,再看回她:“告去,我怕你不告,反正我也不想念了。”

  “为……为什么?你成绩那么好。”

  “好有个P用!我怎么好好学习他妈的天天向上,他们该离照样离,我还学他个头!”

  这一天罗晓光发现女儿和柏澄,两个孩子的年夜饭吃的都多少有点态度沉重。

  “哟,两个小家伙今天是怎么啦?”他倒是心情不错,逗他们:“特别是浅浅,平时不让你说话,比不给你吃饭还难受,今天怎么回事?小姑娘变傻咯?”

  “哎,谁说的罗叔叔,是我们浅浅变成大姑娘了,对吧?”隔壁的姐姐伸手摸摸浅浅的头发,笑道:“别说,真是女大十八变,我才几个月没见到浅浅呀?真变成个小美女了。”

  “浅浅小时候也是小美女啊。”张阿姨的老公跟着笑,喜气洋洋:“从小谁不是抢着抱?”

  罗晓光看着女儿,心里感慨,可不是吗,以前还是那个抱在手里的小女孩,十几年的时光,不知道怎么的就这么过来了。

  外头有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他有点儿微醺了。

  正在这时候,他新配的手机响了起来。

  那年代可没有如今这么丰富多彩的铃声,而是突兀又尖锐,不管不顾的鸣叫,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罗晓光赶紧接起来:“你好?”

  脸上的线条渐渐笑意和软:“哦,你啊,有事吗?……我?我在吃年夜饭,对,挺好的……那也祝你新年愉快啊,恭喜发财?……哎对,说发财俗了,俗了……哎,行,那就这样。”

  放下手机,张阿姨的女儿伸伸舌头:“哎小罗叔,您现在真是,大人物了——赶着趟儿的给您拜年哪!”

  罗晓光的脸有点微红:“哪里哪里。”

  张阿姨怕他尴尬,对女儿道:“看你,上班的人了,比浅浅还像个小孩。”

  “有什么啊,小罗叔又不是外人。”张阿姨的女儿皱皱鼻子,接道:“对了,浅浅啊,姐姐今年头一年上班,给你包的红包,还有你,小澄的!”

  她拿出两个红纸包,笑:“知道给浅浅,就一定得给小澄一份,是不是?”

  浅浅和小澄还没来及反应,罗晓光赶紧推辞:“这怎么行,你还是小辈我还没给你压岁钱,你看这……”

  “哎呀小罗叔,我跟你说,这红包里头没多少,是个意思。而且,我妈出的是大头我跟着凑点儿份的,体验一下当成年人的成就感,您就成全我,行不?”

  她把红纸包塞到两个孩子手里头,冲他们眨眨眼。

  罗晓光看推辞不过去,于是道:“浅浅,小澄,那谢谢姐姐和阿姨姨父。”

  柏橙看了看,却把红包放回桌上:“我不能要。”

  罗浅浅立刻跟着他放了回去:“小澄哥哥不要那我也不要了。”

  “怎么了小澄?为什么不要?”张阿姨问。

  柏橙沉默了一小会,脸渐渐地红起来:“我……平时已经很麻烦,不能再要……”

  几个大人怔了一怔,张阿姨首先反应过来,把红包拿起来,放到柏橙手心里去:“小澄啊,不要这么想,你哪里麻烦我们,学费那些,学校都免除了——你要真过意不去,好好干,以后出人头地了,回馈社会,我们也等着享你的福,好不好?这是阿姨一家对你新年的祝福,你要是不要,可就不懂事了啊。”

  好说歹说,才劝的这个男孩子肯把红包放进口袋里。

  张阿姨伸手拿过丈夫的杯子放到一边:“行了不准喝了,待会儿喝多了谁帮我洗碗?”

  “妈!”张阿姨的女儿接道:“这大过年的还不让我爸喝酒——您也太高标准严要求了。”

  她爸爸乐呵呵地拍拍她:“还是女儿好,还是女儿好。”

  张阿姨瞪瞪他们父女俩,一边收拾碗筷:“从人前吃到人后,还不快点,春晚要开始了!”

  罗晓光站起来:“张姐,我帮你收拾吧。浅浅,小澄,一块儿来。”

  “不用不用。”张阿姨挡住他们:“你们去客厅,先把电视开着去。”

  罗晓光和两个孩子被撵出厨房。雪从年夜饭开席时就开始下,此刻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雪,三个人奔到客厅廊下,跺掉脚上沾的碎雪,浅浅看看罗晓光,小声道:“爸爸。”

  “嗯?”

  “今天我们碰见丁晓了。”

  “丁晓?哦,怎么了?”

  “他满可怜的,他妈妈嫌他爸爸升不了官,跟他爸爸离婚了。”

  “老丁——我知道。”罗晓光拧起眉头:“浅浅,不会是想妈妈了?”

  “哪有。”罗浅浅有点闷闷地回答:“我都这么多年没见她。”

  “哎。”罗晓光不知道怎么回答,把话岔开:“进屋要换鞋啊。”

  罗浅浅点点头,想了想又问:“爸爸,您是称职的好官吧?”

  “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您就告诉我是不是嘛?”

  “你说呢?”罗晓光笑起来:“浅浅果然长大了,开始操心大人的问题了。”

  两家人济济一堂,围在沙发上看电视里明星们欢歌乐舞,笑星们说学逗唱,嗑着葵花子,捧着张阿姨沏好的热茶。外头雪下地轻飘飘的,粉尘一样,窗沿那里沙沙的声响,在温暖的室内,听起来真是惬意。

  罗浅浅扛到午夜过后新年钟声敲响,终于被睡意袭倒,靠在柏澄肩上,两个人头靠头睡着了。

  罗晓光转头看着女儿,伸手摸摸她的脑袋,心里头还真是有点小嫉妒,她现在跟柏澄比跟他这个爸爸还要亲——说不定,是可以考虑,给她找个新妈妈了。

第 6 章 / 共 24 章 本章字数:7984

上一章首页】 | 【目录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