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刻拍案惊奇》
### 作者：凌濛初


## 第一卷　转运汉遇巧洞庭红　波斯胡指破鼍龙壳

　　日日深杯酒满，朝朝小圃花开。
　　自歌自舞自开怀，且喜无拘无碍。

　　青史几番春梦，红尘多少奇才。

　　不须计较与安排，领取而今见在。

　　这首词乃宋朱希真所作，词寄《西江月》。单道着人生功名富贵，总有天数，不如图一个见的怜活。试看往古来今，一部十六史中，多少英雄豪杰，该富的不得富，该贵的不得贵。能文的倚马千言，用不着时，几张纸盖不完酱瓿。能武的穿杨百步，用不着时，几竿箭煮不熟饭锅。极至那痴呆懵董生来的有福分的，随他文学低浅，也会发科发甲，随他武艺庸常，也会大请大受。真所谓时也，运也，命也。俗语有两句道得好：“命若穷，掘得黄金化作铜；命若富，拾着白纸变成布。”总来只听掌命司颠之倒之。所以吴彦高又有词云：“造化小儿无定据，翻来覆去，倒横直竖，眼见都如许。”僧晦庵亦有词云：“谁不愿黄金屋？谁不愿千钟粟？算五行不是这般题目。枉使心机闲计较，儿孙自有儿孙福。”苏东坡亦有词云：“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着甚于忙？事皆前定，谁弱又谁强？”这几位名人说来说去，都是一个意思。总不如古语云：“万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说话的，依你说来，不须能文善武，懒惰的也只消天掉下前程；不须经商立业，败坏的也只消天挣与家缘。却不把人间向上的心都冷了？看官有所不知，假如人家出了懒惰的人，也就是命中该贱；出了败坏的人，也就是命中该穷，此是常理。却又自有转眼贫富出人意外，把眼前事分毫算不得准的哩。

　　且听说一人，乃宋朝汴京人氏，姓金，双名维厚，乃是经纪行中人。少不得朝晨起早，晚夕眠迟，睡醒来，千思想，万算计，拣有便宜的才做。后来家事挣得从容了，他便思想一个久远方法：手头用来用去的，只是那散碎银子若是上两块头好银，便存着不动。约得百两，便熔成一大锭，把一综红线结成一绦，系在锭腰，放在枕边。夜来摩弄一番，方才睡下。积了一生，整整熔成八锭，以后也就随来随去，再积不成百两，他也罢了。金老生有四子。一日，是他七十寿旦，四子置酒上寿。金老见了四子跻跻跄跄，心中喜欢。便对四子说道：“我靠皇天覆庇，虽则劳碌一生，家事尽可度日。况我平日留心，有熔成八大锭银子永不动用的，在我枕边，见将绒线做对儿结着。今将拣个好日子分与尔等，每人一对，做个镇家之宝。”四子喜谢，尽欢而散。

　　是夜金老带些酒意，点灯上床，醉眼模糊，望去八个大锭，白晃晃排在枕边。摸了几摸，哈哈地笑了一声，睡下去了。睡未安稳，只听得床前有人行走脚步响，心疑有贼。又细听着，恰象欲前不前相让一般。床前灯火微明，揭帐一看，只见八个大汉身穿白衣，腰系红带，曲躬而前，曰：“某等兄弟，天数派定，宜在君家听令。今蒙我翁过爱，抬举成人，不烦役使，珍重多年，宴数将满。待翁归天后，再觅去向。今闻我翁目下将以我等分役诸郎君。我等与诸郎君辈原无前缘，故此先来告别，往某县某村王姓某者投托。后缘未尽，还可一面。”语毕，回身便走。金老不知何事，吃了一惊。翻身下床，不及穿鞋，赤脚赶去。远远见八人出了房门。金老赶得性急，绊了房槛，扑的跌倒。飒然惊醒，乃是南柯一梦。急起桃灯明亮，点照枕边，已不见了八个大锭。细思梦中所言，句句是实。叹了一日气，硬咽了一会，道：“不信我苦积一世，却没分与儿子们受用，倒是别人家的。明明说有地方姓名，且慢慢跟寻下落则个。”一夜不睡。

　　次早起来，与儿子们说知。儿子中也有惊骇的，也有疑惑的。惊骇的道：“不该是我们手里东西，眼见得作怪。”疑惑的道：“老人家欢喜中说话，失许了我们，回想转来，一时间就不割舍得分散了，造此鬼话，也不见得。”金老见儿子们疑信不等，急急要验个实话。遂访至某县某村，果有王姓某者。叫门进去，只见堂前灯烛荧煌，三牲福物，正在那里献神。金老便开口问道：“宅上有何事如此？”家人报知，请主人出来。主人王老见金老，揖坐了，问其来因。金老道：“老汉有一疑事，特造上宅来问消息。今见上宅正在此献神，必有所谓，敢乞明示。”王老道：“老拙偶因寒荆小恙买卜，先生道移床即好。昨寒荆病中，恍惚见八个白衣大汉，腰系红束，对寒荆道：“我等本在金家，今在彼缘尽，来投身宅上。”言毕，俱钻入床下。寒荆惊出了一身冷汗，身体爽快了。及至移床，灰尘中得银八大锭，多用红绒系腰，不知是那里来的。此皆神天福佑，故此买福物酬谢。今我丈来问，莫非晓得些来历么？”金老跌跌脚道：“此老汉一生所积，因前日也做了一梦，就不见了。梦中也道出老丈姓名居址的确，故得访寻到此。可见天数已定，老汉也无怨处，但只求取出一看，也完了老汉心事。”王老道：“容易。”笑嘻嘻地走进去，叫安童四人，托出四个盘来。每盘两锭，多是红绒系束，正是金家之物。金老看了，眼睁睁无计所奈，不觉扑簌簌吊下泪来。抚摩一番道：“老汉直如此命薄，消受不得！”王老虽然叫安童仍旧拿了进去，心里见金老如此，老大不忍。另取三两零银封了，送与金老作别。金老道：“自家的东西尚无福，何须尊惠！”再三谦让，必不肯受。王老强纳在金老袖中，金老欲待摸出还了，一时摸个不着，面儿通红。又被王老央不过，只得作揖别了。直至家中，对儿子们一一把前事说了，大家叹息了一回。因言王老好处，临行送银三两。满袖摸遍，并不见有，只说路中掉了。却元来金老推逊时，王老往袖里乱塞，落在着外面的一层袖中。袖有断线处，在王老家摸时，已在脱线处落出在门槛边了。客去扫门，仍旧是王老拾得。可见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不该是他的东西，不要说八百两，就是三两也得不去。该是他的东西，不要说八百两，就是三两也推不出。原有的倒无了，原无的倒有了，并不由人计较。

　　而今说一个人，在实地上行，步步不着，极贫极苦的，渺渺茫茫做梦不到的去处，得了一主没头没脑的钱财，变成巨富。从来稀有，亘古新闻。有诗为证，诗曰：

　　分内功名匣里财，不关聪慧不关呆。

　　果然命是财官格，海外犹能送宝来。

　　话说国朝成化年间，苏州府长州县阊门外有一人，姓文名实，字若虚。生来心思慧巧，做着便能，学着便会。琴棋书画，吹弹歌舞，件件粗通。幼年间，曾有人相他有巨万之富。他亦自恃才能，不十分去营求生产，坐吃山空，将祖上遗下千金家事，看看消下来。以后晓得家业有限，看见别人经商图利的，时常获利几倍，便也思量做些生意，却又百做百不着。

　　一日，见人说北京扇子好卖，他便合了一个伙计，置办扇子起来。上等金面精巧的，先将礼物求了名人诗画，免不得是沈石出、文衡山、祝枝山拓了几笔，便值上两数银子。中等的，自有一样乔人，一只手学写了这几家字画，也就哄得人过，将假当真的买了，他自家也兀自做得来的。下等的无金无字画，将就卖几十钱，也有对合利钱，是看得见的。拣个日子装了箱儿，到了北京。岂知北京那年，自交夏来，日日淋雨不晴，并无一毫暑气，发市甚迟。交秋早凉，虽不见及时，幸喜天色却晴，有妆晃子弟要买把苏做的扇子，袖中笼着摇摆。来买时，开箱一看，只叫得苦。元来北京历却在七八月，更加日前雨湿之气，斗着扇上胶墨之性，弄做了个“合而言之”，揭不开了。用力揭开，东粘一层，西缺一片，但是有字有画值价钱者，一毫无用。剩下等没字白扇，是不坏的，能值几何？将就卖了做盘费回家，本钱一空，频年做事，大概如此。不但自己折本，但是搭他非伴，连伙计也弄坏了。故此人起他一个混名，叫做“倒运汉”。不数年，把个家事干圆洁净了，连妻子也不曾娶得。终日间靠着些东涂西抹，东挨西撞，也济不得甚事。但只是嘴头子诌得来，会说会笑，朋友家喜欢他有趣，游耍去处少他不得；也只好趁日，不是做家的。况且他是大模大样过来的，帮闲行里，又不十分入得队。有怜他的，要荐他坐馆教学，又有诚实人家嫌他是个杂板令，高不凑，低不就。打从帮闲的、处馆的两项人见了他，也就做鬼脸，把“倒运”两字笑他，不在话下。

　　一日，有几个走海泛货的邻近，做头的无非是张大、李二、赵甲、钱乙一班人，共四十余人，合了伙将行。他晓得了，自家思忖道：“一身落魄，生计皆无。便附了他们航海，看看海外风光，也不枉人生一世。况且他们定是不却我的，省得在家忧柴忧米的，也是快活。”正计较间，恰好张大踱将来。元来这个张大名唤张乘运，专一做海外生意，眼里认得奇珍异宝，又且秉性爽慨，肯扶持好人，所以乡里起他一个混名，叫张识货。文若虚见了，便把此意一一与他说了。张大道：“好，好。我们在海船里头不耐烦寂寞，若得兄去，在船中说说笑笑，有甚难过的日子？我们众兄弟料想多是喜欢的。只是一件，我们多有货物将去，兄并无所有，觉得空了一番往返，也可惜了。待我们大家计较，多少凑些出来助你，将就置些东西去也好。”文若虚便道：“谢厚情，只怕没人如兄肯周全小弟。”张大道：“且说说看。”一竟自去了。

　　恰遇一个瞽目先生敲着“报君知”走将来，文若虚伸手顺袋里摸了一个钱，扯他一卦问问财气看。先生道：“此卦非凡，有百十分财气，不是小可。”文若虚自想道：“我只要搭去海外耍耍，混过日子罢了，那里是我做得着的生意？要甚么贵助？就贵助得来，能有多少？便宜恁地财爻动？这先生也是混帐。”只见张大气忿忿走来，说道：“说着钱，便无缘。这些人好笑，说道你去，无不喜欢。说到助银，没一个则声。今我同两个好的弟兄，拼凑得一两银子在此，也办不成甚货，凭你买些果子，船里吃罢。日食之类，是在我们身上。”若虚称谢不尽，接了银子。张大先行，道：“快些收拾，就要开船了。”若虚道：“我没甚收拾，随后就来。”手中拿了银子，看了又笑，笑了又看，道：“置得甚货么？”信步走去，只见满街上箧篮内盛着卖的：

　　红如喷火，巨若悬星。皮未皲，尚有余酸；霜未降，不可多得。元殊苏并诸家树，亦非李氏千头奴。较广似曰难况，比福亦云具体。

　　乃是太湖中有一洞庭山，地暖土肥，与闽广无异，所以广橘福橘，播名天下。洞庭有一样橘树绝与他相似，颜色正同，香气亦同。止是初出时，昧略少酸，后来熟了，却也甜美。比福橘之价十分之一，名曰“洞庭红”。若虚看见了，便思想道：“我一两银子买得百斤有余，在船可以解渴，又可分送一二，答众人助我之意。”买成，装上竹篓，雇一闲的，并行李桃了下船。众人都拍手笑道：“文先生宝货来也！”文若虚羞惭无地，只得吞声上船，再也不敢提起买橘的事。

　　开得船来，渐渐出了海日，只见银涛卷雪，雪浪翻银。湍转则日月似惊，浪动则星河如覆。三五日间，随风漂去，也不觉过了多少路程。忽至一个地方，舟中望去，人烟凑聚，城郭巍峨，晓得是到了甚么国都了。舟人把船撑入藏风避浪的小港内，钉了桩撅，下了铁锚，缆好了。船中人多上岸。打一看，元来是来过的所在，名曰吉零国。元来这边中国货物拿到那边，一倍就有三倍价。换了那边货物，带到中国也是如此。一往一回，却不便有八九倍利息，所以人都拚死走这条路。众人多是做过交易的，各有熟识经纪、歇家。通事人等，各自上岸找寻发货去了，只留文若虚在船中看船。路径不熟，也无走处。

　　正闷坐间，猛可想起道：“我那一篓红橘，自从到船中，不曾开看，莫不人气蒸烂了？趁着众人不在，看看则个。”叫那水手在舱板底下翻将起来，打开了篓看时，面上多是好好的。放心不下，索性搬将出来，都摆在甲板上面。也是合该发迹，时来福凑。摆得满船红焰焰的，远远望来，就是万点火光，一天星斗。岸上走的人，都拢将来问道：“是甚么好东西呵？”文若虚只不答应。看见中间有个把一点头的，拣了出来，掐破就吃。岸上看的一发多了，惊笑道：“元来是吃得的！”就中有个好事的，便来问价：“多少一个？”文若虚不省得他们说话，船上人却晓得，就扯个谎哄他，竖起一个指头，说：“要一钱一颗。”那问的人揭开长衣，露出那兜罗锦红裹肚来，一手摸出银钱一个来，道：“买一个尝尝。”文若虚接了银钱，手中等等看，约有两把重。心下想道：“不知这些银子，要买多少，也不见秤秤，且先把一个与他看样。”拣个大些的，红得可爱的，递一个上去。只见那个人接上手，颠了一颠道：“好东西呵！”扑的就劈开来，香气扑鼻。连旁边闻着的许多人，大家喝一声采。那买的不知好歹，看见船上吃法，也学他去了皮，却不分囊，一块塞在口里，甘水满咽喉，连核都不吐，吞下去了。哈哈大笑道：“妙哉！妙哉！”又伸手到裹肚里，摸出十个银钱来，说：“我要买十个进奉去。”文若虚喜出望外，拣十个与他去了。那看的人见那人如此买去了，也有买一个的，也有买两个、三个的，都是一般银钱。买了的，都千欢万喜去了。

　　元来彼国以银为钱，上有文采。有等龙凤文的，最贵重，其次人物，又次禽兽，又次树木，最下通用的，是水草：却都是银铸的，分两不异。适才买橘的，都是一样水草纹的，他道是把下等钱买了好东西去了，所以欢喜。也只是要小便宜肚肠，与中国人一样。须臾之间，三停里卖了二停。有的不带钱在身边的，老大懊悔，急忙取了钱转来。文若虚已此剩不多了，拿一个班道：“而今要留着自家用，不卖了。”其人情愿再增一个钱，四个钱买了二颗。口中晓晓说：“悔气！来得迟了。”旁边人见他增了价，就埋怨道：“我每还要买个，如何把价钱增长了他的？”买的人道：“你不听得他方才说，兀自不卖了？”

　　正在议论间，只见首先买十个的那一个人，骑了一匹青骢马，飞也似奔到船边，下了马，分开人丛，对船上大喝道：“不要零卖！不要零卖！是有的俺多要买。俺家头目要买去进克汗哩。”看的人听见这话，便远远走开，站住了看。文若虚是伶俐的人，看见来势，已瞧科在眼里，晓得是个好主顾了。连忙把篓里尽数倾出来，止剩五十余颗。数了一数，又拿起班来说道：“适间讲过要留着自用，不得卖了。今肯加些价钱，再让几颗去罢。适间已卖出两个钱一颗了。”其人在马背上拖下一大囊，摸出钱来，另是一样树木纹的，说庄”如此钱一个罢了。”文若虚道：“不情愿，只照前样罢了。”那人笑了一笑，又把手去摸出一个龙凤纹的来道：“这样的一个如何？”文若虚又道：“不情愿，只要前样的。”那人又笑道：“此钱一个抵百个，料也没得与你，只是与你耍。你不要俺这一个，却要那等的，是个傻子！你那东西，肯都与俺了，俺再加你一个那等的，也不打紧。”文若虚数了一数，有五十二颗，准准的要了他一百五十六个水草银钱。那人连竹篓都要了，又丢了一个钱，把篓拴在马上，笑吟吟地一鞭去了。看的人见没得卖了，一哄而散。

　　文若虚见人散了，到舱里把一个钱秤一秤，有八钱七分多重。秤过数个都是一般。总数一数，共有一千个差不多。把两个赏了船家，其余收拾在包里了。笑一声道：“那盲子好灵卦也！”欢喜不尽，只等同船人来对他说笑则个。

　　说话的，你说错了！那国里银子这样不值钱，如此做买卖，那久惯漂洋的带去多是绫罗缎匹，何不多卖了些银钱回来，一发百倍了？看官有所不知：那国里见了绫罗等物，都是以货交兑。我这里人也只是要他货物，才有利钱，若是卖他银钱时，他都把龙凤、人物的来交易，作了好价钱，分两也只得如此，反不便宜。如今是买吃口东西，他只认做把低钱交易，我却只管分两，所以得利了。说话的，你又说错了！依你说来，那航海的，何不只买吃口东西，只换他低钱，岂下有利？反着重本钱，置他货物怎地？看官，又不是这话。也是此人偶然有此横财，带去着了手。若是有心第二遭再带去，三五日不遇巧，等得希烂。那文若虚运未通时卖扇子就是榜样。扇子还放得起的，尚且如此，何况果品？是这样执一论不得的。

　　闲话休题。且说众人领了经纪主人到船发货，文若虚把上头事说了一遍。众人都惊喜道：“造化！造化！我们同来，到是你没本钱的先得了手也！”张大便拍手道：“人都道他倒运，而今想是运转了！”便对文若虚道：“你这些银钱此间置货，作价不多。除是转发在伙伴中，回他几百两中国货物，上去打换些土产珍奇，带转去有大利钱，也强如虚藏此银钱在身边，无个用处。”文若虚道：“我是倒运的，将本求财，从无一遭不连本送的。今承诸公挚带，做此无本钱生意，偶然侥幸一番，真是天大造化了，如何还要生钱，妄想甚么？万一如前再做折了，难道再有洞庭红这样好卖不成？”众人多道：“我们用得着的是银子，有的是货物。彼此通融，大家有利，有何不可？”文若虚庄”一年吃蛇咬，三年怕草索。说到货物，我就没胆气了。只是守了这些银钱回去罢。”众人齐拍手道：“放着几倍利钱不取，可惜！可惜！”随同众人一齐上去，到了店家交货明白，彼此兑换。约有半月光景，文若虚眼中看过了若干好东好西，他已自志得意满，下放在心上。

　　众人事体完了，一齐上船，烧了神福，吃了酒，开洋。行了数日，忽然间天变起来。但见：

　　乌云蔽日，黑浪掀天。蛇龙戏舞起长空，鱼查惊惺潜水底。艨艟泛泛，只如栖不定的数点寒鸦；岛屿浮浮，便似及不煞的几双水。舟中是方扬的米簸，舷外是正熟的饭锅。总因风伯大无情，以致篙师多失色。

　　那船上人见风起了，扯起半帆，不问东西南北，随风势漂去。隐隐望见一岛，便带住篷脚，只看着岛边使来。看看渐近，恰是一个无人的空岛。但见：

　　树木参天，草莱遍地。荒凉径界，无非些兔迹狐踪：坦迤土壤，料不是龙潭虎窟。混茫内，未识应归何国辖；开辟来，不知曾否有人登。

　　船上人把船后抛了铁锚，将桩橛泥犁上岸去钉停当了，对舱里道：“且安心坐一坐，侯风势则个。”那文若虚身边有了银子，恨不得插翅飞到家里，巴不得行路，却如此守风呆坐，心里焦燥。对众人道：“我且上岸去岛上望望则个。”众人道：“一个荒岛，有何好看？”文若虚道：“总是闲着，何碍？”众人都被风颠得头晕，个个是呵欠连天，不肯同去。文若虚便自一个抖擞精神，跳上岸来，只因此一去，有分交：十年败壳精灵显，一介穷神富贵来。若是说话的同年生，并时长，有个未卜先知的法儿，便双脚走不动，也拄个拐儿随他同去一番，也不在的。

　　却说文若虚见众人不去，偏要发个狠板藤附葛，直走到岛上绝顶。那岛也苦不甚高，不费甚大力，只是荒草蔓延，无好路径。到得上边打一看时，四望漫漫，身如一叶，不觉凄然吊下泪来。心里道：“想我如此聪明，一生命蹇。家业消亡，剩得只身，直到海外。虽然侥幸有得千来个银钱在囊中，知他命里是我的不是我的？今在绝岛中间，未到实地，性命也还是与海龙王合着的哩！”正在感怆，只见望去远远草丛中一物突高。移步往前一看，却是床大一个败龟壳。大惊道：“不信天下有如此大龟！世上人那里曾看见？说也不信的。我自到海外一番，不曾置得一件海外物事，今我带了此物去，也是一件希罕的东西，与人看看，省得空日说着，道是苏州人会调谎。又且一件，锯将开来，一盖一板，各置四足，便是两张床，却不奇怪！”遂脱下两只裹脚接了，穿在龟壳中间，打个扣儿，拖了便走。

　　走至船边，船上人见他这等模梓，都笑道：“文先生那里又跎跑了纤来？”文若虚道：“好教列位得知，这就是我海外的货了。”众人抬头一看，却便似一张无柱有底的硬床。吃惊道：“好大龟壳！你拖来何干？”文若虚道：“也是罕见的，带了他去。”众人笑道：“好货不置一件，要此何用？”有的道：“也有用处。有甚么天大的疑心事，灼他一卦，只没有这样大龟药。”又有的道：“医家要煎龟膏，拿去打碎了煎起来，也当得几百个小龟壳。”文若虚道：“不要管有用没用，只是希罕，又不费本钱便带了回去”，当时叫个船上水手，一抬抬下舱来。初时山下空阔，还只如此：舱中看来，一发大了。若不是海船，也着不得这样狼逾东西。众人大家笑了一回，说道：“到家时有人问，只说文先生做了偌大的乌龟买卖来了。”文若虚道：“不要笑，我好歹有一个用处，决不是弃物。”随他众人取笑，文若虚只是得意。取些水来内外洗一洗净，抹干了，却把自己钱包行李都塞在龟壳里面，两头把绳一绊，却当了一个大皮箱子。自笑道：“兀的不眼前就有用处了？”众人都笑将起来，道：“好算计！好算计！文先生到底是个聪明人。”

　　当夜无词。次日风息了，开船一走。不数日，又到了一个去处，却是福建地方了。才住定了船，就有一伙惯伺侯接海客的小经纪牙人，攒将拢来，你说张家好，我说李家好，拉的拉，扯的扯，嚷个不住。船上众人拣一个一向熟识的跟了去，其余的也就住了。

　　众人到了一个波斯胡大店中坐定。里面主人见说海客到了，连忙先发银子，唤厨户包办酒席几十桌。分付停当，然后踱将出来。这主人是个波斯国里人，姓个古怪姓，是玛瑙的“玛”字，叫名玛宝哈，专一与海客兑换珍宝货物，不知有多少万数本钱。众人走海过的，都是熟主熟客，只有文若虚不曾认得。抬眼看时，元来波斯胡住得在中华久了，衣服言动都与中华不大分别。只是剃眉剪须，深眼高鼻，有些古怪。出来见了众人，行宾主礼，坐定了。两杯茶罢，站起身来，请到一个大厅上。只见酒筵多完备了，且是摆得济楚。元来旧规，海船一到，主人家先折过这一番款待，然后发货讲价的。主人家手执着一副法浪菊花盘盏，拱一拱手道：“请列位货单一看，好定坐席。”

　　看官，你道这是何意？元来波斯胡以利为重，只看货单上有奇珍异宝值得上万者，就送在先席。余者看货轻重，挨次坐去，不论年纪，不论尊卑，一向做下的规矩。船上众人，货物贵的贱的，多的少的，你知我知，各自心照，差不多领了酒杯，各自坐了。单单剩得文若虚一个，呆呆站在那里。主人道：“这位老客长不曾会面，想是新出海外的，置货不多了。”众人大家说道：“这是我们好朋友，到海外耍去的。身边有银子，却不曾肯置货。今日没奈何，只得屈他在末席坐了。”文若虚满面羞惭，坐了末位。主人坐在横头。饮酒中间，这一个说道我有猫儿眼多少，那一个说我有祖母绿多少，你夸我退。文若虚一发默默无言，自心里也微微有些懊悔道：“我前日该听他们劝，置些货物来的是。今在有几百银子在囊中，说不得一句说话。”又自叹了口气道：“我原是一些本钱没有的，今已大幸，不可不知足。”自思自忖，无心发兴吃酒。众人却猜掌行令，吃得狼藉。主人是个积年，看出文若虚不快活的意思来，不好说破，虚劝了他几杯酒。众人都起身道：“酒勾了，天晚了，趁早上船去，明日发货罢。”别了主人去了。

　　主人撤了酒席，收拾睡了。明日起个清早，先走到海岸船边来拜这伙客人。主人登舟，一眼瞅去，那舱里狼狼逾逾这件东西，早先看见了。吃了一惊道：“这是那一位客人的宝货？昨日席上并不曾说起，莫不是不要卖的？”众人都笑指道：“此敝友文兄的宝货。”中有一人衬道：“又是滞货。”主人看了文若虚一看，满面挣得通红，带了怒色，埋怨众人道：“我与诸公相处多年，如何恁地作弄我？教我得罪于新客，把一个未座屈了他，是何道理！”一把扯住文若虚，对众客道：“且慢发货，客我上岸谢过罪着。”众人不知其故。有几个与文若虚相知些的，又有几个喜事的，觉得有些古怪，共十余人赶了上来，重到店中，看是如何。只见主人拉了文若虚，把交椅整一整，不管众人好歹，纳他头一位坐下了，道：“适间得罪得罪，且请坐一坐。”文若虚也心中糊涂，忖道：“不信此物是宝贝，这等造化不成？”

　　主人走了进去，须臾出来，又拱众人到先前吃酒去处，又早摆下几桌酒，为首一桌，比先更齐整。把盏向文若虚一揖，就对众人道：“此公正该坐头一席。你每枉自一船货，也还赶他不来。先前失敬失敬。”众人看见，又好笑，又好怪，半信不信的一带儿坐下了。酒过三杯，主人就开口道：“敢问客长，适间此宝可肯卖否？”文若虚是个乖人，趁口答应道：“只要有好价钱，为甚不卖？”那主人听得肯卖，不觉喜从天降，笑逐颜开，起身道：“果然肯卖，但凭分忖价钱，不敢吝惜。”文若虚其实不知值多少，讨少了，怕不在行；讨多了，怕吃笑。忖了一忖，面红耳热，颠倒讨不出价钱来。张大使与文若虚丢个眼色，将手放在椅子背上，竖着三个指头，再把第二个指空中一撇，道：“索性讨他这些。”文若虚摇头，竖一指道：“这些我还讨不出口在这里。”却被主人看见道：“果是多少价钱？”张大捣一个鬼道：“依文先生手势，敢象要一万哩！”主人呵呵大笑道：“这是不要卖，哄我而已。此等宝物，岂止此价钱！”众人见说，大家目睁口呆，都立起了身来，扯文若虚去商议道：“造化！造化！想是值得多哩。我们实实不知如何定价，文先生不如开个大口，凭他还罢。”文若虚终是碍口说羞，待说又止。众人道：“不要不老气！”主人又催道：“实说说何妨？”文若虚只得讨了五万两。主人还摇头道：“罪过，罪过。没有此话。”扯着张大私问他道：“老客长们海外往来，不是一番了。人都叫你张识货，岂有不知此物就里的？必是无心卖他，莫落小肆罢了。”张大道：“实不瞒你说，这个是我的好朋友，同了海外玩耍的，故此不曾置货。适间此物，乃是避风海岛，偶然得来，不是出价置办的，故此不识得价钱。若果有这五万与他，勾他富贵一生，他也心满意足了。”主人道：“如此说，要你做个大大保人，当有重谢，万万不可翻悔！”遂叫店小二拿出文房四宝来，主人家将一张供单绵料纸折了一折，拿笔递与张大道：“有烦老客长做主，写个合同文书，好成交易。”张大指着同来一人道：“此位客人褚中颖，写得好。”把纸笔让与他。褚客磨得墨浓，展好纸，提起笔来写道：

　　立合同议单张乘运等，今有苏州客人文实，海外带来大龟壳一个，投至波斯玛宝哈店，愿出银五万两买成。议定立契之后，一家交货，一家交银，各无翻悔。有翻悔者，罚契上加一。合同为照。

　　一样两纸，后边写了年月日，下写张乘运为头，一连把在坐客人十来个写去。褚中颖因自己执笔，写了落未。年月前边，空行中间，将两纸凑着，写了骑缝一行，两边各半乃是“合同议约”四字。下写“客人文实主人玛宝哈”，各押了花押。单上有名，从后头写起，写到张乘运道：“我们押字钱重些，这买卖才弄得成。”主人笑道：“不敢轻，不敢轻。”

　　写毕，主人进内，先将银一箱抬出来道：“我先交明白了用钱，还有说话。”众人攒将拢来。主人开箱，却是五十两一包，共总二十包，整整一千两。双手交与张乘运道：“凭老客长收明，分与众位罢。”众人初然吃酒。写合同，大家撺哄鸟乱，心下还有些不信的意思如今见他拿出精晃晃白银来做用钱，方知是实。文若虚恰象梦里醉里，话都说不出来。呆呆地看。张大扯他一把道：“这用钱如何分散，也要文兄主张。”文若虚方说一句道：“且完了正事慢处。”只见主人笑嘻嘻的对文若虚说道：“有一事要与客长商议：价银现在里面阁儿上，都是向来兑过的，一毫不少，只消请客长一两位进去，将一包过一过目，兑一兑为谁，其余多不消兑得。却又一说，此银数不少，搬动也不是一时功夫，况且文客官是个单身，如何好将下船去？又要泛海回还，有许多不便处。”文若虚想了一想道：“见教得极是。而今却待怎样？”主人道：“依着愚见，文客官目下回去未得。小弟此间有一个缎匹铺，有本三千两在内。其前后大小厅屋楼房，共百余间，也是个大所在。价值二千两，离此半里之地。愚见就把本店货物及房屋文契，作了五千两，尽行交与文客官，就留文客官在此住下了，做此生意。其银也做几遭搬了过去，不知不觉。日后文客官要回去，这里可以托心腹伙计看守，便可轻身往来。不然小店支出不难，文客官收贮却难也。愚意如此。”说了一遍，说得文若虚与张大跌足道：“果然是客纲客纪，句句有理。”文若虚道：“我家里原无家小，况且家业已尽了，就带了许多银子回去，没处安顿。依了此说，我就在这里，立起个家缘来，有何不可？此番造化，一缘一会，都是上天作成的，只索随缘做去。便是货物房产价钱，未必有五千，总是落得的。”便对主人说：“适间所言，诚是万全之算，小弟无不从命。”

　　主人便领文若虚进去阁上看，又叫张、褚二儿“一同去看看。其余列位不必了，请略坐一坐。”他四人进去。众人不进去的，个个伸头缩颈，你三我四说道：“有此异事！有此造化！早知这样，懊悔岛边泊船时节也不去走走，或者还有宝贝，也不见得。”有的道：“这是天大的福气，撞将来的，如何强得？”正欣羡间，文若虚已同张、褚二客出来了。众人都问：“进去如何了？”张大道：“里边高阁，是个土库，放银两的所在，都是捅子盛着。适间进去看了，十个大桶，每桶四千又五个小匣，每个一千，共是四万五千。已将文兄的封皮记号封好了，只等交了货，就是文兄的。”主人出来道：“房屋文书、缎匹帐目，俱已在此，凑足五万之数了。且到船上取货去。”一拥都到海船。

　　文若虚于路对众人说：“船上人多，切勿明言！小弟自有厚报。”众人也只怕船上人知道，要分了用钱去，各各心照。文若虚到了船上，先向龟壳中把自己包裹被囊取出了。手摸一摸壳，口里暗道：“侥幸！侥幸！”主人便叫店内后生二人来抬此壳，分忖道：“好生抬进去，不要放在外边。”船上人见抬了此壳去，便道：“这个滞货也脱手了，不知卖了多少？”文若虚只不做声，一手提了包裹，往岸上就走。这起初同上来的几个，又赶到岸上，将龟壳从头到尾细看了一遍，又向壳内张了一张，捞了一捞，面面相觑道：“好处在那里？”

　　主人仍拉了这十来个一同上去。到店里，说道：“而今且同文客官看了房屋铺面来。”众人与主人一同走到一处，正是闹市中间，一所好大房子。门前正中是个铺子，旁有一弄，走进转个弯，是两扇大石板门，门内大天井，上面一所大厅，厅上有一匾，题曰“来琛堂”。堂旁有两楹侧屋，屋内三面有橱，橱内都是绫罗各色缎匹。以后内房，楼房甚多。文若虚暗道：“得此为住居，王侯之家不过如此矣。况又有缎铺营生，利息无尽，便做了这里客人罢了，还思想家里做甚？”就对主人道：“好却好，只是小弟是个孤身，毕竟还要寻几房使唤的人才住得。”主人道：“这个不难，都在小店身上。”

　　文若虚满心欢喜，同众人走归本店来。主人讨茶来吃了，说道：“文客官今晚不消船里，就在铺中住下了。使唤的人铺中现有，逐渐再讨便是。”众客人多道：“交易事已成，不必说了。只是我们毕竟有些疑心，此壳有何好处，值价如此？还要主人见教一个明白。”文若虚道：“正是，正是。”主人笑道：“诸公在了海上走了多遭，这些也不识得！列位岂不闻说龙有九子乎？内有一种是鼍龙，其皮可以幔鼓，声闻百里，所以谓之鼍鼓。鼍龙万岁，到底蜕下此壳成龙。此壳有二十四肋，按天上二十四气，每肋中间节内有大珠一颗。若是肋未完全时节，成不得龙，蜕不得壳。也有生捉得他来，只好将皮幔鼓，其肋中也未有东西。直待二十四肋完全，节节珠满，然后蜕了此壳变龙而去。故此是天然蜕下，气候俱到，肋节俱完的，与生擒活捉、寿数未满的不同，所以有如此之大。这个东西，我们肚中虽晓得，知他几时蜕下？又在何处地方守得他着？壳不值钱，其珠皆有夜光，乃无价宝也！今天幸遇巧，得之无心耳。”众人听罢，似信不信。只见主人走将进去了一会，笑嘻嘻的走出来，袖中取出一西洋布的包来，说道：“请诸公看看。”解开来，只见一团绵裹着寸许大一颗夜明珠，光彩夺目。讨个黑漆的盘，放在暗处，其珠滚一个不定，闪闪烁烁，约有尺余亮处。众人看了，惊得目睁口呆，伸了舌头收不进来。主人回身转来，对众客逐个致谢道：“多蒙列位作成了。只这一颗，拿到咱国中，就值方才的价钱了；其余多是尊惠。”众人个个心惊，却是说过的话又不好翻悔得。主人见众人有些变色，取了珠子，急急走到里边，又叫抬出一个缎箱来。除了文若虚，每人送与缎子二端，说道：“烦劳了列位，做两件道袍穿穿，也见小肆中薄意。”袖中摸出细珠十数串，每送一串道：“轻鲜，轻鲜，备归途一茶罢了。”文若虚处另是粗些的珠子四串，缎子八匹，道是：“权且做几件衣服。”文若虚同众人欢喜作谢了。

　　主人就同众人送了文若虚到缎铺中，叫铺里伙计后生们都来相见，说道：“今番是此位主人了。”主人自别了去，道：“再到小店中去去来。”只见须臾间数十个脚夫拉了好些杠来，把先前文若虚封记的十桶五匣都发来了。文若虚搬在一个深密谨慎的卧房里头去处，出来对众人道：“多承列位挚带，有此一套意外富贵，感谢不尽。”走进去把自家包裹内所卖洞庭红的银钱倒将出来，每人送他十个，止有张大与先前出银助他的两三个，分外又是十个。道：“聊表谢意。”

　　此时文若虚把这些银钱看得不在眼里了。众人却是快活，称谢不尽。文若虚又拿出几十个来，对张大说：“有烦老兄将此分与船上同行的人，每位一个，聊当一茶。小弟在此间，有了头绪，慢慢到本乡来。此时不得同行，就此为别了。”张大道：“还有一千两用钱，未曾分得，却是如何？须得文兄分开，方没得说。”文若虚道：“这倒忘了。”就与众人商议，将一百两散与船上众人，余九百两照现在人数，另外添出两股，派了股数，各得一股。张大为头的，褚中颖执笔的，多分一股。众人千欢万喜，没有说话。内中一人道：“只是便宜了这回回，文先生还该起个风，要他些不敷才是。”文若虚道：“不要不知足，看我一个倒运汉，做着便折本的，造化到来，平空地有此一主财爻。司见人生分定，不必强求。我们若非这主人识货，也只当得废物罢了。还亏他指点晓得，如何还好昧心争论？”众人都道：“文先生说得是。存心忠厚，所以该有此富贵。”大家千恩万谢，各各赍了所得东西，自到船上发货。

　　从此，文若虚做了闽中一个富商，就在那里取了妻小，立起家业。数年之间，才到苏州走一遭，会会旧相识，依旧去了。至今子孙繁衍，家道殷富不绝。正是：

　　运退黄金失色，时来顽铁生辉。

　　莫与痴人说梦，思量海外寻龟。


## 第二卷　姚滴珠避羞惹羞　郑月娥将错就错

　　自古人心不同，尽道有如其面。
　　假饶容貌无差，毕竟心肠难变。

　　话说人生只有面貌最是不同，盖因各父母所生，千支万派，那能勾一模一样的？就是同父合母的兄弟，同胞双生的儿子，道是相象得紧，毕竟仔细看来，自有些少不同去处。却又作怪，尽有途路各别、毫无干涉的人，蓦地有人生得一般无二、假充得真的。从来正书上面说，孔子貌似阳虎以致匡人之围，是恶人象了圣人。传奇上边说，周坚死替赵朔以解下宫之难，是贱人象了贵人。是个解不得的道理。

　　按《西湖志余》上面，宋时有一事，也为面貌相象，骗了一时富贵，享用十余年，后来事败了的。却是靖康年间，金人围困汴梁，徽、钦二帝蒙尘北狩，一时后妃公主被虏去的甚多。内中有一公主名曰柔福，乃是钦宗之女，当时也被掳去。后来高宗南渡称帝，改号建炎。四年，忽有一女子诣阙自陈，称是柔福公主，自虏中逃归，特来见驾。高宗心疑道：“许多随驾去的臣宰尚不能逃，公主鞋弓袜小，如何脱离得归来？”颁诏令旧时宫人看验，个个说道：“是真的，一些不差，”及问他宫中旧事，对答来皆合。几个旧时的人，他都叫得姓名出来。只是众人看见一双足，却大得不象样，都道：“公主当时何等小足，今却这等，止有此不同处。”以此回复圣旨。高宗临轩亲认，却也认得，诘问他道：“你为何恁般一双脚了？”女子听得，啼哭起来，道：“这些臊羯奴聚逐便如牛马一般。今乘间脱逃，赤脚奔走，到此将有万里。岂能尚保得一双纤足，如旧时模梓耶？”高宗听得，甚是惨然。颁诏特加号福国长公主，下降高世綮，做了附马都尉。其时江龙溪草制，词曰：

　　“彭城方急，鲁元尝困于面驰；江左既兴，益寿宜充于禁脔。”那鲁元是汉高帝的公主，在彭城失散，后来复还的。益寿是晋驸马谢混的小名，江左中兴，元帝公主下降的。故把来比他两人甚为初当。自后夫荣妻贵，恩赍无算。

　　其时高宗为母韦贤妃在虏中，年年费尽金珠求赎，遥尊为显仁太后。和议既成，直到绍兴十二年自虏中回銮，听见说道：“柔福公主进来相见。”太后大惊道：“那有此话？柔福在虏中受不得苦楚，死已多年，是我亲看见的。那得又有一个柔福？是何人假出来的？”发下旨意，着法司严刑究问。法司奉旨，提到人犯，用起刑来。那女子熬不得，只得将真情招出道：“小的每本是汴梁一个女巫。靖康之乱，有官中女婢逃出民间，见了小的每，误认做了柔福娘娘，口中厮唤。小的每惊问，他便说小的每实与娘娘面貌一般无二。因此小的每有了心，日逐将宫中旧事问他，他日日衍说得心下习熟了，故大胆冒名自陈，贪享这几时富贵，道是永无对证的了。谁知太后回銮，也是小的每福尽灾生，一死也不在了。”问成罪名。高宗见了招伏，大骂：“欺君贼婢！”立时押付市曹处决，抄没家私入官。总计前后锡赍之数，也有四十六万缗钱。虽然没结果，却是十余年间，也受用得勾了。只为一个客颜厮象，一时骨肉旧人都认不出来，若非太后复还，到底被他瞒过，那个再有疑心的？就是死在太后未还之先，也是他便宜多了。天理不容，自然败露。

　　今日再说一个容貌厮象弄出好些奸巧希奇的一场官司来。正是：

　　自古唯传伯仲偕，谁知异地巧安排。

　　试看一样滴珠面，惟有人心再不谐。

　　话说国朝万历年间，徽州府休宁县荪田乡姚氏有一女，名唤滴珠。年方十六，生得如花似玉，美冠一方。父母俱在，家道殷富，宝惜异常，娇养过度。凭媒说合，嫁与屯溪潘甲为妻。看来世间听不得的最是媒人的口。他要说了穷，石崇也无立锥之地。他要说了富，范丹也有万顷之财。正是：富贵随口定，美丑趁心生。再无一句实话的。那屯溪潘氏虽是个旧姓人家，却是个破落户，家道艰难，外靠男子出外营生，内要女人亲操井臼，吃不得闲饭过日的了。这个潘甲虽是人物也有几分象样，已自弃儒为商。况且公婆甚是狠戾，动不动出口骂詈，毫没些好歹。滴珠父母误听媒人之言，道他是好人家，把一块心头的肉嫁了过来。少年夫妻却也过得恩爱，只是看了许多光景，心下好生不然，如常偷掩泪眼。潘甲晓得意思，把些好话偎他过日子。

　　却早成亲两月，潘父就发作儿子道：“如此你贪我爱，夫妻相对，白白过世不成？如何不想去做生意？”潘甲无奈，与妻滴珠说了，两个哭一个不住，说了一夜话。次日潘父就逼儿子出外去了。滴珠独自一个，越越凄惺，有情无绪。况且是个娇美的女儿，新来的媳妇，摸头路不着，没个是处，终日闷闷过了。潘父潘母看见媳妇这般模样，时常急聒，骂道：“这婆娘想甚情人？害相思病了！”滴珠生来在父母身边如珠似玉，何曾听得这般声气？不敢回言，只得忍着气，背地哽哽咽咽，哭了一会罢了。一日，因滴珠起得迟了些个，公婆朝饭要紧，粹地答应不迭。潘公开口骂道：“这样好吃懒做的淫妇，睡到这等一同才起来！看这自由自在的模样，除非去做娼妓，倚门卖俏，掩哄子弟，方得这样快活象意。若要做人家，是这等不得！”滴珠听了，便道：“我是好人家儿女，便做道有些不是，直得如此作贱说我！”大哭一场，没分诉处。到得夜里睡不着，越思量越恼，道：“老无知！这样说话，须是公道上去不得。我忍耐不过，且跑回家去告诉爹娘。明明与他执论，看这话是该说的不该说的！亦且借此为名，赖在家多住几时，也省了好些气恼。”算计定了。侵晨未及梳洗，将一个罗帕兜头扎了，一口气跑到渡口来。说话的，若是同时生、并年长晓得他这去不尴尬，拦腰抱住，僻胸扯回，也不见得后边若干事件来。

　　只因此去，天气却早，虽是已有行动的了，人踪尚稀，渡口悄然。这地方有一个专一做不好事的光棍，名唤汪锡，绰号“雪里蛆”，是个冻饿不怕的意思。也是姚滴珠合当悔气。撞着他独自个溪中乘了竹筏，未到渡口，望见了个花朵般后生妇人，独立岸边。又且头不梳裹，满面泪痕，晓得有些古怪。在筏上问道：“娘子要渡溪么？”滴珠道：“正要过去。”汪锡道：“这等，上我筏来。”一口叫：“放仔细些！”一手去接他下来。上得筏，一篙撑开，撑到一个僻静去处，问道：“娘子，你是何等人家？独自一个要到那里去？”滴珠道：“我自要到苏田娘家去。你只送我到溪一上岸，我自认得路，管我别管做甚？”汪锡道：“我看娘子头不梳，面不洗，泪眼汪汪，独身自走，必有跷蹊作怪的事。说得明白，才好渡你。”滴珠在个水中央了，又且心里急要回去，只得把丈夫不在家了、如何受气的上项事，一头说，一头哭，告诉了一遍。汪锡听了，便心下一想，转身道：“这等说，却渡你去不得。你起得没好意了，放你上岸，你或是逃去，或是寻死，或是被别人拐了去，后来查出是我渡你的，我却替你吃没头官司。”滴珠道：“胡说！我自是娘家去，如何是逃去？若我寻死路，何不投水，却过了渡去自尽不成？我又认得娘家路，没得怕人拐我！”汪锡道：“却是信你不过，既要娘家去，我舍下甚近，你且上去我家中坐了。等我走去对你家说了，叫人来接收去，却不两边放心得下？”滴珠道：“如此也好。”正是女流之辈，无大见识，亦且一时无奈，拗他不过。还只道好心，随了他来。上得岸时，转弯抹角，到了一个去处。引进几重门户，里头房室甚是幽静清雅。但见：

　　明窗净几，锦帐文茵。庭前有数种盒花，座内有几张素椅。壁间纸画周之冕，桌上砂壶时大彬。窄小蜗居，虽非富贵王侯宅；清闲螺径，也异寻常百姓家。

　　元来这个所有是这汪锡一个囤子，专一设法良家妇女到此，认作亲戚，拐那一等浮浪子弟、好扑花行径的，引他到此，勾搭上了，或是片时取乐，或是迷了的，便做个外宅居住，赚他银子无数。若是这妇女无根蒂的，他等有贩水客人到，肯出一注大钱，就卖了去为娼。已非一日。今见滴珠行径，就起了个不良之心，骗他到此。那滴珠是个好人家儿女，心里尽爱清闲，只因公婆凶悍，不要说日逐做烧火、煮饭、熬锅、打水的事，只是油盐酱醋，他也拌得头疼了。见了这个干净精致所在，不知一个好歹，心下到有几分喜欢。那汪锡见人无有慌意，反添喜状，便觉动火。走到跟前，双膝跪下求欢。滴珠就变了脸起来：“这如何使得？我是好人家儿女，你元说留我到此坐着，报我家中。青天白日，怎地拐人来家，要行局骗？若逼得我紧，我如今真要自尽了！”说罢，看见桌上有点灯铁签，捉起来望喉间就刺。汪锡慌了手脚，道：“再从容说话，小人不敢了。”元来汪锡只是拐人骗财，利心为重，色上也不十分要紧，恐怕真个做出事来，没了一场好买卖。吃这一惊，把那一点勃勃的春兴，丢在爪哇国去了。

　　他走到后头去好些时，叫出一个老婆子来，道：“王奶奶，你陪这里娘子坐坐，我到他家去报一声就来。”滴珠叫他转来，说明了地方及父母名姓，叮嘱道：“千万早些叫他们来，我自有重谢。”汪锡去了，那老奶奶去掇盒脸水，拿些梳头家火出来，叫滴珠梳洗。立在旁边呆看，插一问道：“娘子何家宅眷？因何到此？”滴珠把上项事，是长是短，说了一遍。那婆子就故意跌跌脚道：“这样老杀才不识人！有这样好标致娘子做了媳妇，折杀了你，不羞？还舍得出毒口骂他，也是个没人气的！如何与他一日相处？”滴珠说着心事，眼中滴泪。婆子便问道：“今欲何往？”滴珠道：“今要到家里告诉爹娘一番，就在家里权避几时，待丈夫回家再处。”婆子就道：“官人几时回家？”滴珠又垂泪道：“做亲两月，就骂着逼出去了，知他几时回来？没个定期。”婆子道：“好没天理！花枝般一个娘子，叫地独守，又要骂他。娘子，你莫怪我说。你而今就回去得几时，少不得要到公婆家去的。你难道躲得在娘家一世不成？这腌臜烦恼是日长岁久的，如何是了？”滴珠道：“命该如此，也没奈何了。”婆子道：“依老身愚见，只教娘子快活享福，终身受用。”滴珠道：“有何高见？”婆子道：“老身往来的是富家大户公子王孙，有的是斯文俊俏少年子弟。娘子，你不消问得的，只是看得中意的，拣上一个。等我对他说成了，他把你象珍宝一般看待，十分爱惜。吃自在食，着自在衣，纤手不动呼奴使婢，也不枉了这一个花枝模样。强如守空房、做粗作、淘闲气万万倍了。”那滴珠是受苦不过的人，况且小小年纪，妇人水性，又想了夫家许多不好处，听了这一片活，心里动了，便道：“使不得，有人知道了，怎好？”婆子道：“这个所在，外人不敢上门，神不知，鬼不觉，是个极密的所在。你住两日起来，天上也不要去了。”滴珠道：“适间已叫那撑筏的，报家里去了。”婆子庄“那是我的干儿，恁地不晓事，去报这个冷信。”正说之间，只见一个人在外走进来，一手揪住王婆道：“好！好！青天白日，要哄人养汉，我出首去。”滴珠吃了一惊，仔细看来，却就是撑筏的那一个汪锡。滴珠见了道：“曾到我家去报不曾？”汪锡道：“报你家的鸟！我听得多时了也。王奶奶的言语是娘子下半世的受用，万全之策，凭娘子斟酌。”滴珠叹口气道：“我落难之人，走入圈套，没奈何了。只不要误了我的事。”婆子道：“方才说过的，凭娘子自拣，两相情愿，如何误得你？”滴珠一时没主意，听了哄语，又且房室精致，床帐齐整，恰便似：“因过竹院逢僧话，偷得浮生半日闲。”放心的悄悄住下。那婆子与汪锡两个殷殷勤勤，代替伏侍，要茶就茶，要水就水，惟恐一些不到处。那滴珠一发喜欢忘怀了。

　　过得一日，汪锡走出去，撞见本县商山地方一个大财主，叫得吴大郎。那大郎有百万家私，极是个好风月的人。因为平日肯养闲汉，认得汪锡，便问道：“这几时有甚好乐地么？”汪锡道：“好教朝奉得知，我家有个表侄女新寡，且是生得娇媚，尚未有个配头，这却是朝奉店里货，只是价钱重哩。”大郎道：“可肯等我一看否？”汪锡道：“不难，只是好人家害羞，待我先到家与他堂中说话，你劈面撞进来，看个停当便是。”吴大郎会意了。汪锡先回来，见滴珠坐在房中，默默呆想。汪锡便道：“小娘子便到堂中走走，如何闷坐在房里？”王婆子在后面听得了，也走出来道：“正是。娘子外头来坐。”滴珠依言，走在外边来。汪锡就把房门带上了，滴珠坐了道：“奶奶，还不如等我归去休。”奶奶道：“娘子不要性急，我们只是爱惜娘子人材，不割舍得你吃苦，所以劝你。你再耐烦些，包你有好缘分到也。正说之间，只见外面闻进一个人来。你道他怎生打扮？但见：

　　头戴一顶前一片后一片的竹简中儿，旁缝一对左一块右一块的蜜蜡金儿，身上穿一件细领大袖青绒道袍儿，脚下着一双低跟浅面红绫僧鞋儿。若非宋玉墙边过，定是潘安车上来。

　　一直走进堂中道：“小汪在家么？”滴珠慌了，急掣身起，已打了个照面，急奔房门边来，不想那门先前出来时已被汪锡暗拴了，急没躲处。那王婆笑庄“是吴朝奉，便不先开个声！”对滴珠道：“是我家老主顾，不妨。”又对吴大郎道：“可相见这位娘子。”吴大郎深深唱个喏下去，滴珠只得回了礼。偷眼看时，恰是个俊俏可喜的少年郎君，心里早看上了几分了。吴大郎上下一看，只见不施脂粉，淡雅梳壮，自然内家气象，与那胭花队里的迥别。他是个在行的，知轻识重，如何不晓得？也自酥了半边，道：“娘子请坐。”滴珠终究是好人家出来的，有些羞耻，只叫王奶奶道：“我们进去则个。”奶奶道：“慌做甚么？”就同滴珠一面进去了。

　　出来为对吴大郎道：“朝奉看得中意否？”吴大郎道：“奶奶作成作成，不敢有忘。”王婆道：“朝奉有的是银子，兑出千把来，娶了回去就是。”大郎道：“又不是行院人家，如何要得许多？”奶奶道：“不多。你看了这个标致模样，今与你做个小娘子，难道消不得千金？”大郎道：“果要千金，也不打紧。只是我大孺人狠，专会作贱人，我虽不怕他，怕难为这小娘子，有些不便，取回去不得。”婆子道：“这个何难？另租一所房子住了，两头做大可不是好？前日江家有一所花园空着，要典与人，老身替你问问看，如何？”大郎道：“好便好，只是另住了，要家人使唤，丫鬟伏侍，另起烟鬓，这还小事。少不得瞒不过家里了，终日厮闹，赶来要同住，却了不得。”婆子道：“老身更有个见识，朝奉拿出聘礼娶下了，就在此间成了亲。每月出几两盘缠，替你养着，自有老身伏侍陪伴。朝奉在家，推个别事出外，时时到此来住，密不通风，有何不好？”大郎笑道：“这个却妙，这个却妙！”议定了财礼银八百两，衣服首饰办了送来，自不必说，也合着千金。每月盘缠连房钱银十两，逐月支付。大郎都应允，慌忙去拿银子了。

　　王婆转进房里来，对滴珠道：“适才这个官人，生得如何？”元来滴珠先前虽然怕羞，走了进去，心中却还舍不得，躲在黑影里张来张去，看得分明。吴大郎与王婆一头说话，一眼觑着门里，有时露出半面，若非是有人在面前，又非是一面不曾识，两下里就做起光来了。滴珠见王婆问他，他就随口问庄“这是那一家？”王婆道：“是徽州府有名的商山吴家，他又是吴家第一个财主‘吴百万’吴大朝奉。他看见你，好不喜欢哩！他要娶你回去，有些不便处。他就要娶你在此间住下，你心下如何？”滴珠一了喜欢这个干净房卧，又看上了吴大郎人物。听见说就在此间住，就象是他家里一般的，心下到有十分中意了。道：“既到这里，但凭妈妈，只要方便些，不露风声便好。”婆子庄“如何得露风声？只是你久后相处，不可把真情与他说，看得低了。只认我表亲，暗地快活便了。

　　只见吴大郎抬了一乘轿，随着两个俊俏小厮，捧了两个拜匣，竟到汪锡家来。把银子支付停当了，就问道：“几时成亲？”婆子道：“但凭朝奉尊便，或是拣个好日，或是不必拣日，就是今夜也好。”吴大郎道：“今日我家里不曾做得工夫，不好造次住得。明日我推说到杭州进香取帐，过来住起罢了。拣甚么日子？”吴大郎只是色心为重，等不得拣日。若论婚姻大事，还该寻一个好日辰。今卤莽乱做，不知犯何凶煞，以致一两年内，就拆散了。这是后话。

　　却说吴大郎支付停当，自去了，只等明日快活。婆子又与汪锡计较定了，来对滴珠说：“恭喜娘子，你事已成了。”就拿了吴家银子四百两，笑嘻嘻的道：“银八百两，你取一半，我两人分一半做媒钱。”摆将出来，摆得桌上白晃晃的，滴珠可也喜欢。说话的，你说错了，这光棍牙婆见了银子，如苍蝇见血，怎还肯人心天理分这一半与他？看官，有个缘故。他一者要在滴珠面前夸耀富贵，买下他心。二者总是在他家里，东西不怕他走趱那里去了，少不得逐渐哄的出来，仍旧还在。若不与滴珠些东西，后来吴大郎相处了，怕他说出真情，要倒他们的出来，反为不美。这正是老虔婆神机妙算。

　　吴大郎次日果然打扮得一发精致，来汪锡家成亲。他怕人知道，也不用傧相，也不动乐人。只托汪锡办下两桌酒，请滴珠出来同坐，吃了进房。滴珠起初害羞，不肯出来。后来被强不过，勉强略坐得一坐，推个事故走进房去，扑地把灯吹息，先自睡了，却不关门。婆子道：“还是女儿家的心性，害羞，须是我们凑他趣则个。”移了灯，照吴大郎进房去。仍旧把房中灯点起了，自家走了出去，把门拽上。吴大郎是个精细的人，把门拴了，移灯到床边，揭帐一看，只见兜头睡着，不敢惊动他。轻轻的脱了衣服，吹息了灯，衬进被窝里来。滴珠叹了一口气，缩做一团。被吴大郎甜言媚语，轻轻款款，板将过来，腾的跨上去，滴珠颤笃笃的承受了。高高下下，往往来来，弄得滴珠浑身快畅，遍体酥麻。元来滴珠虽然嫁了丈夫两月，那是不在行的新郎，不曾得知这样趣味。吴大郎风月场中接讨使，被窝里事多曾占过先头的。温柔软款，自不必说。滴珠只恨相见之晚。两个千恩万爱，过了一夜。明日起来，王婆、汪锡都来叫喜，吴大郎各各赏赐了他。自此与姚滴珠快乐，隔个把月才回家去走走，又来住宿，不题。

　　说话的，难道潘家不见了媳妇就罢了，凭他自在那里快活不成？看官，话有两头，却难这边说一句，那边说一句。如今且听说那潘家。自从那日早起不见媳妇煮朝饭，潘婆只道又是晏起，走到房前厉声叫他，见不则声，走进房里，把窗推开了，床里一看，并不见滴珠踪迹。骂道：“这贱淫妇那里去了？”出来与潘公说了。潘公道：“又来作怪！”料道是他娘家去，急忙走到渡口问人来。有人说道：“绝大清早有一妇人渡河去，有认得的，道是潘家媳妇上筏去了。”潘公道：“这妮子！昨日说了他几句，就待告诉他爹娘去。恁般心性泼刺！且等他娘家住，不要去接他采他，看他待要怎的？”忿忿地跑回去与潘婆说了。

　　将有十来日，姚家记挂女儿，办了几个盒子，做了些点心，差一男一妇，到潘家来问一个信。潘公道：“他归你家十来日了，如何到来这里问信？”那送礼的人吃了一惊，道：“说那里话？我家姐姐自到你家来，才得两月多，我家又不曾来接，他为何自归？因是放心不下，叫我们来望望。如何反如此说？”潘公道：“前日因有两句口面，他使个性子，跑了回家。有人在渡口见他的。他不到你家，到那里去？”那男女道：“实实不曾回家，不要错认了。”潘公炮燥道：“想是他来家说了甚么谎，您家要悔赖了别嫁人，故装出圈套，反来问信么？”那男女道：“人在你家不见了，颠倒这样说，这事必定跷蹊。”潘公听得“跷蹊”两字，大骂：“狗男女！我少不得当官告来，看你家赖了不成！”那男女见不是势头，盒盘也不出，仍旧挑了，走了回家，一五一十的对家主说了。姚公姚妈大惊，啼哭起来道：“这等说，我那儿敢被这两个老杀才逼死了？打点告状，替他要人去。”一面来与个讼师商量告状。

　　那潘公、潘婆死认定了姚家藏了女儿，叫人去接了儿子来家。两家都进状，都准了。那休宁县李知县提一干人犯到官。当堂审问时，你推我，我推你。知县大怒，先把潘公夹起来。潘公道：“现有人见他过渡的。若是没河身死，须有尸首踪影，明白是他家藏了赖人。”知县道：“说得是。不见了人十多日，若是死了，岂无尸首？毕竟藏着的是。”放了潘公，再把姚公夹起来。姚公道：“人在他家，去了两月多，自不曾归家来。若是果然当时走回家，这十来日间潘某何不着人来问一声，看一看下落？人长六尺，天下难藏。小的若是藏过了，后来就别嫁人，也须有人知道，难道是瞒得过的？老爷详察则个。”知县想了一想，道：“也说得是。如何藏得过？便藏了，也成何用？多管是与人有奸，约的走了。”潘公道：“小的媳妇虽是懒惰娇痴，小的闺门也严谨，却不曾有甚外情。”知县道：“这等，敢是有人拐的去了，或是躲在亲眷家，也不见得。”便对姚公说：“是你生得女儿不长进；况来踪去迹毕竟是你做爷的晓得，你推不得干净。要你跟寻出来，同缉捕人役五日一比较。”就把潘公父子讨了个保，姚公时押了出来。姚公不见了女儿，心中已自苦楚，又经如此冤枉，叫天叫地，没个道理。只得帖个寻人招子，许下赏钱，各处搜求，并无影响。且是那个潘甲不见了妻子，没出气处，只是逢五逢十就来禀官比较捕人，未免连姚公陪打了好些板子。此事闹动了一个休宁县，城郭乡村，无不传为奇谈。亲戚之间，尽为姚公不平，却没个出豁。

　　却说姚家有个极密的内亲，叫做周少溪。偶然在浙江衢州做买卖，闲游柳陌化街。只见一个娼妇，站在门首献笑，好生面染。仔细一想，却与姚滴珠一般无二。心下想道：“家里打了两年没头官司，他却在此！”要上前去问个的确，却又忖道：“不好，不好。问他未必青说真情。打破了网，娼家行径没根蒂的，连夜走了，那里去寻？不如报他家中知道，等他自来寻访。”元来衢州与徽州虽是分个浙、直，却两府是联界的。苦不多日到了，一一与姚公说知。姚公道：“不消说得，必是遇着歹人，转贩为娼了。”叫其子姚乙，密地拴了百来两银子，到衢州去赎身。又商量道：“私下取赎，未必成事。”又在休宁县告明缘由，使用些银子，给了一张广缉文书在身，倘有不谐，当官告理。姚乙听命，姚公就央了周少溪作伴，一路往衢州来。那周少溪自有旧主人，替姚乙另寻了一个店楼，安下行李。周少溪指引他到这家门首来，正值他在门外。姚乙看见果然是妹子，连呼他小名数声；那娼妇只是微微笑看，却不答应。姚乙对周少溪道：“果然是我妹子。只是连连叫他，并不答应，却象不认得我的。难道在此快乐了，把个亲兄弟都不招揽了？”周少溪道：“你不晓得，凡娼家龟鸨，必是生狠的。你妹子既来历不明，他家必紧防漏泄，训戒在先，所以他怕人知道，不敢当面认帐。”姚乙道：“而今却怎么通得个信？”周少溪道：“这有何难？你做个要嫖他的，设了酒，将银一两送去，外加轿钱一包，抬他到下处来，看个备细。是你妹子，密地相认了，再做道理。不是妹子，睡他娘一晚，放他去罢！”姚乙道：“有理，有理。”周少溪在衢州久做客人，都是熟路，去寻一个小闲来，拿银子去，霎时一乘轿抬到下处。那周少溪忖道：“果是他妹子，不好在此陪得。”推个事故，走了出去。姚乙也道是他妹子，有些不便，却也不来留周少溪。只见那轿里袅袅婷婷，走出一个娼妓来。但见：

　　一个道是妹子来，双眸注望；一个道是客官到，满面生春。一个疑道：“何不见他走近身，急认哥哥？”一个疑道：“何不见他迎着轿，忙呼姐姐？”

　　却说那姚乙向前看看，分明是妹子。那娼妓却笑容可掏，佯佯地道了个万福。姚乙只得坐了，不敢就认，问道：“姐姐，尊姓大名，何处人氏？”那娼妓答应“姓郑，小字月娥，是本处人氏。”姚乙看他说出话来一口衢音，声气也不似滴珠，已自疑心了。那郑月娥就问姚乙道：“客官何来？”姚乙庄“在下是徽州府休宁县苏田姚某，父某人，母某人。”恰象那查他的脚色，三代籍贯都报将来。也还只道果是妹子，他必然承认，所以如此。那郑月娥见他说话牢叨，笑了一笑道：“又不曾盘问客官出身，何故通三代脚色？”姚乙满面通红，情知不是滴珠了。摆上酒来，三杯两盏，两个对吃。郑月娥看见姚乙，只管相他面庞一会，又自言自语一会，心里好生疑惑。开口问道：“奴自不曾与客官相会，只是前口门前见客官走来走去，见了我指手点脚的，我背地同妹妹暗笑。今承宠召过来，却又屡屡机觑，却象有些委决不下的事，是什么缘故？”姚乙把言语支吾，不说明白。那月娥是个久惯接客，乖巧不过的人，看此光景，晓得有些尴尬，只管盘问。姚乙道：“这话也长，且到床上再说。”两个人各自收拾上床睡了，兔不得云情雨意，做了一番的事。

　　那月娥又把前话提起，姚乙只得告诉他：家里事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因见你厮象，故此假做请你，认个明白，那知不是。”月娥道：“果然象否？”姚乙道：“举止外像一些不差，就是神色里边，有些微不象处。除是至亲骨肉终日在面前的，用意体察才看得出来，也算是十分象的了。若非是声音各别，连我方才也要认错起来。”月娥道：“既是这等厮象，我就做你妹子罢。”姚乙道：“又来取笑。”月娥道：“不是取笑，我与你熟商量。你家不见了妹子，如此打官司不得了结，毕竟得妹子到了官方住。我是此间良人家儿女，在姜秀才家为妾，大娘不容，后来连姜秀才贪利忘恩，竟把来卖与这郑妈妈家了。那龟儿、鸨儿，不管好歹，动不动非刑拷打。我被他摆布不过，正要想个讨策脱身。你如今认定我是你失去的妹子，我认定你是哥哥，两一同声当官去告理，一定断还归宗。我身既得脱，仇亦可雪。到得你家，当了你妹子，官事也好完了，岂非万全之算？”姚乙道：“是到是，只是声音大不相同。且既到吾家，认做妹子，必是亲戚族属逐处明白，方象真的，这却不便。”月娥道：“人只怕面貌不象，那个声音随他改换，如何做得谁？你妹子相失两年，假如真在衢州，未必不与我一般乡语了。亲戚族属，你可教导得我的。况你做起事来，还等待官司发落，日子长远，有得与你相处，乡音也学得你些。家里事务，日逐教我熟了，有甚难处？”姚乙心理先只要家里息讼要紧，细思月娥说话尽可行得，便对月娥道：“吾随身带有广缉文书，当官一告，断还不难。只是要你一口坚认到底，却差池不得的。”月娥道：“我也为自身要脱离此处，趁此机会，如何好改得口？只是一件，你家妹夫是何等样人？我可跟得他否？”姚乙道：“我妹夫是个做客的人，也还少年老实，你跟了他也好。”月娥道：“凭他怎么，毕竟还好似为娼。况且一夫一妻，又不似先前做妾，也不误了我事了。”姚乙又与他两个赌一个誓信，说：“两个同心做此事，各不相负。如有破泄者，神明诛之！”两人说得着，已觉道快活，又弄了一火，搂抱了睡到天明。

　　姚乙起来，不梳头就走去寻周少溪，连他都瞒了，对他说道：“果是吾妹子，如今怎处？”周少溪道：“这行院人家不长进，替他私赎，必定不肯。待我去纠合本乡人在此处的十来个，做张呈子到太守处呈了，人众则公，亦且你有本县广缉滴珠文书可验，怕不立刻断还？只是你再送几两银子过去，与他说道：“还要留在下处几日。’使他不疑，我们好做事。”姚乙一一依言停当了。周少溪就合着一伙徽州人同姚乙到府堂，把前情说了一遍。姚乙又将县间广缉文书当堂验了。太守立刻签了牌，将郑家乌龟、老妈都拘将来。郑月娥也到公庭，一个认哥哥，一个认妹子。那众徽州人除周少溪外，也还有个把认得滴珠的，齐声说道：“是。”那乌龟分毫不知一个情由，劈地价来，没做理会，口里乱嚷。太守只叫：“拿嘴！”又研问他是那里拐来的。乌龟不敢隐讳，招道：“是姜秀才家的妾，小的八十两银子讨的是实，并非拐的。”太守又去拿姜秀才。姜秀才情知理亏，躲了不出见官。太守断姚乙出银四十两还他乌龟身价，领妹子归宗。那乌龟买良为娼，问了应得罪名，连姜秀才前程都问革了。郑月娥一口怨气先发泄尽了。姚乙欣然领回下处，等衙门文卷叠成，银子交库给主，及零星使用，多完备了，然后起程。这几时落得与月娥同眠同起，见人说是兄妹，背地自做夫妻。枕边絮絮叨叨，把说话见识都教道得停停当当了。

　　在路不则一日，将到荪田，有人见他兄妹一路来了，拍手道：“好了，好了，这官司有结局了。”有的先到他家里报了的，父母俱迎出门来。那月娥装做个认得的模样，大刺刺走进门来，呼爷叫娘，都是姚乙教熟的。况且娼家行径，机巧灵变，一些不错。姚公道：“我的儿！那里去了这两年？累煞你爹也！”月娥假作硬咽痛哭，免不得说道：“爹妈这几时平安么？”姚公见他说出话来，便道：“去了两年，声音都变了。”姚妈伸手过来，拽他的手出来，抢了两抢道：“养得一手好长指甲了，去时没有的。”大家哭了一会，只有姚乙与月娥心里自明白。姚公是两年间官司累怕了，他见说女儿来了，心里放下了一个大疙瘩，那里还辨仔细？况且十分相象，分毫不疑。至于来踪去迹，他已晓得在娼家赎归，不好细问得。巴到天明，就叫儿子姚乙同了妹子到县里来见。

　　知县升堂，众人把上项事，说了一遍。知县缠了两年，已自明白，问滴珠道：“那个拐你去的，是何等人？”假滴珠道：“是一个不知姓名的男子，不由分说，逼卖与衢州姜秀才家。姜秀才转卖了出来，这先前人不知去向。”知县晓得事在衢州，隔省难以追求，只要完事，不去根究了。就抽签去唤潘甲并父母来领。那潘公。潘婆到官来，见了假滴珠道：“好媳妇呵！就去了这些时。”潘甲见了道：“惭愧！也还有相见的日子。”各各认明了，领了回去。出得县门，两亲家两亲妈，各自请罪，认个悔气。都道一桩事完了。

　　隔了一晚，次日，李知县升堂，正待把潘甲这宗文卷注销立案，只见潘甲又来告道：“昨日领回去的，不是真妻子。”那知县大怒道：“刁奴才！你累得丈人家也勾了，如何还不肯休歇？”喝令扯下去打了十板。那潘甲只叫冤屈。知县道：“那衢州公文明白，你舅子亲自领回，你丈人、丈母认了不必说，你父母与你也当堂认了领去的，如何又有说话？”潘甲道：“小人争论，只要争小人的妻，不曾要别人的妻。今明明不是小人的妻，小人也不好要得，老爷也不好强小人要得。若必要小人将假作真，小人情愿不要妻子了。”知县庄“怎见得不是？”潘甲道：“面貌颇相似，只是小人妻子相与之间，有好些不同处了。”知县道：“你不要呆！敢是做过了娼妓一番，身分不比良家了。”潘甲道：“老爷，不是这话。不要说日常夫妻间私语一句也不对，至于肌体隐微，有好些不同。小人心下自明白，怎好与老爷说得？若果然是妻子，小人与他才得两月夫妻，就分散了，巴不得见他，难道到说不是来混争闲非不成？老爷青天详察，主鉴不错。”知县见他说这一篇有情有理，大加惊诧，又不好自从断错，密密分忖潘甲道：“你且从容，不要性急。就是父母亲戚面前，俱且糊涂，不可说破，我自有处。”

　　李知县分忖该房写告示出去遍贴，说道：“姚滴珠已经某月某日追寻到官，两家各息词讼，无得再行告扰！”却自密地悬了重赏，着落应捕十余人，四下分缉，若看了告示，有些动静，即便体察，拿来回话。不说这里探访。且说姚滴珠与吴大郎相处两年，大郎家中看看有些知道，不肯放他等闲出来，踪迹渐来得稀了。滴珠身伴要讨个丫鬟伏侍，曾对吴大郎说，转托汪锡。汪锡拐带惯了的，那里想出银钱去讨？因思个便处，要弄将一个来。日前见歙县汪汝鸾家有个丫头，时常到溪边洗东西，想在心里。

　　一日，汪锡在外行走，闻得县前出告示，道滴珠已寻见之说。急忙里，来对王婆说：“不知那一个顶了缺，我们这个货，稳稳是自家的了。”王婆不信，要看个的实。一同来到县前，看了告示。汪锡未免指手划脚，点了又点，念与王婆听。早被旁边应捕看在眼里，尾了他去。到了僻静处，只听得两个私下道：“好了，好了，而今睡也睡得安稳了。”应捕魁地跳将出来道：“你们干得好事！今已败露了，还走那里去？”汪锡慌了手脚道：“不要恐吓我！且到店中坐坐去。”一同王婆，邀了应捕，走到酒楼上坐了吃酒。汪锡推讨嘎饭，一道烟走了。单剩个王婆与应捕处了多时，酒肴俱不见来，走下问时，汪锡已去久了。应捕就把王婆拴将起来道：“我与你去见官。”王婆跪下道：“上下饶恕，随老妇到家中取钱谢你。”那应捕只是见他们行迹跷蹊，故把言语吓着，其实不知甚么根由。怎当得虚心病的，露出马脚来。应捕料得有些滋味，押了他不舍，随去，到得汪锡家里叩门。一个妇人走将出来开了，那应捕一看，着惊道：“这是前日衢州解来的妇人！”猛然想道：“这个必是真姚滴珠了。”也不说破，吃了茶，凭他送了些酒钱罢了。王婆自道无事，放下心了。应捕明日竟到县中出首。知县添差应捕十来人，急命拘来。公差如狼似虎，到汪锡家里门口，发声喊打将进去。急得王婆悬梁高了。把滴珠登时捉到公庭。知县看了道：“便是前日这一个。”又飞一签令唤潘甲与妻子同来。那假的也来了，同在县堂，真个一般无二。知县莫辨，因令潘甲自认。潘甲自然明白，与真滴珠各说了些私语，知县唤起来研问明白。真滴珠从头供称被汪锡骗哄情由，说了一遍。知县又问：“曾引人奸骗你不？”滴珠心上有吴大郎，只不说出，但道：“不知姓名。”又叫那假滴珠上来，供称道：“身名郑月娥，自身要报私仇，姚乙要完家讼，因言貌象伊妹，商量做此一事。”知县急拿汪锡，已此在逃了。做个照提，叠成文卷，连人犯解府。

　　却说汪锡自酒店逃去之后，撞着同伙程金，一同作伴，走到歙县地方。正见汪汝鸾家丫头在溪边洗裹脚，一手扯住他道：“你是我家使婢，逃了出来，却在此处！”便夺他裹脚，拴了就走。要扯上竹筏，那丫头大喊起来。汪锡将袖子掩住他口，丫头尚自呜哩呜喇的喊。程金便一把又住喉胧，又得手重，口头又不得通气，一霎鸣呼哀哉了。地方人走将拢来，两个都擒住了，送到县里。那歙县方知县问了程金绞罪，汪锡充军，解上府来。正值滴珠一起也解到。一同过堂之时，真滴珠大喊道：“这个不是汪锡？”那太守姓梁，极是个正气的，见了两宗文卷，都为汪锡，大怒道：“汪锡是首恶，如何只问充军？”喝交皂隶，重责六十板，当下绝气。真滴珠给还原夫宁家，假滴珠官卖。姚乙认假作真，倚官拐骗人口，也问了一个“太上老。”只有吴大郎广有世情，闻知事发，上下使用，并无名字干涉，不致惹着，朦胧过了。

　　潘甲自领了姚滴珠仍旧完聚。那姚乙定了卫所，发去充军。拘妻签解，姚乙未曾娶妻。只见那郑月娥晓得了，大哭道：“这是我自要脱身泄气，造成此谋，谁知反害了姚乙？今我生死跟了他去，也不枉了一场话把。”姚公心下不舍得儿子，听得此话，即使买出人来，诡名纳价，赎了月娥，改了姓氏，随了儿子做军妻解去。后来遇赦还乡，遂成夫妇。这也是郑月娥一点良心不泯处。姑嫂两个到底有些厮象，徽州至今传为笑谈。有诗为证：

　　一样良家走歧路，又同歧路转良家。

　　面庞怪道能相似，相法看来也不差。


## 第三卷　刘东山夸技顺城门　十八兄奇踪村酒肆

　　弱为强所制，不在形巨细。
　　卿蛆带是甘，何曾有长喙？

　　话说天地间，有一物必有一制，夸不得高，恃不得强。这首诗所言“卿蛆”是甚么？就是那赤足蜈蚣，俗名“百脚”，又名百足之虫。这“带”又是甚么？是那大蛇。其形似带一般，故此得名。岭南多大蛇，长数十丈，专要害人。那边地方里居民，家家蓄养蜈蚣，有长尺余者，多放在枕畔或枕中。若有蛇至，蜈蚣便喷喷作声。放他出来，他鞠起腰来，首尾着力，一跳有一丈来高，便搭住在大蛇七寸内，用那铁钩也似一对钳来钳住了，吸他精血，至死方休。这数十丈长、斗来大的东西，反缠死在尺把长、指头大的东西手里，所以古语道“卿蛆甘带”，盖谓此也。

　　汉武帝延和三年，西胡月支国献猛兽一头，形如五六十日新生的小狗，不过比狸猫般大，拖一个黄尾儿。那国使抱在手里，进门来献。武帝见他生得猥琐，笑道：“此小物何谓猛兽？”使者对曰：“夫威加于百禽者，不必计其大小。是以神麟为巨象之王，凤凰为大鹏之宗，亦不在巨细也。”武帝不信，乃对使者说：“试叫他发声来朕听。”使者乃将手一指，此兽舐唇摇首一会，猛发一声，便如平地上起一个霹雳，两目闪烁，放出两道电光来。武帝登时颠出亢金椅子，急掩两耳，颤一个不住。侍立左右及羽林摆立仗下军士，手中所拿的东西悉皆震落。武帝不悦，即传旨意，教把此兽付上林苑中，待群虎食之。上林苑令遵旨。只见拿到虎圈边放下，群虎一见，皆缩做一堆，双膝跪倒。上林苑令奏闻，武帝愈怒，要杀此兽。明日连使者与猛兽皆不见了。猛悍到了虎豹，却乃怕此小物。所以人之膂力强弱。智木长短，没个限数。正是：强中更有强中手，莫向人前夸大口。

　　唐时有一个举子，不记姓名地方。他生得膂力过人，武艺出众。一生豪侠好义，真正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他进京会试，不带仆从，恃着一身本事，鞲着一匹好马，腰束弓箭短剑，一鞭独行。一路收拾些雉兔野昧，到店肆中宿歇，便安排下酒。

　　一日在山东路上，马跑得快了，赶过了宿头。至一村庄，天已昏黑，自度不可前进。只见一家人家开门在那里，灯光射将出来。举子下了马，一手牵着，挨近看时，只见进了门，便是一大空地，空地上有三四块太湖石叠着。正中有三间正房，有两间厢房，一老婆子坐在中间绩麻。听见庭中马足之声，起身来问。举子高声道：“妈妈，小生是失路借宿的。”那老婆子道：“官人，不方便，老身做不得主。”听他言词中间，带些凄惨。举子有些疑心，便问庄“妈妈，你家男人多在那里去了？如何独自一个在这里？”老婆子道：“老身是个老寡妇，夫亡多年，只有一子，在外做商人去了。”举子道：“可有媳妇？”老婆子蹙着眉头道：“是有一个媳妇，赛得过男子，尽挣得家住。只是一身大气力，雄悍异常。且是气性粗急，一句差池，经不得一指头，擦着便倒。老身虚心冷气，看他眉头眼后，常是不中意，受他凌辱的。所以官人借宿，老身不敢做主。”说罢，泪如雨下。举子听得，不觉双眉倒竖，两眼圆睁道：“天下有如此不平之事！恶妇何在？我为尔除之。”遂把马拴在庭中太湖石上了，拔出剑来。老婆子道：“官人不要太岁头上动土，我媳妇不是好惹的。他不习女工针指，每日午饭已毕，便空身走去山里寻几个獐鹿兽兔还家，腌腊起来，卖与客人，得几贯钱。常是一二更天气才得回来。日逐用度，只霏着他这些，所以老身不敢逆他。”举子按下剑入了鞘，道：“我生平专一欺硬怕软，替人出力。谅一个妇女，到得那里？既是妈妈霏他度日，我饶他性命不杀他，只痛打他一顿，教训他一番，使他改过性子便了。”老婆子道：“他将次回来了，只劝官人莫惹事的好。”举子气忿忿地等着。

　　只见门外一大黑影，一个人走将进来，将肩上叉口也似一件东西往庭中一摔，叫道：“老嬷，快拿火来，收拾行货。”老婆子战兢兢地道：“是甚好物事呵？”把灯一照，吃了一惊，乃是一只死了的斑谰猛虎。说时迟，那时快，那举子的马在火光里，看见了死虎，惊跳不住起来。那人看见，便道：“此马何来？”举子暗里看时，却是一个黑长妇人。见他模样，又背了个死虎来，伺道：“也是个有本事的。”心里先有几分惧他。忙走去带开了马，缚住了，走向前道：“小生是失路的举子，赶过宿头，幸到宝庄，见门尚未阖，斗胆求借一宿。”那妇人笑道：“老嬷好不晓事！既是个贵人，如何更深时候，叫他在露天立着？”指着死虎道：“贱婢今日山中，遇此泼花团，争持多时，才得了当。归得迟些个，有失主人之礼，贵人勿罪。”举子见他语言爽恺，礼度周全，暗想道：“也不是不可化诲的。”连应道：“不敢，不敢。”妇人走进堂，提一把椅来，对举子道：“该请进堂里坐，只是妇姑两人，都是女流，男女不可相混，屈在廊下一坐罢。”又掇张桌来，放在面前，点个灯来安下。然后下庭中来，双手提了死虎，到厨下去了。须臾之间，烫了一壶热酒，托出一个大盘来，内有热腾腾的一盘虎肉，一盘鹿脯，又有些腌腊雉兔之类五六碟，道：“贵人休嫌轻亵则个。”举子见他殷勤，接了自斟自饮。须臾间酒尽肴完，举子拱手道：“多谢厚款。”那妇人道：“惶愧。”便将了盘来收拾桌上碗盏。

　　举子乘间便说道：“看娘子如此英雄，举止恁地贤明，怎么尊卑分上觉得欠些个？”那妇人将盘一搠，且不收拾，怒目道：“适间老死魅曾对贵人说些甚谎么？”举子忙道：“这是不曾，只是看见娘子称呼词色之间，甚觉轻倨，不象个婆媳妇道理。及见娘子待客周全，才能出众，又不象个不近道理的，故此好言相问一声。”那妇人见说，一把扯了举子的衣袂，一只手移着灯，走到太湖石边来道：“正好告诉一番。”举子一时间挣扎不脱，暗道：“等他说得没理时，算计打他一顿。”只见那妇人倚着太湖石，就在石上拍拍手道：“前日有一事，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是我不是，是他不是？”道罢，便把一个食指向石上一划道：“这是一件了。”划了一划，只见那石皮乱爆起来，已自抠去了一寸有余深。连连数了三件，划了三划，那太湖石便似锥子凿成一个“川”字，斜看来又是“三”字，足足皆有寸余，就象馋刻的一般。那举子惊得浑身汗出，满面通红，连声道：“都是娘子的是。”把一片要与他分个皂白的雄心，好象一桶雪水当头一淋，气也不敢抖了。妇人说罢，擎出一张匡床来与举子自睡，又替他喂好了马。却走进去与老婆子关了门，息了火睡了。举子一夜无眠，叹道：“天下有这等大力的人！早是不曾与他交手，不然，性命休矣。”巴到天明，备了马，作谢了，再不说一句别的话，悄然去了。自后收拾了好些威风，再也不去惹闲事管，也只是怕逢着车庶似他的吃了亏。

　　今日说一个恃本事说大话的，吃了好些惊恐，惹出一场话柄来。正是：

　　虎为百兽尊，百兽伏不动。

　　若逢狮子吼，虎又全没用。

　　话说国朝嘉靖年间，北直隶河间府交河县一人姓刘名嵚，叫做刘东山，在北京巡捕衙门里当一个缉捕军校的头。此人有一身好本事，弓马熟娴，发矢再无空落，人号他连珠箭。随你异常狠盗，逢着他便如瓮中捉查，手到拿来。因此也积攒得有些家事。年三十余，觉得心里不耐烦做此道路，告脱了，在本县去别寻生理。

　　一日，冬底残年，赶着驴马十余头到京师转卖，约卖得一百多两银子。交易完了，至顺城门（即宣武门）雇骡归家。在骡马主人店中，遇见一个邻舍张二郎入京来，同在店买饭吃。二郎问道：“东山何往？”东山把前事说了一遍，道：“而今在此雇骡，今日宿了，明日走路。”二郎道：“近日路上好生难行，良乡、郸州一带，盗贼出没，白日劫人。老兄带了偌多银子，没个做伴，独来独往，只怕着了道儿，须放仔细些！”东山听罢，不觉须眉开动，唇齿奋扬。把两只手捏了拳头，做一个开弓的手势，哈哈大笑道：“二十年间，张弓追讨，矢无虚发，不曾撞个对手。今番收场买卖，定不到得折本。”店中满座听见他高声大喊，尽回头来看。也有问他姓名的，道：“久仰，久仰。”二郎自觉有些失言，作别出店去了。

　　东山睡到五更头，爬起来，梳洗结束。将银子紧缚裹肚内，扎在腰间，肩上挂一张弓，衣外跨一把刀，两膝下藏矢二十簇。拣一个高大的健骡，腾地骑上，一鞭前走。走了三四十里，来到良乡，只见后头有一人奔马赶来，遇着东山的骡，便按辔少驻。东山举目觑他，却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美少年，且是打扮得好。但见：

　　黄衫毡笠，短剑长弓。箭房中新矢二十余枝，马额上红缨一大簇。裹腹闹装灿烂，是个白面郎君；恨人紧辔喷嘶，好匹高头骏骑！

　　东山正在顾盼之际，那少年遥叫道：“我们一起走路则个。”就向东山拱手道：“造次行途，愿问高姓大名。”东山答应“小可姓刘名嵚，别号东山，人只叫我是刘东山。”少年道：“久仰先辈大名，如雷贯耳，小人有幸相遇。今先辈欲何往？”东山道：“小可要回本藉交河县去。”少年道：“恰好，恰好。小人家住临淄，也是旧族子弟，幼年颇曾读书，只因性好弓马，把书本丢了。三年前带了些资本往京贸易，颇得些利息。今欲归家婚娶，正好与先辈作伴同路行去，放胆壮些。直到河间府城，然后分路。有幸，有幸。”东山一路看他腰间沉重，语言温谨，相貌俊逸，身材小巧，谅道不是歹人。且路上有伴，不至寂寞，心上也欢喜，道：“当得相陪。”是夜一同下了旅店，同一处饮食歇宿，如兄若弟，甚是相得。

　　明日，并辔出汀州。少年在马上问道：“久闻先辈最善捕贼，一生捕得多少？也曾撞着好汉否？”东山正要夸逞自家手段，这一问揉着痒处，且量他年小可欺，便侈口道：“小可生平两只手一张弓，拿尽绿林中人，也不记其数，并无一个对手。这些鼠辈，何足道哉！而今中年心懒，故弃此道路。倘若前途撞着，便中拿个把儿你看手段！”少年但微微冷笑道：“元来如此。”就马上伸手过来，说道：“借肩上宝弓一看。”东山在骡上递将过来，少年左手把住，右手轻轻一拽就满，连放连拽，就如一条软绢带。东山大惊失色，也借少年的弓过来看。看那少年的弓，约有二十斤重，东山用尽平生之力，面红耳赤，不要说扯满，只求如初八夜头的月，再不能勾。东山惺恐无地，吐舌道：“使得好硬弓也！”便向少年道：“老弟神力，何至于此！非某所敢望也。”少年道：“小人之力，可足称神？先辈弓自太软耳。”东山赞叹再三，少年极意谦谨。晚上又同宿了。

　　至明日又同行，日西时过雄县。少年拍一拍马，那马腾云也似前面去了。东山望去，不见了少年。他是贼窠中弄老了的，见此行止，如何不慌？私自道：“天教我这番倒了架！倘是个不良人，这样神力，如何敌得？势无生理。”心上正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落的。没奈何，迍迍行去。行得一二铺，遥望见少年在百步外，正弓挟矢，扯个满月，向东山道：“久闻足下手中无敌，今日请先听箭风。”言未罢，飓的一声，东山左右耳根但闻肃肃如小鸟前后飞过，只不伤着东山。又将一箭引满，正对东山之面，大笑道：“东山晓事人，腰间骡马钱快送我罢，休得动手。”东山料是敌他不过，先自慌了手脚，只得跳下鞍来，解了腰间所系银袋，双手捧着，膝行至少年马前，叩头道：“银钱谨奉好汉将去，只求饶命！”少年马上伸手提了银包，大喝道：“要你性命做甚？快走！快走！你老子有事在此，不得同儿子前行了。”掇转马头，向北一道烟跑，但见一路黄尘滚滚，霎时不见踪影。

　　东山呆了半响，捶胸跌足起来道：“银钱失去也罢，叫我如何做人？一生好汉名头，到今日弄坏，真是张天师吃鬼迷了。可恨！可恨！”垂头丧气，有一步没一步的，空手归交河。到了家里，与妻子说知其事，大家懊恼一番。夫妻两个商量，收拾些本钱，在村郊开个酒铺，卖酒营生，再不去张弓挟矢了。又怕有人知道，坏了名头，也不敢向人说着这事，只索罢了。过了三年，一日，正值寒冬天道，有词为证：

　　霜瓦鸳鸯，风帘翡翠，今年早是寒少。矮钉明窗，侧开朱户，断莫乱教人到。重阴未解，云共雪商量不了。青帐垂毡要密，红幕放围宜小。调寄《天香》。

　　却说冬日间，东山夫妻正在店中卖酒，只见门前来了一伙骑马的客人，共是十一个。个个骑的是自备的高头骏马，鞍辔鲜明。身上俱紧束短衣，腰带弓矢刀剑。次第下了马，走入肆中来，解了鞍舆。刘东山接着，替他赶马归槽。后生自去剿草煮豆，不在话下。内中只有一个未冠的人，年纪可有十五六岁，身长八尺，独不下马，对众道：“弟十八自向对门住休。”众人都答应一声道：“咱们在此少住，便来伏侍。”只见其人自走对门去了。

　　十人自来吃酒，主人安排些鸡、豚、牛、羊肉来做下酒。须臾之间，狼飨虎咽，算来吃勾有六七十斤的肉，倾尽了六七坛的酒，又教主人将酒肴送过对门楼上，与那未冠的人吃。众人吃完了店中东西，还叫未畅，遂开皮囊，取出鹿蹄、野雉、烧兔等物，笑道：“这是我们的乐道，可叫主人来同酌。”东山推逊一回，才来坐下。把眼去逐个瞧了一瞧，瞧到北面左手那一人，毡签儿垂下，遮着脸不甚分明。猛见他抬起头来，东山仔细一看，吓得魂不附体，只叫得苦。你道那人是谁？正是在雄县劫了骡马钱去的那一个同行少年。东山暗想道：“这番却是死也！我些些生计，怎禁得他要起？况且前日一人尚不敢敌，今人多如此，想必个个是一般英雄，如何是了？”心中忒忒的跳，真如小鹿儿撞，面向酒杯，不敢则一声。众人多起身与主人劝酒。坐定一会，只见北面左手坐的那一个少年把头上毡笠一掀，呼主人道：“东山别来无恙么？往昔承挈同行周旋，至今想念。”东山面如土色，不觉双膝跪下道：“望好汉恕罪！”少年跳离席间，也跪下去，扶起来挽了他手道：“快莫要作此状！快莫要作此状！羞死人。昔年俺们众兄弟在顺城门店中，闻卿自夸手段天下无敌。众人不平，却教小弟在途间作此一番轻薄事，与卿作耍，取笑一回。然负卿之约，不到得河间。魂梦之间，还记得与卿并辔任丘道上。感卿好情，今当还卿十倍。”言毕，即向囊中取出千金，放在案上，向东山道：“聊当别来一敬，快请收进。”东山如醉如梦，呆了一响，怕又是取笑，一时不敢应承。那少年见他迟疑，拍手道：“大丈夫岂有欺人的事？东山也是个好汉，直如此胆气虚怯！难道我们弟兄直到得真个取你的银子不成？快收了去。”刘东山见他说话说得慷慨，料不是假，方才如醉初醒，如梦方觉，不敢推辞。走进去与妻子说了，就叫他出来同收拾了进去。

　　安顿已了，两人商议道：“如此豪杰，如此恩德，不可轻慢。我们再须杀牲开酒，索性留他们过宿顽耍几日则个。”东山出来称谢，就把此意与少年说了，少年又与众人说了。大家道：“即是这位弟兄故人，有何不可？只是还要去请问十八兄一声。”便一齐走过对门，与未冠的那一个说话。东山也随了去看，这些人见了那个未冠的，甚是恭谨。那未冠的待他众人甚是庄重。众人把主人要留他们过宿顽耍的话说了，未冠的说道：“好，好，不妨。只是酒醉饭饱，不要贪睡，负了主人殷勤之心。少有动静，俺腰间两刀有血吃了。”众人齐声直“弟兄们理会得。”东山一发莫测其意。众人重到肄中，开怀再饮，又携酒到对门楼上。众人不敢陪，只是十八兄自饮。算来他一个吃的酒肉，比得店中五个人。十八兄吃阑，自探囊中取出一个纯银笊篱来，煽起炭火做煎饼自啖。连啖了百余个，收拾了，大踏步出门去，不知所向。直到天色将晚，方才回来，重到对门住下，竞不到刘东山家来。众人自在东山家吃耍。走去对门相见，十八兄也不甚与他们言笑，大是倨傲。

　　东山疑心不已，背地扯了那同行少年问他道：“你们这个十八兄，是何等人？”少年不答应，反去与众人说了，各各大笑起来。不说来历，但高声吟诗曰：“杨柳桃花相间出，不知若个是春风？”吟毕，又大笑。住了三日，俱各作别了结束上马。未冠的在前，其余众人在后，一拥而去。东山到底不明白，却是骤得了千来两银子，手头从容，又怕生出别事来，搬在城内，另做营运去了。后来见人说起此事，有识得的道：“详他两句语意，是个‘李’字；况且又称十八兄，想必未冠的那人姓李，是个为头的了。看他对众的说话，他恐防有人暗算，故在对门，两处住了，好相照察。亦且不与十人作伴同食，有个尊卑的意思。夜间独出，想又去做甚么勾当来，却也没处查他的确。”

　　那刘东山一生英雄，遇此一番，过后再不敢说一句武艺上头的话，弃弓折箭，只是守着本分营生度日，后来善终。可见人生一世，再不可自恃高强。那自恃的，只是不曾逢着狠主子哩。有诗单说这刘东山道：

　　生平得尽弓矢力，直到下场逢大敌。

　　人世休夸手段高，霸王也有悲歌日。

　　又有诗说这少年道：

　　英雄从古轻一掷，盗亦有道真堪述。

　　笑取千金偿百金，途中竟是好相识。


## 第四卷　程元玉店肆代偿钱　十一娘云冈纵谭侠

　　赞曰：
　　红线下世，毒哉仙仙。隐娘出没，跨黑白卫。香丸袅袅，游刃香烟。崔妾白练，夜半忽失。侠妪条裂，宅众神耳。贾妻断婴，离恨以豁。解洵娶妇，川陆毕具。三鬟携珠，塔户严扃。车中飞度，尺余一孔。

　　这一篇《赞》，都是序着从前剑侠女子的事。从来世间有这一家道木，不论男女，都有习他的。虽非真仙的派，却是专一除恶扶善。功行透了的，也就借此成仙。所以好事的，类集他做《剑侠传》。又有专把女子类成一书，做《侠女传》。前面这《赞》上说的，都是女子。

　　那红线就是潞州薛嵩节度家小青衣。因为魏博节度田承嗣养三千外宅儿男，要吞并潞州，薛蒿日夜忧闷。红线闻知，弄出剑木手段，飞身到魏博，夜漏三时，往返七百里，取了他床头金盒归来。明日，魏博搜捕金盒，一军忧疑，这里却教了使人送还他去。田承嗣一见惊慌，知是剑侠，恐怕取他首级，把邪谋都息了。后来，红线说出前世是个男子，因误用医药杀人，故此罚为女子，今已功成，修仙去了。这是红线的出处。

　　那隐娘姓聂，魏博大将聂锋之女。幼年撞着乞食老尼，摄去教成异术。后来嫁了丈夫，各跨一蹇驴，一黑一白。蹇驴是卫地所产，故又叫做“卫”。用时骑着，不用时就不见了，元来是纸做的。他先前在魏帅左右，魏帅与许帅刘昌裔不和，要隐娘去取他首级。不想那刘节度善算，算定隐娘夫妻该入境，先叫卫将早至城北侯他。约道：“但是一男一女，骑黑白二驴的便是。可就传我命拜迎。”隐娘到许，遇见如此，服刘公神明，便弃魏归许。魏帅知道，先遣精精儿来杀他，反被隐娘杀了。又使妙手空空儿来。隐娘化为蠛蠓，飞入刘节度口中，教刘节度将于阗国美玉围在颈上。那空空儿三更来到，将匕首项下一划，被玉遮了，其声悭然，划不能透。空空儿羞道不中，一去千里，再不来了。刘节度与隐娘俱得免难。这是隐娘的出处。

　　那香丸女子同一侍儿住观音里，一书生闲步，见他美貌心动。旁有恶少年数人，就说他许多淫邪不美之行，书生贱之。及归家与妻言及，却与妻家有亲，是个极高洁古怪的女子，亲戚都是敬畏他的。书生不平，要替他寻恶少年出气，未行，只见女子叫侍儿来谢道：“郎君如此好心，虽然未行，主母感恩不尽。”就邀书生过去，治酒请他独酌。饮到半中间，侍儿负一皮袋来，对书生道：“是主母相赠的。”开来一看，乃是三四个人头，颜色未变，都是书生平日受他侮害的仇人。书生吃了一惊，怕有累及，急要逃去。侍儿道：“莫怕，莫怕！”怀中取出一包白色有光的药来，用小指甲桃些些弹在头断处，只见头渐缩小，变成李子大。侍儿一个个撮在口中吃了，吐出核来，也是李子。侍儿吃罢，又对书生道：“主母也要郎君替他报仇，杀这些恶少年。”书生谢道：“我如何干得这等事？”侍儿进一香丸道：“不劳郎君动手，但扫净书房，焚此香于炉中，看香烟那里去，就跟了去，必然成事。”又将先前皮袋与他道：“有人头尽纳在此中，仍旧随烟归来，不要惧怕。”书生依言做去，只见香烟袅袅，行处有光，墙壁不碍。每到一处，遇恶少年，烟绕颈三匝，头已自落，其家不知不觉，书生便将头入皮袋中。如此数处，烟袅袅归来，书生已随了来。到家尚未三鼓，恰如做梦一般。事完，香丸飞去。侍儿已来取头弹药，照前吃了。对书生道：“主母传语郎君：这是畏关。此关一过，打点共做神仙便了。”后来不知所往。这女子、书生都不知姓名，只传得有《香丸志》。

　　那崔妾是：唐贞元年间，博陵崔慎思应进士举，京中赁房居住。房主是个没丈夫的妇人，年止三十余，有容色。慎思遣媒道意，要纳为妻。妇人不肯，道：“我非宦家之女，门楣不对，他日必有悔，只可做妾。”遂随了慎思。二年，生了一子。问他姓氏，只不肯说。一日崔慎思与他同上了床，睡至半夜，忽然不见。崔生疑心有甚奸情事了，不胜忿怒，遂走出堂前。走来走去，正自彷徨，忽见妇人在屋上走下来，白练缠身，右手持匕首，左手提一个人头，对崔生道：“我父昔年被郡守枉杀，求报数年未得，今事已成，不可久留。”遂把宅子赠了崔生，逾墙而去。崔生惊惶。少顷又来，道是再哺孩子些乳去。须臾出来，道：“从此永别。”竟自去了。崔生回房看看，儿子已被杀死。他要免心中记挂，故如此。所以说“崔妾白练”的话。

　　那侠妪的事，乃元雍妾修容自言：小时，里中盗起，有一老妪来对他母亲说道：“你家从来多阴德，虽有盗乱，不必惊怕，吾当藏过你等。”袖中取出黑绫二尺，裂作条子，教每人臂上系着一条，道：“但随我来！”修容母子随至一道院，老枢指一个神像道：“汝等可躲在他耳中。”叫修容母子闭了眼背了他进去。小小神像，他母子住在耳中，却象一间房中，毫不窄隘。老枢朝夜来看，饮食都是他送来。这神像耳孔，只有指头大小，但是饮食到来，耳孔便大起来。后来盗平，仍如前负了归家。修容要拜为师，誓修苦行，报他恩德。老妪说：“仙骨尚微。”不肯收他，后来不知那里去了。所以说“侠妪神耳”的说话。

　　那贾人妻的，与崔慎思妾差不多。但彼是余干县尉王立，调选流落，遇着美妇，道是元系贾人妻子，夫亡十年，颇有家私，留王立为婿，生了一子。后来，也是一日提了人头回来，道：“有仇已报，立刻离京。”去了复来，说是“再乳婴儿，以豁离恨。”抚毕便去。回灯寨帐，小儿身首已在两处。所以说“贾妻断婴”的话，却是崔妻也曾做过的。

　　那解洵是宋时的武职官，靖康之乱，陷在北地，孤苦零落。亲戚怜他，替他另娶一妇为妻。那妇人壮奁丰厚，洵得以存活。偶逢重阳日，想起旧妻坠泪。妇人问知欲归本朝，便替他备办，水陆之费毕具，与他同行。一路水宿山行，防闲营护，皆得其力。到家，其兄解潜军功累积，已为大帅，相见甚喜，赠以四婢。解洵宠爱了，与妇人渐疏。妇人一日酒间责洵道：“汝不记昔年乞食赵魏时事乎？非我，已为饿莩。今一旦得志，便尔忘恩，非大丈夫所为。”洵已有酒意，听罢大怒，奋起拳头，连连打去。妇人忍着，冷笑。洵又唾骂不止。妇人忽然站起，灯烛皆暗，冷气袭人，四妾惊惶仆地。少顷，灯烛复明，四妾才敢起来，看时，洵已被杀在地上，连头都没了。妇人及房中所有，一些不见踪影。解潜闻知，差壮勇三千人各处追捕，并无下落。这叫做“解洵娶妇”

　　那三鬟女子，因为潘将军失却玉念珠，无处访寻，却是他与朋侪作戏，取来挂在慈恩寺塔院相轮上面。后潘家悬重赏，其舅王超问起，他许取还。时寺门方开，塔户尚锁，只见他势如飞鸟，已在相轮上，举手示超，取了念珠下来，王超自去讨赏。明日女子已不见了。

　　那车中女子又是怎说？因吴郡有一举子入京应举，有两少年引他到家，坐定，只见门迎一车进内，车中走出一女子，请举子试技。那举子只会着靴在壁上行得数步。女子叫坐中少年，各呈妙技：有的在壁上行，有的手撮椽子行，轻捷却象飞鸟。举子惊服，辞去。数日后，复见前两少年来借马，举子只得与他。明日，内苑失物，唯收得驮物的马，追问马主，捉举子到内侍省勘问。驱入小门，吏自后一推，倒落深坑数丈。仰望屋顶七八丈，唯见一孔，才开一尺有多。举子苦楚间，忽见一物，如鸟飞下，到身边，看时却是前日女子。把绢重系举子胳膊讫，绢头系女子身上，女子腾身飞出宫城。去门数十里乃下，对举子云：“君且归，不可在此！”举人乞食寄宿，得达吴地。这两个女子，便都有些盗贼意思，不比前边这几个报仇雪耻，救难解危，方是修仙正路。然要晓世上有此一种人，所以历历可纪，不是脱空的说话。

　　而今再说一个有侠术的女子，救着一个落难之人，说出许多剑侠的议论，从古未经人道的，真是精绝。有诗为证：

　　念珠取却犹为戏，若似车中便累人。

　　试听韦娘一席话，须知正直乃为真。

　　话说徽州府有一商人，姓程名德瑜，表字元玉。禀性简默端重，不妄言笑，忠厚老成。专一走川、陕做客贩货，大得利息。一日，收了货钱，待要归家，与带去仆人收拾停当，行囊丰满，自不必说。自骑一匹马，仆人骑了牲口，起身行路。来过文、阶道中，与一伙做客的人同落一个饭店，买酒饭吃。正吃之间，只见一个妇人骑了驴儿，也到店前下了，走将进来。程元玉抬头看时，却是三十来岁的模样，面颜也尽标致，只是装束气质，带些武气，却是雄纠纠的。饭店中客人，个个颠头耸脑，看他说他，胡猜乱语，只有程元玉端坐不瞧。那妇人都看在眼里，吃罢了饭，忽然举起两袖，抖一抖道：“适才忘带了钱来，今饭多吃过了主人的，却是怎好？”那店中先前看他这些人，都笑将起来。有的道：“元来是个骗饭吃的。”有的道：“敢是真个忘了？”有的道：“看他模样，也是个江湖上人，不象个本分的，骗饭的事也有。”那店家后生，见说没钱，一把扯住不放。店主又发作道：“青天白日，难道有得你吃了饭不还钱不成！”妇人只说：“不带得来，下次补还。”店主道：“谁认得你！”正难分解，只见程元玉便走上前来，说道：“看此娘子光景，岂是要少这数文钱的？必是真失带了出来。如何这等逼他？”就把手腰间去模出一串钱来道：“该多少，都是我还了就是。”店家才放了手，算一算帐，取了钱去。那妇人走到程元玉跟前，再拜道：“公是个长者，愿闻高姓大名，好加倍奉还。”程元玉道：“些些小事，何足挂齿！还也不消还得，姓名也不消问得。”那妇人道：“休如此说！公去前面，当有小小惊恐，妾将在此处出些力气报公，所以必要问姓名，万勿隐讳。若要晓得妾的姓名，但记着韦十一娘便是。”程元玉见他说话有些尴尬，不解其故，只得把名姓说了。妇人道：“妾在城西去探一个亲眷，少刻就到东来。”跨上驴儿，加上一鞭，飞也似去了。

　　程元玉同仆人出了店门，骑了牲口，一头走，一头疑心。细思适间之话，好不蹊跷。随又忖道：“妇人之言，何足凭谁！况且他一顿饭钱，尚不能预备，就有惊恐，他如何出力相报得？”以口问心，行了几里。只见途间一人，头带毡笠，身背皮袋，满身灰尘，是个惯走长路的模样，或在前，或在后，参差不一，时常撞见。程元玉在马上问他道：“前面到何处可以宿歇？”那人道：“此去六十里，有杨松镇，是个安歇客商的所在，近处却无宿头。”程元玉也晓得有个杨松镇，就问道：“今日晏了些，还可到得那里么？”那人抬头把日影看了一看道：“我到得，你到不得。”程元玉道：“又来好笑了。我每是骑马的，反到不得，你是步行的，反说到得，是怎的说？”那人笑道：“此间有一条小路，斜抄去二十里，直到河水湾，再二十里，就是镇上。若你等在官路上走，迂迂曲曲，差了二十多里，故此到不及。”程元玉道：“果有小路快便，相烦指示同行，到了镇上买酒相谢。”那人欣然前行道：“这等，都跟我来。”

　　那程元玉只贪路近，又见这厮是个长路人，信着不疑，把适间妇人所言惊恐都忘了。与仆人策马，跟了那人前进。那一条路来，初时平坦好走。走得一里多路，地上渐渐多是山根顽石，驴马走甚不便。再行过去，有陡峻高山遮在面前。绕山走去，多是深密村子，仰不见天。程元玉主仆俱慌，埋怨那人道：“如何走此等路？”那人笑道：“前边就平了。”程元玉不得已，又随他走，再度过一个冈子，一发比前崎岖了。程元玉心知中计，叫声“不好！不好！”急掣转马头回走。忽然那人唿哨一声，山前涌出一干人来：

　　狰狞相貌，劣撅身躯。无非月黑杀人，不过风高放火。盗亦有道，大曾偷习儒者虚声；师出无名，也会剽窃将家实用。人间偶而中为盗，世上于今半是君。

　　程元玉见不是头，自道必不可脱。慌慌忙忙，下了马，躬身作揖道：“所有财物，但凭太保取去，只是鞍马衣装，须留下做归途盘费则个。”那一伙强盗听了说话，果然只取包裹来，搜了银两去了。程元玉急回身寻时，那马散了缰，也不知那里去了。仆人躲避，一发不知去向。凄凄惶惶，剩得一身，拣个高冈立着，四围一望。不要说不见强盗出没去处，并那仆马消息，杳然无踪。四无人烟，且是天色看看黑将下来，没个道理。叹一声道：“我命休矣！”

　　正急得没出豁，只听得林间树叶荤荤价声响。程元玉回头看时，却是一个人板藤附葛而来，甚是轻便。走到面前，是个女子，程元玉见了个人，心下已放下了好些惊恐。正要开口问他，那女子忽然走到程元玉面前来，稽首道：“儿乃韦十一娘弟子青霞是也。吾师知公有惊恐，特教我在此等候。吾师只在前面，公可往会。”程元玉听得说韦十一娘，又与惊恐之说相合，心下就有些望他救答意思，略放胆大些了。随着青霞前往，行不到半里，那饭店里遇着的妇人来了。迎着道：“公如此大惊，不早来相接，甚是有罪！公货物已取还，仆马也在，不必忧疑。”程元玉是惊坏了的，一时答应不出。十一娘道：“公今夜不可前去。小庵不远，且到庵中一饭，就在此寄宿罢了。前途也去不得。”程元玉不敢违，随了去。

　　过了两个冈子，前见一山陡绝，四周并无联属，高峰插于云外。韦十一娘以手指道：“此是云冈，小庵在其上。”引了程元玉，攀萝附木，一路走上。到了陡绝处，韦与青霞共来扶掖，数步一歇。程元玉气喘当不得，他两个就如平地一般。程元玉抬头看高处，恰似在云雾里；及到得高处，云雾又在下面了。约莫有十数里，方得石磴。磴有百来级，级尽方是平地。有茅堂一所，甚是清雅。请程元玉坐了，十一娘又另唤一女童出来，叫做缥云，整备茶果。山簌、松醪，请元玉吃。又叫整饭，意甚殷勤。程元玉方才性定，欠身道：“程某自不小心，落了小人圈套。若非夫人相救，那讨性命？只是夫人有何法木制得他，讨得程某货物转来？”十一娘道：“吾是剑侠，非凡人也。适间在饭店中，见公修雅，不象他人轻薄，故此相敬。及看公面上气色有滞，当有忧虞，故意假说乏钱还店，以试公心。见公颇有义气，所以留心，在此相侯，以报公德。适间鼠辈无礼，已曾晓谕他过了。”程元玉见说，不觉欢喜敬羡。他从小颇看史鉴，晓得有此一种法木。便问道：“闻得剑术起自唐时，到宋时绝了。故自元朝到国朝，竟不闻有此事。夫人在何处学来的？”十一娘道：“此术非起于唐，亦不绝于宋。自黄帝受兵符于九天玄女，便有此术。其臣风后习之，所以破得蚩尤。帝以此术神奇，恐人妄用，且上帝立戒甚严，不敢宣扬。但拣一二诚笃之人，口传心授。故此术不曾绝传，也不曾广传。后来张良募来击秦皇，梁王遣来刺袁盎，公孙述使来杀来、岑，李师道用来杀武元衡，皆此术也。此术既不易轻得，唐之藩镇羡慕仿效，极力延致奇踪异迹之人，一时罔利之辈，不顾好歹，皆来为其所用，所以独称唐时有此。不知彼辈诸人，实犯上帝大戒，后来皆得惨祸。所以彼时先师复申前戒，大略：不得妄传人、妄杀人；不得替恶人出力害善人；不得杀人而居其名。此数戒最大。故赵元昊所遣刺客，不敢杀韩魏公；苗傅、刘正彦所遣刺客，不敢杀张德远，也是怕犯前戒耳。”程元玉道：“史称黄帝与蚩尤战，不说有术；张良所募力士，亦不说术；梁王、公孙述、李师道所遣，皆说是盗，如何是术？”十一娘道：“公言差矣！此正吾道所谓不居其名也。蚩尤生有异像，且挟奇术，岂是战阵可以胜得？秦始皇万乘之主，仆从仪卫，何等威焰？且秦法甚严，谁敢击他？也没有击了他，可以脱身的。至如袁盎官居近侍，来、岑身为大帅，武相位在台衡，或取之万众之中，直戕之辇毂之下，非有神术，怎做得成？且武元衡之死，并其颅骨也取了去，那时慌忙中，谁人能有此闲工夫？史传元自明白，公不曾详玩其旨耳。”程元玉道：“史书上果是如此。假如太史公所传刺客，想正是此术？至荆轲刺秦王，说他剑术疏，前边这几个刺客，多是有术的了？”十一娘道：“史迁非也。秦诚无道，亦是天命真主，纵有剑术，岂可轻施？至于专诸、聂政诸人，不过义气所使，是个有血性好汉，原非有术。若这等都叫做剑术，世间拼死杀人，自身不保的，尽是术了！”程元玉道：“昆仑摩勒如何？”十一娘道：“这是粗浅的了。聂隐娘、红线方是至妙的。摩勒用形，但能涉历险阻，试他矫健手段。隐娘辈用神，其机玄妙，鬼神莫窥，针也可度，皮郛中藏，倏忽千里，往来无迹，岂得无术？”

　　程元玉道：“吾看《虬髯客传》，说他把仇人之首来吃了，剑术也可以报得私仇的？”十一娘道：“不然。虬髯之事寓言，非真也。就是报仇，也论曲直。若曲在我，也是不敢用术报得的。”程元玉道：“假如术家所谓仇，必是何等为最？”十一娘道：“仇有几等，皆非私仇。世间有做守令官，虐使小民的，贪其贿又害其命的，世间有做上司官，张大威权，专好谄奉，反害正直的；世间有做将帅，只剥军晌，不勤武事，败坏封疆的；世间有做宰相，树置心腹，专害异己，使贤奸倒置的；世间有做试官，私通关节，贿赂徇私，黑白混淆，使不才侥幸，才士屈仰的。此皆吾木所必诛者也！至若舞文的滑吏，武断的士豪，自有刑宰主之；忤逆之子，负心之徒，自有雷部司之，不关我事。”程元玉曰：“以前所言几等人，曾不闻有显受刺客剑仙杀戮的。”十一娘笑道：“岂可使人晓得的？凡此之辈，杀之之道非一：重者或径取其首领及其妻子，不必说了；次者或入其咽，断其喉，或伤其心腹，其家但知为暴死，不知其故；又或用术慑其魂，使他颠蹶狂谬，失志而死；或用术迷其家，使他丑秽迭出，愤郁而死；其有时未到的，但假托神异梦寐，使他惊惧而已。”程元玉道：“剑可得试令吾一看否？”十一娘道：“大者不可妄用，且怕惊坏了你。小者不妨试试。”乃呼青霞、缥云二女童至，吩咐道：“程公欲观剑，可试为之。就此悬崖旋制便了。”二女童应诺。十一娘袖中模出两个丸子，向空一掷，其高数丈，才坠下来，二女童即跃登树枝梢上，以手接着，毫发不差。各接一丸来，一拂便是雪亮的利刃。程元玉看那树枝，樛曲倒悬，下临绝壑，深不可测。试一俯瞰，神魂飞荡，毛发森竖，满身生起寒粟子来。十一娘言笑自如，二女童运剑为彼此击刺之状。初时犹自可辨，到得后来，只如两条白练，半空飞绕，并不看见有人。有顿饭时候，然后下来，气不喘，色不变。程无玉叹道：“真神人也！”

　　时已夜深，乃就竹榻上施衾褥，命程在此宿卧，仍加以鹿裘覆之。十一娘与二女童作礼而退，自到石室中去宿了。时方八月天气，程元玉拥裘伏衾，还觉寒凉，盖缘居处高了。天未明，十一娘已起身，梳洗毕。程元玉也梳洗了，出来与他相见，谢他不尽。十一娘道：“山居简慢，恕罪则个。”又供了早膳。复叫青霞操弓矢下山寻野昧作昼馔。青霞去了一会，无一件将来，回说：“天气早，没有。”再叫缥云去。坐谭未久，缥云提了一雉一兔上山来。十一娘大喜，叫青霞快整治供客。程元玉疑问道：“雉兔山中岂少？何乃难得如此？”十一娘道：“山中元不少，只是潜藏难求。”程元玉笑道：“夫人神术，何求不得，乃难此雉兔？”十一娘道：“公言差矣！吾术岂可用来伤物命以充口腹乎？不唯神理不容，也如此小用不得。雉兔之类，原要挟弓矢，尽人力取之方可。”程元玉深加叹服。

　　须臾，酒至数行。程元玉请道：“夫人家世，愿得一闻。”十一娘沉吟道：“事多可愧。然公是忠厚人，言之亦不妨。妾本长安人，父母贫，携妻寄寓平凉，手艺营生。父亡，独与母居。又二年，将妾嫁同里郑氏子，母又转嫁了人去。郑子佻达无度，喜侠游，妻屡屡谏他，遂至反目。因弃了妻，同他一伙无籍人到边上立功去，竟无音耗回来了。伯子不良，把言语调戏我，我正色拒之。一日，潜走到我床上来，我提床头剑刺之，着了伤走了。我因思我是一个妇人，既与夫不相得，弃在此间，又与伯同居不便，况且今伤了他，住在此不得了。曾有个赵道姑自幼爱我，他有神术，道我可传得。因是父母在，不敢自由，而今只索没他去。次日往见道姑，道姑欣然接纳。又道：‘此地不可居。吾山中有庵，可往住之。’就挈我登一峰颠，较此处还险峻，有一团瓢在上，就住其中，教我法术。至暮，径下山去，只留我独宿，戒我道：‘切勿饮酒及淫色。’我想道：‘深山之中，那得有此两事？’口虽答应，心中不然，遂宿在团瓢中床上。至更余，有一男子逾墙而入，貌绝美。我遽惊起，问了不答，叱他不退。其人直前将拥抱我，我不肯从，其人求益坚。我抽剑欲击他，他也出剑相刺。他剑甚精利，我方初学，自知不及，只得丢了剑，哀求他道：‘妾命薄，久已灰心，何忍乱我？且师有明戒誓不敢犯。’其人不听，以剑加我颈，逼要从他。我引颈受之，曰：‘要死便死，吾志不可夺！’其人收剑，笑道：‘可知子心不变矣！’仔细一看，不是男子，原来是赵道姑，作此试我的。因此道我心坚，尽把术来传了。我术已成，彼自远游，我便居此山中了。程元玉听罢，愈加钦重。

　　日已将午。辞了十一娘要行。因问起昨日行装仆马，十一娘道：“前途自有人送还，放心前去。”出药一囊送他，道：“第岁服一丸，可保一年无病。”送程下山，直至大路方别。才别去，行不数步，昨日群盗将行李仆马已在路旁等候奉还。程元玉将银钱分一半与他，死不敢受。减至一金做酒钱，也必不肯。问是何故？群盗道：“韦家娘子有命，虽千里之外，不敢有违。违了他的，他就知道。我等性命要紧，不敢换货用。”程元玉再三叹息，仍旧装束好了，主仆取路前进，此后不闻十一娘音耗，已是十余年。

　　一日，程元玉复到四川。正在栈道中行，有一少妇人，从了一个秀士行走，只管把眼来瞧他。程元玉仔细看来，也象个素相识的，却是再想不起，不知在那里会过。只见那妇人忽然道：“程丈别来无恙乎？还记得青霞否？”程元玉方悟是韦十一娘的女童，乃与青霞及秀士相见。青霞对秀士道：“此丈便是吾师所重程丈，我也多曾与你说过的。”秀士再与程叙过礼。程问青霞道：“尊师今在何处？此位又是何人？”青霞道：“吾师如旧。吾丈别后数年，妾奉师命嫁此士人。”程问道：“还有一位缥云何在？”青霞道：“缥云也嫁人了。吾师又另有两个弟子了。我与缥云，但逢着时节，才去问省一番。”程又问道：“娘子今将何往？”青霞道：“有些公事在此要做，不得停留。”说罢作别。看他意态甚是匆匆，一竟去了。

　　过了数日，忽传蜀中某官暴卒。某官性诡谲好名，专一暗地坑人夺人。那年进场做房考，又暗通关节，卖了举人，屈了真才，有象十一娘所说必诛之数。程元玉心疑道：“分明是青霞所说做的公事了。”却不敢说破，此后再也无从相闻。此是吾朝成化年间事。秣陵胡太史汝嘉有《韦十一娘传》。诗云：

　　侠客从来久，韦娘论独奇。

　　双丸虽有术，一剑本无私。

　　贤佞能精别，恩仇不浪施。

　　何当时假腕，刬尽负心儿！


## 第五卷　感神媒张德容遇虎　凑吉日裴越客乘龙

　　诗曰：
　　每说婚姻是宿缘，定经月老把绳牵。

　　非徒配偶难差错，时日犹然不后先。

　　话说婚姻事皆系前定，从来说月下老赤绳系足，虽千里之外，到底相合。若不是姻缘，眼面前也强求不得的。就是是因缘了，时辰来到，要早一日，也不能勾。时辰已到，要迟一日，也不能勾。多是氤氲大使暗中主张，非人力可以安排也。

　　唐朝时有一个弘农县尹，姓李。生一女，年已及笄，许配卢生。那卢生生得炜貌长髯，风流倜傥，李氏一家尽道是个快婿。一日，选定日子，赘他入宅。当时有一个女巫，专能说未来事体，颇有应验，与他家往来得熟，其日因为他家成婚行礼，也来看看耍子。李夫人平日极是信他的，就问他道：“你看我家女婿卢郎，官禄厚薄如何？”女巫道：“卢郎不是那个长须后生么？”李母道：“正是。”女巫道：“若是这个人，不该是夫人的女婿。夫人的女婿，不是这个模样。”李夫人道：“吾女婿怎么样的？”女巫道：“是一个中形白面，一些髭髯也没有的。”李夫人失惊道：“依你这等说起来，我小姐今夜还嫁人不成哩！”女巫道：“怎么嫁不成？今夜一定嫁人。”李夫人道：“好胡说！既是今夜嫁得成，岂有不是卢郎的事？”女巫道：“连我也不晓得缘故。”道言未了，只听得外面鼓乐喧天，卢生来行纳采礼，正在堂前拜跪。李夫人拽着女巫的手，向后堂门缝里指着卢生道：“你看这个行礼的，眼见得今夜成亲了，怎么不是我女婿？好笑！好笑！”那些使数养娘们见夫人说罢，大家笑道：“这老妈妈惯扯大谎，这番不谁了。”女巫只不做声。

　　须臾之间，诸亲百眷都来看成婚盛礼。元来唐时衣冠人家，婚礼极重。合卺之夕，凡属两姓亲朋，无有不来的。就中有引礼、赞礼之人，叫做“傧相”，都不是以下人做，就是至亲好友中间，有礼度熟闲、仪客出众、声音响亮的，众人就推举他做了，是个尊重的事。其时卢生同了两个傧相，堂上赞拜。礼毕，新人入房。卢生将李小姐灯下揭巾一看，吃了一惊，打一个寒襟，叫声“呵呵！”往外就走。亲友问他，并不开口，直走出门，跨上了马，连加两鞭，飞也似去了。宾友之中，有几个与他相好的，要问缘故。又有与李氏至戚的，怕有别话错了时辰，要成全他的，多来追赶。有的赶不上罢了，那赶着的，问他劝他，只是摇手道：“成不得！成不得！”也不肯说出缘故来，抵死不肯回马。众人计无所出，只得走转来，把卢生光景，说了一遍。那李县令气得目睁口呆，大喊道：“成何事体！成何事体！”自思女儿一貌如花，有何作怪？今且在众亲友面前说明，好教他们看个明白。因请众亲戚都到房门前，叫女儿出来拜见。就指着道：“这个便是许卢郎的小女，岂有惊人丑貌？今卢郎一见就走，若不教他见见众位，到底认做个怪物了！”众人抬头一看，果然丰姿冶丽，绝世无双。这些亲友也有说是卢郎无福的，也有说卢郎无缘的，也有道日子差池犯了凶煞的，议论一个不定。李县令气忿忿的道：“料那厮不能成就，我也不伏气与他了。我女儿已奉见宾客，今夕嘉礼不可虚废。宾客里面有愿聘的，便赴今夕佳期。有众亲在此作证明，都可做大媒。”只见傧相之中，有一人走近前来，不慌不忙道：“小子不才，愿事门馆。”众人定睛看时，那人姓郑，也是拜过官职的了。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下颏上真个一根髭须也不曾生，且是标致。众人齐喝一声采道：“如此小姐，正该配此才郎！况且年貌相等，门阀相当。”就中推两位年高的为媒，另择一个年少的代为傧相，请出女儿，交拜成礼，且应佳期。一应未备礼仪，婚后再补。是夜竟与郑生成了亲。郑生容貌果与女巫之言相合，方信女巫神见。

　　成婚之后，郑生遇着卢生，他两个原相交厚的，问其日前何故如此。卢生道：“小弟揭巾一看，只见新人两眼通红，大如朱盏，牙长数寸，爆出口外两边。那里是个人形？与殿壁所画夜叉无二。胆俱吓破了，怎不惊走？”郑生笑道：“今已归小弟了。”卢生道：“亏兄如何熬得？”郑生道：“且请到弟家，请出来与兄相见则个。”卢生随郑生到家，李小姐梳壮出拜，天然绰约，绝非房中前日所见模样，懊悔无及。后来闻得女巫先曾有言，如此如此，晓得是有个定数，叹往罢了。正合着古话两句道：

　　有缘千里能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而今再说一个唐时故事：乃是乾元年间，有一个吏部尚书，姓张名镐。有第二位小姐，名唤德容。那尚书在京中任上时，与一个仆射姓裴名冕的，两个往来得最好。裴仆射有第三个儿子，曾做过蓝田县尉的，叫做裴越客。两家门当户对，张尚书就把这个德容小姐许下了他亲事，已拣定日子成亲了。

　　却说长安西市中有个算命的老人，是李淳风的族人，叫做李知微，星数精妙。凡看命起卦，说人吉凶祸福，必定断下个日子，时刻不差。一日，有个姓刘的，是个应袭赁子，到京理荫求官，数年不得。这一年已自钻求要紧关节，叮嘱停当，吏部试判已毕，道是必成。闻西市李老之名，特来请问。李老卜了一封，笑道：“今年求之不得，来年不求自得。”刘生不信，只见吏部出榜，为判上落了字眼，果然无名。到明年又在吏部考试，他不曾央得人情，仰且自度书判中下，未必合式，又来西市问李老。李老道：“我旧岁就说过的，君官必成，不必忧疑。”刘生道：“若得官，当在何处？”李老道：“禄在大梁地方。得了后，你可再来见我，我有话说。”吏部榜出，果然选授开封县尉。刘生惊喜，信之如神，又去见李老。李老道：“君去为官，不必清俭，只消恣意求取，自不妨得。临到任满，可讨个差使，再入京城，还与君推算。”刘生记着言语，别去到任。那边州中刺史见他旧家人物，好生委任他。刘生想着李老之言，广取财贿，毫无避忌。上下官吏都喜欢他，再无说话。到得任满，贮积千万。遂见刺史，讨个差使。刺史依允，就教他部着本租税解京。到了京中，又见李老。李老道：“公三日内即要迁官。”刘生道：“此番进京，实要看个机会，设法迁转。却是三日内，如何能勾？况未得那升迁日期，这个未必准了。”李老道：“决然不差，迁官也就在彼郡。得了后，可再来相会，还有说话。”刘生去了，明日将州中租赋到左藏库交纳。正到库前，只见东南上诺大一只五色鸟飞来库藏屋顶住着，文彩辉煌，百鸟喧噪，弥天而来。刘生大叫：“奇怪！奇怪！”一时惊动了内官宫监。大小人等，都来看嚷。有识得的道：“此是凤凰也！”那大鸟住了一会，听见喧闹之声，即时展翅飞起，百鸟渐渐散去。此话闻至天子面前，龙颜大喜。传出敕命来道：“那个先见的，于原身官职加升一级改用。”内官查得真实，却是刘生先见，遂发下吏部，迁授浚仪县丞。果是三日，又就在此州。刘生愈加敬信李老，再来问此去为官之方。李老云“只须一如前政。”刘生依言，仍旧恣意贪取，又得了千万。任满赴京听调，又见李老。李老曰：“今番当得一邑正官，分毫不可取了。慎之！慎之！”刘生果授寿春县宰。他是两任得惯了的手脚，那里忍耐得住？到任不久，旧性复发，把李老之言，丢过一边。偏生前日多取之言好听，当得个谨依来命；今日不取之言迂阔，只推道未可全信。不多时上官论刻追赃，削职了。又来问李老道：“前两任只叫多取，今却叫不可妄取，都有应验，是何缘故？”李老道：“今当与公说明，公前世是个大商，有二千万资财，死在汴州，财散在人处。公去做官，原是收了自家旧物，不为妄取，所以一些无事。那寿春一县之人，不曾欠公的，岂可过求？如今强要起来，就做坏了。”刘生大伏，惭悔而去。凡李老之验，如此非一，说不得这许多，而今且说正话。

　　那裴仆射家拣定了做亲日期，叫媒人到张尚书家来通信道日。张尚书闻得李老许多神奇灵应，便叫人接他过来，把女儿八字与婚期，教他合一合看，怕有什么冲犯不宜。李老接过八字，看了一看，道：“此命喜事不在今年，亦不在此方。”尚书道：“只怕日子不利，或者另改一个也罢，那有不在今年之理？况且男女两家，都在京中，不在此方，便在何处？”李道：“据看命数已定，今年决然不得成亲，吉日自在明年三月初三日。先有大惊之后，方得会合，却应在南方。冥数已定，日子也不必选，早一日不成，迟一日不得。”尚书似信不信的道：“那有此话？”叫管事人封个赏封，谢了去。见出得门，裴家就来接了去，也为婚事将近，要看看休咎。李老到了裴家占了一卦道：“怪哉！怪哉！此封恰与张尚书家的命数，正相符合。”遂取文房四宝出来，写了一柬：

　　三月三日，不迟不疾。水浅舟胶，虎来人得。惊则大惊，吉则大吉。

　　裴越客看了，不解其意，便道：“某正为今年尚书府亲事只在早晚，问个吉凶。这‘三月三日’之说，何也？”李老道：“此正是婚期。”裴越客道：“日子已定了，眼见得不到那时了。不准，不准！”李老道：“郎君不得性急。老汉所言，万无一误。”裴越客道：“‘水浅舟胶，虎来人得。’大略是不祥的说话了。”李老道：“也未必不祥，应后自见。”作别过了。

　　正待要欢天喜地指日成亲，只见补阙拾遗等官，为选举不公，文章论刻吏部尚书。奉圣旨：谪贬张镐为定州司户，即日就道。张尚书叹道：“李知微之言，验矣！”便教媒人回复裴家，约定明年三月初三，到定州成亲。自带了家眷，星夜到贬处去了。元来唐时大官廖谪贬甚是消条，亲眷避忌，不十分肯与往来的，怕有朝廷不测，时时忧恐。张尚书也不把裴家亲事在念了。裴越客得了张家之信，吃了一惊，暗暗道：“李知微好准卦！毕竟要依他的日子了。”真是到手佳期却成虚度，闷闷不乐过了年节。一开新年，便打点束装，前赴定州成婚。那越客是豪奢公子，规模不小。坐了一号大座船，满载行李辎重，家人二十多房，养娘七八个，安童七八个，择日开船。越客恨不得肋生双翅，脚下腾云，一眨眼就到定州。行了多日，已是二月尽边，皆因船只狼逾，行李沉重，一日行不上百来里路，还有搁着浅处，弄了几日才弄得动的，还差定州三百里远近。越客心焦，恐怕张家不知他在路上，不打点得，错过所约日子。一面舟行，一面打发一个家人，在岸路驿中讨了一匹快马，先到定州报信。家人星夜不停，报入定州来。那张尚书身在远方，时怀忧闷，况且不知道裴家心下如何，未知肯不嫌路远来赴前约否。正在思忖不定，得了此报，晓得裴郎已在路上将到，不胜之喜。走进衙中，对家眷说了，俱各欢喜不尽。

　　此时已是三且初二日了，尚书道：“明日便是吉期。如何来得及？但只是等裴郎到了，再定日未迟。”是夜因为德容小姐佳期将近，先替他簪了髻，设宴在后花园中，会集衙中亲丁女眷，与德容小姐添妆把盏。那花园离衙斋将有半里，定州是个山深去处。虽然衙斋左右多是些丛林密箐，与山林之中无异，可也幽静好看。那德容小姐同了衙中姑姨姊妹，尽意游玩。酒席既阑，日色已暮，都起身归衙。众女眷或在前，或在后，大家一头笑语，一头行走。正在喧哄之际，一阵风过，竹林中腾地跳出一个猛虎来，擒了德容小姐便走。众女眷吃了一惊，各各逃窜。那虎已自跳入翳荟之处，不知去向了。众人性定，奔告尚书得知，合家啼哭得不耐烦。那时夜已昏黑，虽然聚得些人起来，四目相视，束手无策。无非打了火把，四下里照得一照，知他在何路上可以救得？干闹嚷了一夜，一毫无干。到得天晓，张尚书噙着眼泪，点起人夫，去寻骸骨。漫山遍野，无处不到，并无一些下落。张尚书又恼又苦，不在话下。

　　且说裴越客已到定州界内石阡江中。那江中都是些山根石底，重船到处触碍，一发行不得。已是三月初二日了，还差几十里。越客道：“似此行去，如何赶得明日到？”心焦背热，与船上人发极嚷乱。船上人道：“是用不得性的！我们也巴不得到了讨喜酒吃，谁耐烦在此延挨？”裴越客道：“却是明日吉期，这等担阁怎了？”船上人道：“只是船重得紧，所以只管搁浅。若要行得快，除非上了些岸，等船轻了好行。”越客道：“有理，有理。”他自家着了急的，叫住了船，一跳便跳上了岸，招呼人家人起来。那些家人见主人已自在岸上了，谁敢不上？一定就走了二十多人起来，那船早自轻了。越客在前，人家人在后，一路走去。那船好转动，不比先前，自在江中相傍着行。行得四五里，天色将晚。看见岸旁有板屋一间，屋内有竹床一张，越客就走进屋内，叫仆童把竹床上扫拂一扫拂，尘了歇一歇气再走。这许多僮仆，都站立左右，也有站立在门外的。正在歇息，只听得树林中飕飕的风响。于时一线月痕和着星光，虽不甚明白，也微微看得见，约莫风响处，有一物行走甚快。将到近边，仔细看去，却是一个猛虎背负一物而来。众人惊惶，连忙都躲在板屋里来。其虎看看至近，众人一齐敲着板屋呐喊，也有把马鞭子打在板上，振得一片价响。那虎到板屋侧边，放下背上的东西，抖抖身子，听得众人叫喊，象似也有些惧怕，大吼一声，飞奔入山去了。

　　众人在屋缝里张着，看那放下的东西，恰象个人一般，又恰象在那里有些动。等了一会，料虎去远了，一齐捏把汗出来看时，却是一个人，口中还微微气喘。来对越客说了，越客分忖众人救他，慌忙叫放船拢岸。众人扛扶其人上了船，叫快快解了缆开去，恐防那虎还要寻来。船行了半响，越客叫点起火来看。舱中养娘们各拿蜡烛点起，船中明亮。看那人时，却是：

　　眉湾杨柳，脸绽芙蓉。喘吁吁吐气不齐，战兢兢惊神未定。头垂发乱，是个醉扶上马的杨妃；目闭唇张，好似死乍还魂的杜丽。面庞勾可十六八，美艳从来无二三。

　　越客将这女子上下看罢，大惊说道：“看他容颜衣服，决不是等闲村落人家的。”叫众养娘好生看视。众养娘将软褥铺衬，抱他睡在床上，解看衣服，尽被树林荆刺抓破，且喜身体毫无伤痕。一个养娘替他将乱发理清梳通了，挽起一髻，将一个手帖替他扎了。拿些姜汤灌他，他微微开口，咽下去了。又调些粥汤来灌他。弄了三四更天气，看看苏醒，神安气集。忽然抬起头来，开目一看，看见面前的人一个也不认得，哭了一声，依旧眠倒了。这边养娘们问他来历、缘故及遇虎根由，那女子只不则声，凭他说来说去，竟不肯答应一句。

　　渐渐天色明了，岸上有人走动，这边船上也着水夫上纤。此时离州城只有三十里了。听得前面来的人，纷纷讲说道：“张尚书第二位小姐，昨夜在后花园中游赏，被虎扑了去，至今没寻尸骸处。”有的道：“难道连衣服都吃尽了不成？”水夫闻得此言，想着夜来的事，有些奇怪，商量道：“船上那话儿莫不正是？”就着一个下船来，把路上人来的说话，禀知越客。越客一发惊异道：“依此说话，被虎害的正是这定下的娘子了。这船中救得的，可是不是？”连忙叫一个知事的养娘来，分忖他道：“你去对方才救醒的小娘子说，问可是张家德容小姐不是。”养娘依言去问，只见那女子听得叫出小名来，便大哭将起来，道：“你们是何人，晓得我的名字？”养娘道：“我们正是裴官人家的船，正为来赴小姐佳期，船行的迟，怕赶日子不迭，所以官人只得上岸行走，谁知却救了小姐上船，也是天缘分定。”那小姐方才放下了心，便说：“花园遇虎，一路上如腾云驾雾，不知行了多少路，自拼必死，被虎放下地时，已自魂不附体了。后来不知如何却在船上。”养娘把救他的始未说了一遍。来复越客道：“正是这个小姐。”越客大喜，写了一书差一个人飞报到州里尚书家来。

　　尚书正为女儿骸骨无寻，又且女婿将到，伤痛无奈，忽见裴家苍头有书到，愈加感切。拆开来看，上写道：

　　趋赴嘉札，江行舟涩。从陆倍道，忽遇虎负爱女至。惊逐之顷，虎去而人不伤。今完善在舟，希示进止！子婿裴越客百拜。

　　尚书看罢，又惊又喜。走进衙中说了，满门叹异。尚书夫人便道：“从来罕闻奇事。想是为吉日赶不及了，神明所使。”今小姐既在裴郎船上，还可赶得今朝成亲。”尚书道：“有理，有理。”就叫牵一匹快马，带了仪从，不上一个时辰，赶到船上来。翁婿相见，甚喜。见了女儿，又悲又喜，安慰了一番。尚书对裴越客道：“好教贤婿得知，今日之事，旧年间李知微已断定了，说成亲毕竟要今日。昨晚老夫见贤婿不能勾就到，道是决赶不上今日这吉期，谁想有此神奇之事，把小女竟送到尊舟？如今若等尊舟到州城，水路难行，定不能勾。莫若就在尊舟，结了花烛，成了亲事，明日慢慢回衙，这吉期便不错过了。”裴越客见说，便想道：“若非岳丈之言，小婿几乎忘了。旧年李知微题下六句。首二句道：‘三月三日，不迟不疾。’若是小婿在舟行时，只疑迟了，而今虎送将来，正应着今日。中二句道：‘水浅舟胶，虎来人得。’小婿起初道不祥之言，谁知又应着这奇事。后来二句：‘惊则大惊，吉则大吉。’果然这一惊不小，谁知反因此凑着吉期。李知微真半仙了！”张尚书就在船边分派人，唤起傧相，办下酒席，先在舟中花烛成亲，合卺饮宴。礼毕，张尚书仍旧骑马先回，等他明日舟到，接取女儿女婿。

　　是夜，裴越客遂同德容小姐就在舟中共入鸳帏欢聚。少年夫妇，极尽于飞之乐。明日舟到，一同上岸，拜见丈母诸亲。尚书夫人及姑姨姊妹、合衙人等，看见了德容小姐，恰似梦中相逢一般。欢喜极了，反有堕下泪来的。人人说道：“只为好日来不及，感得神明之力，遣个猛虎做媒，把百里之程顷刻送到。从来无此奇事。”这话传出去，个个奇骇，道是新闻。民间各处，立起个“虎媒之祠”。但是有婚姻求合的，虔诚祈祷，无有不应。至今黔峡之间，香火不绝。于时有六句口号：

　　仙翁知微，判成定数。

　　虎是神差，佳期不挫。

　　如此媒人，东道难做。


## 第六卷　酒下酒赵尼媪迷花　机中机贾秀才报怨

　　诗曰：
　　色中饿鬼是僧家，尼扮繇来不较差。

　　况是能通闺阁内，但教着手便勾叉。

　　话说三姑六婆，最是人家不可与他往来出入。盖是此辈功夫又闲，心计又巧，亦且走过干家万户，见识又多，路数又熟，不要说那些不正气的妇女，十个着了九个儿，就是一些针缝也没有的，他会千方百计弄出机关，智赛良、平，辨同何、贾，无事诱出有事来。所以宦户人家有正经的，往往大张告示，不许出入。其间一种最狠的，又是尼姑。他借着佛天为由，庵院为囤，可以引得内眷来烧香，可以引得子弟来游耍。见男人问讯称呼，礼数毫不异僧家，接对无妨。到内室念佛看经，体格终须是妇女，交搭更便。从来马泊六、撮合山，十桩事到有九桩是尼姑做成、尼庵私会的。

　　只说唐时有个妇人狄氏，家世显宦，其夫也是个大官，称为夫人。夫人生得明艳绝世，名动京师。京师中公侯戚里人家妇女，争宠相骂的，动不动便道：“你自逞标致，好歹到不得狄夫人，乃敢欺凌我！”美名一时无比，却又资性贞淑，言笑不苟，极是一个有正经的妇人。于时西池春游，都城士女欢集，王侯大家，油车帘幕，络绎不绝。狄夫人免不得也随俗出游。有个少年风流在京侯选官的，叫做滕生。同在池上，看见了这个绝色模样，惊得三魂飘荡，七魄飞扬，随来随去，目不转睛。狄氏也抬起眼来，看见膝生风流行动，他一边无心的，却不以为意。争奈膝生看得痴了，恨不得寻口冷水，连衣服都吞他的肚里去。问着旁边人，知是有名美貌的狄夫人。车马散了，膝生怏怏归来，整整想了一夜。自是行忘止，食忘飨，却象掉下了一件甚么东西，无时无刻不在心上。熬煎不过，因到他家前后左右，访问消息，晓得平日端洁，无路可通。滕生想道：“他平日岂无往来亲厚的女眷？若问得着时，或者寻出机会来。”仔细探访，只见一日他门里走出一个尼姑来。滕生尾着去，问路上人，乃是静乐院主慧澄，惯一在狄夫人家出入的。滕生便道：“好了，好了。”连忙跑到下处，将银十两封好了，急急赶到静乐院来。问道：“院主在否？”慧澄出来，见是一个少年官人，请进奉茶。稽首毕，便问道：“尊姓大名？何劳贵步？”滕生通罢姓名，道：“别无他事，久慕宝房清德，少备香火之资，特来随喜。”袖中取出银两递过来。慧澄是个老世事的，一眼瞅去，觉得沉重，料道有事相央，口里推托“不当！”手中已自接了。谢道：“承蒙厚赐，必有所言。”滕生只推没有别话，表意而已，别了回寓。慧澄想道：“却不奇怪！这等一个美少年，想我老尼什么？送此厚礼，又无别话。”一时也委决不下。

　　只见滕生每日必来院中走走，越见越加殷勤，往来渐熟了。慧澄一口便问道：“官人含糊不决，必有什么事故，但有见托，无不尽力。”滕生道：“说也不当，料是做不得的。但只是性命所关，或者希冀老师父万分之一出力救我，事若不成，挟个害病而死罢了。”慧澄见说得尴尬，便道：“做得做不得，且说来！”滕生把西池上遇见狄氏，如何标致，如何想慕，若得一了凤缘，万金不惜，说了一遍。慧澄笑道：“这事却难，此人与我往来，虽是标致异常，却毫无半点暇疵，如何动得手？”滕生想一想，问道：“师父既与他往来，晓得他平日好些什么？”慧澄道：“也不见他好甚东西。”滕生又道：“曾托师父做些甚么否？”慧澄道：“数日前托我寻些上好珠子，说了两三遍。只有此一端。”滕生大笑道：“好也！好也！天生缘分。我有个亲戚是珠商，有的是好珠。我而今下在他家，随你要多少是有的。”即出门雇马，乡飞也似去了。

　　一会，带了两袋大珠来到院中，把与慧澄看道：“珠值二万贯，今看他标致分上，让他一半，万贯就与他了。”慧澄道：“其夫出使北边，他是个女人，在家那能凑得许多价钱？”滕生笑道：“便是四五千贯也罢，再不，千贯数百贯也罢。若肯圆成好事，一个钱没有也罢了。”慧澄也笑道：“好痴话！既有此珠，我与你仗苏、张之舌，六出奇计，好歹设法来院中走走。此时再看机会，弄得与你相见一面，你自放出手段来，成不成看你造化，不关我事。”滕生道：“全仗高手救命则个。”

　　慧澄笑嘻嘻地提了两囊珠子，竟望狄夫人家来。与夫人见礼毕，夫人便问：“囊中何物？”慧澄道：“是夫人前日所托寻取珠子，今有两囊上好的，送来夫人看看。”解开囊来，狄氏随手就囊中取起来看，口里啧啧道：“果然好珠！”看了一看，爱玩不已。问道：“要多少价钱？”慧澄道：“讨价万贯。”狄氏惊道：“此只讨得一半价钱，极是便宜的。但我家相公不在，一时凑不出许多来，怎么处？”慧澄扯狄氏一把道：“夫人，且借一步说话。”狄氏同他到房里来。慧澄说道：“夫人爱此珠子，不消得钱，此是一个官人要做一件事的。”说话的，难道好人家女眷面前，好直说道送此珠子求做那件事一场不成？看官，不要性急，你看那尼姑巧舌，自有宛转。当时狄氏问道：“此官人要做何事？”慧澄道：“是一个少年官人，因仇家诬枉，失了宜职，只求一关节到吏部辨白是非，求得复任，情愿送此珠子。我想夫人兄弟及相公伯叔辈，多是显要，夫人想一门路指引他，这珠子便不消钱了。”狄氏道：“这等，你且拿去还他，等我慢慢想丁想，有了门路再处。”慧澄道：“他事体急了，拿去，他又寻了别人，那里还捞得他珠子转来？不如且留在夫人这里，对他只说有门路，明日来讨回音罢。”狄氏道：“这个使得。”慧澄别了，就去对滕生一一说知。滕生道：“今将何处？”慧澄道：“他既看上珠子，收下了，不管怎的，明日定要设法他来看手段！”滕生又把十两银子与他了，叫他明日早去。

　　那边狄氏别了慧澄，再把珠子细看，越看越爱。便想道：“我去托弟兄们，讨此分上不难，这珠眼见得是我的了。”原来人心不可有欲，一有欲心被人窥破，便要落入圈套。假如狄氏不托尼姑寻珠，便无处生端；就是见了珠子，有钱则买，无钱便罢，一则一，二则二，随你好汉，动他分毫不得。只为欢喜这珠子，又凑不出钱，便落在别人机彀中，把一个冰清玉洁的弄得没出豁起来。却说狄氏明日正在思量这事，那慧澄也来了，问道：“夫人思量事体可成否？”狄氏道：“我昨夜为他细想一番，门路却有，管取停当。”慧澄道：“却有一件难处，动万贯事体，非同小可。只凭我一个贫姑，秤起来，肉也不多几斤的。说来说去，宾主不相识，便道做得事来，此人如何肯信？”狄氏道：“是到也是，却待怎么呢？”慧澄道：“依我愚见，夫人只做设斋到我院中，等此官人只做无心撞见，两下觌面照会，这使得么？”狄氏是个良人心性，见说要他当面见生人，耳根通红起来，摇手道：“这如何使得！”慧澄也变起脸来道：“有甚么难事？不过等他自说一段缘故，这里应承做得，使他别无疑心。方才的确。若夫人道见面使不得，这事便做不成，只索罢了，不敢相强。”狄氏又想了一想道：“既是老师父主见如此，想也无妨。后二日我亡兄忌日，我便到院中来做斋，但只叫他立谈一两句，就打发去，须防耳目不雅。”慧澄道：“本意原只如此，说罢了正话，留他何干？自不须断当得。”慧澄期约已定，转到院中，滕生已先在，把上项事一一说了。滕生拜谢道：“仪、秦之辨，不过如此矣！”巴到那日，慧澄清早起来，端正斋筵。先将滕生藏在一个人迹不到的静室中，桌上摆设精致酒肴，把门掩上了。慧澄自出来外厢支持，专等狄氏。正是：

　　安排扑鼻香芳饵，专等鲸鲵来上钩。

　　狄氏到了这日哺时果然盛妆而来。他恐怕惹人眼目，连童仆都打发了去，只带一个小丫鬟进院来。见了慧澄，问道：“其人来未？”慧澄道：“未来。”狄氏道：“最好。且完了斋事。”慧澄替他宣扬意旨，祝赞已毕，叫一个小尼领了丫鬟别处顽耍。对狄氏道：“且到小房一坐。”引狄氏转了几条暗弄，至小室前，搴帘而入。只见一个美貌少年独自在内，满桌都是酒肴，吃了一惊，便欲避去。慧澄便捣鬼道：“正要与夫人对面一言，官人还不拜见！”滕生卖弄俊俏，连忙趋到跟前，劈面拜下去。狄氏无奈，只得答他。慧澄道：“官人感夫人盛情，特备一后酒谢夫人。夫人鉴其微诚，万勿推辞！”狄氏欲待起身，抬起眼来，原来是西池上曾面染过的。看他生得少年，万分清秀可喜，心里先自软了。带着半羞半喜，呐出一句道：“有甚事，但请直说。”慧澄挽着狄氏衣袂道：“夫人坐了好讲，如何彼此站着？”滕生满斟着一杯酒，笑嘻嘻的唱个肥诺，双手捧将过来安席。狄氏不好却得，只得受了，一饮而尽。慧澄接着酒壶，也斟下一杯。狄氏会意，只得也把一杯回敬。眉来眼去，狄氏把先前矜庄模样都忘怀了。又问道：“官人果要补何官？”滕生便把眼瞅慧澄一眼道：“师父在此，不好直说。”慧澄道：“我便略回避一步。”跳起身来就走，扑地把小门关上了。

　　说时迟，那时快，滕生便移了己坐，挨到狄氏身边，双手抱住道：“小子自池上见了夫人，朝思暮想，看看等死，只要夫人救小子一命。夫人若肯周全，连身躯性命也是夫人的了，甚么得官不得官放在心上？”双膝跪将下去。狄氏见他模样标致，言词可怜，千夫人万夫人的哀求，真个又惊又爱。欲要叫喊，料是无益。欲要推托，怎当他两手紧紧抱住。就跪的势里，一直抱将起来，走到床前，放倒在床里，便去乱扯小衣。狄氏也一时动情，淫兴难遏，没主意了。虽也左遮右掩，终久不大阻拒，任他舞弄起来。那滕生是少年在行，手段高强，弄得狄氏遍体酥麻，阴精早泄。原来狄氏虽然有夫，并不曾经着这般境界，欢喜不尽。云雨既散，挈其手道：“子姓甚名谁？若非今日，几虚做了一世人。自此夜夜当与子会。”滕生说了姓名，千恩万谢。恰好慧澄开门进来，狄氏羞惭不语。慧澄道：“夫人勿怪！这官人为夫人几死，贫道慈悲为本，设法夫人救他一命，胜造七级浮图。”狄氏道：“你哄得我好！而今要在你身上，夜夜送他到我家来便罢。”慧澄道：“这个当得。”当夜散去。

　　此后每夜便开小门放滕生进来，并无虚夕。狄氏心里爱得紧，只怕他心上不喜欢，极意奉承。滕生也尽力支陪，打得火块也似热的。过得数月，其夫归家了，略略踪迹稀些。然但是其夫出去了，便叫人请他来会。又是年余，其夫觉得有些风声，防闲严切，不能往来。狄氏思想不过，成病而死。本来好好一个妇人，却被尼姑诱坏了身体，又送了性命。然此还是狄氏自己水性，后来有些动情，没正经了，故着了手。而今还有一个正经的妇人，中了尼姑毒计，到底不甘，与夫同心合计，弄得尼姑死无葬身之地。果是快心，罕闻罕见。正合着：《普门品》云：

　　咒诅诸毒药，所欲害身者。

　　念彼观音力，还若于本人。

　　话说婆州一个秀才，姓贾，青年饱学，才智过人。有妻巫氏，姿容绝世，素性贞淑。两口儿如鱼似水，你敬我爱，并无半句言语。那秀才在大人家处馆读书，长是半年不回来。巫娘子只在家里做生活，与一个侍儿叫做春花过日。那娘子一手好针线绣作。曾绣一幅观音大士，绣得庄严色相，俨然如生。他自家十分得意，叫秀才拿到裱褙店里接着，见者无不赞叹。裱成画轴，取回来挂在一间洁净房里，朝夕焚香供养。只因一念敬奉观音，那条街上有一个观音庵，庵中有一个赵尼姑，时常到他家来走走。秀才不在家时，便留他在家做伴两日。赵尼姑也有时请他到庵里坐坐，那娘子本分，等闲也不肯出门，一年也到不得庵里一两遭。

　　一日春间，因秀才不在，赵尼姑来看他，闲话了一会，起身送他去。赵尼姑道：“好天气，大娘便同到外边望望。”也是合当有事，信步同他出到自家门首，探头门外一看，只见一个人谎子打扮的，在街上摆来，被他劈面撞见。巫娘子连忙躲了进来，掩在门边，赵尼姑却立定着。原来那人认得赵尼姑的，说道：“赵师父，我那处寻你不到，你却在此。我有话和你商量则个。”尼姑道：“我别了这家大娘来和你说。”便走进与巫娘子作别了，这边巫娘子关着门，自进来了。

　　且说那叫赵尼姑这个谎子打扮的人，姓卜名良，乃是婆州城里一个极淫荡不长进的。看见人家有些颜色的妇人，便思勾搭上场，不上手不休。亦且淫滥之性，不论美恶，都要到手，所以这些尼姑，多是与他往来的。有时做他牵头，有时趁着绰趣。这赵尼姑有个徒弟，法名本空，年方二十余岁，尽有姿容。那里算得出家？只当老尼养着一个粉头一般，陪人歇宿，得人钱财，但只是瞒着人做。这个卜良就是赵尼姑一个主顾。当日赵尼姑别了巫娘子赶上了他，问道：“卜官人，有甚说话？”卜良道：“你方才这家，可正是贾秀才家？”赵尼姑道：“正是。”卜良道：“久闻他家娘子生得标致，适才同你出来掩在门里的，想正是他了。”赵尼姑道：“亏你聪明，他家也再无第二个。不要说他家，就是这条街上，也没再有似他标致的。”卜良道：“果然标致，名不虚传！几时再得见见，看个仔细便好。”赵尼姑道：“这有何难！二月十九日观音菩萨生辰，街上迎会，看的人，人山人海，你便到他家对门楼上，赁门房子住下了。他独自在家里，等我去约他出来，门首看会，必定站立得久。那时任凭你窗眼子张着，可不看一个饱？”卜良道：“妙，妙！”

　　到了这日，卜良依计到对门楼上住下，一眼望着贾家门里。只见赵尼姑果然走进去，约了出来。那巫娘子一来无心，二来是自己门首，只怕街上有人瞧见，怎提防对门楼上暗地里张他？卜良从头至尾，看见仔仔细细。直待进去了，方才走下楼来。恰好赵尼姑也在贾家出来了，两个遇着。赵尼姑笑道：“看得仔细么？”卜良道：“看到看得仔细了，空想无用，越看越动火，怎生到得手便好？”赵尼姑道：“阴沟洞里思量天鹅肉吃！他是个秀才娘子，等闲也不出来。你又非亲非族，一面不相干，打从那里交关起？只好看看罢了，”一头说，一头走到了庵里。卜良进了庵，便把赵尼姑跪一跪道：“你在他家走动，是必在你身上想一个计策，勾他则个。”赵尼姑摇头道：“难，难，难！”卜良道：“但得尝尝滋昧，死也甘心。”赵尼姑道：“这娘子不比别人，说话也难轻说的。若要引动他春心与你往来，一万年也不能勾！若只要尝尝滋昧，好歹硬做他一做，也不打紧，却是性急不得。”卜良道：“难道强奸他不成？”赵尼姑道：“强是不强，不由得他不肯。”卜良道：“妙计安在？我当筑坛拜将。”赵尼姑道：“从古道‘慢橹摇船捉醉鱼’，除非弄醉了他，凭你施为。你道好么？”卜良道：“好到好，如何使计弄他？”赵尼姑道：“这娘子点酒不闻的，他执性不吃，也难十分强他。若是苦苦相劝，他疑心起来，或是喧怒起来，毕竟不吃，就没奈他何。纵然灌得他一杯两盏，易得醉，易得醒，也脱哄他不得。”卜良道：“而今却是怎么？”赵尼姑道：“有个法儿算计他，你不要管。”卜良毕竟要说明，赵尼姑便附耳低言，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你道好否？”卜良跌脚大笑道：“妙计，妙计！从古至今，无有此法。”赵尼姑道：“只有一件，我做此事哄了他，他醒来认真起来，必是怪我，不与我往来了，却是如何？”卜良道：“只怕不到得手，既到了手，他还要认甚么真？翻得转面孔？凭着一昧甜言媚语哄他，从此做了长相交也不见得。倘若有些怪你，我自重重相谢罢了。敢怕替我滚热了，我还要替你讨分上哩。”赵尼姑庄“看你嘴脸！”两人取笑了一回，各自散了。

　　自此，卜良日日来庵中问信，赵尼姑日日算计要弄这巫娘子。隔了几日，赵尼姑办了两盒茶食来贾家探望巫娘子，巫娘子留她吃饭。赵尼姑趁着机会，扯着些闲言语，便道：“大娘子与秀才官人两下青春，成亲了多时，也该百喜信生小官人了。”巫娘子道：“便是呢！”赵尼姑道：“何不发个诚心，祈求一祈求？”巫娘子道：“奴在自己绣的观音菩萨面前，朝夕焚香，也曾暗暗祷祝，不见应验。”赵尼姑道：“大娘年纪小，不晓得求子法。求子嗣须求白衣观音，自有一卷《白衣经》，不是平时的观音，也不是《普门品观音经》。那《白衣经》有许多灵验，小庵请的那卷，多载在后边，可惜不曾带来与大娘看。不要说别处，只是我婆州城里城外，但是印施的，念诵的，无有不生子，真是千唤千应，万唤万应的。”巫娘子道：“既是这般有灵，奴家有烦师父替我请一卷到家来念。”赵尼姑道：“大娘不曾晓得念，这不是就好念得起的。须请大娘到庵中，在白衣大士菩萨面前亲口许下卷数。等贫姑通了诚，先起个卷头，替你念起几卷，以后到大娘家，把念法传熟了，然后大娘逐日自念便是。”巫娘子道：“这个却好。待我先吃两日素，到庵中许愿起经罢。”赵尼姑道：“先吃两日素，足见大娘虔心。起经以后，但是早晨未念之先，吃些早素，念过了吃荤也不妨的。”巫娘子道：“元来如此，这却容易。”巫娘子与他约定日期到庵中，先把五钱银子与他做经衬斋供之费。赵尼姑自去，早把这个消息通与卜良知道了。

　　那巫娘子果然吃了两日素，到第三日起个五更，打扮了，领了丫鬟春花，趁早上人稀，步过观音庵来。看官听着，但是尼庵、僧院，好人家儿女不该轻易去的。说话的，若是同年生、并时长，在旁边听得，拦门拉住，不但巫娘子完名全节，就是赵尼姑也保命全躯。只因此一去，有分教：旧室娇姿，污流玉树；空门孽质，血染丹枫。这是后话，且听接上前因。

　　那赵尼姑接着巫娘子，千欢万喜，请了进来坐着。奉茶过了，引他参拜了白衣观音菩萨。巫娘子自己暗暗地祷祝，赵尼姑替他通诚，说道：“贾门信女巫氏，情愿持诵《白衣观音》经卷，专保早生贵子，吉样如意者！”通诚已毕，赵尼姑敲动术鱼，就念起来。先念了《净口业真言》，次念《安土地真言》。启请过，先拜佛名号多时。然后念经，一气念了二十来遍。说这赵尼姑奸狡，晓得巫娘子来得早，况且前日有了斋供，家里定是不吃早饭的。特地故意忘怀，也不拿东西出来，也不问起曾吃不曾吃。只管延挨，要巫娘子忍这一早饿对付地。那巫娘子是个娇怯怯的，空心早起。随他拜了佛多时，又觉劳倦，又觉饥饿，不好说得。只叫丫鬟春花，与他附耳低言道：“你看厨下有些热汤水，斟一碗来！”赵尼姑看见，故意问道：“只管念经完正事，竟忘了大娘曾吃饭未？”巫娘子道：“来得早了，实是未曾。”赵尼姑道：“你看我老昏么！不曾办得早饭。办不及了，怎么处？把昼斋早些罢。”巫娘子道：“不瞒师父说，肚里实是饥了。随分甚么点心，先吃些也好。”赵尼姑故意谦逊了一番，走到房里一会，又走到灶下一会，然后叫徒弟本空托出一盘东西、一壶茶来。巫娘子已此饿得肚转肠鸣了。摆上一台好些时新果品，多救不得饿，只有热腾腾的一大盘好糕。巫娘子取一块来吃，又软又甜，况是饥饿头上，不觉一连吃了几块。小师父把热茶冲上，吃了两口，又吃了几块糕，再冲茶来吃。吃不到两三口，只见巫氏脸儿通红，天旋地转，打个呵欠，一堆软倒在椅子里面。赵尼姑假意吃惊道：“怎的来！想是起得早了，头晕了，扶他床上睡一睡起来罢。”就同小师父本空连椅连人杠到床边，抱到床上放倒了头，眠好了。

　　你道这糕为何这等利害？元来赵尼姑晓得巫娘子不吃酒，特地对付下这个糕。乃是将糯米磨成细粉，把酒浆和匀，烘得极干，再研细了，又下酒浆。如此两三度，搅入一两样不按君臣的药未，馆起成糕。一见了热水，药力酒力俱发作起来，就是做酒的酵头一般。别人且当不起，巫娘子是吃糟也醉的人，况且又是清早空心，乘饿头上，又吃得多了，热茶下去，发作上来，如何当得？正是：由你奸似鬼，吃了老娘洗脚水。

　　赵尼姑用此计较，把巫娘子放翻了。那春花丫头见家主婆睡着，偷得浮生半日闲，小师父引着他自去吃东西顽耍去了，那里还来照管？赵尼姑忙在暗处叫出卜良来道：“雌儿睡在床上了，凭你受用去！不知怎么样谢我？”那卜良关上房门，揭开帐来一看，只见酒气喷人。巫娘两脸红得可爱，就如一朵醉海棠一般，越看越标致了。卜良淫兴如火，先去亲个嘴，巫娘子一些不知。就便轻轻去了裤儿，露出雪白的下体来。卜良腾地爬上身去，急将两腿挨开，把阳物插入牝中，乱抽起来。自夸道：“惭愧，也有这一日也！”巫娘子软得身体动弹不得，朦胧昏梦中，虽是略略有些知觉，还错认做家里夫妻做事一般，不知一个皂白，凭他轻薄颠狂了一会。到得兴头上，巫娘醉梦里也哼哼卿卿。卜良乐极，紧紧抱住，叫声“心肝肉，我死也！”一泄如注，行事已毕，巫娘子兀自昏眠未醒，卜良就一手搭在巫娘子身上，做一头偎着脸。

　　睡下多时，巫娘子药力已散，有些醒来。见是一个面生的人一同睡着，吃了一惊，惊出一身冷汗。叫道：“不好了！”急坐起来，那时把害的酒意都惊散了。大叱道：“你是何人？敢污良人！”卜良也自有些慌张，连忙跪下讨饶道：“望娘子慈悲，恕小子无礼则个。”巫娘子见裤儿脱下，晓得着了道儿，口不答应，提起裤儿穿了，一头喊叫春花，一头跳下床便走。卜良恐怕有人见，不敢随来，元在房里躲着。巫娘子开了门，走出房又叫春花。春花也为起得早了，在小师父房里打盹，听得家主婆叫响，呵欠连天，走到面前。巫娘子骂道：“好奴才！我在房里睡了，你怎不相伴我？”巫娘子没处出气，狠狠要打，赵尼姑走来相劝。巫娘子见了赵尼姑，一发恼恨，将春花打了两掌，道：“快收拾回去！”春花道：“还要念经。”巫娘子道：“多嘴奴才！谁要你管！”气得面皮紫涨，也不理赵尼姑，也不说破，一径出庵，一口气同春花走到家里。开门进去，随手关了门，闷闷坐着。

　　定性了一回，问春花道：“我记得饿了吃糕，如何在床上睡着？”春花道：“大娘吃了糕，呷了两口茶，便自倒在椅子上。是赵师父与小师父同扶上床去的。”巫娘子道：“你却在何处？”春花道：“大娘睡了，我肚里也饿，先吃了大娘剩的糕，后到小师父房里吃茶。有些困倦，打了一个盹，听得大娘叫，就来了。”巫娘子道：“你看见有甚么人走进房来？”春花道：“不见甚么人，无非只是师父们。”巫娘子默默无言，自想睡梦中光景，有些恍惚记得，又将手模模自己阴处，见是粘粘涎涎的。叹口气道：“罢了，罢了，谁想这妖尼如此好毒！把我洁净身体与这个甚么天杀的点污了，如何做得人？”噙着泪眼，暗暗恼恨，欲要自尽，还想要见官人一面，割舍不下。只去对着自绣的菩萨哭告道：“弟子有恨在心，望菩萨灵感报应则个。”祷罢，硬硬咽咽，思想丈夫，哭了一场，没情没绪睡了，春花正自不知一个头脑。

　　且不说这边巫娘子烦恼。那边赵尼姑见巫娘子带着怒色，不别而行，晓得卜良着了手。走进房来，见卜良还眠在床上，把指头咬在口里，呆呆地想着光景。赵尼姑见此行径，惹起老骚，连忙骑在卜良身上道：“还不谢媒人！”连踳是踳蹾将起来，伸手去模他阳物。怎奈卜良方才泄得过，不能再举。老尼急了，把卜良咬了一口道：“却便宜了你，倒急煞了我！”卜良道：“感恩不尽，夜间尽情陪你罢，况且还要替你商量个后计。”赵尼姑道：“你说只要尝滋昧，又有甚么后计？”卜良道：“既得陇，复望蜀，人之常情。既尝着滋味，如何还好罢得？方才是勉强的，毕竟得他欢欢喜喜，自情自愿往来，方为有趣。”赵尼姑道：“你好不知足！方才强做了他，他一天怒气，别也不别去了。不知他心下如何，怎好又想后会？直等再看个机会，他与我愿不断往来，就有商量了。”卜良道：“也是，也是。全仗神机妙算。”是夜卜良感激老尼，要奉承他欢喜，躲在庵中，与他纵其淫乐，不在话下。

　　却说贾秀才在书馆中，是夜得其一梦。梦见身在家馆中，一个白衣妇人走人门来，正要上前问他，见他竟进房里。秀才大踏步赶来，却走在壁间挂的绣观音轴上去了，秀才抬头看时，上面有几行字。仔细看了，从头念去，上写道：

　　口里来的口里去，报仇雪耻在徒弟。

　　念罢，掇转身来，见他娘子拜在地下。他一把扯起，撒然惊觉。自想道：“此梦难解，莫不娘子身上有些疾病事故，观音显灵相示？”次日就别了主人家，离了馆门，一路上来，详解梦语不出，心下忧疑。到得家中叫门，春花出来开了。贾秀才便问：“娘子何在？”春花道：“大娘不起来，还眠在床上。”秀才道：“这早晚如何不起来？”春花道：“大娘有些不快活，口口叫着官人啼哭哩！”秀才见说，慌忙走进房来。只见巫娘子望见官人来了，一毂辘跳将起来。秀才看时，但见蓬头垢面，两眼通红。走起来，一头哭，一头扑地拜在地上。秀才吃了一惊道：“如何作此模样？”一手扶起来。巫娘子道：“官人与奴做主则个。”秀才道：“是谁人欺负你？”巫娘子打发丫头灶下烧茶做饭去了，便哭诉道：“奴与官人匹配以来，并无半句口面，半点差池。今有大罪在身，只欠一死。只等你来，说个明白，替奴做主，死也暝目。”秀才道：“有何事故，说这等不祥的话？”巫娘子便把赵尼姑如何骗他到庵念经，如何哄他吃糕软醉，如何叫人乘醉奸他说了，又哭倒在地。

　　秀才听罢，毛发倒竖起来，喊道：“有这等异事！”便问道：“你晓得那个是何人？”娘子道：“我那晓得？”秀才把床头剑拔出来，在桌上一击道：“不杀尽此辈，何以为人！但只是既不晓得其人，若不精细，必有漏脱。还要想出计较来。”娘子道：“奴告诉官人已过。奴事已毕，借官人手中剑来，即此就死，更无别话。”秀才道：“不要短见，此非娘子自肯失身。这里所遭不幸，娘子立志自明。今若轻身一死，有许多不便。”娘子道：“有甚不便，也顾不得了。”秀才道：“你死了，你娘家与外人都要问缘故。若说了出来，你落得死了，丑名难免，仰且我前程罢了。若不说出来，你家里族人又不肯干休于我，我自身也理不直，冤仇何时而报？”娘子道：“若要奴身不死，除非妖尼、奸贼多死得在我眼里，还可忍耻偷生。”秀才想了一会道：“你当时被骗之后见了赵尼，如何说了？”娘子道：“奴着了气，一径回来了，不与他开口。”秀才道：“既然如此，此仇不可明报。若明报了，须动官司口舌，毕竟难掩真情。人口喧传，把清名点污。我今心思一计，要报得无些痕迹，一个也走不脱方妙。”低头一想，忽然道：“有了，有了。此计正合着观世音梦中之言。妙！妙！”娘子道：“计将安出？”秀才道：“娘子，你要明你心事，报你冤仇，须一一从我。若不肯依我，仇也报不成，心事也不得明白。”娘子道：“官人主见，奴怎敢不依？只是要做得停当便好。”秀才道：“赵尼姑面前，既是不曾说破，不曾相争，他只道你一时含羞来了，妇人水性，未必不动心。你今反要去赚得赵尼姑来，便有妙计。”附耳低言庄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此乃万全胜算。”巫娘子道：“计较虽好，只是羞人。今要报仇，说不得了。”夫妻计议已定。

　　明日，秀才藏在后门静处。巫娘子便叫春花到庵中去请赵尼姑来说话。赵尼姑见了春花，又见说请他，便暗道：“这雌儿想是尝着甜头，熬不过，转了风也。”摇摇摆摆，同春花飞也似来了。赵尼姑见了巫娘子，便道：“日前得罪了大娘，又且简慢了，休要见怪！”巫娘子叫春花走开了，捏着赵尼姑的手轻问道：“前日那个是甚么人？”赵尼姑见有些意思，就低低道：“是此间极风流底卜大郎，叫做卜良，有情有趣，少年女娘见了，无有不喜欢他的。他慕大娘标致得紧，日夜来拜求我。我怜他一点诚心，难打发他，又见大娘孤单在家，未免清冷。少年时节便相处着个把，也不虚度了青春。故此做成这事。那家猫儿不吃荤？多在我老人家肚里。大娘不要认真，落得便快活快活。等那个人菩萨也似敬你，宝贝也似待你，有何不可？”巫娘子道：“只是该与我熟商量，不该做作我。而今事已如此，不必说了。”赵尼姑道：“你又不曾认得他，若明说，你怎么肯？今已是一番过了，落得图个长往来好。”巫娘子道：“枉出丑了一番，不曾看得明白，模样如何？情性如何？既然爱我，你叫他到我家再会会看。果然人物好，便许他暗地往来也使得。”赵尼姑暗道中了机谋，不胜之喜，并无一些疑心。便道：“大娘果然如此，老身今夜就叫他来便了。这个人物尽着看，是好的。”巫娘子道：“点上灯时，我就自在门内等他，咳嗽为号，领他进房。”

　　赵尼姑千欢万喜，回到庵中，把这消息通与卜良。那卜良听得头颠尾颠，恨不得金乌早坠，玉兔飞升。到得傍晚，已自在贾家门首探头探脑，恨不得就将那话儿拿下来，望门内撩了进去。看看天晚，只见扑的把门关上了。卜良疑是尼姑捣鬼，却放心未下。正在踌躇，那门里咳嗽一声，卜良外边也接应咳嗽一声，轻轻的一扇门开了。卜良咳嗽一声，里头也咳嗽一声，卜良将身闪入门内。门内数步，就是天并。星月光来，朦胧看见巫娘子身躯。卜良上前当面一把抱住道：“娘子恩德如山。”巫娘子怀着一天愤气，故意不行推拒，也将两手紧紧抠着，只当是拘住他。卜良急将口来亲着，将舌头伸过巫娘子口中乱搅巫娘子两手越抠得紧了，咂吮他舌头不住。卜良兴高了，阳物翘然，舌头越伸过来。巫娘子性起，吃踔一口，咬住不放。卜良痛极，放手急挣，已被巫娘子啃下五七分一段舌头来。卜良慌了，望外急走。

　　巫娘子吐出舌尖在手，急关了门。走到后门寻着了秀才道：“仇人舌头咬在此了。”秀才大喜。取了舌头，把汗巾包了。带了剑，趁着星月微明，竟到观音庵来。那赵尼姑料道卜良必定成事，宿在贾家，已自关门睡了。只见有人敲门，那小尼是年纪小的，倒头便睡，任人擂破了门，也不会醒。老尼心上有事，想着卜良与巫娘子，欲心正炽，那里就睡得去？听得敲门，心疑卜良了事回来，忙呼小尼，不见答应，便自家爬起来开门。才开得门，被贾秀才拦头一刀，劈将下来。老尼望后便倒，鲜血直冒，呜呼哀哉了。贾秀才将门关了，提了剑，走将进来寻人。心里还想道：“倘得那卜良也在庵里，一同结果他。”见佛前长明灯有火点着，四下里一照，不见一个外人。只见小尼睡在房里，也是一刀，气便绝了。连忙把灯掭亮，即就灯下解开手巾，取出那舌头来，将刀撬开小尼口，将舌放在里面。打灭了灯火，拽上了门，竟自归家。对妻子道：“师徒皆杀，仇已报矣。”巫娘子道：“这贼只损得舌头，不曾杀得。”秀才道：“不妨，不妨！自有人杀他。而今已后，只做不知，再不消提起了。”

　　却说那观音庵左右邻，看见日高三丈，庵中尚自关门，不见人动静，疑心起来。走去推门，门却不拴，一推就开了。见门内杀死老尼，吃了一惊。又寻进去，见房内又杀死小尼。一个是劈开头的，一个是砍断喉咙的。慌忙叫了地方访长、保正人等，多来相视看验，好报官府。地方齐来检看时，只见小尼牙关紧闭，噙着一件物事，取出来，却是人的舌头。地方人道：“不消说是奸情事了。只不知凶身是何人，且报了县里再处。”于是写下报单，正值知县升堂，当堂递了。知县说：“这要挨查凶身不难，但看城内城外有断舌的，必是下手之人。快行各乡各图，五家十家保甲，一挨查就见明白。”出令不多时，果然地方送出一个人来。

　　原来卜良被咬断舌头，情知中计，心慌意乱，一时狂走，不知一个东西南北，迷了去向。恐怕人追着，拣条僻巷躲去。住在人家门檐下，蹲了一夜。天亮了，认路归家。也是天理合该败，只在这条巷内东认西认，走来走去，急切里认不得大路，又不好开口问得人。街上人看见这个人踪迹可疑，已自瞧科了几分。须臾之间，喧传尼庵事体，县官告示，便有个把好事的人盘问他起来。口里含糊，满牙关多是血迹。地方人一时哄动，走上了一堆人，围住他道：“杀人的不是他是谁？”不由分辨，一索子捆住了，拉到县里来。县前有好些人认得他的，道：“这个人原是个不学好的人，眼见得做出事来。”县官升堂，众人把卜良带到。县官问他，只是口里呜哩呜喇，一字也听不出。县官叫掌嘴数下，要他伸出舌头来看，已自没有尖头了，血迹尚新。县官问地方人道：“这狗才姓甚名谁？”众人有平日恨他的，把他姓名及平日所为奸盗诈伪事，是长是短，一一告诉出来。县官道：“不消说了，这狗才必是谋奸小尼。老尼开门时，先劈倒了。然后去强奸小尼，小尼恨他，咬断舌尖。这狗才一时怒起，就杀了小尼。有甚么得讲？”卜良听得，指手划脚，要辨时那里有半个字囫囵？县官大怒道：“如此奸人，累甚么纸笔？况且口不成语，凶器未获，难以成招。选大样板子一顿打死罢！”喝教：“打一百！”那卜良是个游花插趣的人，那里熬得刑住？打至五十以上，已自绝了气了。县官着落地方，责令尸亲领尸。尼姑尸首，叫地方盛贮烧埋。立宗文卷，上批云：

　　卜良，吾舌安在？知为破舌之缘；尼姑，好颈谁当？遂作刎颈之契。毙之足矣，情何疑焉？立案存照。

　　县官发落公事了讫，不在话下。

　　那贾秀才与巫娘子见街上人纷纷传说此事，夫妻两个暗暗称快。那前日被骗及今日下手之事，到底并无一个人晓得。此是贾秀才识见高强，也是观世音见他虔诚，显此灵通，指破机关。既得报了仇恨，亦且全了声名。那巫娘子见贾秀才干事决断，贾秀才见巫娘子立志坚贞，越相敬重。后人评论此事，虽则报仇雪耻，不露风声，算得十分好了，只是巫娘子清白身躯，毕竟被污；外人虽然不知，自心到底难过。只为轻与尼姑往来，以致有此。有志女人，不可不以此为鉴。诗云：

　　好花零落损芳香，只为当春漏隙光。

　　一句良言须听取，妇人不可出闺房。


## 第七卷　唐明皇好道集奇人　武惠妃崇禅斗异法

　　诗曰：
　　燕市人皆去，函关马不归。

　　若逢山下鬼，环上系罗衣。

　　这一首诗，乃是唐朝玄宗皇帝时节一个道人李遐周所题。那李遐周是一个有道术的，开元年间，玄宗召入禁中，后来出住玄都观内。天宝末年，安禄山豪横，远近忧之：玄宗不悟，宠信反深。一日，遐周隐遁而去，不知所往，但见所居壁上，题诗如此如此。时人莫晓其意，直至禄山反叛，玄宗幸蜀，六军变乱，贵妃缢死，乃有应验。后人方解云：“燕市人皆去”者，说禄山尽起燕蓟之人为兵也。“函关马不归”者，大将哥舒潼关大败，匹马不还也。“若逢山下鬼”者，“山下鬼”是“嵬”字，蜀中有“马嵬驿”也。“环上系罗衣”者，贵妃小字玉环，马嵬驿时，高力士以罗巾缢之也。道家能前知如此。盖因玄宗是孔升真人转世，所以一心好道，一时有道术的，如张果、叶法善、罗公远诸仙众异人皆来聚会。往来禁内，各显神通，不一而足。那李遐周区区算术小数，不在话下。

　　且说张果，是帝尧时一个侍中。得了胎息之道，可以累日不食，不知多少年岁。直到唐玄宗朝，隐于恒州中条山中。出入常乘一个白驴，日行数万里。到了所在，住了脚，便把这驴似纸一般折叠起来，其厚也只比张纸，放在巾箱里面。若要骑时，把水一噀，即便成驴。至今人说八仙有张果老骑驴，正谓此也。

　　开元二十三年，玄宗闻其名，差一个通事舍人，姓裴名晤，驰驿到恒州来迎。那裴晤到得中条山中，看见张果齿落发白，一个掐搜老叟，有些嫌他，末免气质傲慢。张果早已知道，与裴晤行礼方毕，忽然一交跌去，只有出的气，没有入的气，已自命绝了。裴晤看了忙道：“不争你死了，我这圣旨却如何回话？”又转想道：“闻道神仙专要试人，或者不是真死也不见得，我有道理。”便焚起一炉香来，对着死尸跪了，致心念诵，把天子特差求道之意，宣扬一遍。只见张果渐渐醒转来，那裴晤被他这一惊，晓得有些古怪，不敢相逼，星夜驰驿，把上项事奏过天子。玄宗愈加奇异，道裴晤不了事，另命中书舍人徐峤赍了玺书，安车奉迎。那徐峤小心谨慎，张果便随峤到东都，于集贤院安置行李，乘轿入宫。见玄宗。玄宗见是个老者，便问道：“先生既已得道，何故齿发哀朽如此？”张果道：“衰朽之年，学道未得，故见此形相。可羞！可羞！今陛下见问，莫若把齿发尽去了还好。”说罢，就御前把须发一顿捋拔干净。又捏了拳头，把口里乱敲，将几个半残不完的零星牙齿，逐个敲落，满口血出。玄宗大惊道：“先生何故如此？且出去歇息一会。”张果出来了，玄宗想道：“这老儿古怪。”即时传命召来。只见张果摇摇摆摆走将来，面貌虽是先前的，却是一头纯黑头发，须髯如漆，雪白一口好牙齿，比少年的还好看些。玄宗大喜，留在内殿赐酒。饮过数杯，张果辞道：“老臣量浅，饮不过二升。有一弟子，可吃得一斗。”玄宗命召来。张果口中不知说些甚的，只见一个小道士在殿檐上飞下来，约有十五六年纪，且是生得标致。上前叩头，礼毕，走到张果面前打个稽首，言词清爽，礼貌周备。玄宗命坐。张果道：“不可，不可。弟子当侍立。”小道士遵师言，鞠躬旁站。玄宗愈看愈喜，便叫斟酒赐他，杯杯满，盏盏干，饮勾一斗，弟子并不推辞。张果便起身替他辞道：“不可更赐，他加不得了。若过了度，必有失处，惹得龙颜一笑。”玄宗道：“便大醉何妨？恕卿无罪。”立起身来，手持一玉觥，满斟了，将到口边逼他。刚下口，只见酒从头顶涌出，把一个小道士冠儿涌得歪在头上，跌了下来。道士去拾时，脚步跟跄，连身子也跌倒了，玄宗及在旁嫔御，一齐笑将起来。仔细一看，不见了小道士，止有一个金榼在地，满盛着酒。细验这榼，却是集贤院中之物，一榼止盛一斗。玄宗大奇。

　　明日要出咸阳打猎，就请张果同去一看。合围既罢，前驱擒得大角鹿一只，将忖庖厨烹宰。张果见了道：“不可杀！不可杀！此是仙鹿，已满千岁。昔时汉武帝元狩五年，在上林游猎，臣曾侍从，生获此鹿。后来不忍杀，舍放了。”玄宗笑道：“鹿甚多矣，焉知即此鹿？且时迁代变，前鹿岂能保猎人不擒过，留到今日？”张果道：“武帝舍鹿之时，将铜牌一片，扎在左角下为记，试看有此否？”玄宗命人验看，在左角下果得铜牌，有二寸长短，两行小字，已模糊黑暗，辨不出了。玄宗才信。就问道：“元狩五年，是何甲子？到今多少年代了？”张果道：“元狩五年，岁在癸亥。武帝始开昆明池，到今甲戌岁，八百五十二年矣。”玄宗命宣太史官相推长历，果然不差。于是晓得张果是千来岁的人，群臣无不钦服。

　　一日，秘书监王回质、太常少卿萧华两人同往集贤院拜访，张果迎着坐下，忽然笑对二人道：“人生娶妇，娶了个公主，好不怕人！”两人见他说得没头脑，两两相看，不解其意。正说之间，只见外边传呼：“有诏书到！”张果命人忙排香案等着。原来玄宗有个女儿，叫做玉真公主，从小好道，不曾下降于人。盖婚姻之事，民间谓之“嫁”，皇家谓之“降”；民间谓之“娶”，皇家谓之“尚”。玄宗见张果是个真仙出世，又见女儿好道，意思要把女儿下降张果，等张果尚了公主，结了仙姻仙眷，又好等女儿学他道术，可以双修成仙。计议已定，颁下诏书。中使赍了到集贤院张果处，开读已毕，张果只是哈哈大笑，不肯谢恩。中使看见王、萧二公在旁，因与他说天子要降公主的意思，叫他两个撺掇。二公方悟起初所说，便道：“仙翁早已得知，在此说过了的。”中使与二公大家相劝一番，张果只是笑不止，中使料道不成，只得去回复圣

　　玄宗见张果不允亲事，心下不悦。便与高力士商量道：“我闻堇汁最毒，饮之立死。若非真仙，必是下不得口。好歹把这老头儿试一试。”时值天大雪，寒冷异常。玄宗召张果进宫，把堇汁下在酒里，叫宫人满斟暖酒，与仙翁敌寒。张果举觞便饮，立尽三卮，醇然有醉色。四顾左右，咂咂舌道：“此酒不是佳味！”打个呵欠，倒头睡下。玄宗只是瞧着不作声。过了一会，醒起来道：“古怪古怪！”袖中取出小镜子一照，只见一口牙齿都焦黑了。看见御案上有铁如意，命左右取来，将黑齿逐一击下，随收在衣带内了。取出药一包来，将少许擦在口中齿穴上，又倒头睡了。这一觉不比先前，且是睡得安稳，有一个多时辰才爬起来，满口牙齿多已生完，比先前更坚且白。玄宗越加敬异，赐号通玄先生，却是疑心他来历。

　　其时有个归夜光，善能视鬼。玄宗召他来，把张果一看，夜光并不见甚么动静。又有一个邢和璞，善算。有人问他，他把算子一动，便晓得这人姓名，穷通寿夭，万不失一。玄宗一向奇他，便教道：“把张果来算算。”和璞拿了算子，拨上拨下，拨个不耐烦，竭尽心力，耳根通红，不要说算他别的，只是个寿数也算他不出。其时又有一个道士叫法善，也多奇术。玄宗便把张果来私问他。法善道：“张果出处，只有臣晓得，却说不得。”玄宗道：“何故？”法善道：“臣说了必死，故不敢说。”玄宗定要他说。法善道：“除非陛下免冠跣足救臣，臣方得活。”玄宗许诺。法善才说道：“此是混沌初分时一个白蝙蝠精。”刚说得罢，七窍流血，未知性命如何，已见四肢不举。玄宗急到张果面前，免冠跣足，自称有罪。张果看见皇帝如此，也不放在心上，慢慢的说道：“此儿多口过，不谪治他，怕败坏了天地间事。”玄宗哀请道：“此朕之意，非法善之罪，望仙翁饶恕则个。”张果方才回心转意，叫取水来，把法善一喷，法善即时复活。

　　而今且说这叶法善，表字道元，先居处州松阳县，四代修道。法善弱冠时，曾游括苍、白马山，石室内遇三神人，锦衣宝冠，授以太上密旨。自是诛荡精怪，扫馘凶妖，所在救人。入京师时，武三思擅权，法善时常察听妖祥，保护中宗、相王及玄宗，大为三思所忌，流窜南海。玄宗即位，法善在海上乘白鹿，一夜到京。在玄宗朝，凡有吉凶动静，法善必预先奏闻。一日吐番遣使进宝，函封甚固。奏称：“内有机密，请陛下自开，勿使他人知之。”廷臣不知来息真伪，是何缘故，面面相觑，不敢开言。惟有法善密奏道：“此是凶函，宣令番使自开。”玄宗依奏降旨。番使领旨，不知好歹，扯起函盖，函中驽发，番使中箭而死。乃是番家见识，要害中华天子，设此暗机于函中，连番使也不知道，却被法善参透，不中暗算，反叫番使自着了道儿。

　　开元初，正月元宵之夜，玄宗在上阳宫观灯。尚方匠人毛顺心，巧用心机，施逞技艺，结构彩楼三十余间，楼高一百五十尺，多是金翠珠玉镶嵌。楼下坐着，望去楼上，满楼都是些龙凤螭豹百般鸟兽之灯。一点了火，那龙凤螭豹百般鸟兽，盘旋的盘旋，跳脚的跳脚，飞舞的飞舞，千巧万怪，似是神工，不象人力。玄宗看毕大悦，传旨：“速召叶尊师来同赏。”去了一会，才召得个叶法善楼下朝见。玄宗称夸道：“好灯！”法善道：“灯盛无比。依臣看将起来，西凉府今夜之灯也差不多如此。”玄宗道：“尊师几时曾见过来？”法善道：“适才在彼，因蒙急召，所以来了。”玄宗怪他说得诧异，故意问道：“朕如今即要往彼看灯，去得否？”法善道：“不难。”就叫玄宗闭了双目，叮嘱道：“不可妄开。开时有失。”玄宗依从。法善喝声道：“疾！”玄宗足下，云冉冉而起，已同法善在霄汉之中。须臾之间，足已及地。法善道：“而今可以开眼看了。”玄宗闪开龙目，只见灯影连亘数十里，车马骄阗，士女纷杂，果然与京师无异。玄宗拍拿称盛，猛想道：“如此良宵，恨无酒吃。”法善道：“陛下随身带有何物？”玄宗道：“止有镂铁如意在手。”法善便持往酒家，当了一壶酒、几个碟来，与玄宗对吃完了，还了酒家家火。玄宗道：“回去罢。”法善复令闭目，腾空而起。少顷，已在楼下御前。去时歌曲尚未终篇，已行千里有余。玄宗疑是道家幻术障眼法儿，未必真到得西凉。猛可思量道：“却才把如意当酒，这是实事可验。”明日差个中使，托名他事到凉州密访镂铁如意，果然在酒家。说道：“正月十五夜有个道人，拿了当酒吃了。”始信看灯是真。

　　是年八月中秋之夜，月色如银，万里一碧。玄宗在宫中赏月，笙歌进酒。凭着白玉栏杆，仰面看着，浩然长想。有词为证：

　　桂花浮玉，正月满天街，夜凉如洗。风泛须眉透骨寒，人在水晶宫里。蛇龙偃蹇，观阙嵯峨，缥缈笙歌沸。霜华遍地，欲跨彩云飞起。调寄《醉江月》

　　玄宗不觉襟怀旷荡，便道：“此月普照万方，如此光灿，其中必有非常好处。见说嫦娥窃药，奔在月宫，既有宫殿，定可游观。只是如何得上去？”急传旨宣召叶尊师，法善应召而至。玄宗问道：“尊师道术可使朕到月宫一游否？”法善道：“这有何难？就请御驾启行。”说罢，将手中板笏一掷，现出一条雪链也似的银桥来，那头直接着月内。法善就扶着玄宗，踱上桥去，且是平稳好走，随走过处，桥便随灭。走得不上一里多路，到了一个所在，露下沾衣，寒气逼人，面前有座玲拢四柱牌楼。抬头看时，上面有个大匾额，乃是六个大金字。玄宗认着是“广寒清虚之府”六字。便同法善从大门走进来。看时，庭前是一株大桂树，扶疏遮荫，不知覆着多少里数。桂树之下，有无数白衣仙女，乘着白鸾在那里舞。这边庭阶上，又有一伙仙女，也如此打扮，各执乐器一件在那里奏乐，与舞的仙女相应。看见玄宗与法善走进来，也不惊异，也不招接，吹的自吹，舞的自舞。玄宗呆呆看着，法善指道：“这些仙女，名为‘素娥’，身上所穿白衣，叫做‘霓裳羽衣’，所奏之曲，名曰《紫云曲》。”玄宗素晓音律，将两手按节，把乐声一一默记了。后来到宫中，传与杨太真，就名《霓裳羽衣曲》，流于乐府，为唐家希有之音，这是后话。

　　玄宗听罢仙曲，怕冷欲还。法善驾起两片彩云，稳如平地，不劳举步，已到人间。路过潞州城上，细听谯楼更鼓，已打三点。那月色一发明朗如昼，照得潞州城中纤毫皆见。但只夜深入静，四顾悄然。法善道：“臣侍陛下夜临于此，此间人如何知道？适来陛下习听仙乐，何不于此试演一曲？”玄宗道：“甚妙，甚妙。只方才不带得所用玉笛来。”法善道：“玉笛何在？”玄宗庄“在寝殿中。”法善道：“这个不难。”将手指了一指，玉笛自云中坠下。玄宗大喜，接过手来，想着月中拍数，照依吹了一曲；又在袖中模出数个金钱，洒将下去了，乘月回宫。至今传说唐明皇游月宫，正此故事。那潞州城中，有睡不着的，听得笛声嘹亮，似觉非凡。有爬起来听的，却在半空中吹响，没做理会。次日，又有街上抬得金钱的，报知府里。府里官员道是非常祥瑞，上表奏闻。十来日，表到御前。玄宗看表道：“八月望夜，有天乐临城，兼获金钱，此乃国家瑞儿，万千之喜。”玄宗心下明白，不宽大笑。自此敬重法善，与张果一般，时常留他两人在宫中，或下棋，或斗小法，赌胜负为戏。

　　一日，二人在宫中下棋。玄宗接得鄂州刺史表文一道，奏称：“本州有仙童罗公远，广有道术。”盖因刺史迎春之日，有个白衣人身长丈余，形容怪异，杂在人丛之中观看，见者多骇走。旁有小童喝他道：“业畜！何乃擅离本处，惊动官司？还不速去！”其人并不敢则声，提起一把衣服，乡飞走了。府吏看见小童作怪，一把擒住。来到公燕之所，具白刺史。刺史问他姓名，小童答应“姓罗，名公远。适见守江龙上岸看春，某喝令回去。”刺史不信道：“怎见得是龙？须得吾见真形方可信。”小童道：“请待后日。”至期，于水边作一小坑，深才一尺，去江岸丈余，引江水入来。刺史与郡人毕集，见有一白鱼，长五六寸，随流至坑中，跳跃两遍，渐渐大了。有一道青烟如线，在坑中起，一霎时，黑云满空，天色昏暗。小童道：“快都请上了津亭。”正走间，电光闪烁，大雨如泻。须臾少定，见一大白龙起于江心，头与云连，有顿饭时方灭。刺史看得真实，随即具表奏闻，就叫罗公远随表来朝见帝。

　　玄宗把此段话与张、叶二人说了，就叫公远与二人相见。二人见了大笑道：“村童晓得些甚么？”二人各取棋子一把，捏着拳头，问道：“此有何物？”公远笑道：“都是空手。”及开拳，两人果无一物，棋子多在公远手中。两人方晓得这童儿有些来历。玄宗就叫他坐在法善之下，天气寒冷，团团围炉而坐。此时剑南出一种果子，叫作“日熟子”，一日一熟，到京都是不鲜的了。张、叶两人每日用仙法，遣使取来，过午必至，所以玄宗常有新鲜的到口。是日至夜不来，二人心下疑惑，商量道：“莫非罗君有缘故？”尽注目看公远。元来公远起初一到炉边，便把火箸插在灰中。见他们疑心了，才笑嘻嘻的把火箸提了起来。不多时使者即到，法善诘问：“为何今日偏迟？”使者道：“方欲到京，火焰连天，无路可过。适才火息了，然后来得。”众人多惊伏公远之法。

　　却说当时杨妃未入宫之时，有个武惠妃专宠。玄宗虽崇奉道流，那惠妃却笃及佛教，各有所好。惠妃信的释子，叫做金刚三藏，也是个奇人，道术与叶、罗诸人算得敌手。玄宗驾幸功德院，忽然背痒。罗公远折取竹枝，化作七宝如意，进上爬背。玄宗大悦，转身对三藏道：“上人也能如此否？”三藏道：“公远的幻化之术，臣为陛下取真物。”袖中模出一个六宝如意来献上。玄宗一手去接得来，手中先所执公远的如意，登时仍化作竹枝。玄宗回宫与武惠妃说了，惠妃大喜。

　　玄宗要幸东洛，就对惠妃说道：“朕与卿同行，却叫叶罗二尊师、金刚三藏从去，试他斗法，以决两家胜负，何如？”武惠妃喜道：“臣妄愿随往观。”传旨排鉴驾。不则一日，到了东洛。时方修麟趾殿，有大方梁一根，长四五丈，径头六七尺，眠在庭中。玄宗对法善道：“尊师试为朕举起来。”法善受诏作法，方木一头揭起数尺，一头不起。玄宗道：“尊师神力，何乃只举得一头？”法善奏道：“三藏使金刚神众押住一头，故举不起。”原来法善故意如此说，要武妃面上好看，等三藏自逞其能，然后胜他。果然武妃见说，暗道佛法广大，不胜之喜。三藏也只道实话，自觉有些快活。惟罗公远低着头，只是笑。玄宗有些不服气，又对三藏道：“法师既有神力，叶尊师不能及。今有个操瓶在此，法师能咒得叶尊师入此瓶否？”三藏受诏置瓶，叫叶法善依禅门法，敷坐起来，念动咒语，未及念完，法善身体敛敛就瓶。念得两遍，法善已至瓶嘴边，翕然而入。玄宗心下好生不悦。过了一会，不见法善出来，又对三藏道：“法师既使其人瓶，能使他出否？”三藏道：“进去烦难，出来是本等法。”就念起咒来，咒完不出，三藏急了，不住口一气数遍，并无动静。玄宗惊道：“莫不尊师没了？”变起脸来。武妃大惊失色，三藏也慌了，只有罗公远扯开口一味笑。玄宗问他道：“而今怎么处？”公远笑道：“不消陛下费心，法善不远。”三藏又念咒一会，不见出来。正无计较，外边高力士报道：“叶尊师进。”玄宗大惊道：“铜瓶在此，却在那里来？”急召进问之。法善对道：“宁王邀臣吃饭，正在作法之际，面奏陛下，必不肯放，恰好借入瓶机会，到宁王家吃了饭来。若不因法师一咒，须去不得。”玄宗大笑。武妃、三藏方放下心了。

　　法善道：“法师已咒过了，而今该贫道还礼。”随取三藏紫铜钵盂，在围炉里面烧得内外都红。法善捏在手里，弄来弄去，如同无物。忽然双手捧起来，照着三藏光头扑地合上去，三藏失声而走。玄宗大笑。公远道：“陛下以为乐，不知此乃道家末技，叶师何必施逞！”玄宗道：“尊师何不也作一法，使朕一快？”公远道：“请问三藏法师，要如何作法术？”三藏道：“贫僧请收固袈裟，试令罗公取之。不得，是罗公输；取得，是贫僧输。”玄宗大喜，一齐同到道场院，看他们做作。

　　三藏结立法坛一所，焚起香来。取袈裟贮在银盒内，又安数重木函，木函加了封锁，置于坛上。三藏自在坛上打坐起来。玄宗、武妃、叶师多看见坛中有一重菩萨，外有一重金甲神人，又外有一重金刚围着，圣贤比肩，环绕甚严。三藏观守，目不暂舍。公远坐绳床上，言笑如常，不见他作甚行径。众人都注目看公远，公远竟不在心上。有好多一会，玄宗道：“何太迟迟？莫非难取？”公远道：“臣不敢自夸其能，也未知取得取不得，只叫三藏开来看看便是。”玄宗开言，便叫三藏开函取袈裟。三藏看见重重封锁，一毫未动，心下喜欢，及开到银盒，叫一声：“苦！”已不知袈裟所向，只是个空盒。三藏吓得面如土色，半响无言。玄宗拍手大笑，公远奏道：“请令人在臣院内，开柜取来。”中使领旨去取，须臾，袈裟取到了。玄宗看了，问公远道：“朕见菩萨尊神，如此森严，却用何法取出？”公远道：“菩萨力士，圣之中者。甲兵诸神，道之小者。至于太上至真之妙，非术士所知。适来使玉清神女取之，虽有菩萨金刚，连形也不得见他的，取若坦途，有何所碍？”玄宗大悦，赏赐公远无数。叶公、三藏皆伏公远神通。

　　玄宗欲从他学隐形之术，公远不肯，道：“陛下乃真人降化，保国安民，万乘之尊，学此小术何用？”玄宗怒骂之，公远即走入殿柱中，极口数玄宗过失。玄宗愈加怒发，叫破柱取他。柱既破，又见他走入玉碣中。就把玉碣破为数十片，片片有公远之形，却没奈他何。玄宗谢了罪，忽然又立在面前。玄宗恳求至切，公远只得许之。别则传授，不肯尽情。玄宗与公远同做隐形法时，果然无一人知觉。若是公远不在，玄宗自试，就要露出些形来，或是衣带，或是幞头脚，宫中人定寻得出。玄宗晓得他传授不尽，多将金帛赏赍，要他喜欢。有时把威力吓他道：“不尽传，立刻诛死。”公远只不作准。玄宗怒极，喝令：“绑出斩首！”刀斧手得旨，推出市曹斩讫。

　　隔得十来月，有个内官叫做辅仙玉，奉差自蜀道回京，路上撞遇公远骑驴而来。笑对内官道：“官家非戏，忒没道理！”袖中出书一封道：“可以此上闻！”又出药一包寄上，说道：“官家问时，但道是‘蜀当归’。”语罢，忽然不见。仙玉还京奏闻，玄宗取书览看，上面写是“姓维名厶這”，一时不解。仙玉退出，公远已至。玄宗方悟道：“先生为何改了名姓？”公远道：“陛下曾去了臣头，所以改了。”玄宗稽首谢罪，公远道：“作戏何妨？”走出朝门，自此不知去向。直到天宝未禄山之难，玄宗幸蜀，又于剑门奉迎銮驾。护送至成都，拂衣而去。后来肃宗即位灵武，玄宗自疑不能归长安，肃宗以太上皇奉迎，然后自蜀还京。方悟“蜀当归”之寄，其应在此。与李遐周之诗，总是道家前知妙处。有诗为证：

　　好道秦王与汉王，岂知治道在经常？

　　纵然法术无穷幻，不救杨家一命亡。


## 第八卷　乌将军一饭必酬　陈大郎三人重会

　　诗曰：
　　每讶衣冠多资贼，谁知资贼有英豪？

　　试观当日及时雨，千古流传义气高。

　　话说世人最怕的是个“强盗”二字，做个骂人恶语。不知这也只见得一边。若论起来，天下那一处没有强盗？假如有一等做官的，误国欺君，侵剥百姓，虽然官高禄厚，难道不是大盗？有一等做公子的，倚霏父兄势力，张牙舞爪，诈害乡民，受投献，窝赃私，无所不为，百姓不敢声冤，官司不敢盘问，难道不是大盗？有一等做举人秀才的，呼朋引类，把持官府，起灭词讼，每有将良善人家拆得烟飞星散的，难道不是大盗？只论衣冠中，尚且如此，何况做经纪客商、做公门人役？三百六十行中人尽有狼心狗行，狠似强盗之人在内，自不必说。所以当时李涉博士遇着强盗，有诗云：

　　暮雨潇潇江上村，绿林豪客夜知闻。

　　相逢何用藏名姓？世上于今半是君。

　　这都是叹笑世人的话。世上如此之人，就是至亲切友，尚且反面无情，何况一饭之恩，一面之识？倒不如《水浒传》上说的人，每每自称好汉英雄，偏要在绿林中挣气，做出世人难到的事出来。盖为这绿林中也有一贫无奈，借此栖身的。也有为义气上杀了人，借此躲难的。也有朝廷不用，沦落江湖，因而结聚的。虽然只是歹人多，其间仗义疏财的，到也尽有。当年赵礼让肥，反得栗米之赠：张齐贤遇盗，更多金帛之遗：都是古人实事。

　　且说近来苏州有个王生，是个百姓人家。父亲王三郎，商贾营生，母亲李氏。又有个婶母杨氏，却是孤孀无子的，几口儿一同居住。王生自幼聪明乖觉，婶母甚是爱惜他，不想年纪七八岁时，父母两口相继而亡。多亏得这杨氏殡葬完备，就把王生养为己子，渐渐长成起来，转眼间又是十八岁了。商贾事体，是件伶俐。

　　一日，杨氏对他说道：“你如今年纪长大，岂可坐吃箱空？我身边有的家资，并你父亲剩下的，尽勾营运。待我凑成千来两，你到江湖上做些买卖，也是正经。”王生欣然道：“这个正是我们本等。”杨氏就收拾起千金东西，支付与他。王生与一班为商的计议定了，说南京好做生意，先将几百两银子置了些苏州货物。拣了日子，雇下一只长路的航船，行李包裹多收拾停当。别了杨氏起身，到船烧了神福利市，就便开船。一路无话。

　　不则一日，早到京口，趁着东风过江。到了黄天荡内，忽然起一阵怪风，满江白浪掀天，不知把船打到一个甚么去处。天已昏黑了，船上人抬头一望，只见四下里多是芦苇，前后并无第二只客船。王生和那同船一班的人正在慌张，忽然芦苇里一声锣响，划出三四只小船来。每船上各有七八个人一拥的跳过船来。王生等喘做一块，叩头讨饶。那伙人也不来和你说话，也不来害你性命，只把船中所有金银货物，尽数卷掳过船，叫声“聒噪”，双桨齐发，飞也似划将去了。满船人惊得魂飞魄散，目睁口呆。王生不觉的大哭起来，道：“我直如此命薄！”就与同行的商量道：“如今盘缠行李俱无，到南京何干？不如各自回家，再作计较。”卿卿哝哝了一会，天色渐渐明了。那时已自风平浪静，拨转船头望镇江进发。到了镇江，王生上岸，往一个亲眷人家借得几钱银子做盘费，到了家中。

　　杨氏见他不久就回，又且衣衫零乱，面貌忧愁，已自猜个八九分。只见他走到面前，唱得个诺，便哭倒在地。杨氏问他仔细，他把上项事说了一遍。杨氏安慰他道：“儿罗，这也是你的命。又不是你不老成花费了，何须如此烦恼？且安心在家两日，再凑些本钱出去，务要趁出前番的来便是。”王生道：“已后只在近处做些买卖罢，不担这样干系远处去了。”杨氏道：“男子汉千里经商，怎说这话！”住在家一月有余，又与人商量道：“扬州布好卖。松江置买了布到扬州就带些银子氽了米豆回来，甚是有利。”杨氏又凑了几百两银子与他。到松江买了百来筒布，独自买了一只满风梢的船，身边又带了几百两氽米豆的银子，合了一个伙计，择日起行。

　　到了常州，只见前边来的船，只只气叹口渴道：“挤坏了！挤坏了！”忙问缘故，说道：“无数粮船，阻塞住丹阳路。自青年铺直到灵口，水泄不通。买卖船莫想得进。”王生道：“怎么好！”船家道：“难道我们上前去看他挤不成？打从孟河走他娘罢。”王生道：“孟河路怕恍惚。”船家道：“拼得只是日里行，何碍？不然守得路通，知在何日？”因遂依了船家，走孟河路。果然是天青日白时节，出了孟河。方欢喜道：“好了，好了。若在内河里，几时能挣得出来？”正在快活间，只见船后头水响，一只三橹八桨船，飞也似赶来。看看至近，一挠钩搭住，十来个强人手执快刀、铁尺、金刚圈，跳将过来。元来盂河过东去，就是大海，日里也有强盗的，惟有空船走得。今见是买卖船，又悔气恰好撞着了，怎肯饶过？尽情搬了去。怪船家手里还捏着橹，一铁尺打去，船家抛橹不及。王生慌忙之中把眼瞅去，认得就是前日黄天荡里一班人。王生一里喊道：“大王！前日受过你一番了，今日加何又在此相遇？我前世直如此少你的！”那强人内中一个长大的说道：“果然如此，还他些做盘缠。”就把一个小小包裹撩将过来，掉开了船，一道烟反望前边江里去了。王生只叫得苦，拾起包裹，打开看时，还有十来两零碎银子在内。噙着眼泪冷笑道：“且喜这番不要借盘缠，侥幸！侥幸！”就对船家说道：“谁叫你走此路，弄得我如此？回去了罢。”船家道：“世情变了，白日打劫，谁人晓得？”只得转回旧路，到了家中。杨氏见来得快，又一心惊。天生泪汪汪地走到面前，哭诉其故。难得杨氏是个大贤之人，又眼里识人，自道侄儿必有发迹之日，并无半点埋怨，只是安慰他，教他守命，再做道理。

　　过得几时，杨氏又凑起银子，催他出去，道：“两番遇盗，多是命里所招。命该失财，便是坐在家里，也有上门打劫的。不可因此两番，堕了家传行业。”王生只是害怕。杨氏道：“侄儿疑心，寻一个起课的问个吉凶，讨个前路便是。”果然寻了一个先生到家，接连占卜了几处做生意，都是下卦，惟有南京是个上上卦。又道：“不消到得南京，但往南京一路上去，自然财爻旺相。”杨氏道：“我的儿，‘大胆天下去得，小心寸步难行。’苏州到南京不上六七站路，许多客人往往来来，当初你父亲、你叔叔都是走熟的路，你也是悔气，偶然撞这两遭盗。难道他们专守着你一个，遭遭打劫不成？占卜既好，只索放心前去。”王生依言，仍旧打点动身。也是他前数注定，合当如此。正是：

　　箧底东西命里财，皆由鬼使共神差。

　　强徒不是无因至，巧弄他们送福来。

　　王生行了两日，又到扬子江中。此日一帆顺风，真个两岸万山如走马，直抵龙江关口。然后天晚，上岸不及了，打点湾船。他每是惊弹的鸟，傍着一只巡哨号船边拴好了船，自道万分无事，安心歇宿。到得三更，只听一声锣响，火把齐明，睡梦里惊醒。急睁眼时，又是一伙强人，跳将过来，照前搬个磬尽。看自己船时，不在原泊处所，已移在大江阔处来了。火中仔细看他们抢掳，认得就是前两番之人。王生硬着胆，扯住前日还他包裹这个长大的强盗，跪下道：“大王！小人只求一死！”大王道：“我等誓不伤人性命，你去罢了，如何反来歪缠？”王生哭道：“大王不知，小人幼无父母，全亏得婶娘重托，出来为商。刚出来得三次，恰是前世欠下大王的，三次都撞着大王夺了去，叫我何面目见婶娘？也那里得许多银子还他？就是大王不杀我时，也要跳在江中死了，决难回去再见恩婶之面了。”说得伤心，大哭不住。那大王是个有义气的，觉得可怜。他便道：“我也不杀你，银子也还你不成，我有道理。我昨晚劫得一只客船，不想都是打捆的苎麻，且是不少，我要他没用，我取了你银子，把这些与你做本钱去，也勾相当了。”王生出于望外，称谢不尽。那伙人便把苎麻乱抛过船来，王生与船家慌忙并叠，不及细看，约莫有二三百捆之数。强盗抛完了苎麻，已自胡哨一声，转船去了。船家认着江中小港门，依旧把船移进宿了。侯天大明。王生道：“这也是有人心的强盗，料道这些苎麻也有差不多千金了。他也是劫了去不好发脱，故此与我。我如今就是这样发行去卖，有人认出，反为不美，不如且载回家，打过了捆，改了样式，再去别处货卖么！”仍旧把船开江，下水船快，不多时，到了京口闸，一路到家。

　　见过婶婶，又把上项事一一说了。杨氏道：“虽没了银子，换了诺多苎麻来，也不为大亏。”便打开一捆来看，只见一层一层。解到里边，捆心中一块硬的，缠束甚紧。细细解开，乃是几层绵纸，包着成锭的白金。随开第二捆，捆捆皆同。一船苎麻，共有五千两有余。乃是久惯大客商，江行防盗，假意货苎麻，暗藏在捆内，瞒人眼目的。谁知被强盗不问好歹劫来，今日却富了王生。那时杨氏与王生叫声：“惭愧！”虽然受两三番惊恐，却平白地得此横财，比本钱加倍了，不胜之喜。自此以后，出去营运，遭遭顺利。不上数年，遂成大富之家。这个虽是王生之福，却是难得这大王一点慈心。可见强盗中未尝没有好人。

　　如今再说一个，也是苏州人，只因无心之中，结得一个好汉，后来以此起家，又得夫妻重会。有诗为证：

　　说时侠气凌霄汉，听罢奇文冠古今。

　　若得世人皆仗义，贪泉自可表清心。

　　却说景泰年间，苏州府吴江县有个商民，复姓欧阳，妈妈是本府崇明县曾氏，生下一女一儿。儿年十六岁，未婚。那女儿二十岁了，虽是小户人家，到也生得有些姿色，就赘本村陈大郎为婿，家道不富不贫，在门前开小小的一爿杂货店铺，往来交易，陈大郎和小勇两人管理。他们翁婿夫妻郎勇之间，你敬我爱，做生意过日。忽遇寒冬天道，陈大郎往苏州置些货物，在街上行走，只见纷纷洋洋，下着国家祥瑞。古人有诗说得好，道是：

　　尽道丰年瑞，丰年瑞若何？

　　长安有贫者，宜瑞不宜多！

　　那陈大郎冒雪而行，正要寻一个酒店暖寒，忽见远远地一个人走将来，你道是怎生模样？但见：

　　身上紧穿着一领青服，腰间暗悬着一把钢刀。形状带些威雄，面孔更无细肉。两颊无非“不亦悦”，遍身都是“德辅如”。

　　那个人生得身长七尺，膀阔三停。大大一个面庞，大半被长须遮了。可煞作怪，没有须的所在，又多有毛，长寸许，剩却眼睛外，把一个嘴脸遮得缝地也无了。正合着古人笑话：“髭髯不仁，侵扰乎其旁而不已，于是面之所余无几。”陈大郎见了，吃了一惊，心中想道：“这人好生古怪！只不知吃饭时如何处置这些胡须，露得个口出来？”又想道：“我有道理，拼得费钱把银子，请他到酒店中一坐，便看出他的行动来了。”他也只是见他异样，耍作个耍，连忙躬身向前唱诺，那人还礼不迭。陈大郎道：“小可欲邀老丈酒楼小叙一杯。”那人是个远来的，况兼落雪天气，又饥又寒，听见说了，喜逐颜开。连忙道：“素昧平生，何劳厚意！”陈大郎捣个鬼道：“小可见老丈骨格非凡，心是豪杰，敢扳一话。”那人道：“却是不当。”口里如此说，却不推辞。两人一同上酒楼来。

　　陈大郎便问酒保打了几角酒，回了一腿羊肉，又摆上些鸡鱼肉菜之类。陈大郎正要看他动口，就举杯来相劝。只见那人接了酒盏放在桌上，向衣袖取出一对小小的银扎钩来，挂在两耳，将须毛分开扎起，拔刀切肉，恣其饮啖。又嫌杯小，问酒保讨个大碗，连吃了几壶，然后讨饭。饭到，又吃了十来碗。陈大郎看得呆了。那人起身拱手道：“多谢兄长厚情，愿闻姓名乡贯。”陈大郎道：“在下姓陈名某，本府吴江县人。”那人一一记了。陈大郎也求他姓名，他不肯还个明白，只说：“我姓乌，浙江人。他日兄长有事到敝省，或者可以相会。承兄盛德，必当奉报，不敢有忘。”陈大郎连称不敢。当下算还酒钱，那人千恩万谢，出门作别自去了。陈大郎也只道是偶然的说话，那里认真？归来对家中人说了，也有信他的，也有疑他说谎的，俱各笑了一场。不在话下。

　　又过了两年有余。陈大郎只为做亲了数年，并不曾生得男女，夫妻两个发心，要往南海普陀洛伽山观音大士处烧香求子，尚在商量未决。忽一日，欧公有事出去了，只见外边有一个人走进来叫道：“老欧在家么？”陈大郎慌忙出来答应，却是崇明县的褚敬桥。施礼罢，便问：“令岳在家否？”陈大郎道：“少出。”褚敬桥道：“令亲外太妈陆氏身体违和，特地叫我寄信，请你令岳母相伴几时。”大郎闻言，便进来说与曾氏知道。曾氏道：“我去便要去，只是你岳父不在，眼下不得脱身。”便叫过女儿、儿子来，分忖道：“外婆有病。你每好弟两人，可到崇明去伏侍几日。待你父亲归家，我就来换你们便了。”当下商议己定，便留褚敬桥吃了午饭，央他先去回复。又过了两日，姊弟二人收拾停当，叫下一只膛船起行。那曾氏又分忖道：“与我上复外婆，须要宽心调理。可说我也就要来的。虽则不多日路，你两人年小，各要小心。”二人领诺，自望崇明去了。只因此一去，有分教：

　　绿林此日逢娇冶，红粉从今遇险危。

　　却说陈大郎自从妻、舅去后十日有余，欧公已自归来，只见崇明又央人寄信来，说道：“前日褚敬桥回复道叫外甥们就来，如何至今不见？”那欧公夫妻和陈大郎，都吃了一大惊。便道：“去已十日了，怎说不见？”寄信的道：“何曾见半个影来？你令岳母到也好了，只是令爱、令郎是甚缘故？”陈大郎忙去寻那载去的船家问他，船家道：“到了海滩边，船进去不得，你家小官人与小娘子说道：‘上岸去，路不多远，我们认得的，你自去罢。’此时天色将晚，两个急急走了去，我自摇船回了，如何不见？”那欧公急得无计可施，便对妈妈道：“我在此看家，你可同女婿探望丈母，就访访消息归来。”他每两个心中慌忙无措，听得说了，便一刻也迟不得，急忙备了行李，雇了船只。第二日早早到了崇明，相见了陆氏妈妈，问起缘由，方知病体已渐痊可，只是外甥儿女毫不知些踪迹。那曾氏便是“心肝肉”的放声大哭起来。陆氏及邻舍妇女们惊来问信的，也不知陪了多少眼泪。

　　陈大郎是个性急的人，敲台拍凳的怒道：“我晓得，都是那褚敬桥寄甚么鸟信！是他趁伙打劫，用计拐去了。”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忿气走到褚家。那褚敬桥还不知甚么缘由，劈面撞着，正要问个来历，被他劈胸揪住，喊道：“还我人来！还我人来！”就要扯他到官。此时已闹动街访人，齐拥来看。那褚敬桥面如土色，嚷道：“有何得罪，也须说个明白！”大郎道：“你还要白赖！我好好的在家里，你寄甚么信，把我妻子、舅子拐在那里去了？”褚敬桥拍着胸膛道：“真是冤天屈地，要好成歉。吾好意为你寄信，你妻子自不曾到，今日这话，却不知祸从天上来！”大郎道：“我妻、舅已自来十日了，怎不见到？”敬桥道：“可又来！我到你家寄信时，今日算来十二日了。次日傍晚到得这里以后，并不曾出门。此时你妻、舅还在家未动身哩！我在何时拐骗？如今四邻八舍都是证见，若是我十日内曾出门到那里，这便都算是我的缘故。”众人都道：“那有这事！这不撞着拐子，就撞着强盗了。不可冤屈了平人！”

　　陈大郎情知不关他事，只得放了手，忍气吞声跑回曾家。就在崇明县进了状词；又到苏州府进了状词，批发本县捕衙缉访。又各处粉墙上贴了招子，许出赏银二十两。又寻着原载去的船家，也拉他到巡捕处，讨了个保，押出挨查。仍旧到崇明与曾氏共住二十余日，并无消息。不觉的残冬将尽，新岁又来，两人只得回到家中。欧公已知上项事了，三人哭做一堆，自不必说。别人家多欢欢喜喜过年，独有他家烦烦恼恼。

　　一个正月，又匆匆的过了，不觉又是二月初头，依先没有一些影响。陈大郎猛然想着道：“去年要到普陀进香，只为要求儿女，如今不想连儿女的母亲都不见了，我直如此命蹇！今月十九日呈观音菩萨生日，何不到彼进香还愿？一来祈求的观音报应；二来看些浙江景致，消遣闷怀，就便做些买卖。”算讨已定，对丈人说过，托店铺与他管了。收拾行李，取路望杭州来。过了杭州钱塘江，下了海船，到普陀上岸。三步一拜，拜到大士殿前。焚香顶礼已过，就将分离之事通诚了一番，重复叩头道：“弟子虔诚拜祷，伏望菩萨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广大灵感，使夫妻再得相见！”拜罢下船，就泊在岩边宿歇。睡梦中见观音菩萨口授四句诗道：

　　合浦珠还自有时，惊危目下且安之。

　　姑苏一饭酬须重，人海茫茫信可期。

　　陈大郎飒然惊觉，一字不忘。他虽不甚精通文理，这几句却也解得。叹口气道：“菩萨果然灵感！依他说话，相逢似有可望。但只看如此光景，那得能勾？”心下但快，那一饭的事，早已不记得了。

　　清早起来，开船归家。行不得数里，海面忽地起一阵飓风，吹得天昏地暗，连东西南北都不见了。舟人牢把船舵，任风飘去。须臾之间，飘到一个岛边，早已风恬日朗。那岛上有小喽罗数目，正在那里使枪弄棒，比箭抡拳，一见有海船飘到，正是老鼠在猫口边过，如何不吃？便一伙的都抢下船来，将一船人身边银两行李尽数搜出。那多是烧香客人，所有不多，不满众意，提起刀来吓他要杀。庞大郎情急了，大叫：“好汉饶命！”那些喽罗听是东路声音，便问道：“你是那里人？”陈大郎战兢兢道：“小人是苏州人。”喽罗们便说道：“既如此，且绑到大王面前发落，不可便杀。”因此连众人都饶了，齐齐绑到聚义厅来。陈大郎此时也不知是何主意，总之，这条性命，一大半是阎家的了。闭着泪眼，口里只念“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只见那厅上一个大王，慢慢地踱下厅来，将大郎细看了一看。大惊道：“元来是吾故人到此，快放了绑！”陈大郎听得此话，才敢偷眼看那大王时节，正是那两年前遇着多须多毛。酒楼上请他吃饭这个人。喽罗连忙解脱绳索，大王便扯一把交椅过来，推他坐了，纳头便拜道：“小孩儿每不知进退，误犯仁兄，望乞恕罪！”陈大郎还礼不迭，说道：“小人触冒山寨，理合就戮，敢有他言！”大王道：“仁兄怎如此说？小可感仁兄雪中一饭之恩，于心不忘。屡次要来探访仁兄，只因山寨中多事不便。日前曾分付孩儿们，凡遇苏州客商，不可轻杀，今日得遇仁兄，天假之缘也。”陈大郎道：“既蒙壮土不弃小人时，乞将同行众人包裹行李见还，早回家乡，誓当衔环结草。”大王道：“未曾尽得薄情，仁兄如何就去？况且有一事要与仁兄慢讲。”回头分忖小喽罗：宽了众人的绑，还了行李货物，先放还乡。众人欢天喜地，分明是鬼门关上放将转来，把头似捣蒜的一般，拜谢了大王，又谢了陈大郎，只恨爹娘少生了两只脚，如飞的开船去了。

　　大王便叫摆酒与陈大郎压惊。须臾齐备，摆上厅来。那酒肴内，山珍海味也有，人肝人脑也有。大王定席之后，饮了数杯，陈大郎开口问道：“前日仓卒有慢，不曾备细请教壮士大名，伏乞详示。”大王道：“小可生在海边，姓乌名友。少小就有些膂力，众人推我为尊，权主此岛。因见我须毛太多，称我做乌将军。前日由海道到崇明县，得游贵府，与仁兄相会。小可不是铺啜之徒，感仁兄一饭，盖因我辈钱财轻义气重，仁兄若非尘埃之中，深知小可，一个素不相识之人，如何肯欣然款纳？所谓‘士为知己者死’，仁兄果为我知己耳！”大郎闻言，又惊又喜，心里想道：“好侥幸也！若非前日一饭，今日连性命也难保。”又饮了数杯，大王开言道：“动问仁兄，宅上有多少人口？”大郎道：“只有岳父母、妻子、小舅，并无他人。”大王道：“如今各平安否？”大郎下泪道：“不敢相瞒，旧岁荆妻、妻弟一同往崇明探亲，途中有失，至今不知下落。”大王道：“既是这等，尊嫂定是寻不出了。小可这里有个妇女也是贵乡人，年貌与兄正当，小可欲将他来奉仁兄箕帚，意下如何？”大郎恐怕触了大王之怒，不敢推辞。大王便大喊道：“请将来！请将来！”只见一男一女，走到厅上。大郎定睛看时，元来不别人，正是妻子与小舅，禁不住相持痛哭一场。大王便教增了筵席，三人坐了客位，大王坐了主位，说道：“仁兄知道尊嫂在此之故否？旧岁冬间，孩儿每往崇明海岸无人处，做些细商道路，见一男一女傍晚同行，拿着前来。小可问出根由，知是仁兄宅眷，忙令各馆别室，不敢相轻。于今两月有余。急忙里无个缘便，心中想道：“只要得邀仁兄一见，便可用小力送还。”今日不期而遇，天使然也！”三人感谢不尽。那妻子与小舅私对陈大郎说道：“那日在海滩上望得见外婆家了，打发了来船。好弟正走间，遇见一伙人，捆缚将来，道是性命休矣！不想一见大王，查问来历，我等一一实对，便把我们另眼相看，我们也不知其故。今日见说，却记得你前年间曾言苏州所遇，果非虚话了。”陈大郎又想道：“好侥幸也！前日若非一饭，今日连妻子也难保。”

　　酒罢起身，陈大郎道：“妻父母望眼将穿。既蒙壮士厚恩完聚，得早还家为幸。”大王道：“既如此，明日送行。”当夜送大郎夫妇在一个所在，送小舅在一个所在，各歇宿了。次日，又治酒相饯，三口拜谢了要行。大王又教喽罗托出黄金三百两，白银一千两，彩缎货物在外，不计其数。陈大郎推辞了几番道：“重承厚赐，只身难以持归。”大王道：“自当相送。”大郎只得拜受了。大王道：“自此每年当一至。”大郎应允。大王相送出岛边，喽罗们己自驾船相等。他三人欢欢喜喜，别了登舟。那海中是强人出没的所在，怕甚风涛险阻！只两日，竟由海道中送到崇明上岸，海船自去了。

　　他三人竟走至外婆家来，见了外婆，说了缘故，老人家肉天肉地的叫，欢喜无极。陈大郎又叫了一只船，三人一同到家，欧公欧妈，见儿女、女婿都来，还道是睡里梦里！大郎便将前情告诉了一遍，各各悲欢了一场。欧公道：“此果是乌将军义气，然若不遇飓风，何缘得到岛中？普陀大士真是感应！”大郎又说着大士梦中四句诗，举家叹异。

　　从此大郎夫妻年年到普陀进香，都是乌将军差人从海道迎送，每番多则千金，少则数百，必致重负而返。陈大郎也年年往他州外府，觅些奇珍异物奉承，乌将军又必加倍相答，遂做了吴中巨富之家，乃一饭之报也。后人有诗赞曰：

　　胯下曾酬一饭金，谁知剧盗有情深

　　世间每说奇男女，何必儒林胜绿林！


## 第九卷　宣徽院仕女秋千会　清安寺夫妇笑啼缘

　　诗曰：
　　闻说氤氲使，专司夙世缘。

　　岂徒生作合，惯令死重还。

　　顺局不成幻，逆施方见权。

　　小儿称造化，于此信其然。

　　话说人世婚姻前定，难以强求，不该是姻缘的，随你用尽机谋，坏尽心术，到底没收场。及至该是姻缘的，虽是被人扳障，受人离间，却又散的弄出合来，死的弄出活来。从来传奇小说上边，如《倩女离魂》，活的弄出魂去，成了夫妻。如《崔护渴浆》，死的弄转魂来，成了夫妻。奇奇怪怪，难以尽述。

　　只如《太平广记》上边说，有一个刘氏子，少年任侠，胆气过人，好的是张弓挟矢、驰马试剑、飞觞蹴鞠诸事。交游的人，总是些剑客、博徒、杀人不偿命的无赖子弟。一日游楚中，那楚俗习尚，正与相合。就有那一班儿意气相投的人，成群聚党，如兄若弟往来。有人对他说道：“邻人王氏女，美貌当今无比。”刘氏子就央座中人为媒去求聘他。那王家道：“虽然此人少年英勇，却闻得行径古怪，有些不务实，恐怕后来惹出事端，误了女儿终身。”坚执不肯。那女儿久闻得此人英风义气，到有几分慕他，只碍着爹娘做主，无可奈何。那媒人回复了刘氏子，刘氏子是个猛烈汉子，道：“不肯便罢，大丈夫怕没有好妻！愁他则甚？”一些不放在心上。

　　又到别处闲游了几年。其间也就说过几家亲事，高不凑，低不就，一家也不曾成得，仍旧到楚中来。那邻人王氏女虽然未嫁，已许下人了。刘氏子闻知也不在心上。这些旧时朋友见刘氏子来了，都来访他，仍旧联肩叠背，日里合围打猎，猎得些樟鹿雉兔，晚间就烹炮起来，成群饮酒，没有三四鼓不肯休歇。一日打猎归来，在郭外十余里一个村子里，下马少憩。只见树木阴惨，境界荒凉，有六七个坟堆，多是雨淋泥落，尸棺半露，也有棺木毁坏，尸骸尽见的。众人看了道：“此等地面，亏是日间，若是夜晚独行，岂不怕人！”刘氏子道：“大丈夫神钦鬼伏，就是黑夜，有何怕惧？你看我今日夜间，偏要到此处走一遭。”众人道：“刘兄虽然有胆气，怕不能如此。”刘氏子道：“你看我今夜便是。”众人道：“以何物为信？”刘氏子就在古墓上取墓砖一块，题起笔来，把同来众人名字多写在上面，说道：“我今带了此砖去，到夜间我独自送将来。”指着一个棺木道：“放在此棺上，明日来看便是。我送不来，我输东道，请你众位；我送了来，你众位输东道，请我。见放着砖上名字，挨名派分，不怕少了一个。”众人都笑道：“使得，使得。”说罢，只听得天上隐隐雷响，一齐上马回到刘氏子下处。又将射猎所得，烹宰饮酒。

　　霎时间雷雨大作，几个霹雳，震得屋宇都是动的。众人戏刘氏子道：“刘兄，日间所言，此时怕铁好汉也不敢去。”刘氏子道：“说那里话？你看我雨略住就走。”果然阵头过，雨小了，刘氏子持了日间墓砖出门就走。众人都笑道：“你看他那里演帐演帐，回来捣鬼，我们且落得吃酒。”果然刘氏子使着酒性，一口气走到日间所歇墓边，笑道：“你看这伙懦夫！不知有何惧怕，便道到这里来不得。”此时雷雨已息，露出星光微明，正要将砖放在棺上，见棺上有一件东西蹲踞在上面。刘氏子模了一模道：“奇怪！是甚物件？”暗中手捻捻看，却象是个衣衾之类裹着甚东西。两手合抱将来，约有七八十斤重。笑道：“不拘是甚物件，且等我背了他去，与他们看看，等他们就晓得，省得直到明日才信。”他自恃膂力，要吓这班人，便把砖放了，一手拖来，背在背上，大踏步便走。

　　到得家来，已是半夜。众人还在那里呼五叫六的吃酒，听得外边脚步响，晓得刘氏子已归，恰象负着重东西走的。正在疑虑间，门开处，刘氏子直到灯前，放下背上所负在地。灯下一看，却是一个簇新衣服的女人死尸。可也奇怪，挺然卓立，更不僵仆。一座之人猛然抬头见了，个个惊得屁滚尿流，有的逃躲不及。刘氏子再把灯细细照着死尸面孔，只见脸上脂粉新施，形容甚美，只是双眸紧闭，口中无气，正不知是甚么缘故。众人都怀俱怕道：“刘兄恶取笑，不当人子！怎么把一个死人背在家里来吓人？快快仍背了出去！”刘氏子大笑道：“此乃吾妻也！我今夜还要与他同衾共枕，怎么舍得负了出去？”说罢，就裸起双袖，一抱抱将上床来，与他做了一头，口对了口，果然做一被睡下了。他也只要在众人面前卖弄胆壮，故意如此做作。众人又怕又笑，说道：“好无赖贼，直如此大胆不怕！拚得输东道与你罢了，何必做出此渗濑勾当？刘氏子凭众人自说，只是不理，自睡了，众人散去。刘氏子与死尸睡到了四鼓，那死尸得了生人之气，口鼻里渐渐有起气来，刘氏子骇异，忙把手模他心头，却是温温的。刘氏子道：“惭愧！敢怕还活转来？”正在疑惑间，那女人四肢已自动了。刘氏子越吐着热气接他，果然翻个身活将起来，道：“这是那里？我却在此！”刘氏子问其姓名，只是含羞不说。

　　须臾之间，天大明了。只见昨晚同席这干人有几个走来道：“昨夜死尸在那里？原来有这样异事。”刘氏子且把被遮着女人，问道：“有何异事？”那些人道：“原来昨夜邻人王氏之女嫁人，梳壮已毕，正要上轿，猛然急心疼死了。未及殡殓，只听得一声雷响，不见了尸首，至今无寻处。昨夜兄背来死尸，敢怕就是？”刘氏子大笑道：“我背来是活人，何曾是死尸！”众人道：“又来调喉！”刘氏子扯开被与众人看时，果然是一个活人。众人道：“又来奇怪！”因问道：“小姐子谁氏之家？”那女子见人多了，便说出话来，道：“奴是此间王家女。因昨夜一个头晕，跌倒在地，不知何缘在此？”刘氏子又大笑道：“我昨夜原说道是吾妻，今说将来，便是我昔年求聘的了。我何曾吊谎？”众人都笑将起来道：“想是前世姻缘，我等当为撮合。”

　　此话传闻出去，不多时王氏父母都来了，看见女儿是活的，又惊又喜。那女儿晓得就是前日求亲的刘生，便对父母说道：“儿身已死，还魂转来，却遇刘生。昨夜虽然是个死尸，已与他同寝半夜，也难另嫁别人了，爹妈做主则个。”众人都撺掇道：“此是天意，不可有违！”王氏父母遂把女儿招了刘氏子为婿，后来偕老。可见天意有定，如此作合。倘若这夜不是暴死、大雷，王氏女已是别家媳妇了。又非刘氏子试胆作戏，就是因雷失尸，也有何涉？只因是夙世前缘，故此奇奇怪怪，颠之倒之，有此等异事。

　　这是个父母不肯许的，又有一个父母许了又悔的，也弄得死了活转来。一念坚贞，终成夫妇。留下一段佳话，名曰《秋千会记》。正是：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贞心不寐，死后重谐。

　　这本话乃是元朝大德年间的事。那朝有个宣徽院使叫做孛罗，是个色目人，乃故相齐国公之子。生在相门，穷极富贵，第宅宏丽，莫与为比。却又读书能文，敬礼贤士，一时公卿间，多称诵他好处。他家住在海子桥西，与金判奄都刺、经历东平王荣甫三家相联，通家往来。宣徽私居后有花园一所，名曰杏园，取“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之意。那杏园中花卉之奇，亭榭之好，诸贵人家所不能仰望。每年春，宣徽诸妹诸女，邀院判、经历两家宅眷，于园中设秋千之戏，盛陈饮宴，欢笑竟日。各家亦隔一日设宴还答，自二月末至清明后方罢，谓之“秋千会”。

　　于时有个枢密院同佥帖木儿不花的公子，叫做拜住，骑马在花园墙外走过。只闻得墙内笑声，在马上欠身一望，正见墙内秋千竞就，欢哄方浓。遥望诸女，都是绝色。拜住勒住了马，潜身在柳阴中，恣意偷觑，不觉多时。那管门的老园公听见墙外有马铃响，走出来看，只见有一个骑马郎君呆呆地对墙里觑着。园公认得是同佥公子，走报宣徽，宣徽急叫人赶出来。那拜住才撞见园公时，晓得有人知觉，恐怕不雅，已自打上了一鞭，去得远了。

　　拜住归家来，对着母夸说此事，盛道宣徽诸女个个绝色。母亲解意，便道：“你我正是门当户对，只消遣媒求亲，自然应允，何必望空羡慕？”就央个媒婆到宣徽家来说亲。宣微笑道：“莫非是前日骑马看秋千的？吾正要择婿，教他到吾家来看看。才貌若果好，便当许亲。”媒婆归报同佥，同佥大喜，便叫拜住盛饰仪服，到宣徽家来。

　　宣徽相见已毕，看他丰神俊美，心里已有几分喜欢。但未知内蕴才学如何，思量试他，遂对拜住道：“足下喜看秋千，何不以此为题，赋《菩萨蛮》一调？老夫要请教则个。”拜住请笔砚出来，一挥而就。词曰：

　　红绳画板柔荑指，东风燕子双双起。夸俊要争高，更将裙系牢。牙床和困睡，一任金钗坠。推枕起来迟，纱窗月上时。

　　宣徽见他才思敏捷，韵句铿锵，心下大喜，分付安排盛席款待。筵席完备，待拜住以子侄之礼，送他侧首坐下，自己坐了主席。饮酒中间，宣徽想道：“适间咏秋千词，虽是流丽，或者是那日看过秋千，便已有此题咏，今日偶合着题目的。不然如何恁般来得快？真个六步之才也不过如此。待我再试他一试看。”恰好听得树上黄莺巧啭，就对拜住道：“老夫再欲求教，将《满江红》调赋《莺》一首。望不吝珠玉，意下如何？”拜住领命，即席赋成，拂拭剡藤，挥洒晋字，呈上宣徽，词曰：

　　嫩日舒晴，韶光艳、碧天新霁。正桃腮半吐，莺声初试。孤枕乍闻弦索悄，曲屏时听笙簧细。爱绵蛮柔舌韵东风，愈娇媚。幽梦醒，闲愁泥。残杏褪，重门闭。巧音芳韵，十分流丽。入柳穿花来又去，欲求好友真无计。望上林，何日得双栖？心迢递。

　　宣徽看见词翰两工，心下已喜，及读到未句，晓得是见景生情，暗藏着求婚之意。不觉拍案大叫道：“好佳作！真吾婿也！老夫第三夫人有个小女，名唤速哥失里，堪配君子。待老夫唤出相见则个。”就传云板请三夫人与小姐上堂。当下拜住见了岳母，又与小姐速哥失里相见了，正是秋千会里女伴中最绝色者。拜住不敢十分抬头，已自看得较切，不比前日墙外影响，心中喜乐不可名状。相见罢，夫人同小姐回步。却说内宅女眷，闻得堂上请夫人、小姐时，晓得是看中了女婿。别位小姐都在门背后缝里张着，看见拜住一表非俗，个个称羡。见速哥失里进来，私下与他称喜道：“可谓门阑多喜气，女婿近乘龙也。”合家赞美不置。

　　拜住辞谢了宣徽，回到家中，与父母说知，就择吉日行聘。礼物之多，词翰之雅，喧传都下，以为盛事。谁知好事多磨，风云不测，台谏官员看见同佥富贵豪宕，上本参论他赃私。奉圣旨发下西台御史勘问，免不得收下监中。那同佥是个受用的人，怎吃得牢狱之苦？不多几日生起病来。元来元朝大臣在狱有病，例许题请释放。同佥幸得脱狱，归家调治，却病得重了，百药无效，不上十日，呜呼哀哉，举家号痛。谁知这病是惹的牢瘟，同佥既死，阖门染了此症，没几日就断送一个，一月之内弄个尽绝，止剩得拜住一个不死。却又被西台追赃入官，家业不勾赔偿，真个转眼间冰消瓦解，家破人亡。

　　宣徽好生不忍，心里要收留拜住回家成亲，教他读书，以图出身。与三夫人商议，那三夫人是个女流之辈，只晓得炎凉世态，那里管甚么大道理？心里佛然不悦。元来宣徽别房虽多，惟有三夫人是他最宠爱的，家里事务都是他主持。所以前日看上拜住，就只把他的女儿许了，也是好胜处。今日见别人的女儿，多与了富贵之家，反是他女婿家里凋弊了，好生不伏气，一心要悔这头亲事，便与女儿速哥失里说知。速哥失里不肯，哭谏母亲道：“结亲结义，一与定盟，终不可改。儿见诸姊妹家荣盛，心里岂不羡慕？但寸丝为定，鬼神难欺。岂可因他贫贱，便想悔赖前言？非人所为。儿誓死不敢从命！”宣徽虽也道女儿之言有理，怎当得三夫人撒娇撒痴，把宣徽的耳朵掇了转来，那里管女儿肯不肯，别许了平章阔阔出之子僧家奴。拜住虽然闻得这事，心中懊恼，自知失势，不敢相争。

　　那平章家择日下聘，比前番同佥之礼更觉隆盛。三夫人道：“争得气来，心下方才快活。”只见平章家，拣下言期，花娇到门。速哥失里不肯上娇，众夫人，众妹妹各来相劝。速哥失里大哭一场，含着眼泪，勉强上娇。到得平章家里，傧相念了诗赋，启请新人出轿。伴娘开帘，等待再三，不见抬身。攒头轿内看时，叫声：“苦也！”元来速哥失里在轿中偷解缠脚纱带，缢颈而死，已此绝气了。慌忙报与平章，连平章没做道理处，叫人去报宣徽。那三夫人见说，儿天儿地哭将起来，急忙叫人追轿回来，急解脚缠，将姜汤灌下去，牙关紧闭，眼见得不醒。三夫人哭得昏晕了数次，无可奈何，只得买了一副重价的棺木，尽将平日房奁首饰珠玉及两夫家聘物，尽情纳在棺内入殓，将棺木暂寄清安寺中。

　　且说拜住在家，闻得此变，情知小姐为彼而死。晓得枢寄清安寺中，要去哭他一番。是夜来到寺中，见了棺枢，不觉伤心，抚膺大恸，真是哭得三生诸佛都垂泪，满房禅侣尽长叮。哭罢，将双手扣棺道：“小姐阴灵不远，拜住在此。”只听得棺内低低应道：“快开了棺，我已活了。”拜住听得明白，欲要开时，将棺木四周一看，漆钉牢固，难以动手。乃对本房主僧说道：“棺中小姐，元是我妻屈死。今棺中说道已活，我欲开棺，独自一人难以着力，须求师父们帮助。”僧道：“此宣徽院小姐之棺，谁敢私开？开棺者须有罪。”拜住道：“开棺之罪，我一力当之，不致相累，况且暮夜无人知觉。若小姐果活了，放了出来，棺中所有，当与师辈共分。若是不活，也等我见他一面，仍旧盖上，谁人知道？”那些僧人见说共分所有，他晓得棺中随殓之物甚厚，也起了利心；亦且拜住兴头时与这些僧人也是门徒施主，不好违拗。便将一把斧头，把棺盖撬将开来。只见划然一声，棺盖开处，速哥失里便在棺内坐了起来。见了拜住，彼此喜极。拜住便说道：“小姐再生之庆，果是真数，也亏得寺僧助力开棺。”小姐便脱下手上金训一对及头上首饰一半，谢了僧人，剩下的还直数万两。拜住与小姐商议道：“本该报宣徽得知，只是恐怕百变。而今身边有财物，不如瞒着远去，只央寺僧买些漆来，把棺木仍旧漆好，不说出来。神不知，鬼不觉，此为上策。”寺僧受了重贿，无有不依，照旧把棺木漆得光净牢固，并不露一些风声。拜住挈了速哥失里，走到上都寻房居住。那时身边丰厚，拜住又寻了一馆，教着蒙古生数人，复有月俸，家道从容，尽可过日。夫妻两个，你恩我爱，不觉已过一年。也无人晓得他的事，也无人晓得甚么宣徽之女，同佥之子。

　　却说宣徽自丧女后，心下不快，也不去问拜住下落。好些时不见了他，只说是流离颠沛，连存亡不可保了。一日旨意下来，拜宣徽做开平尹，宣徽带了家眷赴任。那府中事体烦杂，宣徽要请一个馆客做记室，代笔札之劳。争奈上都是个极北夷方，那里寻得个儒生出来？访有多日，有人对宣徽道：“近有个士人，自大都挈家寓此，也是个色目人，设帐民间，极有学问。府君若要觅西宾，只有此人可以充得。”宣徽大喜，差个人拿帖去，快请了来。拜住看见了名帖，心知正是宣徽。忙对小姐说知了，穿着整齐，前来相见，宣徽看见，认得是拜住，吃了一惊，想道：“我几时不见了他，道是流落死亡了，如何得衣服济楚，容色充盛如此？”不觉追念女儿，有些伤感起来。便对拜住道：“昔年有负足下，反累爱女身亡，惭恨无极！今足下何因在此？曾有亲事未曾？”拜住道：“重蒙垂念，足见厚情。小婿不敢相瞒，令爱不亡，见同在此。”宣徽大惊道：“那有此话！小女当日自就缢，今尸棺见寄清安寺中，那得有个活的在此间？”拜住道：“令爱小姐与小婿实是夙缘未绝，得以重生。今见在寓所，可以即来相见，岂敢有诳！”

　　宣徽忙走进去与三夫人说了，大家不信。拜住又叫人去对小姐说了，一乘轿竟抬入府衙里来。惊得合家人都上前来争看，果然是速哥失里。那宣徽与三夫人不管是人是鬼，且抱着头哭做了一团。哭罢，定睛再看，看去身上穿戴的，还是殓时之物，行步有影，衣衫有缝，言语有声，料想真是个活人了。那三夫人道：“我的儿，就是鬼，我也舍不得放你了！”只有宣徽是个读书人见识，终是不信。疑心道：“此是屈死之鬼，所以假托人形，幻惑年少。”口里虽不说破，却暗地使人到大都清安寺问僧家的缘故。僧家初时抵赖，后见来人说道已自相逢厮认了，才把真心话一一说知。来人不肯便信，僧家把棺木撬开与他看，只见是个空棺，一无所有。回来报知宣徽道：“此情是实。”宣徽道：“此乃宿世前缘也！难得小姐一念不移，所以有此异事。早知如此，只该当初依我说，收养了女婿，怎见得有此多般？”三夫人见说，自觉没趣，懊悔无极，把女婿越看待得亲热，竟赘他在家中终身。

　　后来速哥失里与拜住生了三子。长子教化，仕至辽阳等处行中省左丞。次子忙古歹，幼子黑厮，俱为内怯薛带御器械。教化与忙古歹先死，黑厮直做到枢密院使。天兵至燕，元顺帝御清宁殿，集三宫皇后太子同议避兵。黑厮与丞相失列门哭谏道：“天下着，世祖之天下也，当以死守。”顺帝不听，夜半开建德门遁去，黑厮随入沙漠，不知所终。

　　平章府轿抬死女，清安寺漆整空棺。

　　若不是生前分定，几曾有死后重欢！


## 第十卷　韩秀才乘乱聘娇妻　吴太守怜才主姻簿

　　诗曰：
　　嫁女须求女婿贤，贫穷富贵总由天。

　　姻缘本是前生定，莫为炎凉轻变迁！

　　话说人生一世，沧海变为桑田，目下的贱贵穷通都做不得准的。如今世人一肚皮势利念头，见一个人新中了举人、进士，生得女儿，便有人抢来定他为媳，生得男儿，便有人捱来许他为婿。万一官卑禄薄，一旦夭亡，仍旧是个穷公子、穷小姐，此时懊悔，已自迟了。尽有贫苦的书生，向富贵人家求婚，便笑他阴沟洞里思量天鹅肉吃。忽然青年高第，然后大家懊悔起来，不怨怅自己没有眼睛，便嗟叹女儿无福消受。所以古人会择婿的，偏拣着富贵人家不肯应允，却把一个如花似玉的爱女，嫁与那酸黄齑、烂豆腐的秀才，没有一人不笑他呆痴，道是：“好一块羊肉，可惜落在狗口里了！”一朝天子招贤，连登云路，五花诰、七香车，尽着他女儿受用，然后服他先见之明。这正是：凡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只在论女婿的贤愚，不在论家势的贫富。当初韦皋、吕蒙正多是样子。

　　却说春秋时，郑国有一个大夫，叫做徐吾犯。父母已亡，止有一同胞妹子。那小姐年方十六，生得肌如白雪，脸似樱桃，鬃若堆鸦，眉横丹凤。吟得诗，作得赋，琴棋书画，女工针指，无不精通。还有一件好处：那一双娇滴滴的秋波，最会相人。大凡做官的与他哥哥往来，他常在帘中偷看，便识得那人贵贱穷通，终身结果，分毫没有差错，所以一发名重当时。却有大夫公孙楚聘他为妇，尚未成婚。

　　那公孙楚有个从兄，叫做公孙黑，官居上大夫之职。闻得那小姐貌美，便央人到徐家求婚。徐大夫回他已受聘了。公孙黑原是不良之徒，便倚着势力，不管他肯与不肯，备着花红酒礼，笙箫鼓乐，送上门来。徐大夫无计可施，次日备了酒筵，请他兄弟二人来，听妹子自择。公孙黑晓得要看女婿，便浓妆艳服而来，又自卖弄富贵，将那金银彩缎，排列一厅。公孙楚只是常服，也没有甚礼仪。旁人观看的，都赞那公孙黑，暗猜道：“一定看中他了。”酒散，二人谢别而去。小姐房中看过，便对哥哥说道：“公孙黑官职又高，面貌又美，只是带些杀气，他年决不善终。不如嫁了公孙楚，虽然小小有些折挫，久后可以长保富贵。”大夫依允，便辞了公孙黑，许了公孙楚。择日成婚已毕。

　　那公孙黑怀恨在心，奸谋又起。忽一日穿了甲胄，外边用便服遮着，到公孙楚家里来，欲要杀他，夺其妻子。已有人通风与公孙楚知道，疾忙执着长戈起出。公孙黑措手不及，着了一戈，负痛飞奔出门，便到宰相公孙侨处告诉。此时大夫都聚，商议此事，公孙楚也来了。争辨了多时，公孙侨道：“公孙黑要杀族弟，其情未知虚实。却是论官职，也该让他；论长幼，也该让他。公孙楚卑幼，擅动干戈，律当远窜。”当时定了罪名，贬在吴国安置。公孙楚回家，与徐小姐抱头痛哭而行。公孙黑得意，越发耀武扬威了。外人看见，都懊怅徐小姐不嫁得他，就是徐大夫也未免世俗之见。小姐全然不以为意，安心等守。

　　却说郑国有个上卿游吉，该是公孙侨之后轮着他为相。公孙黑思想夺他权位，日夜蓄谋，不时就要作起反来。公孙侨得知，便疾忙乘其未发，差官数了他的罪恶，逼他自缢而死。这正合着徐小姐“不善终”的话了。

　　那公孙楚在吴国住了三载，赦罪还朝，就代了那上大夫职位，富贵已极，遂与徐小姐偕老。假如当日小姐贪了上大夫的声势，嫁着公孙黑，后来做了叛臣之妻，不免守几十年之寡。即此可见目前贵贱都是论不得的。说话的，你又差了，天下好人也有穷到底的，难道一个个为官不成？俗语道得好：“赊得不如现得。”何如把女儿嫁了一个富翁，且享此目前的快活。看官有所不知，就是会择婿的，也都要跟着命走。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却毕竟不如嫁了个读书人，到底不是个没望头的。

　　如今再说一个生女的富人，只为倚富欺贫，思负前约，亏得太守廉明，成其姻事。后来妻贵夫荣，遂成佳话。有诗一首为证：

　　当年红拂困闺中，有意相随李卫公。

　　日后荣华谁可及？只缘双目识英雄。

　　话说国朝正德年间，浙江台州府天台县有一秀才，姓韩名师愈，表字子文。父母双亡，也无兄弟，只是一身。他十二岁上就游库的，养成一肚皮的学问，真个是：

　　才过子建、貌赛潘安。胸中博览五车，腹内广罗千古。他日必为攀桂客，目前尚作采芹人。

　　那韩子文虽是满腹文章，却不过家道消乏，在人家处馆，勉强糊口。所以年过二九，尚未有亲。一日遇着端阳节近，别了主人家回来，住在家里了数日。忽然心中想道：“我如今也好议亲事了。据我胸中的学问，就是富贵人家把女儿匹配，也不免屈了他。却是如今世人谁肯？”又想了一回道：“是便是这样说，难道与我一样的儒家，我也还对他的女儿不过？”当下开了拜匣，称出束修银伍钱，做个封筒封了。放在匣内，教书潼拿了随着，信步走到王媒婆家里来。

　　那王媒婆接着，见他是个穷鬼，也不十分动火他的。吃过了一盏茶，便开口问道：“秀才官人，几时回家的？甚风推得到此？”子文道：“来家五日了。今日到此，有些事体相央。”便在家手中接过封筒，双手递与王婆道：“薄意伏乞笑纳，事成再有重谢。”王婆推辞一番便接了，道：“秀才官人，敢是要说亲么？”子文道：“正是。家下贫穷，不敢仰攀富户，但得一样儒家女儿，可备中馈。延子嗣足矣。积下数年束修，四五十金聘礼也好勉强出得。乞妈妈与我访个相应的人家。”王婆晓得穷秀才说亲，自然高来不成，低来不就的，却难推拒他，只得回复道：“既承官人厚惠，且请回家，待老婢子慢慢的寻觅。有了话头，便来回报。”那子文自回家去了。

　　一住数日，只见王婆走进门来，叫道：“官人在家么？”子文接着，问道：“姻事如何？”王婆道：“为着秀才官人，鞋子都走破了。方才问得一家，乃是县前许秀才的女儿，年纪十六岁。那秀才前年身死，娘子寡居在家里，家事虽不甚富，却也过得。说起秀才官人，到也有些肯了。只是说道：“我女儿嫁个读书人，尽也使得。但我们妇人家，又不晓得文字，目令提学要到台州岁考，待官人考了优等，就出吉帖便是。’”子文自恃才高，思忖此事十有八九，对王婆道：“既如此说，便待考过议亲不迟。”当下买几杯白酒，请了王婆。自别去了。

　　子文又到馆中，静坐了一月有余，宗师起马牌已到。那宗师姓梁，名士范，江西人。不一日，到了台州。那韩子文头上戴了紫菜的巾，身上穿了腐皮的衫，腰间系了芋艿的绦，脚下穿了木耳的靴，同众生员迎接入城。行香讲书己过，便张告示，先考府学及天台、临海两县。到期，子文一笔写完，甚是得意。出场来，将考卷誉写出来，请教了几个先达、几个朋友，无不叹赏。又自己玩了几遍，拍着桌子道：“好文字！好文字！就做个案元帮补也不为过，何况优等？”又把文字来鼻头边闻一闻道：“果然有些老婆香！”

　　却说那梁宗师是个不识文字的人，又且极贪，又且极要奉承乡官及上司。前日考过杭、嘉、湖，无一人不骂他的，几乎吃秀才们打了。曾编着几句口号道：“道前梁铺，中人姓富，出卖生儒，不误主顾。”又有一个对道：“公子笑欣欣，喜弟喜兄都入学；童生愁惨惨，恨祖恨父不登科。”又把《四书》几语，做着几股道：“君子学道公则悦，小人学道尽信书。不学诗，不学礼，有父兄在，如之何其废之！诵其诗，读其书，虽善不尊，如之何其可也！”那韩子文是个穷儒，那有银子钻刺？十日后发出案来，只见公子富翁都占前列了。你道那韩师愈的名字却在那里？正是：“似‘王’无一竖，如‘川’却又眠。”曾有一首《黄莺儿》词，单道那三等的苦处：

　　无辱又无荣，论文章是弟兄，鼓声到此如春梦。高才命穷，庸才运通，廪生到此便宜贡。且从容，一边站立，看别个赏花红。

　　那韩子文考了三等，气得目睁口呆。把那梁宗师乌龟亡八的骂了一场，不敢提起亲事，那王婆也不来说了。只得勉强自解，叹口气道：

　　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有女颜如玉。发落已毕，只得萧萧条条，仍旧去处馆，见了主人家及学生，都是面红耳热的，自觉没趣。

　　又过了一年有余，正遇着正德爷爷崩了，遗诏册立兴王。嘉靖爷爷就藩邸召入登基，年方一十五岁。妙选良家子女，充实掖庭。那浙江纷纷的讹传道：“朝廷要到浙江各处点绣女。”那些愚民，一个个信了。一时间嫁女儿的，讨媳妇的，慌慌张张，不成礼体。只便宜了那些卖杂货的店家，吹打的乐人，服侍的喜娘，抬轿的脚夫，赞礼的傧相。还有最可笑的，传说道：“十个绣女要一个寡妇押送。”赶得那七老八十的，都起身嫁人去了。但见十三四的男儿，讨着二十四五的女子。十二三的女子，嫁着三四十的男儿。粗蠡黑的面孔，还恐怕认做了绝世芳姿；宽定宕的东西，还恐怕认做了含花嫩蕊。自言节操凛如霜，做不得二夫烈女；不久形躯将就木，再拚个一度春风。当时无名子有一首诗，说得有趣：

　　一封丹诏未为真，三杯淡酒便成亲。

　　夜来明月楼头望，唯有嫦娥不嫁人。

　　那韩子文恰好归家，见民间如此慌张，便闲步出门来玩景。只见背后一个人，将子文忙忙的扯一把。回头看时，却是开典当的徽州金朝奉。对着子文施个礼，说道：“家下有一小女，今年十六岁了，若秀才官人不弃，愿纳为室。”说罢，也不管子文要与不要，摸出吉帖，望子文袖中乱摔。子文道：“休得取笑。我是一贫如洗的秀才，怎承受得令爱起？”朝奉皱着眉道：“如今事体急了，官人如何说此懈话？若略迟些，恐防就点了去。我们夫妻两口儿，只生这个小女，若远远的到北京去了，再无相会之期，如何割舍得下？官人若肯俯从，便是救人一命。”说罢便思量要拜下去。

　　子文分明晓得没有此事，他心中正要妻子，却不说破。慌忙一把搀起道：“小生囊中只有四五十金，就是不嫌孤寒，聘下令爱时，也不能够就完姻事。”朝奉道：“不妨，不妨。但是有人定下的，朝廷也就不来点了。只须先行谢言之礼，等事平之后，慢慢的做亲。”子文道：“这到也使得。却是说开，后来不要翻悔！”那朝奉是情急的，就对天设起誓来，道：“若有翻悔，就在台州府堂上受刑。”子文道：“设誓倒也不必，只是口说无凭，请朝奉先回，小生即刻去约两个敝友，同到宝铺来。先请令爱一见，就求朝奉写一纸婚约，待敝友们都押了花字，一同做个证见。纳聘之后，或是令爱的衣裳，或是头发，或是指甲，告求一件，藏在小生处，才不怕后来变卦。那朝奉只要成事，满担应承道：“何消如此多疑！使得，使得。一唯尊命，只求快些。”一头走，一头说道：“专望！专望！”自回铺子里去了。

　　韩子文便望学中，会着两个朋友，乃是张四维、李俊卿，说了缘故，写着拜帖，一同望典铺中来。朝奉接着，奉茶寒温已罢，便唤出女儿朝霞到厅。你道生得如何？但见：

　　眉如春柳，眼似秋波。几片夭桃脸上来，两枝新笑裙间露。即非倾国倾城色，自是超群出众人。

　　子文见了女子的姿客，已自欢喜。一一施礼已毕，便自进房去了。子文又寻个算命先生合一合婚，说道：“果是大吉，只是将婚之前，有些闲气。”那金朝奉一味要成，说道：“大吉便自十分好了，闲气自是小事。”便取出一幅全帖，上写道：

　　立婚约金声，系徽州人。生女朝霞，年十六岁，自幼未曾许聘何人。今有台州府天台县儒生韩子文礼聘为妻，实出两愿。自受聘之后，更无他说。张、李二公，与闻斯言。嘉靖元年月日。立婚约金声。

　　同议友人张安国、李文才。

　　写罢，三人都画了花押，付子文藏了。这也是子文见自己贫困，作此不得已之防，不想他日果有负约之事，这是后话。

　　当时便先择个吉日，约定行礼。到期，子文将所积束修五十余金，粗粗的置几件衣服首饰，其余的都是现银，写着：“奉申纳市之敬，子婿韩师愈顿首百拜。”又送张、李二人银各一两，就请他为媒，一同行聘，到金家铺来。那金朝奉是个大富之家，与妈妈程氏，见他礼不丰厚，虽然不甚喜欢，为是点绣女头里，只得收了，回盘甚是整齐。果然依了子文之言，将女儿的青丝细发，剪了一镂送来。子文一一收好，自想道：“若不是这一番哄传，连妻子也不知几时定得，况且又有妻财之分。”心中甚是快活不题。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署往寒来，又是大半年光景。却是嘉清二年，点绣女的讹传，已自息了。金氏夫妻见安平无事，不舍得把女儿嫁与穷儒，渐渐的懊悔起来。那韩子文行礼一番，已把囊中所积束修用个磬尽，所以还不说起做亲。

　　一日，金朝奉正在当中算帐，只见一个客人跟着个十六八岁孩子走进铺来，叫道：“妹夫姊姊在家么？”原来是徽州程朝奉，就是金朝奉的舅子，领着亲儿阿寿，打从徽州来，要与金朝奉合伙开当的。金朝奉慌忙迎接，又引程氏、朝霞都相见了。叙过寒温，便教暖酒来吃。程朝奉从容问道：“外甥女如此长成得标致了，不知曾受聘未？不该如此说，犬子尚未有亲，姊夫不弃时，做个中表夫妻也好。”金朝奉叹口气道：“便是呢，我女儿若把与内侄为妻，有甚不甘心处？只为旧年点绣女时，心里慌张，草草的将来许了一个什么韩秀才。那人是个穷儒，我看他满脸饿文，一世也不能够发迹。前年梁学道来，考了一个三老官，料想也中不成。教我女儿如何嫁得他？也只是我女儿没福，如今也没处说了。”程朝奉沉吟了半响，问道：“妹夫姊姊，果然不愿与他么？”金朝奉道：“我如何说谎？”程朝奉道：“好夫若是情愿把甥女与他，再也休题。若不情愿时，只须用个计策，要官府断离，有何难处？”金朝奉道：“计将安出？”程朝奉道：“明日待我台州府举一状词，告着姊夫。只说从幼中表约为婚姻，近因我羁滞徽州，妹夫就赖婚改适，要官府断与我儿便了。犬子虽则不才，也强如那穷酸饿鬼。”金朝奉道：“好便好，只是前日有亲笔婚书及女儿头发在彼为证，官府如何就肯断与你儿？况且我先有一款不是了。”程朝奉道：“姊夫真是不惯衙门事体！我与你同是徽州人，又是亲眷，说道从幼结儿女姻，也是容易信的。常言道：‘有钱使得鬼推磨。’我们不少的是银子，匡得将来买上买下。再央一个乡官在太守处说了人情，婚约一纸，只须一笔勾消。剪下的头发，知道是何人的？那怕他不如我愿！既有银子使用，你也自然不到得吃亏的。”金朝奉拍手道：“妙哉！妙哉！明日就做。”当晚酒散，各自安歇了。

　　次日天明，程朝奉早早梳洗，讨些朝饭吃了。请个法家，商量定了状词。又寻一个姓赵的，写做了中证。同着金朝奉，取路投台州府来。这一来，有分教：

　　丽人指日归佳士，诡计当场受苦刑。

　　到得府前，正值新太守呈公弼升堂。不逾时抬出放告牌来，程朝奉随着牌进去。太守教义民官接了状词，从头看道：

　　告状人程元，为赖婚事，万恶金声，先年曾将亲女金氏许元子程寿为妻，六礼已备。讵恶远徒台州，背负前约。于去年月间，擅自改许天台县儒生韩师愈。赵孝等证。人伦所系，风化攸关，恳乞天合明断，使续前姻。上告。原告：程元，徽州府系歙县人。被犯：金声，徽州府歙县人；韩师愈，台州府天台县人。干证：赵孝，台州府天台县人。本府大爷施行！

　　太守看罢，便叫程元起来，问道：“那金声是你甚么人？”程元叩头庄“青天爷爷，是小人嫡亲姊夫。因为是至亲至眷，恰好儿女年纪相若，故此约为婚姻。”太守道：“他怎么就敢赖你？”程元道：“那金声搬在台州住了，小的却在徽州，路途先自遥远了。旧年相传点绣女，金声恐怕真有此事，就将来改适韩生。小的近日到台州探亲，正打点要完姻事，才知负约真情。他也只为情急，一时错做此事。小人却如何平白地肯让一个媳妇与别人了？若不经官府，那韩秀才如何又肯让与小人？万乞天台老爷做主！”太守见他说得有些根据，就将状子当堂批准。分付道：“十日内听审。”程元叩头出去了。

　　金朝奉知得状子已准，次日便来寻着张、李二生，故意做个慌张的景象，说道：“怎么好？怎么好？当初在下在徽州的时节，妻弟有个儿子，已将小女许嫁他，后来到贵府，正值点绣女事急，只为远水不救近火，急切里将来许了贵相知，原是二公为媒说合的。不想如今妻弟到来，已将在下的姓名告在府间，如何处置？”那二人听得，便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骂道：“不知生死的老贼驴！你前日议亲的时节，誓也不知罚了许多！只看婚约是何人写的？如今却放出这个屁来！我晓得你嫌韩生贫穷，生此奸计。那韩生是才子，须不是穷到底的。我们动了三学朋友去见上司，怕不打断你这老驴的腿！管教你女儿一世不得嫁人！”金朝奉却待分辨，二人毫不理他，一气走到韩家来，对子文说知缘故。

　　那子文听罢，气得呆了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又定了一会，张、李二人只是气愤愤的要拉了子文，合起学中朋友见官。到是子文劝他道：“二兄且住！我想起来，那老驴既不愿联姻，就是夺得那女子来时，到底也不和睦。吾辈若有寸进，怕没有名门旧族来结丝萝？这一个富商，又非大家，直恁希罕！况且他有的是钱财，官府自然为他的。小弟家贫，也那有闲钱与他打官司？他年有了好处，不怕没有报冤的日子。有烦二兄去对他说，前日聘金原是五十两，若肯加倍赔还，就退了婚也得。”二人依言。

　　子文就开拜匣，取了婚书吉帖与那头发，一同的望着典铺中来。张、李二人便将上项的言语说了一遍。金朝奉大喜道：“但得退婚，免得在下受累，那在乎这几十两银子！”当时就取过天平，将两个元宝共兑了一百两之数，交与张、李二人收着，就要子文写退婚书，兼讨前日婚约、头发。子文道：“且完了官府的事情，再来写退婚书及奉还原约未迟。而今官事未完，也不好轻易就是这样还得。总是银子也未就领去不妨。”程朝奉又取二两银子，送了张、李二生，央他出名归息。二生就讨过笔砚，写了息词，同着原告、被告、中证一行人进府里来。

　　吴太守方坐晚堂，一行人就将息词呈上。太守从头念一遍道：

　　劝息人张四维、李俊卿，系天台县学生。切微人金声，有女已受程氏之聘，因迁居天台，道途修阻，女年及笄，程氏音讯不通，不得已再许韩生，以致程氏斗争成讼。兹金声愿还聘礼，韩生愿退婚姻，庶不致寒盟于程氏。维等忝为亲戚，意在息争，为此上禀。

　　原来那吴太守是闽中一个名家，为人公平正直，不爱那有“贝”字的“财”，只爱那无“贝”字的“才”。自从前日准过状子，乡绅就有书来，他心中已晓得是有缘故的了。当下看过息词，抬头看了韩子文风采堂堂，已自有几分欢喜。便教：“唤那秀才上来。”韩子文跪到面前，太守道：“我看你一表人才，决不是久困风尘的。就是我招你为婿，也不枉了。你却如何轻聘了金家之女，今日又如何就肯轻易退婚？”那韩子文是个点头会意的人。他本等不做指望了，不想着太守心里为他，便转了口道：“小生如何舍得退婚！前日初聘的时节，金声朝天设誓，尤恐怕不足不信，复要金声写了亲笔婚约，张、李二生都是同议的。如今现有‘不曾许聘他人’句可证。受聘之后，又回却青丝发一缕，小生至今藏在身边，朝夕把玩，就如见我妻子一般。如今一旦要把萧郎做个路人看待，却如何甘心得过？程氏结姻，从来不曾见说。只为贫不敌富，所以无端生出是非。”说罢，便噙下泪来。恰好那吉帖、婚书、头发都在袖中，随即一并呈上。

　　太守仔细看了，便教把程元、赵孝远远的另押在一边去。先开口问金声道：

　　“你女儿曾许程家么？”金声道：“爷爷，实是许的。”又问道：“既如此，不该又与韩生了。”金声道：“只为点绣女事急，仓卒中，不暇思前算后，做此一事，也是出于无奈。”又问道：“那婚约可是你的亲笔？”金声道：“是。”又问道：“那上边写道：‘自幼不曾许聘何人’，却怎么说？”金声道：“当时只要成事，所以一一依他，原非实话。”太守见他言词反复，已自怒形于色。又问道：“你与程元结亲，却是几年几月几日？”金声一时说不出来，想了一回，只得扭捏道是某年某月某日。

　　太守喝退了金声，又叫程元上来问道：“你聘金家女儿，有何凭据？”程元道：“六礼既行，便是凭据了。”又问道：“原媒何在？”程元道：“原媒自在徽州，不曾到此。”又道：“你媳妇的吉帖，拿与我看。”程元道：“一时失带在身边。”太守冷笑了一声，又问道：“你何年何月何日与他结姻的？”程元也想了一回，信口诌道是某年某月某日。与金声所说日期，分毫不相合了。太守心里已自了然，便再唤那赵孝上来问道：“你做中证，却是那里人？”赵孝道：“是本府人。”又问道：“既是台州人，如何晓得徽州事体？”赵孝道：“因为与两家有亲，所以知道。”太守道：“既如此，你可记得何年月日结姻的？”赵孝也约莫着说个日期，又与两人所言不相对了。原来他三人见投了息词，便道不消费得气力，把那答应官府的说话都不曾打得照会。谁想太爷一个个的盘问起来，那些衙门中人虽是受了贿赂，因惮太守严明，谁敢在旁边帮衬一句！自然露出马脚。

　　那太守就大怒道：“这一班光棍奴才，敢如此欺公罔法！且不论没有点绣女之事，就是愚民惧怕时节，金声女儿若果有程家聘礼为证，也不消再借韩生做躲避之策了。如今韩生吉帖、婚书并无一毫虚谬；那程元却都是些影响之谈。况且既为完姻而来，岂有不与原媒同行之理？至于三人所说结姻年月日期，各自一样，这却是何缘故？那赵孝自是台州人，分明是你们要寻个中证，急切里再没有第三个徽州人可央，故此买他出来的。这都只为韩生贫穷，便起不良之心，要将女儿改适内侄。一时通同合计，遭此奸谋，再有何说？”便伸手抽出签来，喝叫把三人各打三十板。三人连声的叫苦。韩子文便跪上禀道：“大人既与小生做主，成其婚姻，这金声便是小生的岳父了。不可结了冤仇，伏乞饶恕。”太守道：“金声看韩生分上，饶他一半；原告、中证，却饶不得。”当下各各受贵，只为心里不打点得，未曾用得杖钱，一个个打得皮开肉绽，叫喊连天。那韩子文、张安国、李义才三人在旁边，暗暗的欢喜。这正应着金朝奉往年所设之誓。

　　太守便将息词涂坏，提笔判曰：

　　韩子贫惟四壁，求淑女而未能，金声富累千箱，得才郎而自弃。只缘择婿者，原乏知人之鉴，遂使图婚者，爰生速讼之奸。程门旧约，两两无凭；韩氏新姻，彰彰可据。百金即为婚具，幼女准属韩生。金声、程元、赵孝构衅无端，各行杖警！

　　判毕，便将吉帖、婚书、头发一齐付了韩子文。一行人辞了太守出来。程朝奉做事不成，羞惭满面，却被韩子文一路千老驴万老驴的骂，又道：“做得好事！果然做得好事！我只道打来是不痛的。”程朝奉只得忍气吞声，不敢回答一句。又害那赵孝打了屈棒，免不得与金朝奉共出些遮羞钱与他，尚自喃喃呐呐的怨怅。这教做“赔了夫人又折兵”。当下各自散讫。

　　韩子文经过了一番风波，恐怕又有甚么变卦，便疾忙将这一百两银子，备了些催装速嫁之类，择个吉日，就要成亲。仍旧是张李二生请期通信。金朝奉见太守为他，不敢怠慢；欲待与舅子到上司做些手脚，又少不得经由府县的，正所谓敢怒而不敢言，只得一一听从。花烛之后，朝霞见韩生气宇轩昂，丰神俊朗，才貌甚是相当，那里管他家贫。自然你恩我爱，少年夫妇，极尽颠鸾倒凤之欢，倒怨怅父亲多事。真个是：早知灯是火，饭熟已多时。自此无话。

　　次年，宗师田洪录科，韩子文又得吴太守一力举荐，拔为前列。春秋两闱，联登甲第，金家女儿已自做了夫人。丈人思想前情，惭悔无及。若预先知有今日，就是把女儿与他为妾也情愿了。有诗为证：

　　蒙正当年也困穷，休将肉眼看英雄！

　　堪夸仗义人难得，太守廉明即古洪。

　　卷十一　恶船家计赚假尸银　狠仆人误投真命状

　　诗曰：

　　杳杳冥冥地，非非是是天。

　　害人终自害，狠计总徒然。

　　话说杀人偿命，是人世间最大的事，非同小可。所以是真难假，是假难真。真的时节，纵然有钱可以通神，目下脱逃宪网，到底天理不容，无心之中，自然败露；假的时节，纵然严刑拷掠，诬伏莫伸，到底有个辨白的日子。假饶误出误入，那有罪的老死牖下，无罪的却命绝于囹圄、刀锯之间，难道头顶上这个老翁是没有眼睛的么？所以古人说得好：

　　湛湛青天不可欺，未曾举意已先知。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说话的，你差了。这等说起来，不信死囚牢里，再没有个含冤负屈之人？那阴间地府也不须设得枉死城了！看官不知，那冤屈死的，与那杀人逃脱的，大概都是前世的事。若不是前世缘故，杀人竟不偿命，不杀人倒要偿命，死者、生者，怨气冲天，纵然官府不明，皇天自然鉴察。千奇百怪的巧生出机会来了此公案。所以说道：“人恶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又道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古来清官察吏，不止一人，晓得人命关天，又且世情不测。尽有极难信的事，偏是真的；极易信的事，偏是假的。所以就是情真罪当的，还要细细体访几番，方能够狱无冤鬼。如今为官做吏的人，贪爱的是钱财，奉承的是富贵，把那“正直公平”四字撇却东洋大海。明知这事无可宽客，也轻轻放过，明知这事有些尴尬，也将来草草问成。竟不想杀人可恕，情理难容。那亲动手的好徒，若不明正其罪，被害冤魂何时暝目？至于扳诬冤枉的，却又六问三推，千般锻炼。严刑之下，就是凌迟碎剐的罪，急忙里只得轻易招成，搅得他家破人亡。害他一人，便是害他一家了。只做自己的官，毫不管别人的苦，我不知他肚肠阁落里边，也思想积些阴德与儿孙么？如今所以说这一篇，专一奉劝世上廉明长者：一草一术，都是上天生命，何况祖宗赤子！须要慈悲为本，宽猛兼行，护正诛邪，不失为民父母之意。不但万民感戴，皇天亦当佑之。

　　且说国朝有个富人王甲，是苏州府人氏。与同府李乙，是个世仇。王甲百计思量害他，未得其便。忽一日，大风大雨。鼓打三更，李乙与妻子蒋氏吃过晚饭，熟睡多时。只见十余个强人，将红朱黑墨搽了脸，一拥的打将入来。蒋氏惊谎，急往床下躲避。只见一个长须大面的，把李乙的头发揪住，一刀砍死，竟不抢东西，登时散了。蒋氏却在床下，看得亲切，战抖抖的走将出来，穿了衣服，向丈夫尸首嚎啕大哭。此时邻人已都来看了，各各悲伤，劝慰了一番。蒋氏道：“杀奴丈夫的，是仇人王甲。”众人道：“怎见得？”蒋氏道：“奴在床下，看得明白。那王甲原是仇人，又且长须大面，虽然搽墨，却是认得出的。若是别的强盗，何苦杀我丈夫，东西一毫不动？这凶身不是他是谁？有烦列位与奴做主。”众人道：“他与你丈夫有仇，我们都是晓得的。况且地方盗发，我们该报官。明早你写纸状词，同我们到官首告便是，今日且散。”众人去了。蒋氏关了房门，又硬咽了一会。那里有心去睡？苦刚刚的捱到天明。央邻人买状式写了，取路投长洲县来。正值知县升堂放告，蒋氏直至阶前，大声叫屈。知县看了状子，问了来历，见是人命盗情重事，即时批准。地方也来递失状。知县委捕官相验，随即差了应捕捕捉凶身。

　　却说那王甲自从杀了李乙，自恃搽脸，无人看破，扬扬得意，毫不提防。不期一伙应捕，拥入家来，正是疾雷不及掩耳，一时无处躲避。当下被众人索了，登时押到县堂。知县问道：“你如何杀了李乙？”王甲道：“李乙自是强盗杀了，与小人何干？”知县问蒋氏道：“你如何告道是他？”蒋氏道：“小妇人躲在床底看见，认得他的。”知县道：“夜晚间如何认得这样真？”蒋氏道：“不但认得模样，还有一件事情可推。若是强盗，如何只杀了人便散了，不抢东西？此不是平日有仇的却是那个？”知县便叫地邻来问他道：“那王甲与李乙果有仇否？”地邻尽说：“果然有仇！那不抢东西，只杀了人，也是真的。”知县便喝叫把王甲夹起，那王甲是个富家出身，忍不得痛苦，只得招道：“与李乙有仇，假妆强盗杀死是实。”知县取了亲笔供招，下在死囚牢中。王甲一时招承，心里还想辨脱。思量无计，自忖道：“这里有个讼师，叫做邹老人，极是奸滑，与我相好，随你十恶大罪，与他商量，便有生路。何不等儿子送饭时，教他去与邹老人商量？”

　　少顷，儿了王小二送饭来了。王甲说知备细，又分付道：“倘有使用处，不可吝惜钱财，误我性命！”小二一一应诺，径投邹老人家来，说知父亲事体，求他计策谋脱。老人道：“令尊之事亲口供招，知县又是新到任的，自手问成。随你那里告辨，出不得县间初案，他也不肯认错翻招。你将二三百两与我，待我往南京走走，寻个机会，定要设法出来。”小二道：“如何设法？”老人道：“你不要管我，只交银子与我了，日后便见手段，而今不好先说得。”小二回去，当下凑了三百两银子，到邹老人家支付得当，随即催他起程。邹老人道：“有了许多白物，好歹要寻出一个机会来。且宽心等待等待。”小二谢别而回，老人连夜收拾行李，往南京进发。

　　不一日来到南京，往刑部衙门细细打听。说有个浙江司郎中徐公，甚是通融，仰且好客。当下就央了一封先容的荐书，备了一副盛礼去谒徐公。徐公接见了，见他会说会笑，颇觉相得。彼此频频去见，渐厮熟来。正无个机会处，忽一日，捕盗衙门时押海盗二十余人，解到刑部定罪。老人上前打听，知有两个苏州人在内。老人点头大喜，自言自语道：“计在此了。”次日整备筵席，写帖请徐公饮酒。不逾时酒筵完备，徐公乘轿而来，老人笑脸相迎。定席以后，说些闲话。饮至更深时分，老人屏去众人，便将百两银子托出，献与徐公。徐公吃了一惊，问其缘故。老人道：“今有舍亲王某，被陷在本县狱中，伏乞周旋。”徐公道：“苟可效力，敢不从命？只是事在彼处，难以为谋。”老人道：“不难，不难。王某只为与李乙有仇，今李乙被杀，未获凶身，故此遭诬下狱。昨见解到贵部海盗二十余人，内二人苏州人也。今但逼勒二盗，要他自认做杀李乙的，则二盗总是一死，未尝加罪，舍亲王某已沐再生之恩了。”徐公许诺，轻轻收过银子，亲放在扶手匣里面。唤进从人，谢酒乘轿而去。

　　老人又密访着二盗的家属，许他重谢，先送过一百两银子。二盗也应允了。到得会审之时，徐公唤二盗近前，开口问道：“你们曾杀过多少人？”二盗即招某时某处杀某人；某月某日夜间到李家杀李乙。徐公写了口词，把诸盗收监，随即叠成文案。邹老人便使用书房行文书抄招到长洲县知会。就是他带了文案，别了徐公，竟回苏州，到长洲县当堂投了。知县拆开，看见杀李乙的已有了主名，便道王甲果然屈招。正要取监犯查放，忽见王小二进来叫喊诉冤。知县信之不疑，喝叫监中取出王甲，登时释放，蒋氏闻知这一番说话，没做理会处，也只道前日夜间果然自己错认了，只得罢手。却说王甲得放归家，欢欢喜喜，摇摆进门。方才到得门首，忽然一阵冷风，大叫一声，道：“不好了，李乙哥在这里了！”蓦然倒地。叫唤不醒，霎时气绝，呜呼哀哉。有诗为证：

　　胡脸阎王本认真，杀人偿命在当身。

　　暗中取换天难骗，堪笑多谋邹老人！

　　前边说的人命是将真作假的了，如今再说一个将假作真的。只为些些小事，被好人暗算，弄出天大一场祸来。若非天道昭昭，险些儿死于非命。正是：

　　福善祸淫，昭彰天理。欲害他人，先伤自己。

　　话说国朝成化年间，浙江温州府永嘉县有个王生，名杰，字文豪。娶妻刘氏，家中止有夫妻二人。生一女儿，年方二岁。内外安童养娘数口，家道亦不甚丰富。王生虽是业儒，尚不曾入泮，只在家中诵习，也有时出外结友论文。那刘氏勤俭作家，甚是贤慧，夫妻彼此相安。忽一日，正遇暮春天气，二三友人扯了王生往郊外踏青游赏。但见：

　　迟迟丽日，拂拂和风。紫燕黄莺，绿柳丛中寻对偶；狂峰浪蝶，夭桃队里觅相知。王孙公子，兴高时无日不来寻酒肆；艳质娇姿，心动处此时未免露闺容。须教残醉可重扶，幸喜落花犹未扫。

　　王生看了春景融和，心中欢畅，吃个薄醉，取路回家里来。只见两个家童正和一个人门首喧嚷。原来那人是湖州客人，姓吕，提着竹篮卖姜。只为家童要少他的姜价，故此争执不已。王生问了缘故，便对那客人道：“如此价钱也好卖了，如何只管在我家门首喧嚷？好不晓事！”那客人是个憨直的人，便回话道：“我们小本经纪，如何要打短我的？相公须放宽洪大量些，不该如此小家子相！”王生乘着酒兴，大怒起来，骂道：“那里来这老贼驴！辄敢如此放肆，把言语冲撞我！”走近前来，连打了几拳，一手推将去。不想那客人是中年的人，有痰火病的，就这一推里，一交跌去，一时闷倒在地。正是：

　　身如五鼓衔山月，命似三更油尽灯。

　　原来人生最不可使性，况且这小人卖买，不过争得一二个钱，有何大事？常见大人家强梁潼仆，每每借着势力，动不动欺打小民，到得做出事来，又是家主失了体面。所以有正经的，必然严行惩戒。只因王生不该自己使性动手打他，所以到底为此受累。这是后话。却说王生当日见客人闷倒，吃了一大惊，把酒意都惊散了。连忙喝叫扶进厅来眠了，将茶汤灌将下去，不逾时苏醒转来。王生对客人谢了个不是，讨些酒饭与他吃了，又拿出白绢一匹与他，权为调理之资。那客人回嗔作喜，称谢一声，望着渡口去了。若是王生有未卜先知的法术，慌忙向前拦腰抱住，扯将转来，就养他在家半年两个月，也是情愿，不到得惹出飞来横祸。只因这一去，有分教：

　　双手撒开金线网，从中钓出是非来。

　　那王生见客人已去，心头尚自跳一个不住。走进房中与妻子说了，道：“几乎做出一场大事来。侥幸！侥幸！”此时天已晚了，刘氏便叫丫鬟摆上几样菜蔬，烫热酒与王生压惊。饮过数杯，只闻得外边叫门声甚急，王生又吃一惊，拿灯出来看时，却是渡头船家周四，手中拿了白绢、竹篮，仓仓皇皇，对王生说道：“相公，你的祸事到了。如何做出这人命来？”唬得王生面如土色，只得再问缘由。周四道：“相公可认得白绢、竹篮么？”王生看了道：“今日有个湖州的卖姜客人到我家来，这白绢是我送他的，这竹篮正是他盛姜之物，如何却在你处？”周四道：“下昼时节，是有一个湖州姓吕的客人，叫我的船过渡，到得船中，痰火病大发。将次危了，告诉我道被相公打坏了。他就把白绢、竹篮支付与我做个证据，要我替他告官；又要我到湖州去报他家属，前来伸冤讨命。说罢，暝目死了。如今尸骸尚在船中，船已撑在门首河头了，且请相公自到船中看看，凭相公如何区处！”

　　王生听了，惊得目睁口呆，手麻脚软，心头恰象有个小鹿儿撞来撞去的，口里还只得硬着胆道：“那有此话？”背地教人走到船里看时，果然有一个死尸骸。王生是虚心病的，慌了手脚，跑进房中与刘氏说知。刘氏道：“如何是好？”王生道：“如今事到头来，说不得了。只是买求船家，要他乘此暮夜将尸首设法过了，方可无事。”王生便将碎银一包约有二十多两袖在手中，出来对船家说道：“家长不要声张，我与你从长计议。事体是我自做得不是了，却是出于无心的。你我同是温州人，也须有些乡里之情，何苦到为着别处人报仇！况且报得仇来与你何益？不如不要提起，待我出些谢礼与你，求你把此尸载到别处抛弃了。黑夜里谁人知道？”船家道：“抛弃在那里？倘若明日有人认出来，根究根原，连我也不得干净。”王生道：“离此不数里，就是我先父的坟茔，极是僻静，你也是认得的。乘此暮夜无人，就烦你船载到那里，悄悄地埋了。人不知，鬼不觉。”周四道：“相公的说话甚是有理，却怎么样谢我？”王生将手中之物出来与他，船家嫌少道：“一条人命，难道只值得这些些银子？今日凑巧，死在我船中，也是天与我的一场小富贵。一百两银子须是少不得的。”王生只要完事，不敢违拗，点点头，进去了一会，将着些现银及衣裳首饰之类，取出来递与周四道：“这些东西，约莫有六十金了。家下贫寒，望你将就包容罢了。”周四见有许多东西，便自口软了，道：“罢了，罢了。相公是读书之人，只要时常看觑我就是，不敢计较。”王生此时是情急的，正是得他心肯日，是我运通时。心中已自放下几分，又摆出酒饭与船家吃了。随即唤过两个家人，分付他寻了锄头、铁耙之类。内中一个家人姓胡，因他为人凶狠，有些力气，都称他做胡阿虎。当下一一都完备了，一同下船到坟上来。拣一块空地，掘开泥土，将尸首埋藏已毕，又一同上船回家里来。整整弄了一夜，渐渐东方已发动了，随即又请船家吃了早饭，作别而去。王生教家人关了大门，各自散讫。

　　王生独自回进房来，对刘氏说道：“我也是个故家子弟，好模好样的，不想遭这一场，反被那小人逼勒。”说罢，泪如雨下。刘氏劝道：“官人，这也是命里所招，应得受些惊恐，破此财物。不须烦恼！今幸得靠天，太平无事，便是十分侥幸了！辛苦了一夜，且自将息将息。”当时又讨些茶饭与王生吃了，各各安息不题。

　　过了数日，王生见事体平静，又买些三牲福物之类，拜献了神明、祖宗。那周四不时的来，假做探望，王生殷殷勤勤待他，不敢冲撞；些小借掇，勉强应承。周四已自从容了，卖了渡船，开着一个店铺。自此无话。

　　看官听说，王生到底是个书生，没甚见识。当日既然买嘱船家，将尸首载到坟上，只该聚起干柴，一把火焚了，无影无踪，却不干净？只为一时没有主意，将来埋在地中，这便是斩草不除根，萌芽春再发。

　　又过了一年光景，真个浓霜只打无根草，祸来只奔福轻人。那三岁的女儿，出起极重的痘子来。求神问卜，请医调治，百无一灵。王生只有这个女儿，夫妻欢爱，十分不舍，终日守在床边啼哭。一日，有个亲眷办着盒礼来望痘客。王生接见，茶罢，诉说患病的十分沉重。不久当危。那亲眷道：“本县有个小儿科姓冯，真有起死回生手段，离此有三十里路，何不接他来看觑看觑？”王生道：“领命。”当时天色已黑，就留亲眷吃了晚饭，自别去了。王生便与刘氏说知，写下请帖，连夜唤将胡阿虎来，分付道：“你可五鼓动身，拿此请帖去请冯先生早来看痘。我家里一面摆着午饭，立等。”胡阿虎应诺去了，当夜无话。次日，王生果然整备了午饭直等至未申时，杳不见来。不觉的又过了一日，到床前看女儿时，只是有增无减。挨至三更时分，那女儿只有出的气，没有入的气，告辞父母往阎家里去了。正是：金风吹柳蝉先觉，暗送无常死不知。

　　王生夫妻就如失了活宝一般，各各哭得发昏。当时盛殓已毕，就焚化了。天明以后，到得午牌时分，只见胡阿虎转来回复道：“冯先生不在家里，又守了大半日，故此到今日方回。”王生垂泪道：“可见我家女儿命该如此，如今再也不消说了。”直到数日之后，同伴中说出实话来，却是胡阿虎一路饮酒沉醉，失去请帖，故此直挨至次日方回，遭此一场大谎。王生闻知，思念女儿，勃然大怒。即时唤进胡阿虎，取出竹片要打。胡阿虎道：“我又不曾打杀了人，何须如此？”王生闻得此言，一发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连忙教家僮扯将下去，一气打了五十多板，方才住手，自进去了。胡阿虎打得皮开肉绽，拐呵拐的，走到自己房里来，恨恨的道：“为甚的受这般鸟气？你女儿痘子，本是没救的了，难道是我不接得郎中，断送了他？不值得将我这般毒打。可恨！可恨！”又想了一回道：“不妨事，大头在我手里，且待我将息棒疮好了，也教他看我的手段。不知还是井落在吊桶里，吊桶落在井里。如今且不要露风声，等他先做了整备。”正是：

　　势败奴欺主，时衰鬼弄人。

　　不说胡阿虎暗生好计，再说王生自女儿死后，不觉一月有余，亲眷朋友每每备了酒肴与他释泪，他也渐不在心上了。忽一日，正在厅前闲步，只见一班了应捕拥将进来，带了麻绳铁索，不管三七二十一，望王生颈上便套。王生吃了一惊，问道：“我是个儒家子弟，怎把我这样凌辱！却是为何？”应捕呸了一呸道：“好个杀人害命的儒家子弟！官差吏差，来人不差。你自到太爷面前去讲。”当时刘氏与家僮妇女听得，正不知甚么事头发了，只好立着呆看，不敢向前。

　　此时不由王生做主，那一伙如狼似虎的人，前拖后扯，带进永嘉县来，跪在堂下右边，却有个原告跪在左边。王生抬头看时，不是别人，正是家人胡阿虎，已晓得是他怀恨在心出首的了。那知县明时佐开口问道：“今有胡虎首你打死湖州客人姓吕的，这怎么说？”王生道：“青天老爷，不要听他说谎！念王杰弱怯怯的一个书生，如何会得打死人？那胡虎原是小的家人，只为前日有过，将家法痛治一番，为此怀恨，构此大难之端，望爷台照察！”胡阿虎叩头道“青天爷爷，不要听这一面之词。家主打人自是常事，如何怀得许多恨？如今尸首现在坟茔左侧，万乞老爷差人前去掘取。只看有尸是真，无尸是假。若无尸时，小人情愿认个诬告的罪。”知县依言即便差人押去起尸。胡阿虎又指点了地方尺寸，不逾时，果然抬个尸首到县里来。知县亲自起身相验，说道

　　“有尸是真，再有何说？”正要将王生用刑，王生道“老爷听我分诉：那尸骸已是腐烂的了，须不是目前打死的。若是打死多时，何不当时就来首告，直待今日？分明是胡虎那里寻这尸首，霹空诬陷小人的。”知县道：“也说得是。”胡阿虎道：“这尸首实是一年前打死的，因为主仆之情，有所不忍；况且以仆首主，先有一款罪名，故此含藏不发。如今不想家主行凶不改，小的恐怕再做出事来，以致受累，只得重将前情首告。老爷若不信时，只须唤那四邻八舍到来，问去年某月日间，果然曾打死人否？即此便知真伪了。”知县又依言，不多时，邻舍唤到。知县逐一动问，果然说去年某月某日间，有个姜客被王家打死，暂时救醒，以后不知何如。王生此时被众人指实，颜色都变了，把言语来左支右吾。知县道：“情真罪当，再有何言？这厮不打，如何肯招？”疾忙抽出签来，喝一声：“打！”两边皂隶吆喝一声，将王生拖翻，着力打了二十板。可怜瘦弱书生，受此痛棒拷掠。王生受苦不过，只得一一招成。知县录了口词，说道：“这人虽是他打死的，只是没有尸亲执命，未可成狱。且一面收监，待有了认尸的，定罪发落。”随即将王生监禁狱中，尸首依旧抬出埋藏，不得轻易烧毁，听后检偿。发放众人散讫，退堂回衙。那胡阿虎道是私恨已泄，甚是得意，不敢回王家见主母，自搬在别处住了。

　　却说王家家僮们在县里打听消息，得知家主已在监中，吓得两耳雪白，奔回来报与主母。刘氏一闻此信，便如失去了三魂，大哭一声，望后便倒，未知性命如何？先见四肢不动。丫鬟们慌了手脚，急急叫唤。那刘氏渐渐醒将转来，叫声：“官人！”放声大哭，足有两个时辰，方才歇了。疾忙收拾些零碎银子，带在身边。换了一身青衣，教一个丫鬟随了。分付家僮在前引路，径投永嘉县狱门首来。夫妻相见了，痛哭失声。王生又哭道：“却是阿虎这奴才，害得我至此！”刘氏咬牙切齿，恨恨的骂了一番。便在身边取出碎银，付与王生道：“可将此散与牢头狱卒，教他好好看觑，免致受苦。”王生接了。天色昏黑，刘氏只得相别，一头啼哭，取路回家。胡乱用些晚饭，闷闷上床。思量：“昨夜与官人同宿，不想今日遭此祸事，两地分离。”不觉又哭了一场，凄凄惨惨睡了，不题。

　　却说王生自从到狱之后，虽则牢头禁子受了钱财，不受鞭棰之苦，却是相与的都是那些蓬头垢面的囚徒，心中有何快活？况且大狱未决，不知死活如何，虽是有人殷勤送衣送饭，到底不免受些饥寒之苦，身体日渐嬴瘠了。刘氏又将银来买上买下，思量保他出去。又道是人命重事，不易轻放，只得在监中耐守。光阴似箭，日月如梭。王生在狱中，又早恹恹的挨过了半年光景，劳苦忧愁，染成大病。刘氏求医送药，百般无效，看看待死。

　　一日，家僮来送早饭，王生望着监门，分付道：“可回去对你主母说，我病势沉重不好，旦夕必要死了；教主母可作急来一看，我从此要永诀了！”家僮回家说知，刘氏心慌胆战，不敢迟延，疾忙顾了一乘轿，飞也似抬到县前来。离了数步，下了轿，走到狱门首，与王生相见了，泪如涌泉，自不必说。王生道：“愚夫不肖，误伤了人命，以致身陷缧绁，辱我贤妻。今病势有增无减了，得见贤妻一面，死也甘心。但只是胡阿虎这个逆奴，我就到阴司地府，决不饶过他的。”刘氏含泪道：“官人不要说这不祥的话！且请宽心调养，人命即是误伤，又无苦主，奴家匡得卖尽田产救取官人出来，夫妻完聚。阿虎逆奴，天理不容，到底有个报仇日子，也不要在心。”王生道：“若得贤妻如此用心，使我重见天日，我病体也就减几分了。但恐弱质恹恹，不能久待。”刘氏又劝慰了一番，哭别回家，坐在房中纳闷。僮仆们自在厅前斗牌耍子，只见一个半老的人桃了两个盒子，竟进王家里来。放下扁担，对家僮问道：“相公在家么？”只因这个人来，有分教：负屈寒儒，得遇秦庭朗镜：行凶诡计，难逃萧相明条。有诗为证：

　　湖商自是隔天涯，舟子无端起祸胎。个半老的人挑了两个盒子，竟进王家里来。放下扁担，对家僮问道：“相公在家么？”只因这个人来，有分教：负屈寒儒，得遇秦庭朗镜：行凶诡计，难逃萧相明条。有诗为证

　　湖商自是隔天涯，舟子无端起祸胎。

　　指日王生冤可白，灾星换做福星来。那些家僮见了那人，仔细看了一看，大叫道：“有鬼！有鬼！”东逃西窜。你道那人是谁？正是一年前来卖姜的湖州吕客人。那客人忙扯住一个家僮，问道：

　　“我来拜你家主，如何说我是鬼？”刘氏听得厅前喧闹，走将出来。吕客人上前唱了个喏，说道：“大娘听禀，老汉湖州姜客吕大是也。前日承相公酒饭，又赠我白绢，感激不尽。别后到了湖州，这一年半里边，又到别处做些生意。如今重到贵府走走，特地办些土宜来拜望你家相公。不知你家大官们如何说我是鬼？”旁边一个家僮嚷道：“大娘，不要听他，一定得知道大娘要救官人，故此出来现形索命。”刘氏喝退了，对客人说道：“这等说起来，你真不是鬼了。你害得我家丈夫好苦！”吕客人吃了一惊道：“你家相公在那里？怎的是我害了他？”刘氏便将周四如何撑尸到门，说留绢篮为证，丈夫如何买嘱船家，将尸首埋藏，胡阿虎如何首告，丈夫招承下狱的情由，细细说了一遍。

　　吕客人听罢，捶着胸膛道：“可怜！可怜！天下有这等冤屈的事！去年别去，下得渡船，那船家见我的白绢，问及来由，我不合将相公打我垂危、留酒赠绢的事情，备细说了一番。他就要买我白绢，我见价钱相应，即时卖了。他又要我的竹篮儿，我就与他作了渡钱。不想他赚得我这两件东西，下这般狠毒之计！老汉不早到温州，以致相公受苦，果然是老汉之罪了。”刘氏道：“今日不是老客人来，连我也不知丈夫是冤枉的。那绢儿篮儿是他骗去的了，这死尸却是那里来的？”吕客人想了半回道：“是了是了。前日正在船中说这事时节，只见水面上一个尸骸浮在岸边。我见他注目而视，也只道出于无心，谁知因尸就生奸计了。好狠！好狠！如今事不宜迟，请大娘收进了土宜，与老汉同到永嘉县诉冤，救相公出狱，此为上着。”刘氏依言收进盘盒，摆饭请了吕客人。他本是儒家之女，精通文墨，不必假借讼师。就自己写了一纸诉状，顾乘女轿，同吕客人及僮仆等取路投永嘉县来。

　　等了一会，知县升晚堂了。刘氏与吕大大声叫屈，递上诉词。知县接上，从头看过。先叫刘氏起来问，刘氏便将丈夫争价误殴，船家撑尸得财，家人怀恨出首的事，从头至尾，一一分剖。又说：“直至今日姜客重来，才知受枉。“知县又叫吕大起来问，吕大也将被殴始未，卖绢根由，一一说了。知县庄“莫非你是刘氏买出来的？”吕大叩头道：“爷爷，小的虽是湖州人，在此为客多年，也多有相识的在这里，如何瞒得老爷过？当时若果然将死，何不央船家寻个相识来见一见，托他报信复仇，却将来托与一个船家？这也不道是临危时节，无暇及此了。身死之后，难道湖州再没有个骨肉亲戚，见是久出不归，也该有人来问个消息。若查出被殴伤命，就该到府县告理。如何直等一年之后，反是王家家人首告？小人今日才到此地，见有此一场屈事。那王杰虽不是小人陷他，其祸都因小人而起，实是不忍他含冤负屈，故此来到台前控诉，乞老爷笔下超生！”知县道：“你既有相识在此，可报名来。”吕大屈指头说出十数个，知县一一提笔记了。却到把后边的点出四名，唤两个应捕上来，分忖道：“你可悄悄地唤他同做证见的邻舍来。”应捕随应命去了。

　　不逾时，两伙人齐唤了来。只见那相识的四人，远远地望见吕大，便一齐道：“这是湖州吕大哥，如何在这里？一定前日原不曾死。”知县又教邻舍人近前细认，都骇然道：“我们莫非眼花了！这分明是被王家打死的姜客，不知还是到底救醒了，还是面庞厮象的？”内中一个道：“天下那有这般相象的理？我的眼睛一看过，再不忘记。委实是他，没有差错。”此时知县心里已有几分明白了，即使批谁诉状，叫起这一干人，分忖道：“你们出去，切不可张扬。若违我言，拿来重贵。”众人唯唯而退。知县随即唤几个应捕，分忖道：“你们可密访着船家周四，用甘言美语哄他到此，不可说出实情。那原首人胡虎自有保家，俱到明日午后，带齐听审。”应捕应诺，分头而去。知县又发忖刘氏、吕大回去，到次日晚堂伺候。二人叫头同出。刘氏引吕大到监门前见了王生，把上项事情尽说了。王生闻得，满心欢喜，却似醍醐灌顶，甘露洒心，病体已减去六七分了。说道：“我初时只怪阿虎，却不知船家如此狠毒。今日不是老客人来，连我也不知自己是冤枉的。”正是：

　　雪隐鹭鸶飞始见，柳藏鹦鹉语方知。刘氏别了王生，出得县门，乘着小轿，吕大与僮仆随了，一同径到家中。刘氏自进房里，教家僮们陪客人吃了晚食，自在厅上歇宿。

　　次日过午，又一同的到县里来，知县已升堂了。不多时，只见两个应捕将周四带到。原来那周四自得了王生银子，在本县开个布店。应捕得了知县的令，对他说：“本县大爷要买布。”即时哄到县堂上来。也是天理合当败露，不意之中，猛抬头见了吕大，不觉两耳通红。吕大叫道：“家长哥，自从买我白绢、竹篮，一别直到今日。这几时生意好么？”周四倾口无言，面如槁木。少顷，胡阿虎也取到了。原来胡阿虎搬在他方，近日偶回县中探亲，不期应捕正遇着他，便上前捣个鬼道：“你家家主人命事已有苦主了，只待原首人来，即便审决。我们那一处不寻得到？”胡阿虎认真欢欢喜喜，随着公人直到县堂跪下。知县指着吕大问道：“你可认得那人？”胡阿虎仔细一看，吃了一惊，心下好生踌躇，委决不下，一时不能回答。

　　知县将两人光景，一一看在肚里了。指着胡阿虎大骂道：“你这个狠心狗行的奴才！家主有何负你，直得便与船家同谋，觅这假尸诬陷人？”胡阿虎道：“其实是家主打死的，小人并无虚谬。”知县怒道：“还要口强！吕大既是死了，那堂下跪的是什么人？”喝叫左右夹将起来，“快快招出奸谋便罢！”胡阿虎被夹，大喊道：“爷爷，若说小人不该怀恨在心，首告家主，小人情愿认罪。若要小人招做同谋，便死也不甘的。当时家主不合打倒了吕大，即刻将汤救醒，与了酒饭，赠了白绢，自往渡口去了。是夜二更天气，只见周四撑尸到门，又有白绢、竹篮为证，合家人都信了。家主却将钱财买住了船家，与小人同载至坟茔埋讫。以后因家主毒打，小人挟了私仇，到爷爷台下首告，委实不知这尸真假。今日不是吕客人来，连小人也不知是家主冤枉的。那死尸根由，都在船家身上。”

　　知县录了口语，喝退胡阿虎，便叫周四上前来问。初时也将言语支吾，却被吕大在旁边面对，知县又用起刑来。只得一一招承道：“去年某月某日，吕大怀着白绢下船。偶然问起缘由，始知被殴详细。恰好渡口原有这个死尸在岸边浮着，小的因此生心要诈骗王家，特地买他白绢，又哄他竹篮，就把水里尸首捞在船上了。来到王家，谁想他一说便信。以后得了王生银子，将来埋在坟头。只此是真，并无虚话。”知县道：“是便是了，其中也还有些含糊。那里水面上恰好有个流尸？又恰好与吕大厮象？毕竟又从别处谋害来诈骗王生的。”周四大叫道：“爷爷，冤枉！小人若要谋害别人，何不就谋害了吕大？前日因见流尸，故此生出买绢篮的计策。心中也道：‘面庞不象，未必哄得信。’小人欺得王生一来是虚心病的，二来与吕大只见得一面，况且当日天色昏了，灯光之下，一般的死尸，谁能细辨明白？三来白绢、竹篮又是王生及姜客的东西，定然不疑，故此大胆哄他一哄。不想果被小人瞒过，并无一个人认得出真假。那尸首的来历，想是失脚落水的。小人委实不知。”吕大跪上前禀庄：“小人前日过渡时节，果然有个流尸，这话实是真情了。”知县也录了口语。周四道：“小人本意，只要诈取王生财物，不曾有心害他，乞老爷从轻拟罪。”知县大喝道：”你这没天理的狠贼！你自己贪他银子，便几乎害得他家破人亡假。那尸首的来历，想是失脚落水的。小人委实不知。”吕大跪上前禀道：“小人前日过渡时节，果然有个流尸，这话实是真情了。”知县也录了口语。周四道：“小人本意，只要诈取王生财物，不曾有心害他，乞老爷从轻拟罪。”知县大喝道：“你这没天理的狠贼！你自己贪他银子，便几乎害得他家破人亡。似此诡计凶谋，不知陷过多少人了？我今日也为永嘉县除了一害。那胡阿虎身为家奴，拿着影响之事，背恩卖主，情实可恨！合当重行责贵罚。”当时喝教把两人扯下，胡阿虎重打四十，周四不计其数，以气绝为止。不想那阿虎近日伤寒病未痊，受刑不起：也只为奴才背主，天理难客，打不上四十，死于堂前。周四直至七十板后，方才昏绝。可怜二恶凶残，今日毙于杖下。

　　知县见二人死了，贵令尸亲前来领尸。监中取出王生，当堂释放。又抄取周四店中布匹，估价一百金，原是王生被诈之物。例该入官，因王生是个书生，屈陷多时，怜他无端，改“赃物”做了“给主”，也是知县好处。坟旁尸首，掘起验时，手爪有沙，是个失水的。无有尸亲，贵令忤作埋之义冢。王生等三人谢了知县出来。到得家中，与刘氏相持痛哭了一场。又到厅前与吕客人重新见札。那吕大见王生为他受屈，王生见吕大为他辨诬，俱各致个不安，互相感激，这教做不打不成相识，以后遂不绝往来。王生自此戒了好些气性，就是遇着乞儿，也只是一团和气。感愤前情，思想荣身雪耻，闭户读书，不交宾客，十年之中，遂成进士。

　　所以说为官做吏的人，千万不可草菅人命，视同儿戏。假如王生这一桩公案，惟有船家心里明白，不是姜客重到温州，家人也不知家主受屈，妻子也不知道丈夫受屈，本人也不知自己受屈。何况公庭之上，岂能尽照覆盆？慈样君子，须当以此为鉴：

　　囹圄刑措号仁君，结网罗钳最枉人。

　　寄语昏污诸酷吏，远在儿孙近在身。

　　卷十二　陶家翁大雨留宾　蒋震卿片言得妇

　　诗曰：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一时戏语，终身话柄。

　　话说人生万事，前数已定。尽有一时间偶然戏耍之事，取笑之话，后边照应将来，却象是个谶语响卜，一毫不差。乃知当他戏笑之时，暗中已有鬼神做主，非偶然也。

　　只如宋朝崇宁年间，有一个姓王的公子，本贯浙西人，少年发科，到都下会试。一日将晚，到延秋坊人家赴席，在一个小宅子前经过，见一女子生得十分美貌，独立在门内，徘徊凝望，却象等候甚么人的一般。王生正注目看他，只见前面一伙骑马的人喝拥而来，那女子避了进去。王生匆匆也行了，不曾问得这家姓张姓李。赴了席，吃得半醉归家，已是初更天气。复经过这家门首，望门内一看，只见门已紧闭，寂然无人声。王生嗤嗤从左傍墙脚下一带走去，意思要看他有后门没有。只见数十步外有空地丈余，小小一扇便门也关着在那里。王生想道：“日间美人只在此中，怎能勾再得一见？”看了他后门，正在恋恋不舍，忽然隔墙丢出一件东西来，掉在地下一响，王生几乎被他打着。拾起来看，却是一块瓦片。此时皓月初升，光同白昼。看那瓦片时，有六个字在上面，写得：“夜间在此相侯！”王生晓得有些蹊跷，又带着几分酒意，笑道：“不知是何等人约人做事的？待我耍他一耍。”就在墙上剥下些石灰粉来，写在瓦背上道：“三更后可出来。”仍旧望墙回丢了进去，走开十来步，远远地站着，看他有何动静。

　　等了一会，只见一个后生走到墙边，低着头却象找寻甚么东西的，寻来寻去。寻了一回，不见甚么，对着墙里叹了一口气，有一步没一步的，佯佯走了去。王生在黑影里看得明白，便道：“想来此人便是所约之人了，只不知里边是甚么人。好歹有个人出来，必要等着他。”等到三更，月色已高，烟雾四合，王生酒意已醒，看看渴睡上来，伸伸腰，打个呵欠。自笑道：“睡到不去睡，管别人这样闲事！”正要举步归寓，忽听得墙边小门呀的一响，轧然开了，一个女子闪将出来。月光之下，望去看时，且是娉婷。随后一个老妈，背了一只大竹箱，跟着望外就走。王生迎将上去，看得仔细，正是日间独立门首这女子。那女子看见人来，一些不避，直到当面一看，吃一惊道：“不是，不是。”回转头来看老妈，老妈上前，擦擦眼，把王生一认，也道：“不是，不是。快进去！”那王生倒将身拦在后门边了，一把扯住道：“还思量进去！你是人家闺中女子，约人夜晚间在此相会，可是该的？我今声张起来，拿你见官，丑声传扬，叫你合家做人不成！我偶然在此遇着，也是我与你的前缘，你不如就随了我去。我是在此会试的举人，也不辱没了你。”那女子听罢，战抖抖的泪如雨下，没做道理处。老妈说道：“若是声张，果是利害！既然这位官人是个举人，小娘子权且随他到下处再处。而今没奈何了。一会子天明了，有人看见，却了不得！”那女子一头哭，王生一头扯扯拉拉，只得软软地跟他走到了下处，放他在一个小楼上面，连那老妈也留了他伏侍。

　　女子性定，王生问他备细。女子道：“奴家姓曹，父亲早丧，母亲只生得我一人，甚是爱惜，要将我许聘人家。我有个姑娘的儿子，从小往来，生得聪俊，心里要嫁他。这个老妈，就是我的奶娘。我央他对母亲说知此情，母亲嫌他家里无官，不肯依从。所以叫奶娘通情，说与他了，约他今夜以掷瓦为信，开门从他私奔。他亦曾还掷一瓦，叫三更后出来。及至出得门来，却是官人，倒不见他，不知何故。”王生笑把适才戏写掷瓦，及一男子寻觅东西不见，长叹走去的事，说了一遍。女子叹口气道：“这走去的，正是他了。”王生笑道：“却是我幸得撞着，岂非五百年前姻缘做定了？”女子无计可奈，见王生也自一表非俗，只得从了他，新打上的，恩爱不浅。到得会试过了，榜发，王生不得第，却恋着那女子，正在欢爱头上，不把那不中的事放在心里，只是朝欢暮乐。那女子前日带来竹箱中，多是金银宝物。王生缺用，就拿出来与他盘缠。迁延数月，王生竟忘记了归家。

　　王生父亲在家盼望，见日子已久的，不见王生归来。遍问京中来的人，都说道：“他下处有一女人，相处甚是得意，那得肯还？”其父大怒，写着严切手书，差着两个管家，到京催他起身。又寄封书与京中同年相好的，叫他们遣个马票，兼请逼勒他出京，不许耽延！王生不得已，与女子作别，道：“事出无奈，只得且去，得便就来。或者禀明父亲，径来接你，也未可知。你须耐心同老妈在此寓所住着等我。”含泪而别。王生到得家中，父亲升任福建，正要起身，就带了同去。一时未便，不好说得女子之事，闷闷随去任所，朝夕思念不题。

　　且说京中女子同奶妈住在寓所守侯，身边所带东西，王生在时已用去将有一半，今又两口在寓所食用，用出无入，看看所剩不多，王生又无信息。女子心下着忙，叫老妈打听家里母亲光景，指望重到家来与母亲相会。不想母亲因失了这女儿，终日啼哭，已自病死多时。那姑娘之子，次日见说勇母家里不见了女儿，恐怕是非缠在身上，逃去无踪了。女子见说，大哭了一场，与老妈商量道：“如今一身无靠，汴京到浙西也不多路，趁身边还有些东西，做了盘缠，到他家里去寻他。不然如何了当？”就央老妈雇了一只船，下汴京一路来。

　　行到广陵地方，盘缠已尽。那老妈又是高年，船上早晚感冒些风露，一病不起。那女子极得无投奔，只是啼哭。元来广陵即是而今扬州府，极是一个繁华之地。古人诗云：“烟花三月下扬州。”又道是：“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从来仕宦官员、王孙公子要讨美妾的，都到广陵郡来拣择聘娶，所以填街塞巷，都是些媒婆撞来撞去。看见船上一个美貌女子啼哭，都攒将拢来问缘故。女子说道：“汴京下来，到浙西寻丈夫，不想此间奶母亡故，盘缠用尽，无计可施，所以啼哭。”内中一个婆子道：“何不去寻苏大商量？”女子道：“苏大是何人？’那婆子道：“苏大是此间好汉，专一替人出闲力的。”女子慌忙之中不知一个好歹，便出口道：“有烦指引则个。”婆子去了一会，寻取一个人来。那一人到船边，问了详细，便去引领一干人来，抬了尸首上岸埋葬，算船钱打发船家。对女子道：“收拾行李到我家里，停住几日再处。”叫一乘轿来抬女子。女子见他处置有方，只道投着好人，亦且此身无主，放心随地去。谁知这人却是扬州一个大光棍。当机兵、养娼妓、接子弟的，是个烟花的领袖、乌龟的班头。轿抬到家，就有几个粉头出来相接作伴。女子情知不尴尬，落在套中，无处分诉。自此改名苏媛，做了娼妓了。

　　王生在福建随任两年，方回浙中。又值会试之期，束装北上，道经扬州。扬州司理乃是王生乡举同门，置酒相待，王生赴席。酒筵之间，官妓叩头送酒。只见内中一人，屡屡偷眼看王生不已。王生亦举日细看，心里疑道：“如何甚象京师曹氏女子？”及问姓名，全不相同。却再三看来，越看越是。酒半起身，苏媛捧觞上前劝生饮酒，觌面看得较切。口里不敢说出，心中想着旧事，不胜悲伤，禁不住两行珠泪，簌簌的落将下来，堕在杯中。生情知是了，也垂泪道：“我道象你，元来果然是你。却是因何在此？”那女子把别后事情，及下汴寻生，盘缠尽了，失身为娼始未根缘，说了一遍，不宽大恸。生自觉惭愧，感伤流泪，力辞不饮，托病而起。随即召女子到自己寓所，各诉情怀，留同枕席。次日，密托扬州司理，追究苏大骗良为娼，问了罪名。脱了苏媛乐藉，送生同行。后来与生生子，仕至尚书郎。想着起初只是一时拾得掷瓦，做此戏滤之事；谁知是老大一段姻缘，几乎把女子一生断送了！还亏得后来成了正果

　　而今更有一段话文，只因一句戏言，致得两边错认，得了一个老婆，全始全终，比前话更为完美。有诗为证：

　　戏官偶尔作该奇，谁道从中遇美妻？

　　假女婿为真女婿，失便宜处得便宜。

　　这一本话文乃是国朝成化年间，浙江杭州府余杭县有一个人，姓蒋名霆，表字震卿。本是儒家子弟，生来心性倜傥佻挞，顽耍戏浪，不拘小节。最喜游玩山水，出去便是累月累日，不肯呆坐家中。一日想道：“从来说山阴道上，千岩竞秀，万壑争流，是个极好去处。此去绍兴府隔得多少路，不去游一游？”恰好有乡里两个客商要过江南去贸易，就便搭了伴同行。过了钱塘江，搭了西兴夜船，一夜到了绍兴府城。两客自去做买卖，他便兰亭、禹穴、蕺山、鉴湖，没处不到，游得一个心满意足。两客也做完了生意，仍旧合伴同归。偶到诸暨村中行走，只见天色看看傍晚，一路是些青畦绿亩，不见一个人家。须臾之间，天上洒下雨点来，渐渐下得密了。三人都不带得雨具，只得慌忙向前奔走，走得一个气喘。却见村子里露出一所庄宅来，三人远望道：“好了，好了，且到那里躲一躲则个。”两步挪来一步，走到面前，却是一座双檐滴水的门访。那两扇门，一扇关着，一扇半掩在那里。蒋震卿便上前，一手就去推门。二客道：“蒋兄惯是莽撞。借这里只躲躲雨便了，知是甚么人家。便去敲门打户？”蒋震卿最好取笑，便大声道：“何妨得！此乃是我丈人家里。”二客道：“不要胡说惹祸！”

　　过了一会，那雨越下得大了。只见两扇门忽然大开，里头踱出一个老者来。看他怎生打扮：

　　头带斜角方中，手持盘头拄拐。方中内竹箨冠，罩着银丝样几茎乱发；拄拐上虬须节，握若干姜般五个指头。宽袖长衣，摆出浑如鹤步；高跟深履，踱来一似龟行。想来圯上可传书，应是商山随聘出。元来这老者姓陶，是诸暨村中一个殷实大户。为人梗直忠厚，极是好客尚义认真的人。起初，傍晚正要走出大门来，看人关闭，只听得外面说话响，晓得有人在门外躲雨，故迟了一步。却把蒋震卿取笑的说话，一一听得明白。走进去对妈妈与合家说了，都道：“有这样放肆可恶的！不要理他。”而今见下得雨大，晓得躲雨的没去处，心下过意不去。有心要出来留他们进去，却又怪先前说这讨便宜话的人。踌躇了一回，走出来，见是三个，就问道，“方才说老汉是他丈人的，是那一个？”蒋震卿见问着这话，自觉先前失言，耳根通红。二客又同声将地埋怨道：“原是不该。”老者看见光景，就晓得是他了。便对二客道：“两位不弃老拙，便请到寒舍里面盘桓一盘桓。这位郎君依他方才所说，他是吾子辈，与宾客不同，不必进来，只在此伺候罢。”二客方欲谦逊，被他一把扯了袖子，拽进大门。刚跨进槛内，早把两扇门，扑的关好了。二客只得随老者登堂，相见叙坐，各道姓名，及偶过避雨，说了一遍。那老者犹兀自气忿忿的道：“适间这位贵友，途路之中，如此轻薄无状，岂是个全身远害的君子？二公不与他相交得也罢了。”二客替他称谢道：“此兄姓蒋，少年轻肆，一时无心失言，得罪老丈，休得计较！”老者只不释然。须臾，摆下酒饭相款，竟不提起门外尚有一人。二客自己非分取扰，已出望外，况见老者认真着恼，难道好又开口周全得蒋震卿，叫他一发请了进来不成？只得由他，且管自家食用。

　　那蒋震卿被关在大门之外，想着适间失言，老大没趣。独自一个栖栖在雨檐之下，黑魅魅地靠来靠去，好生冷落。欲待一口气走了去，一来雨黑，二来单身不敢前行，只得忍气吞声，耐了心性等着。只见那雨渐渐止了，轻云之中，有些月色上来。侧耳听着门内人声寂静了。便道：“他们想已安寝，我却如何痴等？不如趁此微微月色，路径好辨，走了去吧！”又想一想道：“那老儿固然怪我，他们两个便宜得如此撇下了我，只管自己自在不成？毕竟有安顿我处，便再等他一等。”正在踌躇不定，忽听得门内有人低低道：“且不要去！”蒋震卿心下道：“我说他们定不忘怀了我。”就应一声道：“晓得了，不去。”过了一会，又听得低低道：“有些东西拿出来，你可收恰好。”蒋震卿心下又道：“你看他两个，白白里打搅了他一餐，又拿了他的甚么东西，忒煞欺心！”却口里且答应道：“晓得了。”站住等着，只见墙上有两件东西扑搭地丢将出来。急走上前看时，却是两个被囊。提一提看，且是沉重；把手捻两捻，累累块块，象是些金银器物之类。蒋震卿恐怕有人开门来追寻，急负在背上，望前便走。走过百余步，回头看那门时，已离得略远了。站着脚再看动静。远望去，墙上两个人跳将下来，蒋震卿道：“他两个也来了。恐有人追，我只索先走，不必等他。”提起脚便走。望后边这两个，也不忙赶，只尾着他慢慢地走。蒋震卿走得少远，心下想道：“他两个赶着了，包里东西必要均分，趁他们还在后边，我且打开囊看看。总是不义之物，落得先藏起他些好的。”立住了，把包囊打开，将黄金重货另包了一囊，把钱布之类，仍旧放在被囊里，提了又走。又望后边两个人，却还未到。元来见他住也住，见他走也走，黑影里远远尾着，只不相近。如此行了半夜，只是隔着一箭之路。

　　看看天明了，那两个方才脚步走得急促，赶将上来。蒋震卿道：“正是来一路走。”走到面前把眼一看，吃了一惊，谁知不是昨日同行的两个客人，到是两个女子。一个头扎临清帕，身穿青绸衫，且是生得美丽；一个散挽头髻，身穿青布袄，是个丫鬟打扮。仔细看了蒋震卿一看，这一惊可也不小，急得忙闪了身子开来。蒋震卿上前，一把将美貌的女子劫住道：“你走那里去？快快跟了我去，到有商量，若是不从，我同到你家去出首。”女子低首无言，只得跟了他走。走到一个酒馆中，蒋生拣个僻净楼房与他住下了。哄店家道，是夫妻烧香，买早饭吃的。店家见一男一女，又有丫鬟跟随，并无疑心，自去支持早饭上来吃。蒋震卿对女子低声问他来历。那女子道：“奴家姓陶，名幼芳，就是昨日主人翁之女。母亲王氏。奴家幼年间许嫁同郡褚家，谁想他双目失明了，我不愿嫁他。有一个表亲之子王郎，少年美貌，我心下有意于他，与他订约日久，约定今夜私奔出来，一同逃去。今日日间不见回音，将到晚时，忽听得爹进来大嚷，道是：‘门前有个人，口称这里是他丈人家里，胡言乱语，可恶！’我心里暗想：‘此必是我所约之郎到了。’急急收并资财，引这丫鬟拾翠为伴，逾墙出来。看见你在前面背囊而走，心里庄‘自然是了。’恐怕人看见，所以一路不敢相近。谁知跟到这里，却是差了。而今既已失却那人，又不好归去得，只得随着官人罢。也是出于无奈了。”蒋震卿大喜道：“此乃天缘已定，我言有验。且喜我未曾娶妻，你不要慌张！我同你家去便了。”蒋生同他吃了早饭，丫鬟也吃了，打发店钱，独讨一个船，也不等二客，一直同他随路换船，径到了余杭家里。家人来问，只说是路上礼聘来的。

　　那女子入门，待上接下，甚是贤能，与蒋震卿十分相得。过了一年，已生了一子。却提起父母，便凄然泪下。一日，对蒋震卿道：“我那时不肯从那瞽夫，所以做出这些冒礼勾当来。而今身已属君，可无悔恨。但只是双亲年老无靠，失我之后，在家必定忧愁。且一年有余，无从问个消息，我心里一刻不能忘，再如此思念几时，毕竟要生出病来了。我想父母平日爱我如珠似宝，而今便是他知道了，他只以见我为喜，定然不十分嗔怪的。你可计较，怎生通得一信去？”蒋震卿想了一回道：“此间有一个教学的先生，姓阮，叫阮太始，与我相好。他专在诸暨往来，待我与他商量看。”蒋震卿就走去，把这事始未根由，一五一十对阮太始说了。阮太始道：“此老是诸暨一个极忠厚长者，与学生也曾相会几番过的。待学生寻个便，那里替兄委曲通知，周全其事，决不有误！”蒋震卿称谢了，来回浑家的话不题。

　　且说陶老是晚款留二客在家歇宿，次日，又拿早饭来吃了。二客千恩万谢，作别了起身。老者送出门来，还笑道：“昨日狂生不知那里去宿了，也等他受些西惶，以为轻薄之戒。”二客道：“想必等不得，先去了。容学生辈寻着了他。埋怨他一番。老丈，再不必介怀！”老者道：“老拙也是一时耐不得，昨日勾奈何他了，那里还挂在心上？”道罢，各自作别去了。

　　老者入得门时，只见一个丫鬟慌慌张张走到面前，喘做一团，道：“阿爹，不好了！姐姐不知那里去了？”老者吃了一惊道：“怎的说？”一步一颠，忙走进房中来。只见王妈妈儿天儿地的放声大哭，哭倒在地，老者问其详细，妈妈说道：“昨夜好好在他房中睡的。今早因外边有客，我且照管灶下早饭，不曾见他起来。及至客去了，叫人请他来一处吃早饭，只见房中箱笼大开，连服侍的丫鬟拾翠也不见，不知那里去了！”老者大骇道：“这却为何？”一个养娘便道：“莫不昨日投宿这些人又是个歹人，夜里拐的去了？”老者道：“胡说！他们都是初到此地的，那两个宿了一夜，今日好好别了去的，如何拐得？这一个，因是我恼他，连门里不放他进来，一发甚么相干？必是日前与人有约，今因见有客，趁哄打劫的逃去了。你们平日看见姐姐有甚破绽么？”一个养娘道：“阿爹此猜十有八九。姐姐只为许了个盲子，心中不乐，时时流泪。惟有王家某郎与姐姐甚说得来，时常叫拾翠与他传消递息的。想必约着跟他走了。老者见说得有因，密地叫人到王家去访时，只见王郎好好的在家里并无一些动静。老者没做理会处，自道：“家丑不可外扬，切勿令传出去！褚家这盲子退得便罢，退不得，苦一个丫头不着还他罢了。只是身边没有了这个亲生女儿，好生冷静。”与那王妈妈说着，便哭一个不住。后来褚家盲子死了，感着老夫妻念头，又添上几场悲哭，直“便早死了年把，也不见得女儿如此！”

　　如是一年有多，只见一日门上递个名帖进来，却是余杭阮太始。老者出来接着道：“甚风吹得到此？”阮太始道：“久疏贵地诸友，偶然得暇，特过江来拜望一番。”老者便教治酒相待。饮酒中间，大家说些江湖上的新闻，也有可信的，也有可疑的。阮太始道：“敝乡一年之前，也有一件新闻，这事却是实的。”老者道：“何事？”阮太始道：“有一个少年朋友，出来游耍归去，途路之间，一句戏话上边，得了一个妇人，至今做夫妻在那里。说道这妇人是贵乡的人，老丈曾晓得么？”老者道：“可知这妇人姓甚么？”阮太始道：“说道也姓陶。”那老者大惊道：“莫非是小女么？”阮太始道：“小名幼芳，年纪一十八岁；又有个丫头，名拾翠。”老者撑着眼道：“真是吾小女了。如何在他那里？”阮太始道：“老丈还记得雨中叩门，冒称是岳家，老丈闭他在门外、不容登堂的事么？”老者道：“果有这个事。此人平日元非相识，却又关在外边，无处通风。不知那晚小女如何却随了他去了？”阮太始把蒋生所言，一一告诉，说道：“一边妄言，一边发怒，一边误认，凑合成了这事。真是希奇！而今已生子了。老翁要见他么？”老者道：“可知要见哩！”只见王妈妈在屏风后边，听得明明白白，忍不住跳将出来，不管是生是熟，大哭，拜倒在阮太始面前道：“老夫妇只生得此女，自从失去，几番哭绝，至今奄奄不欲生。若是客人果然致得吾女相见，必当重报。”阮太始道：“老丈与襦人固然要见令爱，只怕有些见怪令婿，令婿便不敢来见了。”老者道：“果然得见，庆幸不暇，还有甚么见怪？”阮太姑道：“令婿也是旧家子弟，不辱没了令爱的。老丈既不嗔责，就请老丈同到令婿家里去一见便是。”

　　老者欣然治装，就同阮太始一路到余杭来。到了蒋家门首，阮太始进去，把以前说话备细说了。阮太史问蒋生出来接了老者。那女儿久不见父亲，也直接至中堂。阮太始暂避开了。父女相见，倒在怀中，大家哭倒。老者就要蒋生同女儿到家去。那女儿也要去见母亲，就一向到诸暨村来。母女两个相见了，又抱头大哭道：“只说此生再不得相会了，谁道还有今日？”哭得旁边养娘们个个泪出。哭罢，蒋生拜见丈人丈母，叩头请罪道：“小婿一时与同伴门外戏言，谁知岳丈认了真，致犯盛怒？又谁知令爱认了错，得谐私愿？小婿如今想起来，当初说此话时，何曾有分毫想到此地位的？都是偶然。望岳丈勿罪！”老者大笑道：“天教贤婿说出这话，有此凑巧。此正前定之事，何罪之有？”正说话间，阮太始也封了一封贺礼，到门叫喜。老者就将彩帛银两拜求阮太始为媒，治酒大会亲族，重教蒋震卿夫妇拜天成礼。厚赠壮奁，送他还家，夫妻偕老。当时蒋生不如此戏耍取笑，被关在门外，便一样同两个客人一处儿吃酒了，那里撞得着这老婆来？不知又与那个受用去了。可见前缘分定，天使其然。

　　此本说话，出在祝枝山《西樵野记》中，事体本等有趣。只因有个没见识的，做了一本《鸳衾记》，乃是将元人《玉清庵错送鸳鸯被》杂剧与嘉定蓖工徐达拐逃新人的事三四件，做了个扭名粮长，弄得头头不了，债债不清。所以，今日依着本传，把此话文重新流传于世，使人简便好看。有诗为证：

　　片言得妇是奇缘，此等新闻本可传。

　　扭捏无揣殊舛错，故将话本与重宣。

　　卷十三　赵六老舐犊丧残生　张知县诛枭成铁案

　　诗曰：

　　从来父子是天伦，凶暴何当逆自亲？

　　为说慈鸟能反哺，应教飞鸟骂伊人。

　　话说人生极重的是那“孝”字，盖因为父母的，自乳哺三年，直盼到儿子长大，不知费尽了多少心力。又怕他三病四痛，日夜焦劳。又指望他聪明成器，时刻注意。抚摩鞠育，无所不至。《诗》云：“哀哀父母，生我勋劳。欲报之德，昊天罔极。”说到此处，就是卧冰、哭竹、扇枕温衾，也难报答万一。况乃锦衣玉食，归之自己，担饥受冻，委之二亲，漫然视若路人，甚而等之仇敌，败坏彝论，灭绝天理，直狗彘之所不为也！

　　如今且说一段不孝的故事，从前寡见，近世罕闻。正德年间，松江府城有一富民姓严，夫妻两口儿过活。三十岁上无子，求神拜佛，无时无处不将此事挂在念头上。忽一夜，严娘子似梦非梦间，只听得空中有人说道：“求来子，终没耳；添你丁，减你齿。”严娘子分明听得，次日，即对严公说知，却不解其意。自此以后，严娘子便觉得眉低眼慢，乳胀腹高，有了身孕。怀胎十月，历尽艰辛，生下一子，眉清目秀。夫妻二人，欢喜倍常。万事多不要紧，只愿他易长易成。光阴荏苒，又早三年。那时也倒聪明俗俐，做爷娘的百依百顺，没一事违拗了他。休说是世上有的物事，他要时定要寻来，便是天上的星，河里的月，也恨不得爬上天捉将下来，钻入河捞将出去。似此情状，不可胜数。又道是：“棒头出孝子，箸头出忤逆。”为是严家夫妻养娇了这孩儿，到得大来，就便目中无人，天王也似的大了。却是为他有钱财使用，又好结识那一班惨刻狡滑、没天理的衙门中人，多只是奉承过去，那个敢与他一般见识？却又极好樗蒲，搭着一班儿伙伴，多是高手的赌贼。那些人贪他是出钱施主，当面只是甜言蜜语，谄笑胁肩，赚他上手。他只道众人真心喜欢，且十分帮衬，便放开心地，大胆呼卢，把那黄白之物，无算的暗消了去。严公时常苦劝，却终久溺着一个爱字，三言两语，不听时也只索罢了。岂知家私有数，经不得十博九空。似此三年，渐渐凋耗。

　　严公原是积攒上头起家的，见了这般情况，未免有些肉痛。一日，有事出外，走过一个赌访，只见数十来个人团聚一处，在那里喧嚷。严公望见，走近前来伸头一看，却是那众人裹着他儿子讨赌钱。他儿子分说不得，你拖我扯，无计可施。严公看了，恐怕伤坏了他，心怀不忍，挨开众人。将身蔽了孩儿，对众人道：“所欠钱物，老夫自当赔偿。众弟兄各自请回，明日到家下拜纳便是。”一头说，一手且扯了儿子，怒愤愤的投家里来。关上了门，采了他儿子头发，硬着心，做势要打，却被他挣扎脱了。严公赶去扯住不放，他掇转身来，望严公脸上只一拳，打了满天星，昏晕倒了。儿子也自慌张，只得将手扶时，元来打落了两个门牙，流血满胸。儿子晓得不好，且望外一溜走了。严公半响方醒，愤恨之极，道：“我做了一世人家，生这样逆子，荡了家私，又几乎害我性命，禽兽也不如了！还要留他则甚？”一径走到府里来，却值知府升堂，写着一张状子，以打落牙齿为证，告了忤逆。知府谁了状，当日退堂，老儿且自回去。

　　却有严公儿子平日最爱的相识，一个外郎，叫做丘三，是个极狡黠奸诈的。那时见准了这状，急急出衙门，寻见了严公儿子，备说前事。严公儿子着忙，恳求计策解救。丘三故意作难。严公儿子道：“适带得赌钱三两在此，权为使用，是必打点救我性命则个。”丘三又故意迟延了半响，道：“今日晚了，明早府前相会，我自有话对你说。”严公儿子依言，各自散讫。

　　次旱，俱到府前相会。严公儿子问：“有何妙计？幸急救我！”丘三把手招他到一个幽僻去处，说道：“你来，你来。对你说。”严公儿子便以耳接着丘三的口，等他讲话。只听得踔一响，严公儿子大叫一声，疾忙掩耳，埋怨丘三道：“我百般求你解救，如何倒咬落我的耳朵？却不恁地与你干休！”丘三冷笑道：“你耳朵原来却恁地值钱？你家老儿牙齿恁地不值钱？不要慌！如今却真对你说话，你慢些只说如此如此，便自没事。”严公儿子道：“好计！虽然受些痛苦，却得干净了身子。”

　　随后府公开厅，严公儿子带到。知府问道：“你如何这般不孝，只贪赌傅，怪父教诲，甚而打落了父亲门牙，有何理说？”严公儿了位道：“爷爷青天在上，念小的焉敢悖伦胡行？小的偶然出外，见赌房中争闹，立定闲看。谁知小的父亲也走将来，便疑小的亦落赌场，采了小的回家痛打。小的吃打不过，不合伸起头来，父亲便将小的毒咬一口，咬落耳朵。老人家齿不坚牢，一时性起，遂至坠落。岂有小的打落之理？望爷爷明镜照察！”知府教上去验看，果然是一只缺耳，齿痕尚新，上有凝血。信他言词是实，微微的笑道：“这情是真，不必再问了。但看赌钱可疑，父齿复坏，贵杖十板，赶出免拟。”

　　严公儿子喜得无恙归家，求告父母道：“孩儿愿改从前过失，侍奉二亲。官府已贵罚过，任父亲发落。”老儿昨日一口气上到府告宫，过了一夜，又见儿子已受了官刑，只这一番说话，心肠已自软了。他老夫妻两个原是极溺爱这儿子的，想起道：“当初受孕之时，梦中四句言语说：‘求来子，终没耳；添你丁，减你齿。’今日老儿落齿，儿子啮耳，正此验也。这也是天数，不必说了。”自此，那儿子当真守分孝敬二亲，后来却得善终。这叫做改过自新，皇天必看。

　　如今再说一个肆行不孝，到底不悛，明彰报应的。

　　某朝某府某县，有一人姓赵，排行第六，人多叫他做赵六老。家声清白，囊橐肥饶。夫妻两口，生下一子，方离乳哺，是他两人心头的气，身上的肉。未生下时，两人各处许下了诺多香愿。只此一节上，已为这儿子费了无数钱财。不期三岁上出起痘来，两人终夜无寐，遍访名医，多方觅药，不论资财。只求得孩儿无恙，便杀了身己，也自甘心。两人忧疑惊恐，巴得到痘花回花，就是黑夜里得了明珠，也没得这般欢喜。看看调养得精神完固，也不知服了多少药料，吃了多少辛勤，坏了多少钱物。殷殷抚养，到了六七岁，又要送他上学。延一个老成名师，择日叫他拜了先生，取个学名唤做赵聪。先习了些《神童》、《干家诗》，后习《大学》。两人又怕儿子辛苦了，又怕先生拘束他，生出病来，每日不上读得几句书便歇了。那赵聪也到会体贴他夫妻两人的意思，常只是诈病佯疾，不进学堂。两人却是不敢违拗了他。那先生看了这些光景，口中不语，心下思量道：“这真叫做禽犊之爱！适所以害之耳。养成于今日，后悔无及矣。”却只是冷眼旁观，任主人家措置。

　　过了半年三个月，忽又有人家来议亲，却是一个宦户人家，姓殷，老儿曾任太守，故了。赵六老却要扳高，央媒求了口帖，选了吉日，极浓重的下了一付谢允礼。自此聘下了殷家女子。逢时致时，逢节致节，往往来来，也不知费用了多少礼物。

　　韶光短浅，赵聪因为娇养，直挨到十四岁上才读完得经书，赵六老还道是他出人头地，欢喜无限。十五六岁，免不得教他试笔作文。六老此时为这儿子面上，家事已弄得七八了。没奈何，要儿子成就，情愿借贷延师，又重市延请一个饱学秀才，与他引导。每年束修五十金，其外节仪与夫供给之盛，自不必说。那赵聪原是个极贪安宴，十日九不在书房里的，先生到落得吃自在饭，得了重资，省了气力。为此就有那一班不成才、没廉耻的秀才，便要谋他馆谷。自有那有志向诚实的，往往却之不就。此之谓贤愚不等。

　　话休絮烦，转眼间又过了一个年头。却值文宗考童生，六老也叫赵聪没张没致的前去赴考。又替他钻刺央人情，又在自折了银子。考事已过，六老又思量替儿了毕姻，却是手头委实有些窘迫了，又只得央中写契，借到某处银四百两。那中人叫做王三，是六老平日专托他做事的。似此借票，已写过了几纸，多只是他居间。其时在刘上户家借了四百银子，交与六老。便将银备办礼物，择日纳采，订了婚期。过了两月，又近吉日，却又欠接亲之费。六老只得东挪西凑，寻了几件衣饰之类，往典铺中解了四十两银子，却也不勾使用，只得又寻了王三，写了一纸票，又往褚员外家借了六十金，方得发迎会亲。殷公子送妹子过门，赵六老极其殷勤谦让，吃了五七日筵席，各自散了。

　　小夫妻两口恩爱如山，在六老间壁一个小院子里居住，快活过日。殷家女子到百般好，只有些儿毛病：专一恃贵自高，不把公婆看在眼里；且又十分悭吝，一文半贯，惯会唆那丈夫做些惨刻之事。若是殷家女子贤慧时，劝他丈夫学好，也不到得后来惹出这场大事了！

　　自古妻贤夫祸少，应知子孝父心宽。

　　这是后话。

　　却说那殷家嫁资丰富，约有三千金财物。殷氏收拿，没一些儿放空。赵六老供给儿媳，惟恐有甚不到处，反十分小小；儿媳两个，到嫌长嫌短的不象意。光阴迅速，又过三年。赵老娘因害痰火病，起不得床，一发把这家事托与媳妇拿管。殷氏承当了，供养公婆，初时也尚象样，渐渐半年三个月，要茶不茶，要饭不饭。两人受淡不过，有时只得开口，勉强取讨得些，殷氏便发话道：“有什么大家事交割与我？却又要长要短，原把去自当不得？我也不情愿当这样的吃苦差使，到终日搅得不清净。”赵六老闻得，忍气吞声。实是没有什么家计分授与他，如何好分说得？叹了口气，对妈妈说了。妈妈是个积病之人，听了这些声响，又看了儿媳这一番怠慢光景，手中又十分窘迫，不比三年前了。且又索债盈门，箱笼中还剩得有些衣饰，把来偿利，已准过七八了。就还有几亩田产，也只好把与别人做利。赵妈妈也是受用过来的，今日穷了，休说是外人，嫡亲儿媳也受他这般冷淡。回头自思，怎得不恼？一气气得头昏眼花，饮食多绝了。儿媳两个也不到床前去看视一番，也不将些汤水调养病人，每日三餐，只是这几碗黄齑，好不苦恼！挨了半月，痰喘大发，呜呼哀哉，伏维尚飨了。儿媳两个免不得干号了几声，就走了过去。

　　赵六老跌脚捶胸，哭了一回，走到间壁去，对儿子道：“你娘今日死了，实是囊底无物，送终之具，一无所备。你可念母子亲情，买口好棺术盛殓，后日择块坟地殡葬，也见得你一片孝心。”赵聪道：“我那里有钱买棺？不要说是好棺木价重买不起，便是那轻敲杂树的，也要二三两一具，叫我那得东西去买？前村李作头家，有一口轻敲些的在那里，何不去赊了来？明日再做理会。”六老噙着眼泪，怎敢再说？只得出门到李作头家去了。且说赵聪走进来对殷氏道：“俺家老儿，一发不知进退了，对我说要讨件好棺术盛殓老娘。我回说道：‘休说好的，便是歹的，也要二三两一个。’我叫他且到李作头赊了一具轻敲的来，明日还价。”殷氏便接口道：“那个还价？”赵聪道：“便是我们舍个头痛，替他胡乱还些罢。”殷氏怒道：“你那里有钱来替别人买棺材？买与自家了不得？要买时，你自还钱！老娘却是没有。我又不曾受你爷娘一分好处；没事便兜揽这些来打搅人，松了一次，便有十次，还他十个没有，怕怎地！”赵聪顿口无言，道：“娘子说得是，我则不还便了。”随后，六老雇了两个人，抬了这具棺材到来，盛殓了妈妈。大家举哀了一场，将一杯水酒浇奠了，停枢在家。儿媳两个也不守灵，也不做什么盛羹饭，每日仍只是这几碗黄齑，夜间单留六老一人冷清清的在灵前伴宿。六老有好气没好气，想了便哭。

　　过了两七，李作头来讨棺银。六老道：“去替我家小官人讨。”李作头依言去对赵聪道：“官人家赊了小人棺木，幸赐价银则个。”赵聪光着眼，啐了一声道：“你莫不见鬼了！你眼又不瞎，前日是那个来你家赊棺材，便与那个讨，却如何来与我说？”李作头道：“是你家老官来赊的。方才是他叫我来与官人讨。”赵聪道：“休听他放屁！好没廉耻！他自有钱买棺材，如何图赖得人？你去时便去，莫要讨老爷怒发！”且背又着手，自进去了。李作头回来，将这段话对六老说知。六老纷纷泪落，忍不住哭起来。李作头劝住了道：“赵老官，不必如此！没有银子，便随分什么东西准两件与小人罢了。”赵六老只得进去，翻箱倒笼，寻得三件冬衣，一根银馓子，把来准与李作头去了。

　　忽又过了七七四十九，赵六老原也有些不知进退，你看了买棺一事，随你怎么，也不可求他了。到得过了断七，又忘了这段光景，重复对儿子道：“我要和你娘寻块坟地，你可主张则个。”赵聪道：“我晓得甚么主张？我又不是地理师，那晓寻甚么地？就是寻时，难道有人家肯白送？依我说时，只好捡个日子送去东村烧化了，也到稳当。”六老听说，默默无言，眼中吊泪。赵聪也不再说，竟自去了。六老心下思量道：“我妈妈做了一世富家之妻，岂知死后无葬身之所？罢！罢！这样逆子，求他则甚！再检箱中，看有些少物件解当些来买地，并作殡葬之资。”六老又去开箱，翻前翻后，检得两套衣服，一只金钗，当得六两银子，将四两买了三分地，余二两唤了四个和尚，做些功果，雇了几个扛夫抬出去殡葬了。六老喜得完事，且自归家，随缘度日。

　　修忽间，又是寒冬天道，六老身上寒冷，赊了一斤丝绵，无钱得还，只得将一件夏衣，对儿子道：“一件衣服在此，你要便买了，不要时便当几钱与我。”赵聪道：“冬天买夏衣，正是那得闲钱补抓篱？放着这件衣服，日后怕不是我的，却买他？也不买，也不当。”六老道：“既恁地时，便罢。”自收了衣服不题。

　　却说赵聪便来对殷氏说了，殷氏道：“这却是你呆了！他见你不当时，一定便将去解铺中解了，日后一定没了。你便将来胡乱当他几钱，不怕没便宜。“赵聪依允，来对六老道：“方才衣服，媳妇要看一看，或者当了，也不可知。”六老道：“任你将去不妨，若当时只是七钱银子也罢。”赵聪将衣服与殷氏看了，殷氏道：“你可将四钱去，说如此时便足了，要多时回他便罢。”赵聪将银付与六老，六老那里敢嫌多少，欣然接了。赵聪便写一纸短押，上写：“限五月没”，递与六老去了。六老看了短押，紫胀了面皮，把纸扯得粉碎，长叹一声道：“生前作了罪过，故令亲子报应。天也！天也！”怨恨了一回，过了一夜。次日起身梳洗，只见那作中的王三蓦地走将进来，六老心头吃了一跳，面如士色。正是：

　　入门休问荣枯事，观看容颜便得知。

　　王三施礼了，便开口道：“六老莫怪惊动！便是褚家那六十两头，虽则年年清利，却则是些贷钱准折，又还得不爽利。今年他家要连本利都清楚。小人却是无说话回他，六老遮莫做一番计较，清楚了这一项，也省多少口舌，免得门头不清净。”六老叹口气道：“当初要为这逆子做亲，负下了这几主重债，年年增利，囊橐一空。欲待在逆子处那借来奉还褚家，争奈他两个丝毫不肯放空。便是老夫身衣口食，日常也不能如意，那有钱来清楚这一项银？王兄幸作方便，善为我辞，宽限几时，感恩非浅！”王三变了面皮道：“六老，说那里话？我为褚家这主债上，馋唾多分说干了。你却不知他家上门上户，只来寻我中人。我却又不得了几许中人钱，没来由讨这样不自在吃？只是当初做差了事，没摆布了。他家动不动要着人来坐催，你却还说这般懈话！就是你手头来不及时，当初原为你儿子做亲借的，便和你儿子那借来还，有甚么不是处？我如今不好去回话，只坐在这里罢了。”六老听了这一番话，眼泪汪汪，无言可答，虚心冷气的道：“王兄见教极是，容老夫和这逆子计议便了。王兄暂请回步，来早定当报命。”王三道，“是则是了，却是我转了背，不可就便放松！又不图你一碗儿茶，半钟儿酒，着甚来历？”摊手摊脚，也不作别，竟走出去了。

　　六老没极奈何，寻思道：“若对赵聪说时，又怕受他冷淡；若不去说时，实是无路可通。老王说也倒是，或者当初是为他借的，他肯挪移也未可知。”要一步，不要一步，走到赵聪处来，只见他们闹闹热热，炊烟盛举。六老问道：“今日为甚事忙？”有人答应“殷家大公子到来，留住吃饭，故此忙。”六老垂首丧气，只得回身。肚里思量道：“殷家公子在此留饭，我为父的也不值得带挈一带挈？且看他是如何。”停了一会，只见依旧搬将那平时这两碗黄糙饭来，六老看了喉胧气塞，也吃不落。

　　那日，赵聪和殷公子吃了一口酒，六老不好去唐突，只得歇了。次早走将过去，回说：“赵聪未曾起身。”六老呆呆的等了个把时辰，赵聪走出来道：“清清早早，有甚话说？”六老倒陪笑道：“这时候也不早了。有一句紧要说话，只怕你不肯依我。”赵聪道：“依得时便说，依不得时便不必说！有什么依不依？”六老半嗫半嚅的道：“日前你做亲时，曾借下了褚家六十两银子，年年清利。今年他家连本要还，我却怎地来得及？本钱料是不能勾，只好依旧上利。我实在是手无一文，别样本也不该对你说，却是为你做亲借的，为此只得与你挪借些还他利钱则个。”赵聪怫然变色，摊着手道：“这却不是笑话！恁他说时，原来人家讨媳妇多是儿子自己出钱？等我去各处问一问看，是如此时，我还便了。”六老又道：“不是说要你还，只是目前挪借些个。”赵聪道：“有甚挪借不挪借？若是后日有得还时，他们也不是这般讨得紧了。昨日殷家阿勇有准盒礼银五钱在此，待我去问媳妇，肯时，将去做个东道，请请中人，再挨几时便是。”说罢自进去了。六老想道：“五钱银子干什么事？况又去与媳妇商量，多分是水中捞月了。”

　　等了一会，不见赵聪出来，只得回去。却见王三已自坐在那里，六老欲待躲避，早被他一眼瞧见。王三迎着六老道：“昨日所约如何？褚家又是三五替人我家来过了。”六老舍着羞脸说道：“我家逆子，分毫不肯通融。本钱实是难处，只得再寻些货物，谁过今年利钱，容老夫徐图。望乞方便。”一头说，一头不觉的把双膝屈了下去。王三歪转了头，一手扶六老，口里道：“怎地是这样！既是有货物准得过时，且将去准了。做我不着，又回他过几时。”六老便走进去，开了箱子，将妈妈遗下几件首饰衣服，并自己穿的这几件直身，捡一个空，尽数将出来，递与王三。王三宽打料帐，结勾了二分起息十六两之数，连箱子将了去了。六老此后身外更无一物。

　　话休絮烦。隔了两日，只见王三又来索取那刘家四百两银子利钱，一发重大。六老手足无措，只得诡说道：“已和我儿子借得两个元宝在此，待将去倾销一倾销，且请回步，来早拜还。”王三见六老是个诚实人，况又不怕他走了那里去，只得回家。六老想道：“虽然哄了他去，这疖少不得要出脓，怎赖得过？”又走过来对赵聪道：“今日王三又来索刘家的利钱，吾如今实是只有这一条性命了，你也可怜见我生身父母，救我一救！”赵聪道：“没事又将这些说话来恐吓人，便有些得替还了不成？要死便死了，活在这里也没干！”六老听罢，扯住赵聪，号天号地的哭，赵聪奔脱了身，竟进去了。有人劝住了六老，且自回去。六老千思万想，若王三来时，怎生措置？人极计生，六老想了半日，忽然的道：“有了，有了。除非如此如此，除了这一件，真便死也没干。”看看天色晚来，六老吃了些夜饭自睡。

　　却说赵聪夫妻两个，吃罢了夜饭，洗了脚手，吹灭了火去睡。赵聪却睡不稳，清眠在床。只听得房里有些脚步响，疑是有贼，却不做声。元来赵聪因有家资，时常防贼，做整备的。听了一会，又闻得门儿隐隐开响，渐渐有些窸窣之声，将近床边。赵聪只不做声，约模来得切近，悄悄的床底下拾起平日藏下的斧头，趁着手势一劈，只听得扑地一响，望床前倒了。赵聪连忙爬起来，踏住身子，再加两斧，见寂然无声，知是已死。慌忙叫醒殷氏道：“房里有贼，已砍死了。”点起火来，恐怕外面还有伴贼，先叫破了地方邻舍。多有人走起来救护，只见墙门左侧老大一个壁洞，已听见赵聪叫道：“砍死了一个贼在房里。”一齐拥进来看，果然一个死尸，头劈做了两半。众人看了，有眼快的叫道：“这却不是赵六老！”众人仔细齐来相了一回，多道：“是也，是也。却为甚做贼偷自家的东西？却被儿子杀了，好蹊跷作怪的事！”有的道：“不是偷东西，敢是老没廉耻要扒灰,儿子愤恨，借这个贼名杀了。”那老成的道:“不要胡嘈！六老平生不是这样人。”赵聪夫妻实不知是什么缘故，饶你平时好猾，到这时节不由你不呆了。一头假哭，一头分说道：“实不知是我家老儿，只认是贼，为此不问事由杀了。只看这墙洞，须知不是我故意的。”众人道：“既是做贼来偷，你夜晚间不分皂白，怪你不得。只是事体重大，免不得报官。”哄了一夜，却好天明。众人押了赵聪到县前去。这里殷氏也心慌了，收拾了些财物暗地到县里打点去使用。

　　那知县姓张，名晋，为人清廉正直，更兼聪察非常。那时升堂，见众人押这赵聪进来，问了缘故，差人相验了尸首。张晋道是“以子杀父，该问十恶重罪。”旁边走过一个承行孔目，禀道：“赵聪以子杀父，罪犯宜重；却实是夜拒盗，不知是父，又不宜坐大辟。”那些地方里邻也是一般说话。张晋由众人说，径提起笔来判道：“赵聪杀贼可恕，不孝当诛！子有余财，而使父贫为盗，不孝明矣！死何辞焉？”判毕，即将赵聪重贵四十，上了死囚枷，押入牢里。众人谁敢开口？况赵聪那些不孝的光景，众人一向久闻。见张晋断得公明，尽皆心服。张晋又责令收赵聪家财，买棺殡殓了六老。殷氏纵有扑天的本事，敌国的家私，也没门路可通，只好多使用些银子，时常往监中看觑赵聪一番。不想进监多次，惹了牢瘟，不上一个月死了，赵聪原是受享过来的，怎熬得囹圄之苦？殷氏既死，没人送饭，饿了三日，死在牢中。拖出牢洞，抛尸在千人坑里。这便是那不孝父母之报。张晋更着将赵聪一应家财入官，那时刘上户、褚员外并六老平日的债主，多执了原契，禀了张晋。一一多派还了，其余所有，悉行入库。他两个刻剥了这一生，自己的父母也不能勾近他一文钱钞，思量积攒来传授子孙为永远之计。谁知家私付之乌有，并自己也无葬身之所。要见天理昭彰，报应不爽。正是：

　　由来天网恢恢，何曾漏却阿谁？

　　王法还须推勘，神明料不差池。

　　卷十四　酒谋对于郊肆恶　鬼对案杨化借尸

　　诗曰：

　　从来人死魂不散，况复生前有宿冤！

　　试看鬼能为活证，始知明晦一般天。

　　话说山东有一个耕夫，不记姓名。因耕自己田地，侵犯了邻人墓道。邻人与他争论，他出言不逊，就把他毒打不休，须臾身死。家间亲人把邻人告官。检尸有致命重伤，问成死罪，已是一年。忽一日，右首邻家所生一子，口里才能说话，便话得前生事体出来。道：“我是耕者某人，为邻人打死。死后见阴司，阴司怜我无罪误死，命我复生，说我尸首已坏，就近托生为右邻之子。即命二鬼送我到右邻房栊外，见一妇人踞床将产，二鬼道：‘此即汝母，汝从囱门入！’说罢，二鬼即出。二鬼在外，不听见里头孩子哭声，二鬼回身进来看，说道：‘走了，走了。’其时吾躲在衣架之下，被二鬼寻出，复送入囱门。一会就生下来。”历历述说平生事，无一不记。又到前所耕地界处，再三辨悉。那些看的人及他父母，明知是耕者再世，叹为异事。喧传此话到狱中，那前日抵罪的邻人便当官诉状道：“吾杀了耕者，故问死罪。今耕者已得再生，吾亦该放条活路。若不然，死者到得生了，生者到要死了，吾这一死还是抵谁的？”官府看见诉语希奇，吊取前日一干原被犯证里邻问他，他们众口如一，说道：“果是重生。”并取小孩儿问他，他言语明明白白，一些不误。官府虽则断道：“一死自抵前生，岂以再世幸免？”不准其诉。然却心里大是惊怪。因晓得：人身四大，乃是假合。形有时尽，神则常存。何况屈死冤魂，岂能遽散。

　　所以国朝嘉靖年间，有一桩异事：乃是一个山东人，唤名丁戍。客游北京，途中遇一壮士，名唤卢疆，见他意气慷慨，性格轩昂，两人觉道说得着，结为兄弟。不多时，卢疆盗情事犯，系在府狱。丁戍到狱中探望，卢疆对他道：“某不幸犯罪，无人救答。承兄平日相爱，有句心腹话，要与兄说。”丁戍道：“感蒙不弃，若有见托，必当尽心。”卢疆道：“得兄应允，死亦暝目。吾有白金千余，藏在某处，兄可去取了，用些手脚，营救我出狱。万一不能勾脱，只求兄照管我狱中衣食，不使缺乏。他日死后，只要兄葬埋了我，余多的东西，任凭兄取了罢。只此相托，再无余言。”说罢，泪如雨下。丁戍道：“且请宽心！自当尽力相救。”珍重而别。

　　元来人心本好，见财即变。自古道得好：“白酒红人面，黄金黑世心！”丁戍见卢疆倾心付托时，也是实心应承，无有虚谬。及依他到所说的某处取得千金在手，却就转了念头道：“不想他果然为盗，积得许多东西在此。造化落在我手里，是我一场小富贵，也勾下半世受用了。总是不义之物，他取得，我也取得，不为罪过。既到了手，还要救他则甚？”又想一想道：“若不救他，他若教人问我，无可推托得。惹得毒了，他万一攀扯出来，得也得不稳。何不了当了他？到是口净。”正是转一念，狠一念。从此遂与狱吏两个通用，送了他三十两银子，摆布杀了卢疆。自此丁戍白白地得了千金，又无人知他来历，摇摇摆摆，在北京受用了三年。用过七八了，因下了潞河，搭船归家。

　　丁戍到了船中，与同船之人正在舱里大家说些闲话，你一句，我一句，只见丁戍忽然跌倒了。一会儿爬起来，睁起双眸，大喝道：“我乃北京大盗卢疆也。丁戍天杀的！得我千金，反害我命，而今须索填还我来！”同船之人，见他声口与先前不同，又说出这话来，晓得了戍有负心之事，冤魂来索命了，各各心惊，共相跪拜，求告他道：“丁戍自做差了事，害了好汉，须与吾辈无干。今好汉若是在这船中索命，杀了丁戍，须害我同船之人不得干净，要吃没头官司了。万望好汉息怒！略停几时，等我众人上了岸，凭好汉处置他罢。”只见丁戍口中作鬼语道：“罢，罢。我先到他家等他罢。”说毕，复又倒地。须臾，丁戍醒转，众人问他适才的事，一些也不知觉，众人遂俱不道破，随路分别上岸去了。

　　丁戍到家三日，忽然大叫，又说起船里的说话来。家人正在骇异，只见他走去，取了一个铁锤，望口中乱打牙齿。家人慌忙抱住了，夺了他的铁锤。又走去拿把厨刀在手，把胸前乱砍，家人又来夺住了。他手中无了器皿，就把指头自挖双眼，眼珠尽出，血流满面。家人慌张惊喊，街上人听见，一齐跑进来看。递传出去，弄得看的人填街塞巷。又有日前同舟回来之人，有好事的来拘听消息，恰好瞧着。只见丁戍一头自打，一头说卢疆的话，大声价骂。有大胆的走向前问他道：“这事有几年了？”附丁戍的鬼道：“三年了。”问的道：“你既有冤欲报，如此有灵，为何直等到三年？”附丁戍的鬼道：“向我关在狱中，不得报仇；近来遇赦，方出得在外来了。”说罢又打，直打到丁戍气绝，遂无影响。于时隆庆改元大赦，要知狱鬼也随阳间例，放了出来，方得报仇。乃信阴阳一理也。正是：

　　明不独在人，幽不独在鬼。

　　阳世与阴间，以隔一层纸。

　　若还显报时，连纸都彻起。

　　看官，你道在下为何说出这两段说话？只因世上的人，瞒心昧己做了事，只道暗中黑漆漆，并无人知觉的；又道是死无对证，见个人死了，就道天大的事也完了。谁知道冥冥之中，却如此昭然不爽！说到了这样转世说出前生，附身活现花报，恰象人原不曾死，只在面前一般。随你欺心的硬胆的人，思之也要毛骨悚然。却是死后托生，也是常事，附身索命，也是常事，古往今来，说不尽许多。而今更有一个希奇作怪的，乃是被人害命，附尸诉冤，竟做了活人活证，直到缠过多少时节，经过多少衙门，成狱方休，实为罕见！

　　这段话，在山东即墨县干家庄。有一人唤名于大郊，乃是个军藉出身。这干家本户，有兴州右屯卫顶当祖军一名。那见在彼处当军的，叫做于守宗。元来这名军是祖上洪武年间传留下来的，虽则是嫡支嫡派承当充伍，却是通族要帮他银两，叫做“军装盘缠”，约定几年来取一度，是个旧规。其时乃万历二十一年，守宗在卫，要人到祖藉讨这一项钱粮。有个家丁叫做杨化，就是蓟镇人，他心性最梗直，多曾到即墨县走过遭把的，守宗就差他前来。杨化与妻子别了，骑了一只自喂养的蹇驴，不则一日，行到即墨，一径到于大郊屋里居住宿歇了。各家去派取，接着支系派去，也有几分的，也有上钱的，陆续零星讨将来。先凑得二两八钱，在身边藏着。是月正月二十六日，大郊走来对杨化道：“今日鳌山卫集，好不热闹，我要去趁赶，同你去耍耍来。”杨化道：“咱家也坐不过，要去走走。”把个缠袋束在腰里了，骑了驴同大郊到鳌山卫来。只因此一去，有分教：雄边壮士，强做了一世冤魂；寒舍村姑，硬当了几番鬼役。正是：

　　猪羊入屠户之家，一步步来寻死路。

　　却说杨化与于大郊到鳌山集上，看了一回，觉得有些肚饥了，对大郊道：“咱们到酒店上呷碗烧刀子去。”大郊见说，就拉他到卫城内一个酒家尹三家来饮酒。山东酒店，没甚嘎饭下酒，无非是两碟大蒜、几个馍馍。杨化是个北边穷军，好的是烧刀子。这尹三店中是有名最狠的黄烧酒，正中其意，大碗价筛来吃。于大郊又在旁相劝，灌得烂醉。到天晚了，杨化手垂脚软，行走不得。大郊勉强扶他上了驴，用手搀着他走路。杨化骑一步，撞一撞，几番要颠下来。到了卫北石桥子沟，杨化一个盹，叫声“呵呀！”一交翻下驴来。于大郊道：“骑不得驴了，且在此地下睡睡再走。”杨化在草坡上一交放翻身子，不知一个天高地下，鼾声如雷，一觉睡去了。

　　元来于大郊见杨化零零星星收下好些包数银子，却不知有多少，心中动了火，思想要谋他的。欺他是个单身穷军，人生路不熟，料没有人晓得他来踪去迹。亦且这些族中人，怕他蒿恼，巴不得他去的，若不见了他，大家干净，必无人提起。却不这项银子落得要了？所以故意把这样狠酒灌醉了他。杨化睡至一个更次，于大郊呆呆在旁边侯着。你道平日若是软心的人，此时纵要谋他银两，乘他酒醉，腰里模了他的，走了去，明日杨化酒醒，也只道醉后失了，就是疑心大郊，没个实据，可以抵赖，事也易处。何致定要害他性命？谁知北人手辣心硬，一不做，二不休，叫得先打后商量。不论银钱多少，只是那断路抢衣帽的小小强人，也必了了性命，然后动手的。风俗如此，心性如此。看着一个人性命，只当掐个虱子，不在心上。当日见杨化不醒，四旁无人，便将杨化驴子上缰绳解将下来，打了个扣儿，将杨化的脖项套好了。就除下杨化的帽儿，塞住其口，把一只脚踏住其面，两手用力将缰绳扯起来一勒，可怜杨化一个穷军，能有多少银子？今日死于非命！

　　于大郊将手去按杨化鼻子底下，已无气了。就于腰间搜动前银，连缠袋取来，缠在自己腰内。又想道：“尸首在此，天明时有人看见，须是不便。”随抱起杨化尸首，驮在驴背上，赶至海边，离于家庄有三里地远了，扑通一声，撺入海内。牵了驴儿转回来，又想一想道：“此是杨化的驴，有人认得。我收在家里，必有人问起，难以遮盖，弃了他罢。”当将此驴赶至黄铺舍漫坡散放了，任他自去。那驴散了缰辔，随他打滚，好不自在。次日不知那个收去了。是夜于大郊悄悄地回家，无人知道。

　　至二月初八日，已死过十二日了。于大郊魂梦里也道此时死尸，不知漂去几千万里了。你道可杀作怪！那死尸潮上潮下，退了多日，一夜乘潮逆流上来，恰恰到于家庄本社海边，停着不去。本社保正于良等看见，将情报知即墨县。那即墨县李知县查得海潮死尸，不知何处人氏，何由落水，其故难明，亦且颈有绳痕，中间必有冤仰。除责令地方一面收贮，一面访拿外，李知县斋戒了到城隍庙虔诚祈祷，务期报应，以显灵佑不题。

　　本月十三日有于大郊本户居民于得水妻李氏，正与丈夫碾米，忽然跌倒在地。得水慌忙扶住叫唤。将及半个时辰，猛可站将起来，紧闭双眸，口中吓道：“于大郊，还我命来！还我命来！”于得水惊诧问道：“你是何处神鬼，辄来作怪？”李氏口里道：“我是讨军装杨化，在鳌山集被于大郊将黄烧酒灌醉，扶至石桥子沟，将缰绳把我勒死，抛尸海中。我恐大郊逃走，官府连累无干，以此前来告诉。我家中还有亲兄杨大，又有妻张氏，有二男二女，俱远在蓟州，不及前来执命，可怜！可怜！故此自来，要与大郊质对，务要当官报仇。”于得水道：“此冤仇实与我无干，如何缠扰着我家里？”李氏口里道：“暂借贤妻贵体，与我做个凭依，好得质对。待完成了事，我自当去，不来相扰。烦你与我报知地方则个。你若不肯，我也不出你的门。”于得水当时无奈，只得走去通知了保正于良。于良不信，到得水家中看个的确，只见李氏再说那杨化一番说话，明明白白，一些不差。于良走去报知老人邵强与地方牌头小甲等，都来看了。前后说话，都是一样。

　　于良、邵强遂同地方人等，一拥来到于大郊家里，叫出大郊来道：“你干得好事！今有冤魂在于得水家中，你可快去面对。”大郊心里有病，见说着这话，好不心惊！却又道：“有甚么冤魂在得水家里？可又作怪，且去看一看，怕做甚么！”违不得众人，只得软软随了去。到得水家，只见李氏大喝道：“于大郊，你来了么？我与你有甚么冤仇？你却谋我东西，下此毒手！害得我好苦！”大郊犹兀自道无人知证，口强道：“呸！那个谋你甚么？见鬼了！”李氏口里道：“还要抵赖？你将驴缰勒死了我，又驴驮我海边，丢尸海中了。藏着我银子二两八钱，打点自家快活。快拿出我的银子来，不然，我就打你，咬你的肉，泄我的恨！”大郊见他说出银子数目相对，已知果是杨化附魂，不敢隐匿，遂对众吐机“前情是实。却不料阴魂附人，如此显明，只索死去休！”

　　于良等听罢，当即押了大郊回家，将原劫杨化缠袋一条，内盛军装银二两八钱，于本家灶锅烟笼里取出。于良等道：“好了。好了。有此赃物，便可报官定罪，了这海上浮尸的公案。若只是阴魂鬼话，万一后边本人醒了，阴魂去了，我们难替他担错。”就急急押了于大郊，连赃送县。大郊想道：“罪无可逃了。坐在监中，无人送饭，须索多攀本户两个，大家不得安闲。等他们送饭时，须好歹也有些及我。”就对于良道：“这事须有本户于大豹、于大敖、于大节三人与我同谋的，如何只做我一人不着？”于良等并将三人拘集。三人口称无干，这里也不听他，一同送到县来首明。

　　知县准了首词，批道：“情似真而事则鬼。必李氏当官证之！”随拘李氏到官。李氏与大郊面质，句句是杨化口谈，咬定大郊谋死真情。知县看那诉词上面，还有几个名字，问：“这于大豹等几人，却是怎的？”李氏道：“止是大郊一个，余人并不相干。正恐累及平人，故不避幽明，特来告陈。”知县厉声问大郊道：“你怎么说？”大郊此时已被李氏附魂活灵活现的说话，惊得三魂俱不在体了，只得叩头道：“爷爷，今日才晓得鬼神难昧，委系自己将杨化勒死，图财是实，并与他人无干。小的该死！”

　　知县看系谋杀人命重情，未经检验，当日亲押大郊等到海边潮上杨化尸所相验。拘取一班仵作，相得杨化身尸，颈子上有绳子交匝之伤，的系生前被人勒死。取了伤单，回到县中，将一干人犯口词取了，问成于大郊死罪。众人在官的多画了供，连李氏也画了一个供。又分付他道：“此事须解上司，你改不得口！李氏道：“小的不改口，只是一样说话。”元来知县只怕杨化魂灵散了，故如此对李氏说。不知杨化真魂，只说自家的说话，却如此答。知县就把文案叠成，连入解府。知府看了招卷，道是希奇，心下有些疑惑，当堂亲审，前情无异。题笔判云：

　　看得杨化以边塞贫军，跋涉千里，银不满三两。于大郊辄起毒心，先之酒醉，继之绳勒，又继之驴驮，丢尸海内。彼以为葬鱼腹，求之无尸，质之无证。己可私享前银，宴然无事。孰意天道昭彰，鬼神不昧！尸入海而不沉，魂附人而自语。发微瞬之好，循凶人之魄。至于‘咬肉泄恨’一语，凛然斧钺；‘恐连累无干’数言，赫然公平。化可谓死而灵，灵而正直，不以死而遂泯者。孰谓人可谋杀，又可漏网哉？该县祷神有应，异政足录。拟斩情已不枉，缘系面鞠，杀劫魂附情真，理合解审。抚按定夺。

　　府中起了解批，连人连卷，解至督抚孙军门案下告投。

　　孙军门看了来因，好些不然。疑道：“李氏一个妇人，又是人作鬼语，如何做得杀人定案？安知不有诡诈？”就当堂逐一点过面审。点到李氏，便住了笔，问道：“你是那里人？”李氏道：“是蓟州人。”又叫地方上来，问：“李氏是那里人？”地方道：“是即墨人。”孙军门道：“他如何说是蓟州人？”地方道：“李氏是即墨人，附尸的杨化是蓟州人。”孙军门又唤李氏问道：“你叫甚么名字？”李氏道：“小的杨化，是兴州右屯卫于守宗名下余丁。”遂把讨军装被谋死，是长是短，说了一遍。宛然是个北边男子声口，并不象妇女说话，亦不是山东说话。孙军门问得明白，点一点头，笑道：“果有此等异事！”遂批卷上道：

　　扬化魂附诉冤，面审惧蓟镇人语，诚为甚异。仰按察司复审详报！

　　按察司转发本府带管理刑厅刘同知复审。解官将一干人犯仍带至府中，当堂回销解批。只见李氏之夫于得水哭禀知府道：“小的妻子李氏久为杨化冤魂所附，真性迷失。又且身系在官，展转勘问，动辄经旬累月，有子失乳，母子不免两伤。望乞爷台做主，救命超生！”知府见他说得可怜，点头道：“此原不是常理，如何可久假不归？却是鬼神之事，我亦难处。”便唤李氏到案前道：“你是李氏，还是杨化？”李氏道：“小的是杨化。”知府道：“你的冤已雪了。”李氏道：“多谢老爷天恩！”知府道：“你虽是杨化，你身却是李氏，你晓得么？”李氏道：“小的晓得。却是小的冤虽已报，无家可归，住在此罢。”知府大怒道：“胡说！你冤既雪，只该依你体骨去，为何耽阁人妻子？你可速去，不然痛打你一顿。”李氏见说要打，却象有些怕的一般，连连叩头道：“小的去了就是。”说罢，李氏站起就走。知府又叫人拉他转来道：“我自叫杨化去，李氏待到那里去？”李氏仍做杨化的声口，叩头道：“小人自去。”起身又走。知府拍桌大喝，叫他转来道：“这样糊涂可恶！杨化自去，须留下李氏身子。如何三回两转，违我言语？皂隶与我着实打！”皂隶发一声喊，把满堂竹片尽撇在地，震得一片价响。只见李氏一交跌倒，叫皂隶唤他，不应，再叫他杨化！也不应，眼睛紧闭，面色如灰。于得水慌了手脚，附着耳朵连声呼之，只是不应。也不管公堂之上，大声痛哭。知府也没法处得。得水榛着李氏，只见四脚摇战，汗下如雨。有一个多时辰，忽然张开眼睛，看见公堂虚敞，满前面生人众，打扮异样，大惊道：“吾李氏女，何故在此？”就把两袖紧遮其面。知府晓得其真性已回，问他一向知道甚么，说道：“在家碾米，不知何故在此。”并过了许多时日也不知道。知府便将朱笔大书“李氏元身”四字镇之，取印印其背，令得水扶归调养。

　　次日，刘同知提审，李氏名尚未销。得水见妻子出惯了官的，不以为意，谁知李氏这回着实羞怯，不肯到衙门来。得水把从前话一一备细说与李氏知道，李氏哭道：“是睡梦里，不知做此出丑勾当，一向没处追悔了，今既已醒，我自是女人，岂可复到公庭？得水道：“罪案已成，太爷昨日已经把你发放过了。今日只得复审一次，便可了事。”李氏道：“复审不复审与我何干？”得水道：“若不去时，须累及我。”李氏没奈何，只得同到衙门里来。比及刘同知问时，只是哭泣，并不晓得说一句说话。同知唤其夫得水问他，得水把向来杨化附魂证狱，昨日太爷发放，杨化已去，今是元身李氏，与前日不同缘故说了。就将太爷朱笔亲书并背上印文验过。刘同知深叹其异，把文书申详上司道：“杨化冤魂已散，理合释放李氏宁家，免其再提。于大郊自有真赃，不必别证。秋后处决。”

　　一日晚间，于得水梦见杨化来谢道：“久劳贤室，无可为报。止有叫驴一头，一向散缰走失，被人收去。今我引他到你家门首，你可收用，权为谢意。”得水次日开门出去，果遇一驴在门，将他拴鞠起来骑用，方知杨化灵尚未泯。从来说鬼神难欺，无如此一段话本，最为真实骇听。

　　人杀人而成鬼，鬼借人以证人。

　　人鬼公然相报，冤家宜结宜分。

　　卷十五　卫朝奉狠心盘贵产　陈秀才巧计赚原房

　　诗曰:

　　人生碌碌饮贪泉，不畏官司不顾天。

　　何必广斋多忏悔？让人一着最为先。

　　这一首诗，单说世上人贪心起处，便是十万个金刚也降不住；明明的刑宪陈设在前，也顾不的。子列子有云：“不见人，徒见金。”盖谓当这点念头一发，精神命脉，多注在这一件事上，那管你行得也行不得？

　　话说杭州府有一贾秀才，名实，家私巨万，心灵机巧，豪侠好义，专好结识那一班有义气的朋友。若是朋友中有那未娶妻的，家贫乏聘，他便捐资助其完配；有那负债还不起的，他便替人赔偿。又且路见不平，专要与那瞒心昧已的人作对。假若有人恃强，他便出奇计以胜之。种种快事，未可枚举。如今且说他一节助友赎产的话。

　　钱塘有个姓李的人，虽习儒业，尚未游痒。家极贫篓，事亲至孝。与贾秀才相契，贾秀才时常周济他。一日，贾秀才邀李生饮酒。李生到来，心下怏怏不乐。贾秀才疑惑，饮了数巡，忍耐不住，开口问道：“李兄有何心事，对酒不欢？何不使小弟相闻？或能分忧万一，未可知也。”李生叹口气道：“小弟有些心事，别个面前也不好说，我兄垂问，敢不实言！小弟先前曾有小房一所，在西湖口昭庆寺左侧，约值三百余金。为因负了寺僧慧空银五十两，积上三年，本利共该百金。那和尚却是好利的先锋，趋势的元帅，终日索债。小弟手足无措，只得将房子准与他，要他找足三百金之价。那和尚知小弟别无他路，故意不要房子，只顾索银。小弟只得短价将房准了，凭众处分，找得三十两银子。才交得过，和尚就搬进去住了。小弟自同老母搬往城中，赁房居住。今因主家租钱连年不楚，他家日来催小弟出屋，老母忧愁成病，以此烦恼。贾秀才道：“元来如此。李兄何不早说？敢问所负彼家租价几何？”李生道：“每年四金，今共欠他三年租价。”贾秀才道：“此事一发不难。今夜且尽欢，明早自有区处。”当日酒散相别。

　　次日，贾秀才起个清早，往库房中取天平，总勾了一百四十二两之数，着一个仆人跟了，径投李中外来。李生方才起身，梳洗不迭，忙叫老娘煮茶。没柴没火的，弄了一早起，煮不出一个茶。贾秀才会了他每的意，忙叫仆人请李生出来，讲一句话就行。李生出来道：“贾兄有何见教，俯赐宠临？”贾秀才叫仆人将过一个小手盒，取出两包银子来，对李生道：“此包中银十二两，可偿此处主人。此包中银一百三十两，兄可将去与慧空长老赎取原屋居住，省受主家之累，且免令堂之忧，并兄栖身亦有定所，此小弟之愿也。”李生道：“我兄说那里话！小弟不才，一母不能自赡，贫困当日受之。屡承周给，已出望外，复为弟无家可依，乃累仁兄费此重资，赎取原屋，即使弟居之，亦不安稳。荷兄高谊，敢领租价一十二金；赎屋之资，断不敢从命。”贾秀才道：“我兄差矣！我两人交契，专以义气为重，何乃以财利介意？兄但收之，以复故业，不必再却。”说罢，将银放在桌上，竟自出门去了。李生慌忙出来，叫道：“贾兄转来，容小弟作谢。”贾秀才不顾，竟自去了。李生心下想道：“天下难得这样义友，我若不受他的，他心决反不快。且将去取赎了房子，若有得志之日，必厚报之！”当下将了银子，与母亲商议了，前去赎屋。

　　到了昭庆寺左侧旧房门首，进来问道：“慧空长老在么？”长老听得，只道是什么施主到来，慌忙出来迎接。却见是李生，把这足恭身分，多放做冷淡的腔子，半吞半吐的施了礼请坐，也不讨茶。李生却将那赎房的说话说了。慧空便有些变色道：“当初卖屋时，不曾说过后来要取赎。就是要赎，原价虽只是一百三十两，如今我们又增造许多披屋，装折许多材料，值得多了。今官人须是补出这些帐来，任凭取赎了去。”这是慧空分明晓得李生拿不出银子，故意勒掯他。实是何曾添造什么房子？又道是“人穷志窄”，李生听了这句话，便认为真。心下想道：“难道还又去要贾兄找足银子取赎不成？我原不愿受他银子赎屋，今落得借这个名头，只说和尚索价太重，不容取赎，还了贾兄银子，心下也到安稳。”即便辞了和尚，走到贾秀才家里来，备细述了和尚言语。贾秀才大怒道：“叵耐这秃厮恁般可恶！僧家四大俱空，反要瞒心昧己，图人财利。当初如此卖，今只如此赎，缘何平白地要增价银？钱财虽小，情理难容！撞在小生手里，待作个计较处置他，不怕他不容我赎！”当时留李生吃了饭，别去了。

　　贾秀才带了两个家僮，径走到昭庆寺左侧来，见慧空家门儿开着，踱将进去。问着个小和尚，说道：“师父陪客吃了几杯早酒，在搂上打盹。”贾秀才叫两个家僮住在下边。信步走到胡梯边，悄悄蓦将上去。只听得鼾齁之声，举目一看，看见慧空脱下衣帽熟睡。楼上四面有窗，多关着。贾秀才走到后窗缝里一张，见对楼一个年少妇人坐着做针指，看光景是一个大户人家。贾秀才低头一想道：“计在此了。”便走过前面来，将慧空那僧衣僧帽穿着了，悄悄地开了后窗，嘻着脸与那对楼的妇人百般调戏，直惹得那妇人焦燥，跑下楼去。贾秀才也仍复脱下衣帽，放在旧处，悄悄下楼，自回去了。

　　且说慧空正睡之际，只听得下边乒乓之声，一直打将进来。十来个汉子，一片声骂道：“贼秃驴，敢如此无状！公然楼窗对着我家内楼，不知回避，我们一向不说；今日反大胆把俺家主母调戏！送到官司，打得他逼直，我们只不许他住在这里罢了！”慌得那慧空手足无措。霎时间，众人赶上楼来，将家火什物打得雪片，将慧空浑身衣服扯得粉碎。慧空道：“小僧何尝敢向宅上看一看？”众人不由分说，夹嘴夹面只是打，骂道：“贼秃！你只搬去便罢，不然时，见一遭打一遭。莫想在此处站一站脚！”将慧空乱又出门外去。慧空晓得那人家是郝上户家，不敢分说，一溜烟进寺去了。

　　贾秀才探知此信，知是中计，暗暗好笑。过了两日，走去约了李生，说与他这些缘故，连李生也笑个不住。贾秀才即便将了一百三十两银子，同了李生，寻见了慧空，说要赎屋。慧空起头见李生一身，言不惊人，貌不动人，另是一般说话。今见贾秀才是个富户，带了家僮到来，况刚被郝家打慌了的，自思：“留这所在，料然住不安稳，不合与郝家内楼相对，必时常来寻我不是。由他赎了去，省了些是非罢。”便一口应承。兑了原银一百三十两，还了原契，房子付与李生自去管理。那慧空要讨别人便宜，谁知反吃别人弄了。此便是贪心太过之报。后来贾生中了，直做到内阁学士。李生亦得登第做官。两人相契，至死不变。正是：

　　量大福也大，机深祸亦深。

　　慧空空昧己，贾实实仁心！

　　这却还不是正话。如今且说一段故事，乃在金陵建都之地，鱼龙变化之乡。那金陵城傍着石山筑起，故名石头城。城从水门而进，有那秦淮十里楼台之盛。那湖是昔年秦始皇开掘的，故名秦淮湖。水通着扬子江，早晚两潮，那大江中百般物件，每每随潮势流将进来。湖里有画舫名妓，笙歌嘹亮，仕女喧哗。两岸柳荫夹道，隔湖画阁争辉。花栏竹架，常凭韵客联吟；绣户珠帘，时露娇娥半面。酒馆十三四处，茶访十六八家。端的是繁华盛地，富贵名邦。

　　说话的，只说那秦淮风景，没些来历。看官有所不知，在下就中单表近代一个有名的富郎陈秀才，名珩，在秦淮湖口居住。娶妻马氏，极是贤德，治家勤俭。陈秀才有两个所：一所庄房，一所住居，都在秦淮湖口。庄房却在对湖。那陈秀才专好结客，又喜风月，逐日呼朋引类，或往青楼嫖妓，或落游船饮酒。帮闲的不离左右，筵席上必有红裙。清唱的时供新调，修痒的百样腾挪。送花的日逐荐鲜，司厨的多方献异。又道是：“利之所在，无所不趋。”为因那陈秀才是个撒漫的都总管，所以那些众人多把做一场好买卖，齐来趋奉他。若是无钱悭吝的人，休想见着他每的影。那时南京城里没一个不晓得陈秀才的。陈秀才又吟得诗，作得赋，做人又极温存帮衬，合行院中姊妹，也没一个不喜欢陈秀才的。好不受用！好不快乐！果然是朝朝寒食，夜夜元宵。

　　光阴如隙驹，陈秀才风花雪月了七八年，将家私弄得干净快了。马氏每每苦劝，只是旧性不改，今日三，明日四，虽不比日前的松快容易，手头也还棚凑得来。又花费了半年把，如今却有些急迫了。马氏倒也看得透，道：“索性等他败完了，倒有个住场。”所以再不去劝他。陈秀才燥惯了脾胃，一时那里变得转？却是没银子使用，众人撺掇他写一纸文契，往那三山街开解铺的徽州卫朝奉处借银三百两。那朝奉又是一个爱财的魔君，终是陈秀才的名头还大，卫朝奉不怕他还不起，遂将三百银子借与，三分起息。陈秀才自将银子依旧去花费，不题。

　　却说那卫朝奉平素是个极刻剥之人。初到南京时，只是一个小小解铺，他却有百般的昧心取利之法。假如别人将东西去解时，他却把那九六七银子，充作纹银，又将小小的等子称出，还要欠几分兑头。后来赎时，却把大大的天平兑将进去，又要你找足兑头，又要你补勾成色，少一丝时，他则不发货。又或有将金银珠宝首饰来解的，他看得金子有十分成数，便一模二样，暗地里打造来换了；粗珠换了细珠，好宝换了低石。如此行事，不能细述。那陈秀才这三百两债务，卫朝奉有心要盘他这所庄房，等闲再不叫人来讨。巴巴的盘到了三年，本利却好一个对合了，卫朝奉便着人到陈家来索债。陈秀才那时已弄得瓮尽杯干，只得收了心，在家读书，见说卫家索债，心里没做理会处。只得三回五次回说：“不在家，待归时来讨。”又道是，怕见的是怪，难躲的是债。是这般回了几次，他家也自然不信了。卫朝奉逐日着人来催逼，陈秀才则不出头。卫朝奉只是着人上门坐守，甚至以浊语相加，陈秀才忍气吞声。正是：

　　有钱神也怕，到得无钱鬼亦欺。早知今日来忍辱，却悔当初大燥脾。

　　陈秀才吃搅不过，没极奈何，只得出来与那原中说道：“卫家那主银子，本利共该六百两，我如今一时间委实无所措置，隔湖这一所庄房，约值干余金之价，我意欲将来准与卫家，等卫朝奉找足我千金之数罢了。列位与我周全此事，自当相谢。”众人料道无银得还，只得应允了，去对卫朝奉说知。卫朝奉道：“我已曾在他家庄里看过。这所庄子怎便值得这一千银子？也亏他开这张大口。就是只准那六百两，我也还道过分了些，你们众位怎说这样话？”原中道：“朝奉，这座庄居，六百银子也不能勾得他。乘他此时窘迫之际，胡乱找他百把银子，准了他的庄，极是便宜。倘若有一个出钱主儿买了去，要这样美产就不能勾了。”卫朝奉听说，紫胀了面皮道：“当初是你每众人总承我这样好主顾，放债、放债，本利丝毫不曾见面，反又要我拿出银子来。我又不等屋住，要这所破落房子做甚么？若只是这六百两时，便认亏些准了；不然时，只将银子还我。”就叫伴当每随了原中去说。

　　众人一齐多到陈家来，细述了一遍，气得那陈秀才目睁口呆。却待要发话，实是自己做差了事，又没对付处银子，如何好与他争执？只得赔个笑面道：“若是千金不值时，便找勾了八百金也罢。当初创造时，实费了一千二三百金之数，今也论不得了。再烦列位去通小生的鄙意则个。”众人道：“难，难，难。方才我们只说得百把银子，卫朝奉兀自变了脸道：‘我又不等屋住！若要找时，只是还我银子。’这般口气，相公却说个‘八百两’三字，一万世也不成！”陈秀才又道：“财产重事，岂能一说便决？卫朝奉见头次索价大多，故作难色，今又减了二百之数，难道还有不愿之理？”众人吃央不过，只得又来对卫朝奉说了。卫朝奉也不答应，进起了面皮，竟走进去。唤了四五个伴当出来，对众人道：“朝奉叫我每陈家去讨银子，准房之事，不要说起了。”众人觉得没趣，只得又同了伴当到陈家来。众人也不回话，那几个伴当一片声道：“朝奉叫我们来坐在这里，等兑还了银子方去。”陈秀才听说，满面羞惭，敢怒而不敢言。只得对众人道：“可为我婉款了他家伴当回去，容我再作道理。”众人做歉做好，劝了他们回去，众人也各自散了。

　　陈秀才一肚皮的鸟气，没处出豁，走将进来，捶台拍凳，短叹长吁。马氏看了他这些光景，心下已自明白。故意道：“官人何不去花街柳陌，楚馆秦楼，畅饮酣酒，通宵遣兴？却在此处咨嗟愁闷，也觉得少些风月了。”陈秀才道：“娘子直恁地消遣小生。当初只为不听你的好言，忒看得钱财容易，致今日受那徽狗这般呕气。欲将那对湖庄房准与他，要他找我二百银子，叵耐他抵死不肯，只顾索债。又着数个伴当住在吾家坐守，亏得众人解劝了去，明早一定又来。难道我这所庄房止值得六百银子不成？如今却又没奈何了。”马氏道：“你当初撒漫时节，只道家中是那无底之仓，长流之水，上千的费用了去，谁知到得今日，要别人找这一二百银子却如此烦难。既是他不肯时，只索准与他罢了，闷做甚的？若象三年前时，再有几个庄子也准去了，何在乎这一个！”陈秀才被马氏数落一顿，默默无言。当夜心中不快，吃了些晚饭，洗了脚手睡了。又道是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陈秀才有这一件事在心上，翻来覆去，巴不到天明。及至五更鸣唱，身子困倦，腾胧思睡。只听得家僮三五次进来说道：“卫家来讨银子一早起了。”陈秀才忍耐不住，一骨碌扒将起来，请拢了众原中，写了一纸卖契：将某处庄卖到某处银六百两。将出来交与众人。众人不比昨日，欣然接了去，回复卫朝奉。陈秀才虽然气愤不过，却免了门头不清净，也只索罢了。那卫朝奉也不是不要庄房，也不是真要银子，见陈秀才十分窘迫，只是逼债，不怕那庄子不上他的手。如今陈秀才果然吃逼不过，只得将庄房准了。卫朝奉称心满意，已无话说。

　　却说那陈秀才自那准庄之后，心下好不懊恨，终日眉头不展，废寝忘餐。时常咬牙切齿道：“我若得志，必当报之！”马氏见他如此，说道：“不怨自己，反恨他人！别个有了银子，自然千方百计要寻出便益来，谁象你将了别人的银子用得落得，不知曾干了一节什么正经事务，平白地将这样美产贱送了！难道是别人央及你的不成？”陈秀才道：“事到如今，我岂不知自悔？但作过在前，悔之无及耳。”马氏道：“说得好听，怕口里不象心里，‘自悔’两字，也是极难的。又道是：‘败子若收心，犹如鬼变人。’这时节手头不足，只好缩了头坐在家里怨恨；有了一百二百银子，又好去风流撒漫起来。”陈秀才叹口气道：“娘子兀自不知我的心事！人非草木，岂得无知！我当初实是不知稼墙，被人鼓舞，朝歌暮乐，耗了家私。今已历尽凄凉，受人冷淡，还想着‘风月’两字，真丧心之人了！”马氏道：“恁他说来，也还有些志气。我道你不到乌江心不死，今已到了乌江，这心原也该死了。我且问你，假若有了银子，你却待做些甚么？”陈秀才道：“若有银子，必先恢复了这庄居，羞辱那徽狗一番，出一口气。其外或开个铺子，或置些田地，随缘度日，以待成名，我之愿也。若得千金之资，也就勾了。却那里得这银子来？只好望梅止渴，画饼充饥。”说罢往桌上一拍，叹一口气。

　　马氏微微的笑道：“若果然依得这一段话时，想这千金有甚难处之事？”陈秀才见说得有些来历，连忙问道：“银子在那里？还是去与人挪借？还是去与朋友们结会？不然银子从何处来？”马氏又笑道：“若挪借时，又是一个卫朝奉了。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见你这般时势，那个朋友肯出银子与你结会？还是求着自家屋里，或者有些活路，也不可知。”陈秀才道：“自家屋里求着兀谁的是？莫非娘子有甚扶助小生之处？望乞娘子提掇指点小生一条路头，真莫大之恩也！”马氏道：“你平时那一班同欢同赏。知间识趣的朋友，怎没一个来瞅睇你一瞅睇？元来今日原只好对着我说什么提掇也不提掇。我女流之辈，也没甚提掇你处。只要与你说一说过。”陈秀才道：“娘子有甚说话？任凭措置。”马氏道：“你如今当真收心务实了么？”陈秀才道：“娘子，怎还说这话？我陈珩若再向花柳丛中看脚时，永远前程不言，死于非命！”马氏道：“既恁他说时，我便赎这庄子还你。”

　　说罢，取了钥匙直开到厢房里一条黑弄中，指着一个皮匣，对陈秀才道：“这些东西，你可将去赎庄；余下的，可原还我。”陈秀才喜自天来，却还有些半信不信，揭开看时，只见雪白的摆着银子，约有千余金之物。陈秀才看了，不觉掉下泪来。马氏道：“官人为何悲伤？”陈秀才道：“陈某不肖，将家私荡尽，赖我贤妻熬清淡守，积攒下诺多财物，使小生恢复故业，实是在为男子，无地可自容矣！”马氏道：“官人既能改过自新，便是家门有幸。明日可便去赎取庄房，不必迟延了。”陈秀才当日欢喜无限，过了一夜。次日，着人情过旧日这几个原中去对卫朝奉说，要兑还六百银子，赎取庄房。卫朝奉却是得了便宜的，如何肯便与他赎？推说道：“当初谁与我时，多是些败落房子，荒芜地基。我如今添造房屋，修理得锦锦簇簇，周回花木，哉植得整整齐齐。却便原是这六百银子赎了去，他倒安稳！若要赎时，如今当真要找足一千银子，便赎了去。”众人将此话回复了陈秀才。陈秀才道：“既是恁地，必须等我亲看一看，果然添造修理，估值几何，然后量找便了。”便同众人到庄里来，问说：“朝奉在么？”只见一个养娘说道：“朝奉却才解铺里去了。我家内眷在里面，官人们没事不进去罢。”众人道：“我们略在外边踏看一看不妨。”养娘放众人进去看了一遭，却见原只是这些旧屋，不过补得几块地板，筑得一两处漏点，修得三四根折栏杆，多是有数，看得见的，何曾添个甚么？

　　陈秀才回来，对众人道：“庄居一无所增，如何却要我找银子？当初我将这庄子抵债，要他找得二百银子，他乘我手中窘迫，贪图产业，百般勒掯，上了他手，今日又要反找！将猫儿食拌猫儿饭，天理何在？我陈某当初软弱，今日不到得与他作弄。众人可将这六百银子交与他，教他出屋还我。只这等，他已得了三百两利钱了。”众人本自不敢去对卫朝奉说，却见陈秀才搬出好些银子，已自酥了半边，把那旧日的奉承腔子重整起来，都应道：“相公说的是，待小人们去说。”众人将了银子去交与卫朝奉。卫朝奉只说少，不肯收；却是说众人不过，只得权且收了，却只不说出屋日期。众人道他收了银子，大头已定，取了一纸收票来，回复了陈秀才，俱各散讫。

　　过了几日，陈秀才又着人去催促出房。卫朝奉却道：“必要找勾了修理改造的银子便去，不然时，决不搬出。”催了几次，只是如此推托。陈秀才愤恨之极，道：“这厮恁般恃强！若与他经官动府，虽是理上说我不过，未必处得畅快。慢慢地寻个计较处置他，不怕你不搬出去。当初呕了他的气，未曾泄得，他今日又来欺负人，此恨如何消得！”那时正是十月中旬天气，月明如昼，陈秀才偶然走出湖房上来步月，闲行了半响。又道是无巧不成话，只见秦准湖里上流头，黑洞洞退将一件物事来。陈秀才注目一看，吃了一惊。元来一个死尸，却是那扬子江中流入来的。那尸却好流近湖房边来，陈秀才正为着卫朝奉一事踌躇，默然自语道：“有计了！有计了！”便唤了家僮陈禄到来。

　　那陈禄是陈秀才极得用的人，为人忠直，陈秀才每事必与他商议。当时对他说道：“我受那卫家狗奴的气，无处出豁，他又不肯出屋还我，怎得个计较摆布他便好？”陈禄道：“便是官人也是富贵过来的人，又不是小家子，如何受这些狗蛮的气！我们看不过，常想与他性命相搏，替官人泄恨。”陈秀才道：“我而今有计在此，你须依着我，如此如此而行，自有重赏。”陈禄不胜之喜，道：“好计！好计！”唯唯从命，依计而行。当夜各自散了。次日，陈禄穿了一身宽敞衣服，央了平日与主人家往来得好的陆三官做了媒人，引他望对湖去投靠卫朝奉。卫朝奉见他人物整齐，说话俗俐，收纳了，拨一间房与他歇落。叫他穿房入户使用，且是勤谨得用。过了月余，忽一日，卫朝奉早起寻陈禄叫他买柴，却见房门开着，看时不见在里面。到各处寻了一会，则不见他。又着人四处找寻，多回说不见。卫朝奉也不曾费了什么本钱在他身上，也不甚要紧。正要寻原媒来问他，只见陈秀才家三五个仆人到卫家说道：“我家一月前，逃走了一个人，叫做陈禄，闻得陆三官领来投靠你家。快叫他出来随我们去，不要藏匿过了。我家主见告着状哩！”卫朝奉道：“便是一月前一个人投靠我，也不晓得是你家的人。不知何故，前夜忽然逃去了，委实没这人在我家。”众人道：“岂有又逃的理？分明是你藏匿过了，哄骗我们。既不在时，除非等我们搜一搜看。”卫朝奉托大道：“便由你们搜，搜不出时，吃我几个面光。”众人一拥入来，除了老鼠穴中不搜过。卫朝奉正待发作，只见众人发声喊道：“在这里了！”卫朝奉不知是甚事头，近前来看，元来在土松处翻出一条死人腿。卫朝奉惊得目睁口呆，众人一片声道：“已定是卫朝奉将我家这人杀害了，埋这腿在这里。去请我家相公到来，商量去出首。”

　　一个人慌忙去请了陈秀才到来。陈秀才大发雷霞，嚷道：“人命关天，怎便将我家人杀害了？不去府里出首，更待何时！”叫众人提了人腿便走。卫朝奉搭搭地抖着，拦住了道：“我的爷，委实我不曾谋害人命。”陈秀才道：“放屁！这个人腿那里来的？你只到官分辨去！”那富的人，怕的是见官，况是人命？只得求告道：“且慢慢商量，如今凭陈相公怎地处分，饶我到官罢！怎吃得这个没头官司？”陈秀才道：“当初图我产业，不肯找我银子的是你！今日占住房子，要我找价的也是你！恁般强横，今日又将我家人收留了，谋死了他！正好公报私仇，却饶不得！”卫朝奉道：“我的爷，是我不是。情愿出屋还相公。”陈秀才道：“你如何谎说添造房屋？你如今只将我这三百两利钱出来还我，修理庄居，写一纸伏辨与我，我们便净了口，将这只脚烧化了，此事便泯然无迹。不然时今日天清日白，在你家里搜出人腿来，人目昭彰，一传出去，不到得轻放过了你。”卫朝奉冤屈无伸，却只要没事，只得写了伏辨，递与陈秀才。又逼他兑还三百银子，催他出屋。卫朝奉没奈何，连夜搬往三山街解铺中去。这里自将腿藏过了。陈秀才那一口气，方才消得。你道卫家那人腿是那里的，元来陈秀才十月半步月之夜，偶见这死尸退来，却叫家僮陈禄取下一条腿。次日只做陈禄去投靠卫家，却将那只腿悄地带入。乘他每不见，却将腿去埋在空外停当，依旧走了回家。这里只做去寻陈禄，将那人腿搜出，定要告官，他便慌张，没做理会处，只得出了屋去。又要他白送还这三百银子利钱，此陈秀才之妙计也。

　　陈秀才自此恢复了庄，便将余财十分作家，竟成富室。后亦举孝廉，不仕而终。陈禄走在外京多时，方才重到陈家来。卫朝奉有时撞着，情知中计，却是房契已还，当日一时急促中事，又没个把柄，无可申辨处。又毕竟不知人腿来历，到底怀着鬼胎，只得忍着罢了。这便是“陈秀才巧计赚原房”的话。有诗为证：

　　撒漫虽然会破家，欺贪克剥也难夸！

　　试看横事无端至，只为生平种毒赊。

　　卷十六　张溜儿熟布迷魂局　陆蕙娘立决到头缘

　　诗曰：

　　深机密械总徒然，诡计奸谋亦可怜。

　　赚得人亡家破日，还成捞月在空川。

　　话说世间最可恶的是拐子。世人但说是盗贼，便十分防备他。不知那拐子，便与他同行同止也识不出弄喧捣鬼，没形没影的做将出来，神仙也猜他不到，倒在怀里信他。直到事后晓得，已此追之不及了。这却不是出跳的贼精，隐然的强盗？

　　今说国朝万历十六年，浙江杭州府北门外一个居民，姓扈，年已望六。妈妈新亡，有两个儿子，两个媳妇，在家过活。那两个媳妇，俱生得有些颜色，且是孝敬公公。一日，爷儿三个多出去了，只留两个媳妇在家。闭上了门，自在里面做生活。那一日大雨淋漓，路上无人行走。日中时分，只听得外面有低低哭泣之声，十分凄掺悲咽，却是妇人声音。从日中哭起，直到日没，哭个不住。两个媳妇听了半日，忍耐不住，只得开门同去外边一看。正是：

　　闭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若是说话的与他同时生，并肩长，便劈手扯住，不放他两个出去，纵有天大的事，也惹他不着。元来大凡妇人家，那闲事切不可管，动止最宜谨慎。丈夫在家时还好，若是不在时，只宜深闺静处，便自高枕无忧，若是轻易揽着个事头，必要缠出些不妙来。

　　那两个媳妇，当日不合开门出来，却见是一个中年婆娘，人物也到生得干净。两个见是个妇人，无甚妨碍，便动问道：“妈妈何来？为甚这般苦楚？可对我们说知则个。”那婆娘掩着眼泪道：“两位娘子听着：老妻在这城外乡间居住。老儿死了，止有一个儿子和媳妇。媳妇是个病块，儿子又十分不孝，动不动将老身骂置，养赡又不周全，有一顿，没一顿的。今日别口气，与我的兄弟相约了去县里告他忤逆，他叫我前头先走，随后就来。谁想等了一日，竟不见到。雨又落得大，家里又不好回去，枉被儿子媳妇耻笑，左右两难。为此想起这般命苦，忍不住伤悲，不想惊动了两位娘子。多承两位娘子动问，不敢隐瞒，只得把家丑实告。”他两个见那婆娘说得苦恼，又说话小心，便道：“如此，且在我们家里坐一坐，等他来便了。”两个便扯了那婆子进去。说道：“妈妈宽坐一坐，等雨住了回去。自亲骨肉虽是一时有些不是处，只宜好好宽解，不可便经官动府，坏了和气，失了体面。”那婆娘道：“多谢两位相劝，老身且再耐他几时。”一递一句，说了一回，天色早黑将下来。婆娘又道：“天黑了，只不见来，独自回去不得，如何好？”两个又道：“妈妈，便在我家歇一夜，何妨？粗茶淡饭，便吃了餐把，那里便费了多少？”那婆娘道：“只是打搅不当。”那婆娘当时就裸起双袖，到灶下去烧火，又与他两人量了些米煮夜饭。指台抹凳，担汤担水，一揽包收，多是他上前替力。两人道：“等媳妇们伏侍，甚么道理到要妈妈费气力？”妈妈道：“在家里惯了，是做时便倒安乐，不做时便要困倦。娘子们但有事，任凭老身去做不妨。”当夜洗了手脚，就安排他两个睡了，那婆娘方自去睡。次日清早，又是那婆娘先起身来，烧热了汤，将昨夜剩下米煮了早饭，拂拭净了椅桌。力力碌碌，做了一朝，七了八当。两个媳妇起身，要东有东，要西有西，不费一毫手脚，便有七八分得意了。便两个商议道：“那妈妈且是熟分肯做，他在家里不象意，我们这里正少个人相帮。公公常说要娶个晚婆婆，我每劝公公纳了他，岂不两便？只是未好与那妈妈启得齿。但只留着他，等公公来再处。”

　　不一日，爷儿三个回来了，见家里有这个妈妈，便问媳妇缘故。两个就把那婆娘家里的事，依他说了一遍。又道：“这妈妈且是和气，又十分勤谨。他已无了老儿，儿子又不孝，无所归了。可怜！可怜！”就把妯娌商量的见识，叫两个丈夫说与公公知道。扈老道：“知他是甚样人家？便好如此草草！且留他住几时着。”口里一时不好应承，见这婆娘干净，心里也欲得的。又过了两日，那老儿没搭煞，黑暗里已自和那婆娘模上了。媳妇们看见了些动静，对丈夫道：“公公常是要娶婆婆，何不就与这妈妈成了这事？省得又去别寻头脑，费了银子。”儿子每也道：“说得是。”多去劝着父亲，媳妇们已自与那婆娘说通了，一让一个肯。摆个家筵席儿，欢欢喜喜，大家吃了几杯，两口儿成合。

　　过得两日，只见两个人问将来。一个说是妈妈的兄弟，一个说是妈妈的儿子。说道：“寻了好几日，方问得着是这里。”妈妈听见走出来，那儿子拜跪讨饶，兄弟也替他请罪。那妈妈怒色不解，千咒万骂。扈老从中好言劝开。兄弟与儿子又劝他回去。妈妈又骂儿子道：“我在这里吃口汤水，也是安乐的，倒回家里在你手中讨死吃？你看这家媳妇，待我如何孝顺？”儿子见说这话，已此晓得娘嫁了这老儿了。扈老便整酒留他两人吃。那儿子便拜扈老道：“你便是我继父了。我娘喜得终身有托，万千之幸。”别了自去。似此两三个月中，往来了几次。

　　忽一日，那儿子来说：“孙子明日行聘，请爹娘与哥嫂一门同去吃喜酒。那妈妈回言道：“两位娘子怎好轻易就到我家去？我与你爷、两位哥哥同来便了。”次日，妈妈同他父子去吃了一日喜酒，欢欢喜喜，醉饱回家。又过了一个多月，只见这个孙子又来登门，说道：“明日毕姻，来请阖家尊长同观花烛。”又道：“是必求两位大娘同来光辉一光辉。”两个媳妇巴不得要认妈妈家里，还悔道前日不去得，赔下笑来应承。

　　次日盛壮了，随着翁妈丈夫一同到彼。那妈妈的媳妇出来接着，是一个黄瘦有病的。日将下午，那儿子请妈妈同媳妇迎亲，又要请两位嫂子同去。说道：

　　“我们乡间风俗，是女眷都要去的。不然只道我们不敬重新亲。”妈妈对儿子道：“汝妻虽病，今日已做了婆婆了，只消自去，何必烦劳二位嫂子？儿子道：“妻子病中，规模不雅，礼数不周，恐被来亲轻薄。两位嫂子既到此了，何惜往迎这片时？使我们好看许多。”妈妈道：“这也是。那两个媳妇，也是巴不得去看看耍子的。妈妈就同他自己媳妇，四人作队儿，一伙下船去了。更余不见来，儿子道：“却又作怪！待我去看一看来。”又去一回，那孙子穿了新郎衣服，也说道：“公公宽坐，孙儿也出门望望去。”摇摇摆摆，踱了出来，只剩得爷儿三个在堂前灯下坐着。等候多时，再不见一个来了。肚里又饥，心下疑惑，两个儿子走进灶下看时，清灰冷火，全不象个做亲的人家。出来对父亲说了，拿了堂前之灯，到里面一照，房里空荡荡，并无一些箱笼衣衾之类，止有几张椅桌，空着在那里。心里大惊道：“如何这等？”要问邻舍时，夜深了，各家都关门闭户了。三人却象热地上蝼蚁，钻出钻入。乱到天明，才问得个邻舍道：“他每一班何处去了？”邻人多说不知。又问：“这房子可是他家的？”邻人道：“是城中杨衙里的，五六月前，有这一家子来租他的住，不知做些甚么。你们是亲眷，来往了多番，怎么倒不晓得细底，却来问我们？”问了几家，一般说话。有个把有见识的道：“定是一伙大拐子，你们着了他道儿，把媳妇骗的去了。”父子三人见说，忙忙若丧家之狗，踉踉跄跄，跑回家去，分头去寻，那里有个去向？只得告了一纸状子，出个广捕，却是渺渺茫茫的事了。那扈老儿要娶晚婆，他道是白得的，十分便宜。谁知到为这婆子白白里送了两个后生媳妇！这叫做“贪小失大”，所以为人切不可做那讨便宜苟且之事。正是：

　　莫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

　　贪看天上月，失却世间珍。

　　这话丢过一边。如今且说一个拐儿，拐了一世的人，倒后边反着了一个道儿。这本话，却是在浙江嘉兴府桐乡县内。有一秀才，姓沈名灿若，年可二十岁，是嘉兴有名才子。容貌魁峨，胸襟旷达。娶妻王氏，姿色非凡，颇称当对。家私丰裕，多亏那王氏守把。两个自道佳人才子，一双两好，端的是如鱼似水，如胶似漆价相得。只是王氏生来娇怯、厌厌弱病尝不离身的。灿若十二岁上进学，十五岁超增补廪，少年英锐，白恃才高一世，视一第何啻拾芥！平时与一班好朋友，或以诗酒娱心，或以山水纵目，放荡不羁。其中独有四个秀才，情好更驾。自古道：“惺惺惜惺惺，才子惜才子。”却是嘉善黄平之，秀水何澄，海盐乐尔嘉，同邑方昌，都一般儿你羡我爱，这多是同郡朋友。那本县知县姓稽，单讳一个清字，常州江阴县人。平日敬重斯文，喜欢才士，也道灿若是个青云决科之器，与他认了师生，往来相好。是年正是大比之年，有了科举。灿若归来打叠衣装，上杭应试，与王氏话别。王氏挨着病躯，整顿了行李，眼中流泪道：“官人前程远大，早去早回。奴未知有福分能勾与你同享富贵与否？”灿若道：“娘子说那里话？你有病在身，我去后须十分保重！”也不觉掉下泪来。二人执手分别，王氏送出门外，望灿若不见，掩泪自进去了。

　　灿若一路行程，心下觉得不快。不一日，到了杭州，寻客店安下。匆匆的进过了三场，颇称得意。一日，灿若与众好朋友游了一日湖，大醉回来睡了。半夜，忽听得有人扣门，披衣而起。只见一人高冠敞袖，似是道家壮扮。灿若道：“先生夤夜至此，何以教我？那人道：“贫道颇能望气，亦能断人阴阳祸福。偶从东南来此，暮夜无处投宿，因扣尊肩，多有惊动！”灿若道：“既先生投宿，便同榻何妨。先生既精推算，目下榜期在迩，幸将贱造推算，未知功名有分与否，愿决一言。”那人道：“不必推命，只须望气。观君丰格，功名不患无缘，但必须待尊阃天年之后，便得如意。我有二句诗，是君终身遭际，君切记之：鹏翼抟时歌六忆，鸾胶续处舞双凫。”灿若不解其意，方欲再问，外面猫儿捕鼠，扑地一响，灿若吓了一跳，却是南柯一梦。灿若道：“此梦甚是诧异！那道人分明说，待我荆妻亡故，功名方始称心。我情愿青衿没世也罢，割恩爱而博功名，非吾愿也。”两句诗又明明记得，翻来覆去睡不安稳。又道：“梦中言语，信他则甚！明日倘若榜上无名，作速回去了便是。”正想之际，只听得外面叫喊连天，锣声不绝，扯住讨赏，报灿若中了第三名经魁。灿若写了票，众人散讫。慌忙梳洗上轿，见座主，会同年去了。那座师却正是本县稽清知县，那时解元何澄，又是极相知的朋友。黄平之、乐尔嘉、方昌多已高录，俱各欢喜。灿若理了正事，天色傍晚，乘轿回寓。只见那店主赶着轿，慌慌的叫道：“沈相公，宅上有人到来，有紧急家信报知，侯相公半日了。”灿若听了“紧急家信”四字，一个冲心，忽思量着梦中言语，却似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落。正是：

　　青龙白虎同行，吉凶全然未保。

　　到得店中下轿，见了家人沈文，穿一身素净衣服，便问道：“娘子在家安否？谁着你来寄信？”沈文道：“不好说得，是管家李公着寄信来。官人看书便是。”灿若接过书来，见书封筒逆封，心里有如刀割。拆开看罢，方知是王氏于二十六日身故，灿若惊得呆了。却似：

　　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半桶雪水来。

　　半响做声不得，蓦然倒地。众人唤醒，扶将起来。灿若咽住喉胧，千妻万妻的哭，哭得一店人无不流泪。道：“早知如此，就不来应试也罢，谁知便如此永诀了！”问沈文道：“娘子病重，缘何不早来对我说？”沈文道：“官人来后，娘子只是旧病恹恹，不为甚重。不想二十六日，忽然晕倒不醒，为此星夜赶来报知。”灿若又硬咽了一回，疾忙叫沈文雇船回家去，也顾不得他事了。暗思一梦之奇，二十七日放榜，王氏却于二十六日间亡故，正应着那“鹏翼抟时歌六忆”这句诗了。

　　当时整备离店，行不多路，却遇着黄平之抬将来。（二人又是同门）相见罢，黄平之道：“观兄容貌，十分悲惨，未知何故？”灿若噙着眼泪，将那得梦情由，与那放榜报丧、今赶回家之事，说了一遍。平之嗟叹不已道：“尊兄且自宁耐，毋得过伤。待小弟见座师与人同袍为兄代言其事，兄自回去不妨。”两人别了。

　　灿若急急回来，进到里面，抚尸恸哭，几次哭得发昏。择时入殓已毕，停枢在堂。夜间灿若只在灵前相伴。不多时，过了三、四七。众朋友多来吊唁，就中便有说着会试一事的，灿若漠然不顾，道：“我多因这蜗角虚名，赚得我连理枝分，同心结解，如今就把一个会元搬在地下，我也无心去拾他了。”这是王氏初丧时的说话。转眼间，又过了断七。众亲友又相劝道：“尊阃既已夭逝，料无起死回生之理。兄在自灰其志，竟亦何益！况在家无聊，未免有孤栖之叹，同到京师，一则可以观景舒怀，二则人同袍剧谈竟日，可以解愠。岂司为无益之悲，误了终身大事？”灿若吃劝不过，道：“既承列位佳意，只得同走一遭。”那时就别了王氏之灵，嘱付李主管照管羹饭、香火，同了黄、何、方、乐四友登程，正是那十一月中旬光景。

　　五人夜住晓行，不则一日来到京师。终日成群挈队，诗歌笑做，不时往花街柳陌，闲行遣兴。只有灿若没一人看得在眼里。韶华迅速，不觉的换了一个年头，又早上元节过，渐渐的桃香浪暖。那时黄榜动，选场开，五人进过了三场，人人得意，个个夸强。沈灿若始终心下不快，草草完事。过不多时揭晓，单单奚落了灿若，他也不在心上。黄、何、方、乐四人自去传舻，何澄是二甲，选了兵部主事，带了家眷在京。黄平之到是庶吉士，乐尔嘉选了太常博士，方昌选了行人。稽清知县也行取做刑科给事中，各守其职不题。

　　灿若又游乐了多时回家，到了桐乡。灿若进得门来，在王氏灵前拜了两拜，哭了一场，备羹饭浇奠了。又隔了两月，请个地理先生，择地殡葬了王氏已讫，那时便渐渐有人来议亲。灿若自道是第一流人品，王氏恁地一个娇妻，兀自无缘消受，再那里寻得一个厮对的出来？必须是我目中亲见，果然象意，方才可议此事。以此多不着紧。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有话即长，无话即短。却又过了三个年头，灿若又要上京应试，只恨着家里无人照顾。又道是“家无主，屋倒竖”。灿若自王氏亡后，日间用度，箸长碗短，十分的不象意；也思量道：“须是续弦一个拿家娘子方好。只恨无其配偶。”心中闷闷不已。仍把家事，且付与李主管照顾，收拾起程。那时正是八月间天道，金风乍转，时气新凉，正好行路。夜来皓魄当空，澄波万里，上下一碧，灿若独酌无聊，触景伤怀，遂尔口占一曲：

　　露摘野塘秋，下帘笼不上钩，徒劳明月穿窗牖。鸳衾远丢，孤身远游，浮搓怎得到阳台右？漫凝眸，空临皓魄，人不在月中留。——一词寄《黄莺儿》

　　吟罢，痛饮一醉，舟中独寝。

　　话休絮烦，灿若行了二十余日，来到京中。在举厂东边，租了一个下处，安顿行李已好。一日同几个朋友到齐化门外饮酒。只见一个妇人，穿一身缟素衣服，乘着蹇驴，一个闲的，桃了食瓮随着，恰象那里去上坟回来的。灿若看那妇人，生得：

　　敷粉太白，施朱太赤。加一分太长，减一分太短。十相具足，是风流占尽无余；一昧温柔，差丝毫便不厮称！巧笑倩兮，笑得人魂灵颠倒；美目盼兮，盼得你心意痴迷。假使当时逢妒妇，也言“我见且犹怜”。

　　灿若见了此妇，却似顶门上丧了三魂，脚底下荡了七魄。他就撇了这些朋友，也雇了一个驴，一步步赶将去，呆呆的尾着那妇人只顾看。那妇人在驴背上，又只顾转一对秋波过来看那灿若。走上了里把路，到一个僻静去处，那妇人走进一家人家去了。灿若也下了驴，心下不舍，钉住了脚在门首呆看。看了一响，不见那妇人出来。正没理会处，只见内里走出一个人来道：“相公只望门内观看，却是为何？”灿若道：“造才同路来，见个白衣小娘子走进此门去，不知这家是甚等人家？那娘子是何人？无个人来问问。”那人道：“此妇非别，乃舍表妹陆蕙娘，新近寡居在此，方才出去辞了夫墓，要来嫁人。小人正来与他作伐。”灿若道：“足下高姓大名？”那人道：“小人姓张，因为做事是件顺溜，为此人起一个混名，只叫小人张溜儿。”灿若道：“令表妹要嫁何等样人？肯嫁在外方去否？”溜儿道：“只要是读书人后生些的便好了，地方不论远近。”灿若道：“实不相瞒，小生是前科举人，来此会试。适见令表妹丰姿绝世，实切想慕，足下肯与作媒，必当重谢。”溜儿道：“这事不难，料我表妹见官人这一表人才，也决不推辞的，包办在小人身上，完成此举。”灿若大喜道：“既如此，就烦足下往彼一通此情。”在袖中模出一锭银子，递与溜儿道：“些小薄物，聊表寸心。事成之后，再容重谢。”溜儿推逊了一回，随即接了。见他出钱爽快，料他囊底充饶，道：“相公，明日来讨回话。”灿若欢天喜地回下处去了。

　　次日，又到郊外那家门首来探消息，只见溜儿笑嘻嘻的走将来道：“相公喜事上头，恁地出门的早哩！昨日承相公分付，即便对表妹说知。俺妹子已自看上了相公，不须三回五次，只说着便成了。相公只去打点纳聘做亲便了。表妹是自家做主的，礼金不计论，但凭相公出得手罢了。”灿若依言，取三十两银子，折了衣饰送将过去，那家也不争多争少，就许定来日过门。

　　灿若看见事体容易，心里到有些疑惑起来。又想是北方再婚，说是鬼妻，所以如此相应。至日鼓吹灯轿，到门迎接陆蕙娘。蕙娘上轿，到灿若下处来做亲。灿若灯下一看，正是前日相逢之人，不宽大喜过望，方才放下了心。拜了天地，吃了喜酒，众人俱各散讫。两人进房，蕙娘只去椅上坐着。约莫一更时分，夜阑人静，灿若久旷之后，欲火燔灼，便开言道：“娘子请睡了罢。”蕙娘啭莺声吐燕语道：“你自先睡。”灿若只道蕙娘害羞，不去强他，且自先上了床，那里睡得着？又歇了半个更次，蕙娘兀自坐着。灿若只得又央及道：“娘子日来困倦，何不将息将息？只管独坐，是甚意思？”蕙娘又道：“你自睡。”口里一头说，眼睛却不转的看那灿若。灿若怕新来的逆了他意，依言又自睡了一会，又起来款款问道：“娘子为何不睡？”蕙娘又将灿若上上下下仔细看了一会，开口问道：“你京中有甚势要相识否？”灿若道：“小生交游最广。同袍、同年，无数在京，何论相识？”蕙娘道：“既如此，我而今当真嫁了你罢。”灿若道：“娘子又说得好笑。小生千里相遇，央媒纳聘，得与娘子成亲，如何到此际还说个当真当假？”蕙娘道：“官人有所不知，你却不晓得此处张溜儿是有名的拐子。妾身岂是他表妹？便是他浑家。为是妻身有几分姿色，故意叫妻赚人到门，他却只说是表妹寡居，要嫁人，就是他做媒。多有那慕色的，情愿聘娶妾身，他却不受重礼，只要哄得成交，就便送你做亲。叫妾身只做害羞，不肯与人同睡，因不受人点污。到了次日，却合了一伙棍徒，图赖你奸骗良家女子，连人和箱笼尽抢将去。那些被赚之人，客中怕吃官司，只得忍气吞声，明受火囤，如此也不止一个了。前日妾身哭母墓而归，原非新寡。天杀的撞见宫人，又把此计来使。妻每每自思，此岂终身道理？有朝一日惹出事来，并妻此身付之乌有。况以清白之身，暗地迎新送旧，虽无所染，情何以堪！几次劝取丈夫，他只不听。以此妾之私意，只要将计就计，倘然遇着知音，愿将此身许他，随他私奔了罢。今见官人态度非凡，仰且志诚软款，心实欢羡；但恐相从奔走，或被他找着，无人护卫，反受其累。今君既交游满京邸，愿以微躯托之官人。官人只可连夜便搬往别处好朋友家谨密所在去了，方才娶得妾安稳。此是妾身自媒以从官人，官人异日弗忘此情！

　　灿若听罢，呆了半响道：“多亏娘子不弃，见教小生。不然，几受其祸。”连忙开出门来，叫起家人打叠行李，把自己喂养的一个蹇驴，驮了蕙娘，家人桃箱笼，自己步行。临出门，叫应主人道：“我们有急事回去了。”晓得何澄带家眷在京，连夜敲开他门，细将此事说与。把蕙娘与行李都寄在何澄寓所。那何澄房尽空阔，灿若也就一宅两院做了下处，不题。

　　却说张溜儿次日果然纠合了一伙破落户，前来抢人。只见空房开着，人影也无。忙问下处主人道：“昨日成亲的举人那里去了？”主人道：“相公连夜回去了。”众人各各呆了一回，大家嚷道：“我们随路追去。”一哄的望张家湾乱奔去了。却是诺大所在，何处找寻？元来北京房子，惯是见租与人住，来来往往，主人不来管他东西去向，所以但是搬过了，再无处跟寻的。灿若在何澄处看了两月书，又早是春榜动，选场开。灿若三场满志，正是专听春雷第一声，果然金榜题名，传胪三甲。灿若选了江阴知县，却是稽清的父母。不一日领了凭，带了陆蕙娘起程赴任。却值方昌出差苏州，竟坐了他一只官船到任。陆蕙娘平白地做了知县夫人，这正是“鸾胶续处舞双凫”之验也。灿若后来做到开府而止。蕙娘生下一子，后亦登第。至今其族繁盛，有诗为证：

　　女侠堪夸陆蕙娘，能从萍水识檀郎。

　　巧机反借机来用，毕竟强中手更强。

　　卷十七　西山观设辇度亡魂　开封府备棺迫活命

　　诗曰：

　　三教从来有道门，一般鼎足在乾坤。

　　只因装饰无殊异，容易埋名与俗浑。

　　说这道家一教，乃是李老君青牛出关，关尹文始真人恳请留下《道德真经》五千言，传流至今。这家教门，最上者冲虚清净，出有入无，超尘俗而上升，同天地而不老。其次者，修真炼性，吐故纳新，筑坎离以延年，煮铅汞以济物。最下着，行持符箓，役使鬼神，设章醮以通上界，建考召以达冥途。这家学问却是后汉张角，能作五里雾，人欲学他的，先要五斗米为贽见礼，故叫做“五斗米道”。后来其教盛行。那学了与民间祛妖除害的，便是正法：若是去为非作歹的，只叫得妖术。虽是邪正不同，却也是极灵验难得的。流传至今，以前两项高人，绝世不能得有。只是符箓这家，时时有人习学，颇有高妙的在内。却有一件作怪：学了这家术法，一些也胡乱做事不得了。尽有奉持不谨，反取其祸的。

　　宋时乾道年间福建福州有个太常少卿任文荐的长子，叫做任道元。少年慕道，从个师父，是欧阳文彬，传授五雷天心正法，建坛在家，与人行持，甚箸效验。他有个妻侄，姓梁名鲲，也好学这法术。一日有永福柯氏之子，因病发心，投坛请问，尚未来到任家。那任道元其日与梁鲲同宿斋舍，两人同见神将来报道：“如有求报应者，可书‘香’字与之，叫他速速归家。”任道元听见，即走将起来，点起灯烛写好了，封押停当，依然睡觉。明早柯子已至，道元就把夜间所封的递与他，叫他急急归家去。柯子还家，十八日而死。盖“香”字乃是一十八日也。由此远近闻名，都称他做法师。

　　后来少卿已没，道元裘了父任，出仕在外。官府事体烦多，把那奉真香火之敬，渐渐疏懒。每比青晨，在神堂边过，只在门外略略瞻礼，叫小童进去至香完事，自己竟不入门。家人每多道：“老爷一向奉道虔诚，而今有些懈怠，恐怕神天喧怪！”道元体贵心骄，全不在意，由家人每自议论，日逐只是如此。

　　淳熙十三年正月十五日上元之夜，北城居民相约纠众在于张道者庵内，启建黄箓大醮一坛，礼请任道元为高功，主持坛事。那日观看的人，何止挨山塞海！内中有两个女子，双鬟高髻，并肩而立，丰神绰约，宛然并蒂芙蓉。任道元抬头起来看见，惊得目眩心花，魄不附体，那里还顾什么醮坛不醮坛，斋戒不斋戒？便开口道：“两位小娘子请稳便，到里面来看一看。”两女道：“多谢法师。”正轻移莲步进门来，道元目不转睛看上看下，口里诌道：“小娘子提起了谰裙。”盖是福建人叫女子“抹胸”做谰裙。提起了，是要摸他双乳的意思，乃彼处乡谈讨便宜的说话。内中一个女子正色道：“法师做醮，如何却说恁地话？”拉了同伴，转身便走。道元又笑道：“既来看法事，便与高功法师结个缘何妨？”两女耳根通红，口里喃喃微骂而去。到得醮事已毕，道元便觉左耳后边有些作痒，又带些疼痛。叫家人看看，只见一个红蓓蕾如粟粒大，将指头按去，痛不可忍。

　　次日归家，情绪不乐。隔数日，对妻侄梁鲲道：“夜来神将见责，得梦甚恶。我大数已定，密书于纸，待请商日宣法师考照。”商日宣法师到了，看了一看，说道：“此非我所能辨，须圣童至乃可决。”少顷门外一村童到来，即跳升梁间，作神语道：“任道元，诸神保护汝许久，汝乃不谨香火，贪淫邪行，罪在不赦！”道元深悼前非，磕头谢罪。神语道：“汝十五夜的说话说得好。”道元百拜乞命，愿从今改过自新。神语道：“如今还讲甚么？吾亦不欠汝一个奉事。当以尔为奉法弟子之戒！且看你日前分上，宽汝二十日日期。”说罢，童子堕地醒来，懵然一毫不知。梁鲲拆开道元所封之书与商日宣看，内中也是“二十日”三个字。

　　道元是夜梦见神将手持铁鞭来追逐，道元惊惶奔走，神将赶来，环绕所居九仙山下一匝，被他赶着，一鞭打在脑后，猛然惊觉。自此疮越加大了，头胀如拷栳。每夜二鼓叫呼，宛若被鞭之状。到得二十日将满，梁鲲在家，梦见神将对他道：“汝到五更初，急到任家看吾扑道元。”鲲惊起，忙到任家来，道元一见哭道：“相见只有此一会了。”披衣要下床来，忽然跌倒。七八个家人共扶将起来，暗中恰象一只大手拽出，扑在地上。仔细看看，已此无气了。梁鲲送了他的终，看见利害，自此再不敢行法。看官，你道任道元奉的是正法，行持了半世，只为一时间心中懈怠，口内亵渎，又不曾实干了甚么污秽法门之事，便受显报如此；何况而今道流专一做邪淫不法之事的，神天岂能容恕？所以幽有神谴，明有王法，不到得被你瞒过了。但是邪淫不法之事，偏是道流容易做，只因和尚服饰异样，先是光着一个头，好些不便。道流打扮起来，簪冠箸袍，方才认得是个道士；若是卸下装束，仍旧巾帽长衣，分毫与俗人没有两样，性急看不出破绽来。况且还有火居道士，原是有妻小的，一发与俗人无异了。所以做那奸淫之事，比和尚十分便当。而今再说一个道流，借设符箓醮坛为由，拐上一个妇人，弄得死于非命。说来与奉道的人，做个鉴戒。有诗为证：

　　坎离交垢育婴儿，只在身中相配宜。

　　生我之门死我户，请无误读守其雌。

　　这本话文，乃是宋时河南开封府，有个女人吴氏，十五岁嫁与本处刘家。所生一子，名唤刘达生。达生年一十二岁上，父亲得病身亡。母亲吴氏，年纪未满三十，且是生得聪俊飘逸，早已做了个寡妇。上无公姑，下无族党，是他一个主持门户，守着儿子度日。因念亡夫恩义，思量做些斋醮功果超度他。本处有个西山观，乃是道流修真之所。内中有个道士，叫做黄妙修，符箓高妙，仪容俊雅，众人推他为知观。是日正在观中与人家书写文疏，忽见一个年小的妇人，穿着一身缟素，领了十一二岁的孩子走进观来。俗话说得好：若要俏，带三分孝。那妇人本等生得姿容美丽，更兼这白衣白髻，越显得态度潇洒。早是在道观中，若是僧寺里，就要认做白衣送子观音出现了。走到黄知观面前插烛也似拜了两拜。知观一眼瞅去，早已魂不附体，连忙答拜道：“何家宅眷？甚事来投？”妇人道：“小妾是刘门吴氏，因是丈夫新亡，欲求渡拔，故率领亲儿刘达生，母子虔诚，特求法师广施妙法，利济冥途。”黄知观听罢，便怀着一点不良之心，答应“既是贤夫新亡求荐，家中必然设立孝堂。此须在孝堂内设箓行持，方有专功实际。若只在观中，大概附醮，未必十分得益。凭娘子心下如何？”吴氏道：“若得法师降临茅舍，此乃万千之幸！小妾母子不胜感激。回家收拾孝堂，专等法师则个。”知观道：“几时可到宅上？”吴氏道：“再过八日，就是亡夫百日之期。意要设建七日道场，须得明日起头，恰好至期为满。得法师侵早下降便好。”知观道：“一言已定，必不失期。明日准造宅上。”吴氏袖中取出银一两，先奉做纸札之费，别了回家，一面收拾打扫，专等来做法事。元来吴氏请醮荐夫，本是一点诚心，原无邪意。谁知黄知观是个色中饿鬼，观中一见吴氏姿客，与他说话时节，恨不得就与他做起光来。吴氏虽未就想到邪路上去，却见这知观丰姿出众，语言爽朗，也暗暗地喝采道：“好个齐整人物！如何却出了家？且喜他不装模样，见说做醮，便肯轻身出观，来到我家，也是个心热的人。”心里也就有几分欢喜了。

　　次日清早，黄知观领了两个年少道童，一个火工道人，桃了经箱卷轴之类，一径到吴氏家来。吴氏只为儿子达生年纪尚小，一切事务都是自家支持，与知观拜见了，进了孝堂。知观与同两个道童、火工道人，张挂三清、众灵，铺设齐备，动起法器。免不得宣扬大概，启请、摄召、放赦、招魂，闹了一回，吴氏出来上香朝圣，那知观一眼估定，越发卖弄精神。同两个道童齐声朗诵经典毕，起身执着意旨，跪在圣像面前毯上宣白，叫吴氏也一同跪着通诚。跪的所在，与吴氏差不得半尺多路。吴氏闻得知观身上衣服，扑鼻薰香，不觉偷眼瞧他。知观有些觉得，一头念着，一头也把眼回看。你觑我，我觑你，恨不得就移将拢来，搅作一团。念毕各起。吴氏又到各神将面前上香稽首，带眼看着道场。只见两个道童，黑发披肩，头戴着小冠，且是生得唇红齿白，清秀娇嫩。吴氏心里想道：“这些出家人到如此受用，这两个大起来，不知怎生标致哩！”自此动了一点欲火，按捺不住，只在堂中孝帘内频频偷看外边。元来人生最怕的是眼里火。一动了眼里火，随你左看右看，无不中心象意的。真是长有长妙，短有短强；壮的丰美，瘦的俊俏，无有不妙。况且妇人家阴性专一，看上了一个人，再心里打撇不下的。那吴氏在堂中把知观看了又看，只觉得风流可喜。他少年新寡，春心正盛，转一个念头，把个脸儿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只在孝帘前重来重去，或露半面，或露全身，恰象要道土晓得他的意思一般。那黄知观本是有心的，岂有不觉？碍着是头一日来到，不敢就造次，只好眉悄眼角做些功夫，未能勾入港。那儿子刘达生未知事体，正好去看神看佛，弄钟弄鼓，那里晓得母亲这些关节？看看点上了灯，吃了晚斋，吴氏收拾了一间洁净廊房，与他师徒安歇。那知观打发了火工道人回观，自家同两个道童一床儿宿了，打点早晨起来朝真，不题。

　　却说吴氏自同儿子达生房里睡了。上得床来，心里想道：“此时那道士毕竟搂着两个标致小童，干那话儿了；我却独自个宿。”想了又想，阴中火发，着实难熬。噤了一噤，把牙齿咬得咯咯的响，出了一身汗。刚刚腾胧睡去，忽听得床前脚步响，抬头起看，只见一个人揭开帐子，飓的钻上床来。吴氏听得声音，却是日里的知观，轻轻道：“多蒙娘子秋波示意，小道敢不留心？趁此夜深入静，娘子作成好事则个。”就将黄瓜般一条玉茎塞将过去，吴氏并不推辞，慨然承受。正到酣畅之处，只见一个小道童也揭开帐来寻师父，见师父干事兴头，喊道：“好内眷！如何偷出家人，做得好事！同我捉个头，便不声张。”就伸只手去吴氏腰里乱摸。知观喝道：“我在此，不得无礼！”吴氏被道士弄得爽快，正待要丢了，吃此一惊，飒然觉来，却是南柯一梦。把手模模阴门边，只见两腿俱湿，连席上多有了阴水，忙把手帕抹净，叹了一口气道：“好个梦！怎能勾如此侥幸？”一夜睡不安稳。

　　天明起来，外边钟鼓响，叫丫鬟担汤运水，出去伏侍道士。那两个道童倚着年小，也进孝堂来讨东讨西，看看熟分了。吴氏正在孝堂中坐着，只见一个道童进来讨茶吃。吴氏叫住问他道：“你叫甚么名字？”道童道：“小道叫做太清。”吴氏道：“那一位大些的？”道童道：“叫做太素。”吴氏道：“你两个昨夜那一个与师父做一头睡？”道童道：“一头睡，便怎么？”吴氏庄“只怕师父有些不老成。”道童嘻嘻的笑道：“这大娘到会取笑。”说罢，走了出去，把造间所言，私下对师父一一说了。不由这知观不动了心，想道：“说这般话的，定是有风情的，只是虽在孝堂中，相离咫尺，却分个内外，如何好大大撩拨他撩拨？”以心问心，忽然道：“有计了。”须臾，吴氏出来上香，知观一手拿着铃杵，一手执笏，急急走去并立箸，口中唱箸《浪淘沙》。词云：

　　稽首大罗天，法眷姻缘。如花玉貌正当年。帐冷帷空孤枕畔，在自熬煎。为此建斋筵，迫荐心虔。亡魂超度意无牵。急到蓝桥来解渴，同做神仙。

　　这知观把此词朗诵，分明是打动他自荐之意。那吴氏听得，也解其意，微微笑道：“师父说话，如何夹七夹八？”知观道：“都是正经法门，当初前辈神仙遗下美话，做吾等榜样的。”吴氏老大明白，晓得知观有意于他了。进去剥了半碗细果，烧了一壶好清茶，叫丫鬟送出来与知观吃。分付丫鬟对知观说：“大娘送来与师父解渴的。”把这句话与知观词中之语，暗地照应，只当是写个“肯”字。知观听得，不胜之喜，不觉手之舞之，足之蹈之。那里还管甚么《灵宝道经》、《紫霄秘箓》一心只念的是风月机关、洞房春意。密叫道童打听吴氏卧房，见说与儿子同房歇宿，有丫鬟相伴，思量不好竟自闻得进去。

　　到晚来与两个道童上床宿了。一心想着吴氏日里光景，且把道童太清出出火气，弄得床板格格价响。搂着背脊，口里说道：“我的乖！我与你两个商量件事体，我看主人娘子，十分有意于我，若是弄得到手，连你们也带挈得些甜头不见得。只是内外隔绝，他房中有儿子，有丫鬟，我这里须有你两个不便，如何是好？”太清接口道：“我们须不妨事。”知观道：“他初起头，也要避生人眼目。”太素道：“我见孝堂中有张魂床，且是帐褥铺设得齐整。此处非内非外，正好做偷情之所。”知观道：“我的乖！说得有理，我明日有计了。”对他两个耳畔说道：“须是如此如此。”太清太素齐拍手道：“妙，妙！”说得动火，知观与太清完了事，弄得两个小伙子兴发难遏，没出豁各放了一个手统，一夜无词。次日天早起来，与吴氏相见了。对吴氏道：“今日是斋坛第三日了。小道有法术摄召，可以致得尊夫亡魂来与娘子相会一番，娘子心下如何？”吴氏道：“若得如此，可知好哩！只不知法师要如何作用？”知观道：“须用白绢作一条桥在孝堂中，小道摄召亡魂渡桥来相会。却是只好留一个亲人守着，人多了阳气盛，便不得来。又须关着孝堂，勿令人窥视，泄了天机。”吴氏道：“亲人只有我与小儿两人。儿子小，不晓得甚么，就会他父亲也无干。奴家须是要会丈夫一面。待奴家在孝堂守着，看法师作用罢。”知观道：“如此最妙。”吴氏到里边箱子里，取出白绢二匹与知观。知观接绢在手，叫吴氏扯了一头，他扯了一头，量来量去，东折西折，只管与吴氏调眼色。交着手时，便轻轻把指头弹着手腕，吴氏也不做声。知观又指拨把台桌搭成一桥，恰好把孝堂路径塞住，外边就看帘里边不着了。知观出来分付两个道童道：“我闭着孝堂，召请亡魂，你两个须守着门，不可使外人窥看，破了法术。”两人心照，应声晓得了。吴氏也分付儿子与丫鬟道：“法师召请亡魂与我相会，要秘密寂静，你们只在房里，不可出来罗唣！”那儿子达生见说召得父亲魂，口里嚷道：“我也要见见爹爹。”吴氏道：“我的儿，法师说‘生人多了，阳气盛，召请不来。’故此只好你母亲一个守灵。你要看不打紧，万一为此召不来，空成画饼，且等这番果然召得爹爹来，以后却教你相见便是。”吴氏心里也晓得知观必定是托故，有此蹊跷，把甜言美语稳住儿子，又寻好些果子与了他，把丫鬟同他反关住在房里了，出来进孝堂内坐着。

　　知观扑地把两扇门拴上了，假意把令牌在桌上敲了两敲，口里不知念了些甚么，笑嘻嘻对吴氏道：“请娘子魂床上坐着。只有一件，亡魂虽召得来，却不过依稀影响，似梦里一般，与娘子无益。”吴氏道：“但愿亡魂会面，一叙苦情，论甚有益无益！”知观道：“只好会面，不能勾与娘子重叙平日被窝的欢乐，所以说道无益。”吴氏道：“法师又来了，一个亡魂，只指望见见也勾了，如何说到此话？”知观道：“我有本事弄得来与娘子同欢重乐。”吴氏失惊道：“那有这事？”知观道：“魂是空虚的，摄来附在小道身上，便好与娘子同欢乐了。”吴氏道：“亡魂是亡魂，法师是法师，这事如何替得？”知观道：“从来我们有这家法术，多少亡魂来附体相会的。”吴氏道：“却怎生好干这事？”知观道：“若有一些不象尊夫，凭娘子以后不信罢了。”吴氏骂道：“好巧言的贼道，到会脱骗人！”知观便走去一把抱定，搀倒在魂床上，笑道：“我且权做尊夫一做。”吴氏此时已被引动了兴，两个就在魂床上面弄将起来：

　　一个玄门聪俊，少尝闺阁家风；一个空室娇姿，近旷衾调事业。风雷号令，变做了握雨携云；冰孽贞操，翻成了残花破蕊。满堂圣象，本属虚元一脉亡魂，还归冥漠。噙着的，呼吸元精而不歇。耨着的，出入玄牝以无休。寂寂朝真，独乌来时丹路滑；殷殷慕道，百花深处一僧归。个中昧，真夸羡，玄之又玄；色里身，不耐烦，寡之又寡。

　　两个云雨才罢，真正弄得心满意足。知观对吴氏道：“比尊夫手段有差池否？”吴氏咳了一口道：“贼禽兽！羞答答的，只管提起这话做甚？”知观才谢道：“多承娘子不弃，小道粉身难报。”吴氏道：“我既被你哄了，如今只要相处得情长则个。”知观道：“我和你须认了姑舅兄妹，才好两下往来，瞒得众人过。”吴氏道：“这也有理。”知观道：“娘子今年尊庚？”吴氏道：“二十六岁了。”知观道：“小道长一岁，叨认做你的哥哥罢。我有道理。”爬起来，又把令牌敲了两敲，把门开了。对着两个道童道：“方才召请亡魂来，元来主人娘子是我的表妹，一向不晓得，到是亡魂明白说出来的。问了详细，果然是。而今是至亲了。”道童笑嘻嘻道：“自然是至亲了。”吴氏也叫儿子出来，把适才道士捣鬼的说话，也如此学与儿子听了，道：“这是你父亲说的，你可过来认了舅舅。”那儿子小，晓得甚么好歹？此后依话只叫舅舅。

　　从此日日推说召魂，就弄这事。晚间，吴氏出来，道士进来，只把孝堂魂床为交欢之处，一发亲密了。那儿子但听说“召魂”，便道：“要见爹爹。”只哄他道：“你是阳人，见不得的。”儿子只得也罢了。心里却未免有些疑心道：“如何只却了我？”到了七昼夜，坛事已完，百日孝满。吴氏谢了他师徒三众，收了道场，暗地约了相会之期，且瞒生眼，到观去了。吴氏就把儿子送在义学堂中先生处，仍旧去读书，早晨出去，晚上回来。吴氏日里自有两个道童常来通信，或是知观自来，只等晚间儿子睡了，便开门放进来，恣行淫乐。只有丫鬟晓得风声，已自买嘱定了。如此三年，竟无间阻，不题。

　　且说刘达生年纪渐渐大了，情窦已开，这事情也有些落在眼里了。他少年聪慧，知书达礼，晓得母亲有这些手脚，心中常是忧闷，不敢说破。一日在书房里有同伴里头戏谑，称他是小道士，他脸儿通红。走回家来对母亲道：“有句话对娘说，这个舅舅不要他上门罢，有人叫儿子做小道士，须是被人笑话。”吴氏见说罢，两点红直从耳根背后透到满脸，把儿子凿了两个栗暴道：“小孩子不知事！舅舅须是为娘的哥哥，就往来谁人管得？那个天杀的对你讲这话？等娘寻着他，骂他一个不歇！”达生道：“前年未做道场时，不曾见说有这个舅舅。就果是舅舅，娘只是与他兄妹相处，外人如何有得说话？”吴氏见道着真话，大怒道：“好儿子！几口气养得你这等大，你听了外人的说话，嘲拨母亲，养这忤逆的做甚！”反敲台拍凳哭将起来。达生慌了，跪在娘面前道：“是儿子不是了，娘饶恕则个！”吴氏见他讨饶，便住了哭道：“今后切不可听人乱话。”达生忍气吞声，不敢再说。心里想道：“我娘如此口强，须是捉破了他，方得杜绝。我且冷眼张他则个。”

　　一夜人静后，达生在娘房睡了一觉，醒来，只听得房门响，似有人走了出去的模样。他是有心的，轻轻披了衣裳，走起来张看，只见房门开了，料道是娘又去做歹勾当了。转身到娘床里一模，果然不见了娘。他也不出来寻，心生一计，就把房门闩好，又掇张桌子顶住了，自上床去睡觉。元来是夜吴氏正约了知观黄昏后来，堂中灵座已除，专为要做这勾当，床仍铺着，这所在反加些围屏，围得紧簇。知观先在里头睡好了，吴氏却开了门出来就他，两个颠蛮倒凤，弄这一夜。到得天色将明，起来放了他出去，回进房来。每常如此放肆惯了，不以为意。谁知这夜走到房前，却见房门关好，推着不开，晓得是儿子知风，老大没趣。呆呆坐着，等他天亮，默默的咬牙切齿的恨气，却无说处。直到天大明了，达生起来开了门，见了娘，故意失惊道：“娘如何反在房门外坐地？”吴氏只得说个谎道：“昨夜外边脚步响，恐怕有贼，所以开门出来看看。你却如何把门关了？”达生道：“我也见门开了，恐怕有贼，所以把门关好了，又顶得牢牢的，只道娘在床上睡着，如何反在门外？既然娘在外边，如侗不叫开了门？却坐在这里这一夜，是甚意思？”吴氏见他说了，自想一想，无言可答，只得罢了。心里想道：“这个孽种，须留他在房里不得了。”

　　忽然一日对他说道：“你年纪长成，与娘同房睡，有些不雅相。堂中这张床铺得好好的，你今夜在堂中睡罢。”吴氏意思打发了他出来，此后知观来只须留在房里，一发安稳象意了。谁知这儿子是个乖觉的，点头会意，就晓得其中就里。一面应承，日里仍到书房中去，晚来自在堂中睡了，越加留心察听。其日，道童来到，吴氏叫他回去说前夜被儿子关在门外的事，又说，“因此打发儿子另睡，今夜来只须小门进来，竟到房中。”到夜知观来了。达生虽在堂中，却不去睡，各处挨着看动静。只听得小门响，达生躲在黑影里头，看得明白，晓得是知观进门了。随后丫鬟关好了门，竟进吴氏房中，掩上了门睡了。达生心里想道：“娘的奸事，我做儿子的不好捉得，只去炒他个不安静罢了。”过了一会，听得房里已静，连忙寻一条大索，把那房门扣得紧紧的。心里想道：“眼见得这门拽不开，贼道出去不得了，必在窗里跳出，我且蒿恼他则个。”走到庭前去掇一个尿桶，一个半破了的屎缸，量着跳下的所在摆着，自却去堂里睡了。那知观淫荡了一夜，听见鸣啼了两番，恐怕天明，披衣走出，把房门拽了又拽，再拽不开。不免叫与吴氏知道，吴氏自家也来帮拽，只拽得门响，门外似有甚么缚住的。吴氏道：“却又作怪，莫不是这小孽畜又来弄手脚？既然拽不开，且开窗出去了，明早再处。而今看看天亮，迟不得了。”知观朦胧着两眼，走来开了窗，扑的跳下来。只听得扑通的一响，一只右脚早端在尿桶里了，这一只左脚，做不得力，头轻脚重，又踩在屎缸里。忙抽起右脚待走，尿桶却深，那时着了慌，连尿桶绊倒了，一交跌去，尿屎污了半身，嘴唇也磕绽了。却不敢高声，忍着痛，掩着鼻，急急走去，开了小门，一道烟走了

　　吴氏看见拽门不开，已自若恼，及至开窗出去了，又听得这劈扑之响，有些疑心。自家走到窗前看时，此时天色尚黑，但只满鼻闻得些臭气，正不知是甚么缘故。别着一肚闷气，又上床睡去了。达生直等天大明了，起来到房门前，仍把绳索解去。看那窗前时满地尿屎，桶也倒了，肚里又气，又忍不住好笑。趁着娘未醒，他不顾污秽，轻轻把屎缸、屎桶多搬过了。又一会吴氏起来开门，却又一开就是，反疑心夜里为何开不得，想是性急了些。及至走到窗前，只见满地多是尿屎，一路到门，是湿印的鞋迹。叫儿子达生来问道：“这窗前尿屎是那里来的？”达生道：“不知道。但看这一路湿印，多是男人鞋迹，想来是个人，急出这些尿屎来的。”吴氏对口无言，脸儿红了又白，不好回得一句，着实忿恨。自此怪煞了这儿子，一似眼中之钉，恨不得即时拔去了。

　　却说那夜黄知观吃了这一场亏，香喷喷一身衣服，没一件不污秽了。闷闷在观中洗净整治，又是嘴唇跌坏，有好几日不到刘家来走。吴氏一肚子恼恨，正要见他分诉商量，却不见到来，又想又气。一日，知观叫道童太素来问信。吴氏对他道：“你师父想是着了恼不来？”太素道：“怕你家小官人利害，故此躲避几日。”吴氏道：“他日里在学堂中，到不如日间请你师父过来商量句话。”那太素是个十八九岁的人，晓得吴氏这些行径，也自丢眉丢眼来挑吴氏道：“十分师父不得工夫，小道童权替遭儿也使得。”吴氏道：“小奴才！你也来调戏我，我对你师父说了，打你下截。”太素笑道：“我的下截须与大娘下截一般，师父要用的，料舍不得打。”吴氏道：“没廉耻小奴才，亏你说！”吴氏一见他标致，动火久了，只是还嫌他小些，而今却长得好了，见他说风话，不觉有意，便一手勾他拢来做一个嘴，伸手去模，太素此物翘然，却待要扯到床上干那话儿，不匡黄知观见太素不来，又叫太清来寻他，到堂中叫唤。太素听声音，恐怕师父知道嗔怪，慌忙住了手，冲散了好事。两个同到观中，回了师父。

　　次日，果然知观日间到刘家来。吴氏关了大门，接进堂中坐了。问道：“如何那夜一去了再无消息，直到昨日才着道童过来？”知观道：“你家儿子刁钻异常，他日渐渐长大，好不利害！我和你往来不便，这件事弄不成了。”吴氏正贪着与道士往来，连那两个标致小道童一鼓而擒之，却见说了这话，心里佛然，便道：“我无尊人拘管，只碍得这个小孽畜！不问怎的结果了他，等我自由自在。这几番我也忍不过他的气了。”知观道：“是你亲生儿子，怎舍得结果他？”吴氏道：“亲生的正在乎知疼着热，才是儿子却如此拗别搅炒，何如没有他到干净！”知观道：“这须是你自家发得心尽，我们不好撺掇得，恐有后悔。”吴氏道：“我且再耐他一两日，你今夜且放心前来快活。就是他有些知觉，也顾不得他，随地罢了。他须没本事奈何得我！”你一句，我一句，说了大半日话，知观方去，等夜间再来。

　　这日达生那馆中先生要归去，散学得早。路上撞见知观走来，料是在他家里出来，早上了心。却当面勉强叫声“舅舅”，作了个揖。知观见了，一个忡心，还了一礼，不讲话，竟去了。达生心里想道：“是前日这番，好两夜没动静。今日又到我家，今夜必然有事。我不好屡次捉破，只好防他罢了。”一路回到家里。吴氏问道：“今日如何归得恁早？”达生道：“先生回家了，我须有好几日不消馆中去得。”吴氏心里暗暗不悦，勉强问道：“你可要些点心吃？”达生道：“我正要点心吃了睡觉去，连日先生要去，积趱读书辛苦，今夜图早睡些个。”吴氏见说此句，便有些象意了，叫他去吃了些点心。果然达生到堂中床里，一觉睡了。吴氏暗暗地放了心，安排晚饭自吃了。收拾停当，暂且歇息。叫丫鬟要半掩了门，专等知观来。谁知达生假意推睡，听见人静了，却轻轻走起来。前后门边一看，只见前门锁着，腰门从内关着，他撬开了，走到后边小门一看，只见门半掩着不关，他就轻轻把栓拴了，掇张凳子紧紧在旁边坐地。坐了更余，只听得外边推门响，又不敢重用力，或时把指头弹两弹。达生只不做声，看他怎地。忽对门缝里低言道：“我来了，如何却关着？可开开。”达生听得明白，假意插着口气道：“今夜来不得了，回去罢，莫惹是非！”从此不听见外边声息了。吴氏在房里悬悬盼望偷期，欲心如火，见更余无动静，只得叫丫鬟到小门边看看。”丫鬟走来黑处，一把摸着达生，吓了一跳。达生厉声道：“好贼妇！此时走到门边来，做甚勾当？”惊得丫鬟失声而走，进去对吴氏道：“法师不见来，到是小官人坐在那里，几乎惊杀！”吴氏道：“这小孽畜一发可恨了！他如何又使此心机来搅破我事？”磨拳擦拿的气，却待发作，又是自家理短，只得忍耐着。又恐怕失了知观期约，使他空返，仿惶不宁，那里得睡？

　　达生见半响无声息，晓得去已久了，方才自上床去睡了。吴氏再叫丫鬟打听，说：“小官人已不在门口了。”索性开出外边，走到街上，东张西望，那里得有个人？回复了吴氏。吴氏倍加扫兴，忿怒不已，眼不交睫，直至天明。见了达生，不觉发话道：“小孩子家晚间不睡，坐在后门口做甚？”达生道：“又不做甚歹事，坐坐何妨？”吴氏胀得面皮通红，骂道：“小杀才！难道我又做其歹事不成！”达生道：“谁说娘做歹事？只是夜深无事，儿子便关上了门，坐着看看，不为大错。”吴氏只好肚里恨，却说他不过。只得强口道：“娘不到得逃走了，谁要你如此监守？”含着一把眼泪，进房去了，再待等个道童来问这夜的消息。却是这日达生不到学堂中去，只在堂前摊本书儿看着，又或时前后行走。看见道童太清走进来，就拦住道：“有何事到此？”太清道：“要见大娘子。”达生道：“有话我替你传说。”吴氏里头听得声音，知是道童，连忙叫丫鬟唤进。怎当得达生一同跟了进去，不走开一步。太清不好说得一句私话，只大略道：“师父问大娘子、小官人的安。”达生接口道：“都是安的，不劳记念！请回罢了。”太清无奈，四目相觑，怏怏走出去了。吴氏越加恨毒。从此一连十来日，没处通音耗。又一日，同窗伴伙传言来道：“先生已到馆。”达生辞了母亲，又到书堂中去了。吴氏只当接得九重天上赦书。

　　元来太清、太素两个道童，不但为师父传情，自家也指望些滋昧，时常穿梭也似在门首往来探听的。前日吃了达生这场淡，打听他在家，便不进来。这日达生出去，吴氏正要传信，太清也来了。吴氏经过儿子几番道儿，也该晓得谨慎些，只是色胆迷天，又欺他年小，全不照顾。又约他：“叫知观今夜到来，反要在大门里来，他不防备的。只是要夜深些。”期约已定。达生回家已此晚了，同娘吃了夜饭。吴氏领了丫鬟，故意点了火，把前后门关锁好了，叫达生去睡，他自进房去了。达生心疑道：“今日我不在家，今夜必有勾当，如何反肯把门关锁？也只是要我不疑心。我且不要睡着，必有缘故。”坐到夜深，悄自走去看看，腰门掩着不拴，后门原自关好上锁的。达生想道：“今夜必在前边来了。”闪出堂前黑影里蹲着。看时，星光微亮，只见母亲同丫鬟走将出来，母亲立住中堂门首，意是防着达生。丫鬟走去门边听听，只听得弹指响，轻轻将锁开了，拽开半边门。一个人早闪将入来，丫鬟随关好了门。三个人做一块，蹑手蹑脚的走了进去。达生连忙开了大门，就把挂在门内警夜的锣捞在手里，筛得一片价响，口中大喊“有贼。”元来开封地方，系是京都旷远，广有偷贼，所以官司立令，每家门内各置一锣，但一家有贼，筛得锣响，十家俱起救护，如有失事，连坐赔偿，最是严紧的。这里知观正待进房，只听得本家门首锣响，晓得不尴尬，惊得魂不附体，也不及开一句口，掇转身往外就走。去开小门时，是夜却是锁了的。急望大门奔出，且喜大门开的，恨不得多生两只脚跑。达生也只是赶他，怕娘面上不好看，原无意捉住他。见他奔得慌张，却去拾起一块石头，尽力打将去，正打在腿上。把腿一缩，一只履鞋，早脱掉了。那里还有工夫敢来拾取，拖了袜子走了。比及有邻人走起来问，达生只回说：“贼已逃去了。”带了一只履鞋，仍旧关了门进来。

　　这吴氏正待与知观欢会，吃那一惊也不小，同丫鬟两个抖做了一团。只见锣声已息，大门已关，料道知观已去，略略放心。达生故意走进来问道：“方才赶贼，娘受惊否？”吴氏道：“贼在那里？如此大惊小怪！”达生把这只鞋提了，道：“贼拿不着，拿得一只鞋在此，明日须认得出。”吴氏已知儿子故意炒破的，愈加急恨，又不好说得他。此后，知观不敢来了，吴氏想着他受惊，好生过意不去。又恨着儿子，要商量计较摆布他。却提防着儿子，也不敢再约他来。

　　过了两日，却是亡夫忌辰。吴氏心生一计，对达生道：“你可先将纸钱到你爹坟上打扫，我随后备着羹饭，抬了轿就来。”达生心里想道：“忌辰何必到坟上去？且何必先要我去？此必是先打发了我出门，自家私下到观里去。我且应允，不要说破。”达生一面对娘道：“这等，儿子自先去，在那里等候便是。”口里如此说了，一径出门，却不走坟上，一直望西山观里来了。走进观中，黄知观见了，吃了一惊。你道为何？还是那夜吓坏了的。定了性，问道：“贤甥何故到此？”达生道：“家母就来。”知观心里怀着鬼胎道：“他母子两个几时做了一路？若果然他要来，岂叫儿子先到？这事又蹊跷了。”似信不信的，只见观门外一乘轿来，抬到跟前下了，正是刘家吴氏。才走出轿，猛抬头，只见儿子站在面前，道：“娘也来了。”吴氏那一惊，又出不意，心里道：“这冤家如何先在此？”只得捣个鬼道：“我想今日是父亲忌日，必得符箓超拔，故此到观中见你舅舅。”达生道：“儿子也是这般想，忌日上坟无干，不如来央舅舅的好，所以先来了。”吴氏好生怀恨，却没奈他何。知观也免不得陪茶陪水，假意儿写两道符箓，通个意旨，烧化了，却不便做甚手脚。乱了一回，吴氏要打发儿子先去，达生不肯道：“我只是随着娘轿走。”吴氏不得已，只得上了轿去了。枉奔波了一番，一句话也不说得。在轿里一步一恨，这番决意要断送儿子了。

　　那轿走得快，达生终是年纪小，赶不上，又肚里要出恭，他心里道：“前面不过家去的路，料无别事，也不必跟随得。”就住在后面了。也是合当有事，只见道童太素在前面走将来，吴氏轿中看见了，问轿夫道：“我家小官人在后面么？”轿夫道：“跟不上，还有后头，望去不见，”吴氏大喜，便叫太素到轿边来，轻轻说道：“今夜我用计遣开了我家小孽畜，是必要你师父来商量一件大事则个。”太素道：“师父受惊多次，不敢进大娘的门了。”吴氏道：“若是如此，今夜且不要进门，只在门外，以抛砖为号，我出来门边相会说话了，再看光景进门，万无一失。”又与太素丢个眼色。太素眼中出火，恨不得就在草地里做半点儿事，只碍着轿夫。吴氏又附耳叮嘱道：“你夜间也来，管你有好处。”太素颠头耸脑的去了。

　　吴氏先到家中，打发了轿夫。达生也来了。天色将晚，吴氏是夜备了些酒果，在自己房中，叫儿子同吃夜饭。好言安慰他道：“我的儿，你爹死了，我只看得你一个。你何苦凡事与我别强？”达生道：“专为爹死了，娘须立个主意，撑持门面，做儿子的敢不依从？只为外边人有这些言三语四，儿子所以不伏气。”吴氏回喧作喜道：“不瞒你说，我当日实是年纪后生，有了些不老成，故见得外边造出作业的话来，今年已三十来了，懊侮前事无及。如今立定主意，只守着你清净过日罢。”达生见娘是悔过的说话，便堆着笑道：“若得娘如此，儿子终身有幸。”吴氏满斟一杯酒与达生道：“你不怪娘，须满饮此杯。”达生吃了一惊，想道：“莫不娘怀着不好意，把这杯酒毒我？”接在手，不敢饮。吴氏见他沉吟，晓得他疑心，便道：“难道做娘的有甚歹意不成？”接他的酒来，一饮而尽。达生知是疑心差了，好生过意不去，连把壶来自斟道：“该罚儿子的酒。”一连吃了两三杯。吴氏道：“我今已自悔，故与你说过。你若体娘的心，不把从前事体记怀，你陪娘吃个尽兴。”达生见娘如此说话，心里也喜欢，斟了就吃，不敢推托。元来吴氏吃得酒，达生年小吃不得多，所以吴氏有意把他灌醉，已此呵欠连天，只思倒头去睡了。吴氏又灌了他几杯，达生只觉天旋地转，支持不得。吴氏叫丫头扶他在自己床上睡了。出来把门上了锁，口里道：“惭愧！也有日着了我的道儿！”

　　正出来静等外边消息，只听得屋上瓦响，晓得是外边抛砖进来，连忙叫丫鬟开了后门。只见太素走进来道：“师父在前门外，不敢进来，大娘出去则个。”吴氏叫丫鬟看守定了房门，与太素暗中走到前边来。太素将吴氏一抱，吴氏回转身抱着道：“小奴才！我有意久了。前日不曾成得事，今且先勾了帐。”就同他走到儿子平日睡的堂前空床里头，云雨起来。

　　一个是未试的真阳，一个是惯偷的老手。新簇簇小伙，偏是这一番极景堪贪；老辣辣淫精，更有那十分骚风自快。这里小和尚且冲头水阵，由他老道士拾取下风香。

　　事毕，整整衣服，两个同走出来，开了前门。果然知观在门外，呆呆立着等候。

　　吴氏走出来叫他进去，知观迟疑不肯。吴氏道：“小业畜已醉倒在我房里了。我正要与你算计，趁此时了帐他，快进来商量。”知观一边随了进来，一边道：“使不得！亲生儿子，你怎下得了帐他？”吴氏道：“为了你，说不得！况且受他的气不过了！”知观道：“就是做了这事，有人晓得，后患不小。”吴氏道：“我是他亲生母，就故杀了他，没甚大罪。”知观道：“我与你的事，须有人晓得。若摆布了儿子，你不过是‘故杀子孙’倘有对头根究到我同谋，我须偿他命去。”吴氏道：“若如此怕事，留着他没收场，怎得象意？”知观道：“何不讨一房媳妇与他？我们同弄他在混水里头一搅，他便做不得硬汉，管不得你了。”吴氏道：“一发使不得。娶来的未知心性如何，倘不与我同心合意，反又多了一个做眼的了，更是不便。只是除了他的是高见。没有了他，我虽是不好嫁得你出家人，只是认做兄妹往来，谁禁得我？这便可以日久岁长的了。”知观道：“若如此，我有一计：当官做罢。”吴氏道：“怎的计较？”知观道：“此间开封官府，平日最恨的是忤逆之子，告着的不是打死，便是问重罪坐牢。你如今只出一状，告他不孝，他须没处辨！你是亲生的，又不是前亲晚后，自然是你说得话是，别无疑端。就不得他打死，等他坐坐监，也就性急不得出来，省了许多碍眼。况且你若舍得他，执意要打死，官府也无有不依做娘的说话的。”吴氏道：“倘若小孽畜急了，说出这些事情来，怎好？”知观道：“做儿子怎好执得娘的奸？他若说到那些话头，你便说是儿子不才，污口横蔑。官府一发怪是真不孝了，谁肯信他？况且捉奸捉双，我和你又无实迹凭据，随他说长说短，官府不过道是拦词抵辨，决不反为了儿子究问娘好情的。这决然可以放心！”吴氏道：“今日我叫他去上父坟，他却不去，反到观里来。只这件不肯拜父坟，便是一件不孝实迹，就好坐他了。只是要瞒着他做。”知观道：“他在你身边，不好弄手脚。我与衙门人厮熟，我等暗投文时，设法准了状，差了人径来拿他，那时你才出头折证，神鬼不觉。”吴氏道：“必如此方停当。只是我儿子死后，你须至诚待我，凡事要象我意才好。倘若有些好歹，却不在送了亲生儿子？”知观道：“你要如何象意？”吴氏道:“我夜夜须要同睡，不得独宿。”知观道：“我观中还有别事，怎能勾夜夜来得？”吴氏道：“你没工夫，随分着个徒弟来相伴，我耐不得独自寂寞。”知观道：“这个依得，我两个徒弟都是我的心腹，极是知趣的。你看得上，不要说叫他来相伴，就是我来时节，两三个混做一团，通同取乐，岂不妙哉！”吴氏见说，淫兴勃发，就同到堂中床上极意舞弄了一回，娇声细语道：“我为你这冤家，儿子都舍了，不要忘了我。”知观罚誓道：“若负了此情，死后不得棺殓。”知观弄了一火，已觉倦怠。吴氏兴还未尽，对知观道：“何不就叫太素来试试？”知观道：“最妙。”知观走起来，轻轻拽了太素的手道：“吴大娘叫你。”太素走到床边，知观道：“快上床去相伴大娘。”那太素虽然已干过了一次，他是后生，岂怕再举？托地跳将上去又弄起来。知观坐在床沿上道：“作成你这样好处。”却不知己是第二番了，吴氏一时应付两个，才觉心满意足。对知观道：“今后我没了这小孽种，此等乐事可以长做，再无拘碍了。”

　　事毕，恐怕儿子酒醒，打发他两个且去：“明后日专等消息，万勿有误！”千叮万嘱了，送出门去。知观前行，吴氏又与太素抢手抢脚的暗中抱了一抱，又做了一个嘴，方才放了去，关了门进来。丫鬟还在房门口坐关打盹，开进房时，儿子兀自未醒，他自到堂中床里睡了。明日达生起来，见在娘床里，吃了一惊道：“我昨夜直恁吃得醉！细思娘昨夜的话，不知是真是假，莫不乘着我醉，又做别事了？”吴氏见了达生，有心与他寻事，骂道：“你吃醉了，不知好歹，倒在我床里了，却叫我一夜没处安身。”达生甚是过意不去，不敢回答。

　　又过了一日，忽然清早时分，有人在外敲得门响，且是声高。达生疑心，开了门，只见两个公人一拥入来，把条绳子望达生脖子上就套。达生惊道：“上下，为甚么事？”公人骂道：“该死的杀囚，你家娘告了你不孝，见官便要打死的。还问是甚么事！”达生慌了，哭将起来道：“容我见娘一面。”公人道：“你娘少不得也要到官的。”就着一个押了进去。吴氏听见敲门，又闻得堂前嚷起，儿子哭声，已知是这事了，急走出来。达生抱住哭道：“娘，儿子虽不好，也是娘生下来的，如何下得此毒手？”吴氏道：“谁叫你凡事逆我，也叫你看看我的手段！”达生道：“儿子那件逆了母亲？”吴氏道：“只前日叫你去拜父坟，你如何不肯去？”达生道：“娘也不曾去，怎怪得儿子？”公人不知就里，在旁边插嘴道：“拜爹坟，是你该去，怎么推得娘？我们只说是前亲晚后，今见说是亲生的，必然是你不孝。没得说，快去见官。”就同了吴氏，一齐拖到开封府来。正值府尹李杰升堂。

　　那府尹是个极廉明聪察的人，他生平最怪的是忤逆人。见是不孝状词，人犯带到，作了怒色待他。及到跟前，却是十五六岁的孩子。心里疑道：“这小小年纪，如何行径，就惹得娘告不孝？”敲着气拍问道：“你娘告你不孝，是何理说？”达生道：“小的年纪虽小，也读了几行书，岂敢不孝父母？只是生来不幸，既亡了父亲，又失了母亲之欢，以致兴词告状，即此就是小的罪大恶极！凭老爷打死，以安母亲，小的别无可理说。”说罢，泪如雨下。府尹听说了这一篇，不觉恻然，心里想道：“这个儿子会说这样话的，岂是个不孝之辈？必有缘故。”又想道：“或者是个乖巧会说话的，也未可知。”随唤吴氏，只见吴氏头兜着手帕，袅袅婷婷走将上来，揭去了帕。府尹叫抬起头来，见是后生妇人，又有几分颜色，先自有些疑心了。且问道：“你儿子怎么样不孝？”吴氏道：“小妇人丈夫亡故，他就不由小妇人管束，凡事自做自主。小妇人开口说他，便自恶言怒骂。小妇人道是孩子家，不与他一般见识。而今日甚一日，管他不下，所以只得请官法处治。”府尹又问达生道：“你娘如此说你，你有何分辨？”达生道：“小的怎敢与母亲辨？母亲说的就是了。”府尹道：“莫不你母亲有甚偏私处？”达生道：“母亲极是慈爱，况且是小的一个，有甚偏私？”府尹又叫他到案桌前，密问道：“中间必有缘故，你可直说，我与你做主。”达生叩头道：“其实别无缘故，多是小的不是。”府尹道：“既然如此，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母亲告你，我就要责罚了。”达生道：“小的该责。”府尹见这般形状，心下愈加狐疑，却是免不得体面，喝叫打着，当下拖翻打了十竹蓖。府尹冷眼看吴氏时节，见他面上毫无不忍之色，反跪上来道：“求老爷一气打死罢！”府尹大怒道：“这泼妇！此必是你夫前妻或妾出之子，你做人不贤，要做此忍心害理之事么？”吴氏道：“爷爷，实是小妇人亲生的，问他就是。”府尹就问达生道：“这敢不是你亲娘？”达生大哭道：“是小的生身之母。怎的不是？”府尹道：“却如何这等恨你？”达生道：“连小的也不晓得。只是依着母亲打死小的罢！”府尹心下着实疑惑，晓得必有别故。反假意喝达生道：“果然不孝，不怕你不死！”吴氏见府尹说得利害，连连即头道：“只求老爷早早决绝，小妇人也得干净。”府尹道：“你还有别的儿子，或是过继的否？”吴氏道：“并无别个。”府尹道：“既只是一个，我戒诲他一番，留他性命，养你后半世也好。”吴氏道：“小妇人情愿自过日子，不情愿有儿子了。”府尹道：“死了不可复生，你不可有悔。”吴氏咬牙切齿道：“小妇人不悔！”府尹道：“既没有悔，明日买一棺木，当堂领尸。今日暂且收监。”就把达生下在牢中，打发了吴氏出去。

　　吴氏喜容满面，往外就走。府尹直把眼看他出了府门，忖道：“这妇人气质，是个不良之人，必有隐情。那小孩子不肯说破，是个孝子。我必要剖明这一件事。”随即叫一个眼明手快的公人，分付道：“那妇人出去，不论走远走近，必有个人同他说话的。你看何等样人物，说何说话。不拘何等，有一件报一件。说得的确，重重有赏，倘有虚伪隐瞒，我知道了，致你死地！”那府尹威令素严，公人怎敢有违？密地尾了吴氏走去。只见吴氏出门数步，就有个道士接着，问道：“事怎么了？”吴氏笑嘻嘻的道：“事完了。只要你替我买具棺材，明日领尸。”道士听得，拍手道：“好了！好了！棺材不打紧，明日我自着人抬到府前来。”两人做一路，说说笑笑去了。公人却认得这人是西山观道士，密将此话细细报与李府尹。李府尹道：“果有此事。可知要杀亲子，略无顾惜。可恨！可恨！”就写一纸付公人道：“明日妇人进衙门，我喝叫：‘抬棺木来！’此时可拆开，看了行事！”

　　次日升堂，吴氏首先进来，禀道：“昨承爷爷分付，棺木已备，来领不孝子尸首。”府尹道：“你儿子昨夜已打死了。”吴氏毫无戚客，叩头道：“多谢爷爷做主！”府尹道：“快抬棺木进来！”公人听见此句，连忙拆开昨日所封之帖一看，乃是朱票，写道：“立拿吴氏奸夫，系道士看抬棺者，不得放脱！”那公人是昨日认识的，那里肯差？亦且知观指点杠棺的，正在那里点手画脚时节，公人就一把擒住了，把朱笔帖与他看。知观挣扎不得，只得随来见了府尹。府尹道：“你是道士，何故与人买棺材，又替他雇人扛抬？”知观一时赖不得，只得说道：“那妇人是小道姑舅兄妹，央涣小道，所以帮他。”府尹道：“亏了你是舅舅，所以帮他杀外甥。”知观道：“这是他家的事，与小道无干。”府尹道：“既是亲戚，他告状时你却调停不得？取棺木时你就帮衬有余。却不是你有奸与谋的？这奴才死有余辜！”喝教取夹棍来夹起，严刑拷打，要他招出实情。知观熬不得，一一招了。府尹取了亲笔画供，供称是“西山观知观黄妙修，因奸唆杀是实。”吴氏在庭下看了，只叫得苦。府尹随叫：“取监犯！”把刘达生放将出来。

　　达生进监时，道府尹说话好，料必不致伤命。及至经过庭下，见是一具簇新的棺木摆着，心里慌了道：“终不成今日当真要打死我？”战兢兢地跪着。只见府尹问道：“你可认得西山观道士黄妙修？”达生见说着就里，假意道：“不认得。”府尹道：“是你仇人，难道不认得？”达生转头看时，只见黄知观被夹坏了，在地下哼，吃了一惊，正不知个甚么缘故。只得叩头道：“爷爷青天神见，小的再不敢说。”府尹道：“我昨日再三问你，你却不肯说出，这还是你孝处。岂知被我一一查出了！”又叫吴氏起来道：“还你一个有尸首的棺材。”吴氏心里还认做打儿子，只见府尹喝叫：“把黄妙修拖翻，加力行杖。”打得肉绽皮开，看看气绝。叫几个禁子将来带活放在棺中，用钉钉了。吓得吴氏面如土色，战抖抖的牙齿捉对儿厮打。

　　府尹看钉了棺材，就喝吴氏道：“你这淫妇！护了奸夫，忍杀亲子，这样人留你何用？也只是活敲死你。皂隶拿下去，着实打！”皂隶似鹰拿燕雀把吴氏向阶下一摔。正待用刑，那刘达生见要打娘，慌忙走去横眠在娘的背上了。一里连连喊道：“小的代打！小的代打！”皂隶不好行杖，添几个走来着力拖开。达生只是吊紧了娘的身子大哭不放。府尹看见如此真切，叫皂隶且住了。唤达生上来道：“你母亲要杀你，我就打他几下，你正好出气，如何如此护他？”达生道：“生身之母，怎敢记仇？况且爷爷不责小的不孝，反责母亲，小的至死心里不安。望爷爷台鉴！”叩头不止。府尹唤吴氏起来，道：“本该打死你，看你儿子分上，留你性命。此后要去学好，倘有再犯，必不饶你。”吴氏起初见打死了道士，心下也道是自己不得活了；见儿子如此要替，如此讨饶，心里悲伤，还不知怎地。听得府尹如此分付，念着儿子好处，不觉掉下泪来，对府尹道：“小妇人该死！负了亲儿，今后情愿守着儿子成人，再不敢非为了。”府尹道：“你儿子是个成器的，不消说。吾正待表扬其孝。”达生叫头道：“若如此，是显母之失，以彰己之名，小的至死不敢。”吴氏见儿子说罢，母子两个就在府堂上相抱了，大哭一场。府尹发放回家去了。

　　随出票唤西山观黄妙修的本房道众来领尸棺。观中已晓得这事，推那太素、太清两个道童出来。公人领了他进府堂，府尹抬眼看时，见是两个美丽少年，心里道：“这些出家人引诱人家少年子弟，遂其淫欲。这两个美貌的，他日必更累人家妇女出丑。”随唤公人押令两个道童领棺埋讫，即令还归俗家父母，永远不许入观，讨了收管回话。其该观道士另行申敕，不题。

　　且说吴氏同儿子归家，感激儿子不尽。此后把他看待得好了。儿子也自承颜顺旨，不敢有违，再无说话。又且道士已死，道童已散，吴氏无奈，也只得收了心过日。只是思想前事，未免悒悒不快，又有些惊悸成病，不久而死。刘达生将二亲合葬已毕，孝满了，娶了一房媳妇，且是夫妻相敬，门风肃然。已后出去求名，却又得府尹李杰一力抬举，仕宦而终。

　　再说那太素、太清当日押出，两个一路上共话此事。太清道：“我昨夜梦见老君对我道：‘你师父道行非凡，我与他一个官做，你们可与他领了。’我心里想来，师父如此胡行，有甚道行？且那里有官得与他做，却叫我们领？谁知今日府中叫去领棺木？却应在这个棺上了。”太素道：“师父受用得多了，死不为在。只可恨师父没了，连我们也断了这路。”太清道：“师父就在，你我也只好干咽唾。”太素道：“我到不干，已略略沾些滋昧了。”便将前情一一说与太清知道。太清道：“一同跟师父，偏你打了偏手，而今喜得还了俗，大家寻个老小解解馋罢了。”两个商量，共将师父尸棺安在祖代道茔上了，各自还俗。

　　太素过了几时，想着吴氏前日之情，业心不断，再到刘家去打听，乃知吴氏已死，好生感伤。此后恍恍惚惚，合眼就梦见吴氏来与他交感，又有时梦见师父来争风。染成遗精梦泄痨瘵之病，未几身死。太清此时已自娶了妻子，闻得太素之死，自叹道：“今日方知道家不该如此破戒。师父胡做，必致杀身，太素略染，也得病死。还亏我当日侥幸，不曾有半点事，若不然时，我也一向做枉死之鬼了。”自此安守本分，为良民而终。可见报应不爽。

　　这本话文，凡是道流，俱该猛省！

　　后人有诗咏着黄妙修云：

　　西山符箓最高强，能摄生人岂度亡？

　　直待盖棺方事定，元来魔崇在禅裆。

　　又有诗咏着吴氏云：

　　腰间仗剑岂虚词，贪着奸淫欲杀儿。

　　妖道捐生全为此，即同手刃亦何疑！

　　又有诗咏着刘达生云：

　　不孝由来是逆伦，堪怜难处在天亲。

　　当堂不肯分明说，始信孤儿大孝人。

　　又有诗咏着太素、太清二道童云：

　　后庭本是道家妻，又向闰房作媚姿。

　　毕竟无侵能幸脱，一时染指岂便宜？

　　又有诗单赞李杰府尹明察云：

　　黄堂太尹最神明，忤逆加诛法不轻。

　　偏为鞠奸成反案，从前不是浪施刑。

　　卷十八　丹客半黍九还　富翁千金一笑

　　诗曰：

　　破布衫巾破布裙，逢人惯说会烧银。

　　自家何不烧些用？担水河头卖与人。

　　这四句诗，乃是国朝唐伯虎解元所作。世上有这一伙烧丹炼汞之人，专一设立圈套，神出鬼没，哄那贪夫痴客，道能以药草炼成丹药，铅铁为金，死汞为银。名为“黄白之术”，又叫得“炉火之事”。只要先将银子为母，后来觑个空儿，偷了银子便走，叫做“提罐”。曾有一个道人将此术来寻唐解元，说道：“解元仙风道骨，可以做得这件事。”解元贬驳他道：“我看你身上槛褛，你既有这仙术，何不烧些来自己用度，却要作成别人？”道人道：“贫道有的是术法，乃造化所忌；却要寻个大福气的，承受得起，方好与他作为。贫道自家却没这些福气，所以难做。看见解元正是个大福气的人，来投合伙，我们术家，叫做‘访外护’。”唐解元道：“这等与你说过：你的法术施为，我一些都不管，我只管出着一味福气帮你；等丹成了，我与你平分便是。”道人见解元说得蹊跷，晓得是奚落他，不是主顾，飘然而去了。所以唐解元有这首诗，也是点明世人的意思。

　　却是这伙里的人，更有花言巧语，如此说话说他不倒的。却是为何？他们道：“神仙必须度世，妙法不可自私。必竟有一种具得仙骨，结得仙缘的，方可共炼共修，内丹成，外丹亦成。”有这许多好说话。这些说话，何曾不是正理？就是炼丹，何曾不是仙法？却是当初仙人留此一种丹砂化黄金之法，只为要广济世间的人。尚且纯阳吕祖虑他五百年后复还原质，误了后人，原不曾说道与你置田买产，蓄妻养子，帮做人家的。只如杜子春遇仙，在云台观炼药将成，寻他去做“外护”，只为一点爱根不断，累他丹鼎飞败。如今这些贪人，拥着娇妻美妾，求田问舍，损人肥己，掂斤播两，何等肚肠！寻着一伙酒肉道人，指望炼成了丹，要受用一世，遗之子孙，岂不痴了？只叫他把“内丹成，外丹亦成”这两句想一想，难道是掉起内养工夫，单单弄那银子的？只这点念头，也就万万无有炼得丹成的事了。看官，你道小子说到此际，随你愚人，也该醒悟这件事没影响，做不得的。却是这件事，偏是天下一等聪明的，要落在圈套里，不知何故！

　　今小子说一个松江富翁，姓潘，是个国子监监生。胸中广博，极有口才，也是一个有意思的人。却有一件癖性，酷信丹术。俗语道：“物聚于所好。”果然有了此好，方士源源而来。零零星星，也弄掉了好些银子，受过了好些丹客的骗。他只是一心不悔，只说：“无缘遇不着好的，从古有这家法术，岂有做不来的事？毕竟有一日弄成了，前边些小所失，何足为念？”把这事越好得紧了。这些丹客，我传与你，你传与我，远近尽闻其名。左右是一伙的人，推班出色，没一个不思量骗他的。

　　一日秋间，来到杭州西湖上游赏，赁一个下处住着。只见隔壁园亭上歇着一个远来客人，带着家眷，也来游湖。行李甚多，仆从齐整。那女眷且是生得美貌，打听来是这客人的爱妻。日日雇了天字一号的大湖船，摆了盛酒，吹弹歌唱俱备。携了此妾下湖，浅斟低唱，觥筹交举。满桌摆设酒器，多是些金银异巧式样，层见迭出。晚上归寓，灯火辉煌，赏赐无算。潘富翁在隔壁寓所，看得呆了。想道：“我家里也算是富的，怎能够到得他这等挥霍受用？此必是个陶朱、猗顿之流，第一等富家了。”心里艳慕，渐渐教人通问，与他往来相拜。通了姓名，各道相慕之意。

　　富翁乘间问道：“吾丈如此富厚，非人所及。”那客人谦让道：“何足挂齿！”富翁道：“日日如此用度，除非家中有金银高北斗，才能象意；不然，也有尽时。”客人道：“金银高北斗，若只是用去，要尽也不难。须有个用不尽的法儿。”富翁见说，就有些着意了，问道：“如何是用不尽的法？”客人道：“造次之间，不好就说得。”富翁道：“毕竟要请教。”客人道：“说来吾丈未必解，也未必信。”富翁见说得跷蹊，一发殷勤求恳，必要见教。客人屏去左右从人，附耳道：“吾有‘九还丹’，可以点铅汞为黄金。只要炼得丹成，黄金与瓦砾同耳，何足贵哉？”富翁见说是丹术，一发投其所好，欣然道：“原来吾丈精于丹道，学生于此道最为心契，求之不得。若吾丈果有此术，学生情愿倾家受教。客人道：“岂可轻易传得？小小试看，以取一笑则可。”便教小童炽起炉炭，将几两铅汞熔化起来。身边腰袋里摸出一个纸包，打开来都是些药末，就把小指甲挑起一些来，弹在罐里，倾将出来，连那铅汞不见了，都是雪花也似的好银。看官，你道药末可以变化得铜铅做银，却不是真法了？元来这叫得“缩银之法”，他先将银子用药炼过，专取其精，每一两直缩做一分少些。今和铅汞在火中一烧，铅汞化为青气去了，遗下糟粕之质，见了银精，尽化为银。不知原是银子的原分量，不曾多了一些。丹客专以此术哄人，人便死心塌地信他，道是真了。

　　富翁见了，喜之不胜，道：“怪道他如此富贵受用！原来银子如此容易。我炼了许多时，只有折了的；今番有幸遇着真本事的了，是必要求他去替我炼一炼则个。”遂问客人道：“这药是如何炼成的？”客人道：“这叫做母银生子。先将银子为母，不拘多少，用药锻炼，养在鼎中。须要九转，火候足了，先生了黄芽，又结成白雪。启炉时，就扫下这些丹头来。只消一黍米大，便点成黄金白银。那母银仍旧分毫不亏的。”富翁道：“须得多少母银？”客人道：“母银越多，丹头越精。若炼得有半合许丹头，富可敌国矣。”富翁道：“学生家事虽寒，数千之物还尽可办。若肯不吝大教，拜迎到家下，点化一点化，便是生平愿足。”客人道：“我术不易传人，亦不轻与人烧炼。今观吾丈虔心，又且骨格有些道气，难得在此联寓，也是前缘，不妨为吾丈做一做。但见教高居何处，异日好来相访。”富翁道：“学生家居松江，离此处只有两三日路程。老丈若肯光临，即此收拾，同到寒家便是。若此间别去，万一后会不偶，岂不当面错过了？”客人道：“在下是中州人，家有老母在堂，因慕武林山水佳胜，携了小妾，到此一游。空身出来，游赏所需，只在炉火，所以乐而忘返。今遇吾丈知音，不敢自秘。但直须带了小妾回家安顿，兼就看看老母，再赴吾丈之期，未为迟也。”富翁道：“寒舍有别馆园亭，可贮尊眷。何不就同携到彼住下，一边做事，岂不两便？家下虽是看待不周，决不至有慢尊客，使尊眷有不安之理。只求慨然俯临，深感厚情。”客人方才点头道：“既承吾丈如此真切，容与小妾说过，商量收拾起行。”

　　富翁不胜之喜，当日就写了请帖，请他次日下湖饮酒。到了明日，殷殷勤勤，接到船上。备将胸中学问，你夸我逞，谈得津津不倦，只恨相见之晚，宾主尽欢而散。又送着一桌精洁酒肴，到隔壁园亭上去，请那小娘子。来日客人答席，分外丰盛。酒器家伙都是金银，自不必说。两人说得好着，游兴既阑，约定同到松江。在关前雇了两个大船，尽数搬了行李下去，一路相傍同行。那小娘子在对船舱中，隔帘时露半面。富翁偷眼看去，果然生得丰姿美艳，体态轻盈。只是：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又裴航赠同舟樊夫人诗云：

　　同舟吴越犹怀想，况遇天仙隔锦屏。

　　但得玉京相会去，愿随鸾鹤入青冥。

　　此时富翁在隔船，望着美人，正同此景，所恨无一人通音问耳。

　　话休絮烦，两只船不一日至松江。富翁已到家门首，便请丹客上岸。登堂献茶已毕，便道：“此是学生家中，往来人杂不便。离此一望之地，便是学生庄舍，就请尊眷同老丈至彼安顿，学生也到彼外厢书房中宿歇。一则清净，可以省烦杂；二则谨密，可以动炉火。尊意如何？”丹客道：“炉火之事，最忌俗嚣，又怕被外人触犯。况又小妾在身伴，一发宜远外人。若得在贵庄住止，行事最便了。”富翁便指点移船到庄边来，自家同丹客携手步行。来到庄门口，门上一匾，上写“涉趣园”三字。进得园来，但见：

　　古木干霄，新篁夹径。榱题虚敞，无非是月榭风亭；栋宇幽深，饶有那曲房邃室。叠叠假山数仞，可藏太史之书；层层岩洞几重，疑有仙人之［竹↑录↓］。若还奏曲能招风，在此观棋必烂柯。丹客观玩园中景致，欣然道：“好个幽雅去处，正堪为修炼之所，又好安顿小妾，在下便可安心与吾丈做事了。看来吾丈果是有福有缘的。”富翁就叫人接了那小娘子起来，那小姐子乔妆了，带着两个丫头，一个唤名春云，一个唤名秋月，摇摇摆摆，走到园亭上来。富翁欠身回避，丹客道：“而今是通家了，就等小妾拜见不妨。”就叫那小娘子与富翁相见了。富翁对面一看，真个是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天下凡是有钱的人，再没一个不贪财好色的。富翁此时好象雪狮子向火，不觉软瘫了半边，炼丹的事又是第二着了。便对丹客道：“园中内室尽宽，凭尊嫂拣个象意的房子住下了。人少时，学生还再去唤几个妇女来伏侍。”丹客就同那小娘子去看内房了。

　　富翁急急走到家中，取了一对金钗，一双金手镯，到园中奉与丹客道：“些小薄物，奉为尊嫂拜见之仪。望勿嫌轻鲜。”丹客一眼估去，见是金的，反推辞道：“过承厚意，只是黄金之物，在下颇为易得，老丈实为重费，于心不安，决不敢领。”富翁见他推辞，一发不过意道：“也知吾丈不希罕此些微之物，只是尊嫂面上，略表芹意，望吾丈鉴其诚心，乞赐笑留。”丹客道：“既然这等美情，在下若再推托，反是见外了。只得权且收下，容在下竭力炼成丹药，奉报厚惠。”笑嘻嘻走入内房，叫个丫头捧了进去，又叫小娘子出来，再三拜谢。富翁多见得一番，就破费这些东西，也是心安意肯的。口里不说，心中想道：“这个人有此丹法，又有此美姬，人生至此，可谓极乐。且喜他肯与我修炼，丹成料已有日。只是见放着这等美色在自家庄上，不知可有些缘法否？若一发钩搭得上手，方是心满意足的事。而今拼得献些殷勤，做工夫不着，磨他去，不要性急。且一面打点烧炼的事。”便对丹客道：“既承吾丈不弃，我们几时起手？”丹客道：“只要有银为母，不论早晚，可以起手。”富翁道：“先得多少母银？”丹客道：“多多益善，母多丹多，省得再费手脚。”富翁道：“这等，打点将二干金下炉便了。今日且偏陪，在家下料理。明日学生搬过来，一同做事。”是晚就具酌在园亭上款待过，尽欢而散。又送酒??内房中去，殷殷勤勤，自不必说。

　　次日、富翁准准兑了二千金，将过园子里来，一应炉器家伙之类，家里一向自有，只要搬将来。富翁是久惯这事的，颇称在行，铅汞药物，一应俱备，来见丹客。丹客道：“足见主翁留心，但在下尚有秘妙之诀，与人不同，炼起来便见。”富翁道：“正是秘妙之诀，要求相传。”丹客道：“在下此丹，名为九转还丹，每九日火候一还，到九九八十一开炉，丹物已成。那时节主翁大福到了。”富翁道：“全仗提携则个。”丹客就叫跟来一个家，依法动手，炽起炉火，将银子渐渐放将下去，取出丹方与富翁看了，将几件希奇药料放将下去，烧得五色烟起，就同富翁封住了炉。又唤这跟来几个家人分付道：“我在此将有三个月日担搁，你们且回去回复老奶奶一声再来。”这些人只留一二个惯烧炉的在此．其余都依话散去了。从此家人日夜烧炼，丹客频频到炉边看火色，却不开炉。闲了却与富翁清谈，饮酒下棋。宾主相得，自不必说。又时时送长送短到小娘子处讨好，小姐子也有时回敬几件知趣的东西，彼此致意。

　　如此二十余日，忽然一个人，穿了一身麻衣，浑身是汗，闯进园中来。众人看时，却是前日打发去内中的人。见了丹客，叩头大哭道：“家里老奶奶没有了，快请回去治丧！”丹客大惊失色，哭倒在地。富翁也一时惊惶，只得从旁劝解道：“令堂天年有限，过伤无益，且自节哀。”家人催促道：“家中无主，作速起身！”丹客住了哭，对富翁道：“本待与主翁完成美事，少尽报效之心，谁知遭此大变，抱恨终天！今势既难留，此事又未终，况是间断不得的，实出两难。小妾虽是女流，随侍在下已久，炉火之候，尽已知些底，留他在此看守丹炉才好。只是年幼，无人管束，须有好些不便处。”富翁道：“学生与老丈通家至交，有何妨碍？只须留下尊嫂在此，此炼丹之所，又无闲杂人来往，学生当唤几个老成妇女前来陪伴，晚间或是接到拙荆处一同寝处。学生自在园中安歇看守，以待吾丈到来。有何不便？至于茶饭之类，自然不敢有缺。”丹客又踌躇了半晌，说道：“今老母已死，方寸乱矣！想古人多有托妻寄子的，既承高谊，只得敬从。留他在此看看火候；在下回去料理一番，不日自来启炉。如此方得两全其事。”

　　富翁见说肯留妾，心里恨不得许下了半边的天，满面笑容应承道：“若得如此，足见有始有终。”丹客又进去与小娘子说了来因，并要留他在此看炉的话，一一分付了。就叫小娘子出来，再见了主翁，嘱托与他了。叮咛道：“只好守炉，万万不可私启。倘有所误，悔之无及！”富翁道：“万一尊驾来迟，误了八十一日之期，如何是好？”丹客道：“九还火候已足，放在炉中多养得几日，丹头愈生得多，就迟些开也不妨的。”丹客又与小娘子说了些衷肠密语，忙忙而去了。

　　这里富翁见丹客留下了美妾，料他不久必来，丹事自然有成，不在心上。却是趁他不在，亦且同住园中，正好勾搭，机会不可错过。时时亡魂失魄，只思量下手。方在游思妄想，可可的那小娘子叫个丫头春云来道：“俺家娘请主翁到丹房看炉。”富翁听得，急整衣巾，忙趋到房前来请道：“适才尊婶传命，小子在此伺候尊步同往。那小娘子啭莺声、吐燕语道：“主翁先行，贱妾随后。”只见袅袅娜娜走出房来，道了万福。富翁道：“娘子是客，小子岂敢先行？”小姐子道：“贱妾女流，怎好僭妄？”推逊了一回，单不扯手扯脚的相让，已自觌面谈唾相接了一回，有好些光景。毕竟富翁让他先走了，两个丫头随着。富翁在后面看去，真是步步生莲花，不由人不动火。来到丹房边，转身对两个丫头说道：“丹房忌生人，你们只在外住着，单请主翁进来。”主翁听得，三脚两步跑上前去。同进了丹房。把所封之炉，前后看了一回。富翁一眼估定这小娘子，恨不得寻口水来吞他下肚去，那里还管炉火的青红皂白？可惜有这个烧火的家僮在旁，只好调调眼色，连风话也不便说得一句。直到门边，富翁才老着脸皮道：“有劳娘子尊步。尊夫不在时，娘子回房须是寂寞。”那小娘子口不答应，微微含笑，此番却不推逊，竟自冉冉而去。

　　富翁愈加狂荡，心里想道：“今日丹房中若是无人，尽可撩拨他的。只可惜有这个家僮在内。明日须用计遣开了他，然后约那人同出看炉，此时便可用手脚了。”是夜即分付从人：“明日早上备一桌酒饭，请那烧炉的家僮，说道一向累他辛苦了，主翁特地与他浇手。要灌得烂醉方住。”分付已毕，是夜独酌无聊，思量美人只在内室，又念着日间之事，心中痒痒，彷惶不已。乃吟诗一首道：

　　名园富贵花，移种在山家。不道栏杆外，春风正自赊。走至堂中，朗吟数遍，故意要内房里听得。只见内房走出一个丫头秋月来，手捧一盏茶来送道：“俺家娘听得主翁吟诗，恐怕口渴，特奉清茶。”富翁笑逐颜开，再三称谢。秋月进得去，只听得里边也朗诵：

　　名花谁是主？飘泊任春风。但得东君惜，芳心亦自同。富翁听罢，知是有意，却不敢造次闯进去。又只听里边关门响，只得自到书房睡了，以待天明。

　　次日早上，从人依了昨日之言，把个烧火的家僮请了去。他日逐守着炉灶边，原不耐烦，见了酒杯，那里肯放？吃得烂醉，就在外边睡着了。富翁已知他不在丹房了，即走到内房前，自去请看丹炉。那小娘子听得，即便移步出来，一如昨日在前先走。走到丹房门边，丫头仍留在外，止是富翁紧随入门去了。到得炉边看时，不见了烧火的家僮。娘子假意失惊道：“如何没人在此，却歇了火？”富翁笑道：“只为小子自家要动火，故叫他暂歇了火。”小娘子只做不解道：“这火须是断不得的。”富翁道：“等小子与娘子坎离交媾，以真火续将起来。”小娘子正色道：“炼丹学道之人，如何兴此邪念．说此邪话？”富翁道：“尊夫在这里，与小娘子同眠同起，少不得也要炼丹，难道一事不做，只是干夫妻不成？”小娘子无言可答，道：“一场正事，如此歪缠！”富翁道：“小子与娘子夙世姻缘，也是正事。”一把抱住，双膝跪将下去。小娘子扶起道：“拙夫家训颇严，本不该乱做的，承主翁如此殷勤，贱妾不敢自爱，容晚间约着相会一话罢。”富翁道：“就此恳赐一欢，方见娘子厚情。如何等得到晚？”小娘子道：“这里有人来，使不得。”富翁道：“小子专为留心要求小娘子，已着人款住了烧火的了。别的也不敢进来。况且丹房邃密，无人知觉。”小娘子道：“此间须是丹炉，怕有触犯，悔之无及。决使不得！”富翁此时兴已勃发，那里还顾什么丹炉不丹炉！只是紧紧抱住道：“就是要了小子的性命，也说不得了。只求小娘子救一救！”不由他肯不肯，搿到一只醉翁椅上，扯脱裤儿，就舞将进去，此时快乐何异登仙。但见：

　　独弦琴一翕一张，无孔萧统上统下。

　　红炉中拨开邪火，玄关内走动真铅。

　　舌搅华池，满口馨香尝玉液；

　　精穿牝屋，浑身酥快吸琼浆。

　　何必丹成入九天？即此魂销归极乐。

　　两下云雨已毕，整了衣服。富翁谢道：“感谢娘子不弃，只是片时欢娱，晚间愿赐通宵之乐。”扑的又跪下去。小娘子急抱起来道：“我原许下你晚间的，你自喉急等不得。那里有丹鼎旁边就弄这事起来？”富翁道：“错过一时，只恐后悔无及。还只是早得到手一刻，也是见成的了。”小娘子道：“晚间还是我到你书房来，你到我卧房来？”富翁道：“但凭娘子主见。”小娘子道：“我处须有两个丫头同睡，你来不便；我今夜且瞒着他们自出来罢。待我明日叮嘱丫头过了，然后接你进来。”是夜，果然入静后，小娘子走出堂中来，富翁也在那里伺候，接至书房，极尽衾枕之乐。以后或在内，或在外，总是无拘无管。

　　富翁以为天下奇遇，只愿得其夫一世不来，丹炼不成也罢了。绸缪了十数宵，忽然一日，门上报说：“丹客到了。”富翁吃了一惊。接进寒温毕，他就进内房来见了小娘子，说了好些说话。出外来对富翁道：“小妾说丹炉不动。而今九还之期已过，丹已成了，正好开看。今日匆匆，明日献过了神启炉罢。”富翁是夜虽不得再望欢娱，却见丹客来了，明日启炉，丹成可望。还赖有此，心下自解自乐。到得明日，请了些纸马福物，祭献了毕，丹客同富翁刚走进丹房，就变色沉吟道：“如何丹房中气色恁等的有些诧异？”便就亲手启开鼎炉一看，跌足大惊道：“败了，败了！真丹走失，连银母多是糟粕了！此必有做交感污秽之事，触犯了的。”富翁惊得面如土色，不好开言。又见道着真相，一发慌了。丹客懊怒，咬得牙齿格格的响，问烧火的家僮道：“此房中别有何人进来？”家僮道：“只有主翁与小娘子，日日来看一次，别无人敢进来。”丹客道：“这等，如何得丹败了？快去叫小娘子来问。”家僮走去，请了出来。丹客厉声道：“你在此看炉，做了甚事？丹俱败了！”小娘子道：“日日与主翁来看，炉是原封不动的，不知何故。”丹客道：“谁说炉动了封？你却动了封了！”又问家僮道：“主翁与娘子来时，你也有时节不在此么？”家僮道：“止有一日，是主翁怜我辛苦，请去吃饭，多饮了几杯，睡着在外边了。只这一日，是主翁与小娘子自家来的。”丹客冷笑道：“是了！是了！”忙走去行囊里抽出一根皮鞭来，对小娘子道：“分明是你这贱婢做出事来了！”一鞭打去，小娘子闪过了，哭道：“我原说做不得的，主人翁害了奴也！”富翁直着双眼，无言可答，恨没个地洞钻了进去。丹客怒目直视富翁道：“你前日受托之时，如何说的？我去不久，就干出这样昧心的事来，无来是狗彘不值的！如此无行的人，如何妄思烧丹炼药？是我眼里不识人。我只是打死这贱婢罢，羞辱门庭，要你怎的！”拿着鞭一赶赶来，小娘子慌忙走进内房。亏得两个丫头拦住，劝道：“官人耐性。”每人接了一皮鞭，却把皮鞭摔断了。

　　富翁见他性发，没收场，只得跪下去道：“是小子不才，一时干差了事。而今情愿弃了前日之物，只求宽恕罢！”丹客道：“你自作自受，你干坏了事，走失了丹，是应得的，没处怨怅。我的爱妾可是与你解馋的？受了你点污，却如何处？我只是杀却了，不怕你不偿命！”富翁道：“小子情愿赎罪罢。”即忙叫家人到家中拿了两个元宝，跪着讨饶。丹客只是佯着眼不瞧道：“我银甚易，岂在于此！”富翁只是磕头，又加了二百两道：“如今以此数，再娶了一位如夫人也勾了。实是小子不才，望乞看平日之面，宽恕尊嫂罢。”丹客道：“我本不希罕你银子，只是你这样人，不等你损些己财，后来不改前非。我偏要拿了你的，将去济人也好。”就把三百金拿去，装在箱里了，叫齐了小娘子与家僮、丫头等，急把衣装行李尽数搬出，下在昨日原来的船里，一径出门。口里喃喃骂道：“受这样的耻辱！可恨！可恨！”骂詈不止，开船去了。

　　富翁被他吓得魂不附体，恐怕弄出事来。虽是折了些银子，得他肯去，还自道侥幸。至于炉中之银，真个认做触犯了他，丹鼎走败。但自侮道：“忒性急了些！便等丹成了，多留他住几时，再图成此事，岂不两美？再不然，不要在丹房里头弄这事，或者不妨也不见得。多是自己莽撞了，枉自破了财物也罢，只是遇着真法，不得成丹，可惜！可惜！”又自解自乐道：“只这一个绝色佳人受用了几时，也是风流话柄，赏心乐事，不必追悔了。”却不知多是丹客做成圈套。当在西湖时，原是打听得潘富翁上杭，先装成这些行径来炫惑他的。及至请他到家，故意要延缓，却象没甚要紧。后边那个人来报丧之时，忙忙归去，已自先把这二千金提了罐去了。留着家小，使你不疑。后来勾搭上场，也都是他教成的计较，把这堆狗屎堆在你鼻头上，等你开不得口，只好自认不是，没工夫与他算账了。那富翁是破财星照，堕其计中。先认他是巨富之人，必有真丹点化，不知那金银器皿都是些铜铅为质，金银汁粘裹成的。酒后灯下，谁把试金石来试？一时不辨，都误认了。此皆神奸诡计也。

　　富翁遭此一骗，还不醒悟。只说是自家不是，当面错了。越好那丹术不已。一日，又有个丹士到来，与他谈着炉火，甚是投机，延接在家。告诉他道：“前日有一位客人，真能点铁为金，当面试过，他已此替我烧炼了。后来自家有些得罪于他，不成而去，真是可惜。”这丹士道：“吾术岂独不能？”便叫把炉火来试，果然与前丹客无二：些少药末，投在铅汞里头，尽化为银。富翁道：“好了，好了。前番不着，这番着了。”又凑千金与他烧炼。丹士呼朋引类，又去约了两三个帮手来做。富翁见他银子来得容易，放胆大了，一些也不防他，岂知一个晚间，提了罐走了。次日又捞了个空。

　　富翁此时连被拐去，手内已窘，且怒且羞道：“我为这事费了多少心机，弄了多少年月，前日自家错过，指望今番是了，谁知又遭此一闪？我不问那里寻将去，他不过又往别家烧炼，或者撞得着也不可知。纵不然，或者另遇着真正法术，再得炼成真丹，也不见得。”自此收拾了些行李，东游西走。

　　忽然一日，在苏州阊门人丛里劈面撞着这一伙人。正待开口发作，这伙人不慌不忙，满面生春，却象他乡遇故知的一般，一把邀了那富翁，邀到一个大酒肆中，一副洁净座头上坐了，叫酒保烫酒取嘎饭来，殷勤谢道：“前日有负厚德，实切不安。但我辈道路如此，足下勿以为怪！今有一法与足下计较，可以偿足下前物，不必别生异说。”富翁道：“何法？”丹士道：“足下前日之银，吾辈得来随手费尽，无可奉偿。今山东有一大姓，也请吾辈烧炼，已有成约。只待吾师到来，才交银举事。奈吾师远游，急切未来。足下若权认作吾师，等他交银出来，便取来先还了足下前物，直如反掌之易！不然，空寻我辈也无干。足下以为何如？”富翁道：“尊师是何人物？”丹士道：“是个头陀。今请足下略剪去了些头发，我辈以师礼事奉，径到彼处便了。”富翁急于得银，便依他剪发做一齐了。彼辈殷殷勤勤，直侍奉到山东。引进见了大姓，说道是他师父来了。大姓致敬，迎接到堂中，略谈炉火之事。富翁是做惯了的，亦且胸中原博，高谈阔论，尽中机宜。大姓深相敬服，是夜即兑银二千两，约在明日起火。只管把酒相劝，吃得酩酊，扶去另在一间内书房睡着。到得天明，商量安炉。富翁见这伙人科派，自家晓得些，也在里头指点。当日把银子下炉烧炼，这伙人认做徒弟守炉。大姓只管来寻师父去请教，攀话饮酒，不好却得。这些人看个空儿，又提了罐，各各走了，单撇下了师父。大姓只道师父在家不妨，岂知早晨一伙都不见了，就拿住了师父，要去送在当官，捉拿余党。富翁只得哭诉道：“我是松江潘某，元非此辈同党。只因性好烧丹，前日被这伙人拐了。路上遇见他，说道在此间烧炼，得来可以赔偿。又替我剪发，叫我装做他师父来的。指望取还前银，岂知连宅上多骗了，又撇我在此？”说罢大哭。大姓问其来历详细，说得对科，果是松江富家，与大姓家有好些年谊的。知被骗是实，不好难为得他，只得放了。一路无了盘缠，倚着头陀模样，沿途乞化回家。

　　到得临清码头上，只见一只大船内，帘下一个美人，揭着帘儿，露面看着街上。富翁看见，好些面熟，仔细一认，却是前日丹客所带来的妾与他偷情的。疑道：“这人缘何在这船上？”走到船边，细细访问，方知是河南举人某公子，包了名娼，到京会试的。富翁心里想道：“难道当日这家的妾毕竟卖了？”又疑道：“敢是面庞相象的？”不离船边，走来走去只管看。忽见船舱里叫个人出来，问他道：“官舱里大娘问你可是松江人？”富翁道：“正是松江。”又问道：“可姓潘否？”富翁吃了一惊道：“怎晓得我的姓？”只见舱里人说：“叫他到船边来。”富翁走上前去。帘内道：“妾非别人，即前日丹客所认为妾的便是，实是河南妓家。前日受人之托，不得不依他嘱咐的话，替他捣鬼，有负于君。君何以流落至此？”富翁大恸，把连次被拐，今在山东回来之由，诉说一遍。帘内人道：“妾与君不能无情，当赠君盘费作急回家。此后遇见丹客，万万勿可听信。妾亦是骗局中人，深知其诈。君能听妾之言，是即妾报君数宵之爱也。”言毕，着人拿出三两一封银子来递与他，富翁感谢不尽，只得收了。自此方晓得前日丹客美人之局，包了娼妓做的，今日却亏他盘缠。到得家来，感念其言，终身不信炉火之事。却是头发纷披，亲友知其事者，无不以为笑谈。奉劝世人好丹术者，请以此为鉴:

　　丹术须先断情欲，尘缘岂许相驰逐？

　　贪淫若是望丹成，阴沟洞里天鹅肉。

　　卷十九　李公佐巧解梦中言　谢小娥智擒船上盗

　　赞云：

　　士或巾帼，女或弁冕。

　　行不逾阈，谨能致远。

　　睹彼英英，惭斯翦翦。

　　这几句赞是赞那有智妇人，赛过男子。假如有一种能文的女子，如班睫妤、曹大家、鱼玄机、薛校书、李季兰、李易安、朱淑真之辈，上可以并驾班、扬，下可以齐驱卢、骆。有一种能武的女子，如夫人城、娘子军、高凉洗氏、东海吕母之辈，智略可方韩、白，雄名可赛关、张。有一种善能识人的女子，如卓文君、红拂妓、王浑妻钟氏、韦皋妻母苗氏之辈，俱另具法眼，物色尘埃。有一种报仇雪耻女子，如孙翊妻徐氏、董昌妻申屠氏、庞娥亲、邹仆妇之辈，俱中怀胆智，力歼强梁。又有一种希奇作怪，女扮为男的女子，如花术兰、南齐东阳娄逞、唐贞元孟妪、五代临邛黄崇嘏，俱以权济变，善藏其用，窜身仕宦，既不被人识破，又能自保其身，多是男子汉未必做得来的，算得是极巧极难的了。而今更说一个遭遇大难、女扮男身、用尽心机、受尽苦楚、又能报仇、又能守志、一个绝奇的女人，真个是千古罕闻。有诗为证：

　　侠概惟推古剑仙，除凶雪恨只香烟。

　　谁知估客生奇女，只手能翻两姓冤。

　　这段话文，乃是唐元和年间，豫章郡有个富人姓谢，家有巨产，隐名在商贾间。他生有一女，名唤小娥，生八岁，母亲早丧。小娥虽小，身体壮硕如男子形。父亲把他许了历阳一个侠士，姓段名居贞。那人负气仗义，交游豪俊，却也在江湖上做大贾。谢翁慕其声名，虽是女儿尚小，却把来许下了他。两姓合为一家，同舟载货，往来吴楚之间。两家弟兄、子侄、仆等众，约有数十余人，尽在船内。贸易顺济，辎重充盈。如是几年，江湖上多晓得是谢家船，昭耀耳目。

　　此时小娥年已十四岁，方才与段居贞成婚。未及一月，忽然一日，舟行至鄱阳湖口，遇着几只江洋大盗的船，各执器械，团团围住。为头的两人，当先跳过船来，先把谢翁与段居贞一刀一个，结果了性命。以后众人一齐动手，排头杀去。总是一个船中，躲得在那里？间有个把慌忙奔出舱外，又被盗船上人拿去杀了。或有得跳在水中，只好图得个全尸，湖水溜急，总无生理。谢小娥还亏得溜撒，乘众盗杀人之时，忙自去撺在舵上，一个失脚，跌下水去了。众盗席卷舟中财宝金帛一空，将死尸尽抛在湖中，弃船而去。

　　小娥在水中漂流，恍惚之间，似有神明护持，流到一只渔船边。渔人夫妻两个，捞救起来，见是一个女人，心头尚暖，知是未死，拿几件破衣破袄替他换下湿衣，放在舱中眠着。小娥口中泛出无数清水，不多几时，醒将转来。见身在渔船中，想着父与夫被杀光景，放声大哭。渔翁夫妇问其缘故，小娥把湖中遇盗。父夫两家人口尽被杀害情由，说了一遍。原来谢翁与段侠士之名著闻江湖上，渔翁也多曾受他小惠过的，听说罢，不胜惊异，就权留他在船中。调理了几日，小娥觉得身子好了。他是个点头会意的人，晓得渔船上生意淡薄，便想道：“我怎好搅扰得他？不免辞谢了他，我自上岸，一路乞食，再图安身立命之处。”

　　小娥从此别了渔翁夫妇，沿途抄化。到建业上元县，有个妙果寺，内是尼僧。有个住持叫净悟，见小娥言语俗俐，说着遭难因由，好生哀怜，就留他在寺中，心里要留他做个徒弟。小娥也情愿出家，道：“一身无归，毕竟是皈依佛门，可了终身。但父夫被杀之仇未复，不敢便自落发，且随缘度日，以待他年再处。”小娥自此日间在外乞化，晚间便归寺中安宿。晨昏随着净悟做功果，稽首佛前，心里就默祷，祈求报应。

　　只见一个夜间，梦见父亲谢翁来对他道：“你要晓得杀我的人姓名，有两句谜语，你牢牢记着：‘车中猴，门东草’。”说罢，正要再问，父亲撒手而去。大哭一声，飒然惊觉。梦中这语，明明记得，只是不解。隔得几日，又梦见丈夫段居贞来对他说：“杀我的人姓名，也是两句谜语：‘禾中走，一日夫’。”小娥连得了两梦，便道：“此是亡灵未漏，故来显应。只是如何不竟把真姓名说了，却用此谜语？想是冥冥之中，天机不可轻泄，所以如此。如今既有这十二字谜语，必有一个解说。虽然我自家不省得，天下岂少聪明的人？不问好歹，求他解说出来。”

　　遂走到净悟房中，说了梦中之言。就将一张纸，写着十二字，藏在身边了。对净悟道：“我出外乞食，逢人便拜求去。”净悟道：“此间瓦官寺有个高僧，法名齐物，极好学问，多与官员士大夫往来。你将此十二字到彼求他一辨，他必能参透。”小娥依言，径到瓦官寺求见齐公。稽首毕，便道：“弟子有冤在身，梦中得十二字谜语，暗藏人姓名，自家愚懵，参解不出，拜求老师父解一解。”就将袖中所书一纸，双手递与齐公。齐公看了，想着一会，摇首道：“解不得，解不得。但老僧此处来往人多，当记着在此，逢人问去。倘遇有高明之人解得，当以相告。”小娥又稽首道：“若得老师父如此留心，感谢不尽。”自此谢小娥沿街乞化，逢人便把这几句请问。齐公有客来到，便举此谜相商；小娥也时时到寺中问齐公消耗。如此多年，再没一个人解得出。说话的，若只是这样解不出，那两个梦不是枉做了？看官，不必性急，凡事自有个机缘。此时谢小娥机缘未到，所以如此。机缘到来，自然遇着巧的。

　　却说元和八年春，有个洪州判官李公佐，在江西解任，扁舟东下，停泊建业，到瓦官寺游耍。僧齐公一向与他相厚，出来接陪了，登阁眺远，谈说古今。语话之次，齐公道：“檀越傅闻闳览，今有一谜语，请檀越一猜！”李公佐笑道：“吾师好学，何至及此稚子戏？”齐公道：“非是作戏，有个缘故。此间孀妇谢小娥示我十二字谜语，每来寺中求解，说道中间藏着仇人名姓。老僧不能辨，遍示来往游客，也多懵然，已多年矣。故此求明公一商之。”李公佐道：“是何十二字？且写出来，我试猜看。”齐公就取笔把十二字写出来，李公佐看了一遍道：“此定可解，何至无人识得？”遂将十二字念了又念，把头点了又点，靠在窗槛上，把手在空中画了又画。默然凝想了一会，拍手道：“是了，是了！万无一差。”齐公速要请教，李公佐道：“且未可说破，快去召那个孀妇来，我解与他。”齐公即叫行童到妙果寺寻将谢小娥来。齐公对他道：“可拜见了此间官人。此官人能解谜语。”小娥依言，上前拜见了毕。公佐开口问道：“你且说你的根由来。”小娥呜呜咽咽哭将起来，好一会说话不出。良久，才说道：“小妇人父及夫，俱为江洋大盗所杀。以后梦见父亲来说道：‘杀我者，车中猴，门东草。’又梦见夫来说道：‘杀我者，禾中走，一日夫。’自家愚昧，解说不出。遍问旁人，再无能省悟。历年已久，不识姓名，报冤无路，衔恨无穷！”说罢又哭。李公佐笑道：“不须烦恼。依你所言，下官俱已审详在此了。”小娥住了哭，求明示。李公佐道：“杀汝父者是申兰，杀汝夫者，是申春。”小娥道：“尊官何以解之？”李公佐道：“‘车中猴’，‘车’中去上下各一画，是‘申’字；申属猴，故曰‘车中猴’。‘草’下有‘门’，‘门’中有‘东’，乃‘蘭’字也。又‘禾中走’是穿田过；‘田’出两头，亦是‘申’字也。“一日夫’者，‘夫’上更一画，下一‘日’，是‘春’字也。杀汝父，是申兰；杀汝夫，是申春，足可明矣。何必更疑？”

　　齐公在旁听解罢，抚拿称快道：“数年之疑，一旦豁然，非明公聪鉴盖世，何能及此？”小娥愈加恸哭道：“若非尊官，到底不晓仇人名姓，冥冥之中，负了父夫。”再拜叩谢。就向齐公借笔来，将“申兰、申春”四字写在内襟一条带子上了，拆开里面，反将转来，仍旧缝好。李公佐道：“写此做甚？”小娥道：“既有了主名，身虽女子，不问那里，誓将访杀此二贼，以复其冤！”李公佐向齐公叹道：“壮哉！壮哉！然此事却非容易。”齐公道：“‘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此妇坚忍之性，数年以来，老僧颇识之，彼是不肯作浪语的。”小娥因问齐公道：“此间尊官姓氏宦族，愿乞示知，以识不忘。”齐公道：“此官人是江西洪州判官李二十三郎也。”小娥再三顶礼念诵，流涕而去。李公佐阁上饮罢了酒，别了齐公，下船解缆，自往家里。

　　话分两头。却说小娥自得李判官解辨二盗姓名，便立心寻访。自念身是女子，出外不便，心生一计，将累年乞施所得，买了衣服，打扮作男子模样，改名谢保。又买了利刀一把，藏在衣襟底下。想道：“在湖里遇的盗，必是原在江湖上走，方可探听消息。”日逐在埠头伺候，看见船上有雇人的，就随了去，佣工度日。在船上时，操作勤紧，并不懈怠，人都喜欢雇他。他也不拘一个船上，是雇着的便去。商船上下往来之人，看看多熟了。水火之事，小心谨秘，并不露一毫破绽出来。但是船到之处，不论那里，上岸挨身察听体访。如此年余，竟无消耗。

　　一日，随着一个商船到浔阳郡，上岸行走，见一家人家竹户上有纸榜一张，上写道：“雇人使用，愿者来投。”小娥问邻居之儿“此是谁家要雇用人？”邻人答应“此是申家，家主叫做申兰，是申大官人。时常要到江湖上做生意，家里止是些女人，无个得力男子看守，所以雇唤。小娥听得“申兰”二字，触动其心，心里便道：“果然有这个姓名！莫非正是此贼？”随对邻人说道：“小人情愿投赁佣工，烦劳引进则个。”邻人道：“申家急缺人用，一说便成的；只是要做个东道谢我。”小娥道：“这个自然。”

　　邻人问了小娥姓名地方，就引了他，一径走进申家。只见里边踱出一个人来，你道生得如何？但见：

　　伛兜怪脸，尖下颏，生几茎黄须；突兀高颧，浓眉毛，压一双赤眼。出言如虎啸，声撼半天风雨寒；行步似狼奔，影摇千尺龙蛇动。远观是丧船上方相，近觑乃山门外金刚。

　　小娥见了吃了一惊，心里道：“这个人岂不是杀人强盗么？”便自十分上心。只见邻人道：“大官人要雇人，这个人姓谢名保，也是我们江西人，他情愿投在大官人门下使唤。”申兰道：“平日作何生理的？小娥答应道：“平日专在船上趁工度日，埠头船上多有认得小人的。大官人去问问看就是。”申兰家离埠头不多远，三人一同走到埠头来。问问各船上，多说着谢保勤紧小心、志诚老实许多好处。申兰大喜。小娥就在埠头一个认得的经纪家里，借着纸墨笔砚，自写了佣工文契，写邻人做了媒人，交与申兰收着。申兰就领了他，同邻人到家里来，取酒出来请媒，就叫他陪待。小娥就走到厨下，掇长掇短，送酒送肴，且是熟分。申兰取出二两工银，先交与他了。又取二钱银子，做了媒钱。小娥也自体己秤出二钱来，送那邻人。邻人千欢万喜，作谢自去了。申兰又领小娥去见了妻子商氏。自此小娥只在申兰家里佣工。

　　小娥心里看见申兰动静，明知是不良之人，想着梦中姓名，必然有据，大分是仇人。然要哄得他喜欢亲近，方好探其真确，乘机取事。故此千唤千应，万使万当，毫不逆着他一些事故。也是申兰冤业所在，自见小娥，便自分外喜欢。又见他得用，日加亲爱，时刻不离左右，没一句说话不与谢保商量，没一件事体不叫谢保营干，没一件东西不托谢保收拾，已做了申兰贴心贴腹之人。因此，金帛财宝之类，尽在小娥手中出入。看见旧时船中掠去锦绣衣服、宝玩器具等物，都在申兰家里。正是：见鞍思马，睹物思人。每遇一件，常自暗中哭泣多时。方才晓得梦中之言有准，时刻不忘仇恨。却又怕他看出，愈加小心。

　　又听得他说有个堂兄弟叫做二官人，在隔江独树浦居住。小娥心里想道：“这个不知可是申春否？父梦既应，夫梦必也不差。只是不好问得姓名，怕惹疑心。如何得他到来，便好探听。”却是小娥自到申兰家里，只见申兰口说要到二官人家去，便去了经月方回，回来必然带好些财帛归家，便分付交与谢保收拾，却不曾见二官人到这里来。也有时口说要带谢保同去走走，小娥晓得是做私商勾当，只推家里脱不得身；申兰也放家里不下，要留谢保看家，再不提起了。但是出外去，只留小娥与妻蔺氏，与同一两个丫鬟看守，小娥自在外厢歇宿照管。若是蔺氏有甚差遣，无不遭依停当。合家都喜欢他，是个万全可托得力的人了。说话的，你差了。小娥既是男扮了，申兰如何肯留他一个寡汉伴着妻子在家？岂不疑他生出不伶俐事来？看官，又有一说，申兰是个强盗中人，财物为重，他们心上有甚么闺门礼法？况且小娥有心机，申兰平日毕竟试得他老实头，小心不过的，不消虑得到此。所以放心出去，再无别说。

　　且说小娥在家多闲，乘空便去交结那邻近左右之人，时时买酒买肉，破费钱钞在他们身上。这些人见了小娥，无不喜欢契厚的。若看见有个把豪气的，能事了得的，更自十分倾心结纳，或周济他贫乏，或结拜做弟兄，总是做申兰这些不义之财不着。申兰财物来得容易，又且信托他的，那里来查他细帐？落得做人情。小娥又报仇心重，故此先下工夫，结识这些党羽在那里。只为未得申春消耗，恐怕走了风，脱了仇人。故此申兰在家时，几番好下得手，小娥忍住不动，且待时至而行。

　　如此过了两年有多。忽然一日，有人来说：“江北二官人来了。”只见一个大汉同了一伙拳长臂大之人，走将进来，问道：“大哥何在？”小娥应道：“大官人在里面，等谢保去请出来。”小娥便去对申兰说了。申兰走出堂前来道：“二弟多时不来了，甚风吹得到此？况且又同众兄弟来到，有何话说？”二官人道：“小弟申春，今日江上获得两个二十斤来重的大鲤鱼，不敢自吃，买了一坛酒，来与大哥同享。”申兰道：“多承二弟厚意。如此大鱼，也是罕物！我辈托神道福佑多年，我意欲将此鱼此酒再加些鸡肉果品之类，赛一赛神，以谢覆庇，然后我们同散福受用方是；不然只一昧也不好下酒。况列位在此，无有我不破钞，反吃白食的。二弟意下如何？”众人都拍手道：“有理，有理。”申兰就叫谢保过来见了二官人，道：“这是我家雇工，极是老实勤紧可托的。”就分付他，叫去买办食物。小娥领命走出，一霎时就办得齐齐整整，摆列起来。申春道：“此人果是能事，怪道大哥出外，放得家里下，元来有这样得力人在这里。”众人都赞叹一番。申兰叫谢保把福物摆在一个养家神道前了。申春道：“须得写众人姓名，通诚一番。我们几个都识字不透，这事却来不得。”申兰道：“谢保写得好字。”申春道：“又会写字，难得，难得。”小娥就走去，将了纸笔，排头写来，少不得申兰、申春为首，其余各报将名来，一个个写。小娥一头写着，一头记着，方晓得果然这个叫得申春。

　　献神已毕，就将福物收去整理一整理，重新摆出来。大家欢哄饮啖，却不提防小娥是有心的，急把其余名字一个个都记将出来，写在纸上，藏好了。私自叹道：“好个李判官！精悟玄鉴，与梦语符合如此！此乃我父夫精灵不漏，天启其心。今日仇人都在，我志将就了。”急急走来伏侍，只拣大碗频频斟与兰、春二人。二人都是酒徒，见他如此殷勤，一发喜欢，大碗价只顾吃了，那里猜他有甚别意？天色将晚，众贼俱已酣醉。各自散去。只有申春留在这里过夜，未散。小娥又满满斟了热酒，奉与申春道：“小人谢保，到此两年，不曾伏侍二官人，今日小人借花献佛，多敬一杯。”又斟一杯与申兰道：“大官人情陪一陪。”申春道：“好个谢保，会说会劝！”申兰道：“我们不要辜负他孝敬之意，尽量多饮一杯才是。”又与申春说谢保许多好处。小娥谦称一句，就献一杯，不干不住。两个被他灌得十分酩酊。元来江边苦无好酒，群盗只吃的是烧刀子；这一坛是他们因要尽兴，买那真正滴花烧酒，是极狠的。况吃得多了，岂有不醉之理？

　　申兰醉极苦热，又走不动了，就在庭中袒了衣服眠倒了。申春也要睡，还走得动，小娥就扶他到一个房里，床上眠好了。走到里面看时，元来蔺氏在厨下整酒时，闻得酒香扑鼻，因吃夜饭，也自吃了碗把。两个丫头递酒出来，各各偷些尝尝。女人家经得多少浓昧？一个个伸腰打盹，却象着了孙行者磕睡虫的。小娥见如此光景，想道：“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又想道：“女人不打紧，只怕申春这厮未睡得稳，却是利害。”就拿把锁，把申春睡的房门锁好了。走到庭中，衣襟内拔出佩刀，把申兰一刀断了他头。欲待再杀申春，终究是女人家，见申春起初走得动，只怕还未甚醉，不敢轻惹他。忙走出来邻里间，叫道：“有烦诸位与我出力，拿贼则个！”邻人多是平日与他相好的，听得他的声音，多走将拢来，问道：“贼在那里？我们帮你拿去。”小娥道：“非是小可的贼，乃是江洋杀人的大强盗，赃物都在。今被我灌醉，锁住在房中，须赖人力擒他。”小娥平日结识的好些好事的人在内，见说是强盗，都摩拳擦拿道：“是甚么人？”小娥道：“就是小人的主人与他兄弟，惯做强盗。家中货财千万，都是赃物。”内中也有的道：“你在他家中，自然知他备细不差；只是没有被害失主，不好卤莽得。”小娥道：“小人就是被害失主。小人父亲与一个亲眷，两家数十口，都被这伙人杀了。而今家中金银器皿上还有我家名字记号，须认得出。”一个老成的道：“此话是真。那申家踪迹可疑，身子常不在家，又不做生理，却如此暴富。我们只是不查得他的实迹，又怕他凶暴，所以不敢发觉。今既有谢小哥做证，我们助他一臂，擒他兄弟两个送官，等他当官追究为是。”小娥道：“我已手杀一人，只须列位助擒得一个。”

　　众人见说已杀了一人，晓得事体必要经官，又且与小娥相好的多，恨申兰的也不少，一齐点了火把，望申家门里进来，只见申兰已挺尸在血泊里。开了房门，申春鼾声如雷，还在睡梦。众人把索子捆住，申春还挣扎道：“大哥不要取笑。”众人骂他：“强盗！”他兀自未醒。众人捆好了，一齐闻进内房来。那蔺氏饮酒不多，醒得快。惊起身来，见了众人火把，只道是强盗来了，口里道：“终日去打动人，今日却有人来打劫了。”众人听得，一发道是谢保之言为实。喝道：“胡说！谁来打劫你家？你家强盗事发了。”也把蔺氏与两个丫鬟拴将起来。商氏道：“多是丈夫与叔叔做的事，须与奴家无干。”众人道：“说不得，自到当官去对。”此时小娥恐人多抢散了赃物，先已把平日收贮之处安顿好了，锁闭着。明请地方加封，告官起发。

　　闹了一夜，明日押进浔阳郡来。浔阳太守张公开堂，地方人等解到一千人犯：小娥手执首词，首告人命强盗重情。此时申春宿酒已醒，明知事发，见对理的却是谢保，晓得哥哥平日有海底眼在他手里，却不知其中就里，乱喊道：“此是雇工人背主，假捏出来的事。”小娥对张太守指着申春道：“他兄弟两个为首，十年前杀了豫章客谢、段二家数十人，如何还要抵赖？”太守道：“你敢在他家佣工，同做此事，而今待你有些不是处，你先出首了么？”小娥道：“小人在他家佣工，止得二年。此是他十年前事。”太守道：“这等，你如何晓得？有甚凭据？”小娥道：“他家中所有物件，还有好些是谢、段二家之物，即此便是凭据。”太守道：“你是谢家何人？却认得是？”小娥道：“谢是小人父家，段是小人夫家。”太守道：“你是男子，如何说是夫家？”小娥道：“爷爷听禀：小妇人实是女人，不是男子。只因两家都被二盗所杀，小妇人撺入水中，遇救得活。后来父、夫托梦，说杀人姓名乃是十二个字谜，解说不出。遍问识者，无人参破。幸有洪州李判官，解得是申兰、申春。小妇人就改壮作男子，遍历江湖，寻访此二人。到得此郡，有出榜雇工者，问是申兰，小妇人有心，就投了他家。看见他出没踪迹，又认识旧物，明知他是大盗，杀父的仇人。未见申春，不敢动手。昨日方才同来饮酒，故此小妇人手刃了申兰，叫破地方同擒了申春。只此是实。”太守见说得希奇，就问道：“那十二字谜语如何的？”小娥把十二字念了一遍。太守道：“如何就是申兰、申春？”小娥又把李公佐所解之言，照前述了一遍。太守连连点头道：“是，是，是。快哉李君，明悟若此！他也与我有交，这事是真无疑。但你既是女人扮作男子，非止一日，如何得不被人看破？”小娥道：“小妇人冤仇在身，日夜提心吊胆，岂有破绽露出在人眼里？若稍有泄漏，冤仇怎报得成？”太守心中叹道：“有志哉，此妇人也！”

　　又唤地方人等起来，问着事由。地方把申家向来踪迹可疑，及谢保两年前雇工，昨夜杀了申兰，协同擒了申春并他家属，今日解府的话，备细述了一遍。太守道：“赃物何在？”小娥道：“赃物向托小妇人掌管，昨夜跟同地方，封好在那里。”太守即命公人押了小娥，与同地方到申兰家起赃。金银财货，何止千万！小娥俱一一登有簿藉，分毫不爽，即时送到府堂。太守见金帛满庭，知盗情是实，把申春严刑拷打，蔺氏亦加拶指，都抵赖不得，一一招了。太守又究余党，申春还不肯说，只见小娥袖中取出所抄的名姓，呈上太守道：“这便是群盗的名了。”太守道：“你如何知得恁细？”小娥道：“是昨日叫小妇人写了连名赛神的。小妇人暗自抄记，一人也不差。”太守一发叹赏他能事。便唤申春研问着这些人住址，逐名注明了。先把申春下在牢里，蔺氏、丫鬟讨保官卖。然后点起兵快，登时往各处擒拿。正似瓮中捉查，没有一个走得脱。的。齐齐擒到，俱各无词。太守尽问成重罪，同申春下在死牢里。乃对小娥道

　　“盗情已真，不必说了。只是你不待报官，擅行杀戮，也该一死。”小娥道：“大仇已报，立死无恨。”太守道：“法上虽是如此，但你孝行可靠，志节堪敬，不可以常律相拘。待我申请朝廷，讨个明降，免你死罪。小娥叩首称谢。太守叫押出讨保。小娥禀道：“小妇人而今事迹已明，不可复与男子混处，只求发在尼庵，听侯发落为便。”太守道：“一发说得是。”就叫押在附近尼庵，讨个收管，一面听侯圣旨发落。

　　太守就将备细情节奏上。内云：

　　谢小娥立志报仇，梦寐感通，历年乃得。明系父仇，又属真盗。不惟擅杀之条，原情可免；又且矢志之事，核行可旌！云云。元和十二年四月。

　　明旨批下：“谢小娥节行异人，准奏免死，有司旌表其庐。申春即行处斩。”不一日，到浔阳郡府堂开读了毕。太守命牢中取出申春等死囚来，读了犯由牌，押付市曹处斩。小娥此时已复了女装，穿了一身素服，法场上看斩了申春，再到府中拜谢张公。张公命花红鼓乐，送他归本里。小娥道：“父死夫亡，虽蒙相公奏请朝廷恩典，花红鼓乐之类，决非孀妇敢领。”太守越敬他知礼，点一官媪，伴送他到家，另自差人旌表。

　　此时哄动了豫章一郡，小娥父夫之族，还有亲属在家的，多来与小娥相见问讯。说起事由，无不悲叹惊异。里中豪族慕小娥之名，央媒求聘的殆无虚日。小娥誓心不嫁，道：“我混迹多年，已非得已；若今日嫁人，女贞何在？宁死不可！”争奈来缠的人越多了，小娥不耐烦分诉，心里想道：“昔年妙果寺中，已愿为尼，只因冤仇未报，不敢落发。今吾事已毕，少不得皈依三宝，以了终身。不如趁此落发，绝了众人之愿。”小娥遂将剪子先将髻子剪下，然后用剃刀剃净了，穿了褐衣，做个行脚僧打扮，辞了亲属出家访道，竟自飘然离了本里。里中人越加叹诵。不题。

　　且说元和十三年六月，李公佐在家被召，将上长安，道经泗傧，有善义寺尼师大德，戒律精严，多曾会过，信步往谒。大德师接入客座，只见新来受戒的弟子数十人，俱净发鲜披，威仪雍容，列侍师之左右。内中一尼，仔细看了李公佐一回，问师道：“此官人岂非是洪州判官李二十三郎？”师点头道：“正是。你如何认得？”此尼即位下数行道：“使我得报家仇，雪冤耻，皆此判官恩德也！”即含泪上前，稽首拜谢。李公佐却不认得，惊起答拜，道：“素非相识，有何恩德可谢？”此尼道：“某名小娥，即向年瓦官寺中乞食孀妇也。尊官其时以十二字谜语辨出申兰、申春二贼名姓，尊官岂忘之乎？”李公佐想了一回，方才依稀记起，却记不全。又问起是何十二字，小娥再念了一遍，李公佐豁然省悟道：“一向已不记了，今见说来，始悟前事。后来果访得有此二人否？”小娥因把扮男子，投申兰，擒申春并余党，数年经营艰苦之事，从前至后，备细告诉了毕。又道：“尊官恩德，无可以报，从今惟有朝夕诵经保佑而已。”李公佐问道：“今如何恰得在此处相会？”小娥道：“复仇已毕，其时即剪发披褐，访道于牛头山，师事大士庵尼将律师。苦行一年，今年四月始受其戒于泗州开元寺，所以到此。岂知得遇恩人，莫非天也！”李公佐庄即已受戒，是何法号？小娥道：“不敢忘本，只仍旧名。”李公佐叹息道：“天下有如此至心女子！我偶然辨出二盗姓名，岂知誓志不舍，毕竟访出其人，复了冤仇。又且佣保杂处，无人识得是个女人，岂非天下难事！我当作传以旌其美。”小娥感位，别了李公佐，仍归牛头山。扁舟泛谁，云游南国，不知所终。李公佐为撰《谢小娥传》，流传后世，载入《太平广记》。

　　匕首如霜铁作心，精灵万载不销沉。

　　西山木石填东海，女子衔仇分外深。

　　又云：

　　梦寐能通造化机，天教达识剖玄微。

　　姓名一解终能报，方信双魂不浪归。

　　卷二十　李克让竟达空函　刘元普双生贵子

　　诗曰：

　　全婚昔日称裴相，助殡千秋慕范君。

　　慷慨奇人难屡见，休将仗义望朝绅！

　　这一首诗，单道世间人周急者少，继富者多。为此，达者便说：“只有锦上添花，那得雪中送炭？”只这两句话，道尽世人情态。比如一边有财有势，那趋财慕势的多只向一边去。这便是俗语叫做“一帆风”，又叫做“鹁鸽子旺边飞”。若是财利交关，自不必说。至于婚姻大事，儿女亲情，有贪得富的，便是王公贵戚，自甘与团头作对；有嫌着贫的，便是世家巨族，不得与甲长联亲。自道有了一分势要，两贯浮财，便不把人看在眼里。况有那身在青云之上，拔人于淤泥之中，重捐己资，曲全婚配。恁般样人，实是从前寡见，近世罕闻。冥冥之中，天公自然照察。元来那“夫妻”二字，极是郑重，极宜斟酌，报应极是昭彰，世人决不可戏而不戏，胡作乱为。或者因一句话上成就了一家儿夫妇，或者因一纸字中拆散了一世的姻缘。就是陷于不知，因果到底不爽。

　　且说南直长洲有一村农，姓孙，年五十岁，娶下一个后生继妻。前妻留下个儿子，一房媳妇，且是孝顺。但是爹娘的说话，不论好歹真假，多应在骨里的信从。那老儿和儿子，每日只是锄田耙地，出去养家过活。婆媳两个在家绩麻拈苎，自做生理。却有一件奇怪：元来那婆子虽数上了三十多个年头，十分的不长进，又道是“妇人家入土方休”，见那老子是个养家经纪之人，不恁地理会这些勾当，所以闲常也与人做了些不伶俐的身分，几番几次，漏在媳妇眼里。那媳妇自是个老实勤谨的，只以孝情为上，小心奉事翁姑，那里有甚心去捉他破绽？谁知道无心人对着有心人，那婆子自做了这些话把，被媳妇每每冲着，虚心病了，自没意思却恐怕有甚风声吹在老子和儿子耳朵里，颠倒在老子面前搬斗。又道是“枕边告状，一说便准。那老子信了婆子的言语，带水带浆的羞辱毁骂了儿子几次。那儿子是个孝心的人，听了这些话头，没个来历，直摆布得夫妻两口终日合嘴合舌，甚不相安。

　　看官听说：世上只有一夫一妻，一竹竿到底的，始终有些正气，自不甘学那小家腔派。独有最狠毒、最狡猾、最短见的是那晚婆，大概不是一婚两婚人，便是那低门小户、减剩货与那不学好为夫所弃的这几项人，极是“老卿溜”，也会得使人喜，也会得使人怒，弄得人死心塌地，不敢不从。元来世上妇人除了那十分贞烈的，说着那话儿，无不着紧。男子汉到中年筋力渐衰，那娶晚婆的大半是中年人做的事，往往男大女小，假如一个老苍男子娶了水也似一个娇嫩妇人，纵是千箱万斛尽你受用，却是那话儿有些支吾不过，自觉得过意不去。随你有万分不是处，也只得依顺了他。所以那家庭间，每每被这等人炒得十清九浊。

　　这闲话且放过，如今再接前因。话说吴江有个秀才萧王宾，胸藏锦绣，笔走龙蛇，因家贫，在近处人家处馆，早出晚归。主家间壁是一座酒肆，店主唤做熊敬溪，店前一个小小堂子，供着五显灵官。那王宾因在主家出入，与熊店主厮熟。忽一夜，熊店主得其一梦，梦见那五位尊神对他说道：“萧状元终日在此来往，吾等见了坐立不安，可为吾等筑一堵短壁儿，在堂子前遮蔽遮蔽”。店主醒来，想道：“这梦甚是蹊跷。说甚么萧状元，难道便是在间壁处馆的那个萧秀才？我想恁般一个寒酸措大，如何便得做状元？”心下疑惑，却又道：“除了那个姓萧的，却又不曾与第二个姓萧的识熟。‘凡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况是神道的言语，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次日起来，当真在堂子前而堆起一堵短墙，遮了神圣，却自放在心里不题。

　　隔了几日，萧秀才往长洲探亲。经过一个村落人家，只见一伙人聚在一块，在那里喧嚷。萧秀才挨在人丛里看一看，只见众人指着道：“这不是一位官人？来得凑巧，是必央及这官人则个。省得我们村里人去寻门馆先生。”连忙请萧秀才坐着，将过纸笔道：“有烦官人写一写，自当相谢。”萧秀才道：“写个甚么？且说个缘故。”只见一个老儿与一个小后生走过来道：“官人听说我们是这村里人，姓孙。爷儿两个，一个阿婆，一房媳妇。叵耐媳妇十分不学好，到终日与阿婆斗气，我两个又是养家经纪人，一年到头，没几时住在家里。这样妇人，若留着他，到底是个是非堆。为此，今日将他发还娘家，任从别嫁。他每人位多是地方中见。为是要写一纸休书，这村里人没一个通得文墨。见官人经过，想必是个有才学的，因此相烦官人替写一写。”萧秀才道：“原来如此，有甚难处？”便逞着一时见识，举笔一挥，写了一纸休书交与他两个。他两个便将五钱银子送秀才作润笔之资。秀才笑道：“这几行字值得甚么？我却受你银子！”再三不接，拂着袖子，撇开众人，径自去了。

　　这里自将休书付与妇人。那妇人可怜勤勤谨谨，做了三四年媳妇，没缘没故的休了他，咽着这一口怨气，扯住了丈夫，哭了又哭，号天拍她的不肯放手。口里说道：“我委实不曾有甚歹心负了你，你听着一面之词，离异了我。我生前无分辨处，做鬼也要明白此事！今世不能和你相见了，便死也不忘记你。”这几句话，说得旁人俱各掩泪。他丈夫也觉得伤心，忍不住哭起来。却只有那婆子看着，恐怕儿子有甚变卦，流水和老儿两个拆开了手，推出门外。那妇人只得含泪去了，不题。

　　再说那熊店主，重梦见五显灵官对他说道：“快与我等拆了面前短壁，拦着十分郁闷。”店主梦中道：“神圣前日分付小人起造，如何又要拆毁？”灵官道：“前日为萧秀才时常此间来往，他后日当中状元，我等见了他坐立不便，所以教你筑墙遮蔽。今他于某月某日，替某人写了一纸休书，拆散了一家夫妇，上天鉴知，减其爵禄。今职在吾等之下，相见无碍，以此可拆。”那店主正要再问时，一跳惊醒。想道：“好生奇异！难道有这等事？明日待我问萧秀才，果有写休书一事否，便知端的。”

　　明日当真先拆去了壁，却好那萧秀才踱将来，店主邀住道：“官人，有句说话。请店里坐地。”入到里面坐定吃茶，店主动问道：“官人曾于某月某日与别人代写休书么？”秀才想了一会道：“是曾写来，你怎地晓得？”店主遂将前后梦中灵官的说话，一一告诉了一遍。秀才听罢目睁口呆，懊悔不迭。后来果然举了孝廉，只做到一个知州地位。那萧秀才因一时无心失误上，白送了一个状元。世人做事，决不可不检点！曾有诗道得好：

　　人生常好事，作着不自知。

　　起念埋根际，须思决局时。

　　动止虽微渺，千连已弥滋。

　　昏昏罹天网，方知悔是迟。

　　试看那拆人夫妇的，受祸不浅，便晓得那完人夫妇的，获福非轻。如今牵说前代一个公卿，把几个他州外族之人，认做至亲骨肉，撮合了才子佳人，保全了孤儿寡妇，又安葬了朽骨枯骸。如此阴德，又不止是完人夫妇了。所以后来受天之报，非同小可。

　　这话文出在宋真宗时，西京洛阳县有一官人，姓刘，名弘敬，字元普，曾任过青州刺史，六十岁上告老还乡。继娶夫人王氏，年尚未满四十。广有家财，并无子女。一应田园、典铺，俱托内侄王文用管理。自己只是在家中广行善事，仗义疏财，挥金如土。从前至后，已不知济过多少人了，四方无人不闻其名。只是并无子息，日夜忧心。

　　时遇清明节届，刘元普分付王文用整备了牺牲酒醴，往坟茔祭扫。与夫人各乘小轿，仆从在后相随。不逾时，到了坟上，浇奠已毕，元普拜伏坟前，口中说着几句道：

　　堪怜弘敬年垂迈，不孝有三无后大。七十人称自古稀，残生不久留尘界。今朝夫妇拜坟茔，他年谁向坟茔拜？膝下萧条未足悲，从前血食何容文？天高听远实难凭，一脉宗亲须悯爱。诉罢中心泪欲枯，先灵英爽知何在？

　　当下刘元普说到此处，放声大哭。旁人俱各悲凄。那王夫人极是贤德的，拭着泪上前劝道：“相公请免愁烦，虽是年纪将暮，筋力未衰，妾身纵不能生育，当别娶少年为妻，子嗣尚有可望，徒悲无益。”刘元普见说，只得勉强收泪，分付家人送夫人乘轿先回，自己留一个家相随，闲行散闷，徐步回来。

　　将及到家之际，遇见一个全真先生，手执招牌，上写着“风鉴通神”。元普见是相士，正要卜问子嗣，便延他到家中来坐。吃茶已毕，元普端坐，求先生细相。先生仔细相了一回，略无忌炜，说道：“观使君气色，非但无嗣，寿亦在旦夕矣。”元普道：“学生年近古稀，死亦非夭。子嗣之事，至此暮年，亦是水中捞月了。但学生自想，生平虽无大德；济弱扶倾，矢心已久。不知如何罪业，遂至殄绝祖宗之祀？”先生微笑道：“使君差矣！自古道：‘富着怨之丛。’使君广有家私，岂能一一综理？彼任事者只顾肥家，不存公道，大斗小秤，侵剥百端，以致小民愁怨。使君纵然行善，只好功过相酬耳，恐不能获福也。使君但当悉杜其弊，益广仁慈；多福多寿多男，特易易耳。”无普闻言，默然听受。先生起身作别，不受谢金，飘然去了。元普知是异人，深信其言，遂取田园、典铺帐目一一稽查，又潜往街市、乡间，各处探听，尽知其实。遂将众管事人一一申饬，并妻侄王文用也受了一番呵叱。自此益修善事，不题。

　　却说汴京有个举子李逊，字克让，年三十六岁。亲妻张氏，生子李彦青，小字春郎，年方十六。本是西粤人氏，只为与京师遥远，十分孤贫，不便赴试。数年前挈妻携子流寓京师，却喜中了新科进士，除授钱塘县尹，择个吉日，一同到了仕所。李克让看见湖山佳胜，宛然神仙境界，不觉心中爽然。谁想贫儒命薄，到任未及一月，犯了个不起之症。正是浓霜偏打无根草，祸来只奔福轻人。那张氏与春郎请医调治，百般无效，看看待死。

　　一日李克让唤妻子到床前，说道：“我苦志一生，得登黄甲，死亦无恨。但只是无家可奔，无族可依，撇下寡妇孤儿，如何是了？可痛！可怜！”说罢，泪如雨下。张氏与春郎在旁劝住。克让想道：“久闻洛阳刘元普仗义疏财，名传天下，不论识认不识认，但是以情相求，无有不应。除是此人，可以托妻寄子。”便叫：“娘子，扶我起来坐了。”又叫儿子春郎取过文房四宝，正待举笔，忽又停止。心中好生踌躇道：“我与他从来无交，难叙寒温。这书如何写得？”疾忙心生一计，分付妻儿取汤取水，把两个人都遣开了。及至取得汤水来时，已自把书重重封固，上面写十五字，乃是“辱弟李逊书呈洛阳恩兄刘元普亲拆”。把来递与妻儿收好，说道：“我有个八拜为交的故人，乃青州刺史刘元普，本籍洛阳人氏。此人义气干霄，必能济汝母子。将我书前去投他，料无阻拒。可多多拜上刘伯父，说我生前不及相见了。”随分付张氏道：“二十载恩情，今长别矣。倘蒙伯父收留，全赖小心相处。必须教子成名，补我未逮之志。你已有遗腹两月，倘得生子，使其仍读父书；若生女时，将来许配良人。我虽死亦暝目。”又分付春郎道：“汝当事刘伯父如父，事刘伯母如母。又当孝敬母亲，励精学业，以图荣显，我死犹生。如违我言，九泉之下，亦不安也！”两人垂泪受教。又嘱咐道：“身死之后，权寄棺木浮丘寺中，俟投过刘伯父，徐图殡葬。但得安土埋藏，不须重到西粤。”说罢，心中硬咽，大叫道：“老天！老天！我李逊如此清贫，难道要做满一个县令，也不能勾！”当时蓦然倒在床上，已自叫唤不醒了。正是：

　　君恩新荷喜相随，谁料天年已莫追！

　　休为李君伤夭逝，四龄已可做颜回。

　　张氏、春郎各各哭得死而复苏。张氏道：“撇得我孤孀二人好苦！倘刘君不肯相客，如何处置？”春郎道：“如今无计可施，只得依从遗命。我爹爹最是识人，或者果是好人也不见得。”张氏即将囊橐检点，那曾还剩得分文？元来李克让本是极孤极贫的，做人甚是清方。到任又不上一月，虽有些少，已为医药废尽了。还亏得同僚相助，将来买具棺木盛殓，停在衙中。母子二人朝夕哭奠，过了七七之期，依着遗言寄柩浮丘寺内。收拾些小行李盘缠，带了遗书，饥餐渴饮，夜宿晓行，取路投洛阳县来。

　　却说刘元普一日正在书斋闲玩古典，只见门上人报道：“外有母子二人，口称西粤人氏，是老爷至交亲戚，有书拜谒。”元普心下着疑，想道：“我那里来这样远亲？”便且叫请进。母子二人，走到跟前，施礼已毕。元普道：“老夫与贤母子在何处识面？实有遗忘，伏乞详示。”李春郎笑道：“家母、小侄，其实不曾得会。先君却是伯父至交。”元普便请姓名。春郎道：“先君李逊，字克让，母亲张氏。小侄名彦青，字春郎。本贯西粤人氏。先君因赴试，流落京师，以后得第，除授钱塘县尹。一月身亡，临终时怜我母子无依，说有洛阳刘伯父，是幼年八拜至交，特命亡后赍了手书，自任所前来拜恳。故此母子造宅，多有惊动。”元普闻言，茫然不知就里。春郎便将书呈上，元普看了封签上面十五字，好生诧异。及至拆封看时，却是一张白纸。吃了一惊，默然不语，左右想了一回，猛可里心中省悟道：“必是这个缘故无疑，我如今不要说破，只教他母子得所便了。”张氏母子见他沉吟，只道不肯容纳，岂知他却是天大一场美意！元普收过了书，便对二人说道：“李兄果是我八拜至交，指望再得相会，谁知已作古人？可怜！可怜！今你母子就是我自家骨肉，在此居住便了。”便叫请出王夫人来说知来历，认为妯娌。春郎以子侄之礼自居，当时摆设筵席款待二人。酒间说起李君灵枢在任所寺中，元普一力应承殡葬之事。王夫人又与张氏细谈，已知他有遗腹两月了。酒散后，送他母子到南楼安歇。家伙器皿无一不备，又拨几对仆服侍。每日三餐，十分丰美。张氏母子得他收留，已自过望，谁知如此殷勤，心中感激不尽。过了几时，元普见张氏德性温存，春郎才华英敏，更兼谦谨老成，愈加敬重。又一面打发人往钱塘扶柩。

　　忽一日，正与王夫人闲坐，不觉掉下泪来。夫人忙问其故，元普道：“我观李氏子，仪容志气，后来必然大成。我若得这般一个儿子，真可死而无恨。今年华已去，子息杳然，为此不觉伤感。”夫人道：“我屡次劝相公娶妾，只是不允。如今定为相公觅一侧室，管取宜男。”元普道：“夫人休说这话，我虽垂暮，你却尚是中年。若是天不绝我刘门，难道你不能生育？若是命中该绝，纵使姬妾盈前，也是无干。”说罢，自出去了。夫人这番却主意要与丈夫娶妾，晓得与他商量，定然推阻。便私下叫家人唤将做媒的薛婆来，说知就里，又嘱付道：“直待事成之后，方可与老爷得知。必用心访个德容兼备的，或者老爷才肯相爱。”薛婆一一应诺而去。过不多日，薛婆寻了几头来说，领来看了，没一个中夫人的意。薛婆道：“此间女子，只好恁样。除非汴梁帝京五方杂聚去处，才有出色女子。”恰好王文用有别事要进京，夫人把百金密托了他，央薛婆与他同去寻觅。薛婆也有一头媒事要进京，两得其便，就此起程不题。

　　如今再表一段缘因，话说汴京开封府祥符县有一进士，姓裴名习，字安卿，年登五十，夫人郑氏早亡。单生一女，名唤兰孙，年方二八，仪客绝世。裴安卿做了郎官几年，升任襄阳刺史。有人对他说道：“官人向来清苦，今得此美任，此后只愁富贵不愁贫了。”安卿笑道：“富自何来？每见贪酷小人，惟利是图，不过使这几家治下百姓卖儿贴妇，充其囊橐，此真狼心狗行之徒！天子教我为民父母，岂是教我残害子民？我今此去，惟吃襄阳一杯淡水而已。贫者人之常，叨朝廷之禄，不至冻馁足矣，何求富为！”裴安卿立心要作个好官，选了吉日，带了女儿起程赴任。不则一日，到了襄阳。莅任半年，治得那一府物阜民安，词清讼简。民间造成几句谣词，说道：

　　襄阳府前一条街，一朝到了裴天台。

　　六房吏书去打盹，门子皂隶去砍柴。

　　光阴荏苒，又是六月炎天。一日，裴安卿与兰孙吃过午饭，暴暑难当。安卿命汲井水解热，霎时井水将到。安卿吃了两盅，随后叫女儿吃。兰孙饮了数口，说道：“爹爹，恁样淡水，亏爹爹怎生吃下诺多！”安卿道：“休说这般折福的话！你我有得这水吃时，也便是神仙了，岂可嫌淡！”兰孙道：“爹爹，如何便见得折福？这样时候，多少王孙公公子雪藕调冰，浮瓜沉李，也不为过。爹爹身为郡侯，饮此一杯淡水，还道受用，也太迂阔了！”安卿道：“我儿不谙事务，听我道来。假如那王孙公子，倚傍着祖宗的势耀，顶戴着先人积攒下的钱财，不知稼穑，又无甚事业，只图快乐，落得受用。却不知乐极悲生，也终有马死黄金尽的时节；纵不然，也是他生来有这些福气。你爹爹贫寒出身，又叨朝廷民社之责，须不能勾比他。还有那一等人，假如当此天道，为将边庭，身披重铠，手执戈矛，日夜不能安息，又且死生朝不保暮。更有那荷插农夫，经商工役，辛勤陇陌，奔走泥涂，雨汗通流，还禁不住那当空日晒。你爹爹比他不已是神仙了？又有那下一等人，一时过误，问成罪案，困在囹固，受尽鞭榛，还要时手镣足，这般时节，拘于那不见天日之处，休说冷水，便是泥汁也不能勾。求生不得生，求死不得死，父娘皮肉，痛痒一般，难道偏他们受得苦起？你爹爹比他岂不是神仙？今司狱司中见有一二百名罪人，吾意欲散禁他每在狱，日给冷水一次，待交秋再作理会。”兰孙道：“爹爹未可造次。狱中罪人，皆不良之辈，若轻松了他，倘有不测，受累不浅。”安卿道：“我以好心待人，人岂负我？我但分付牢子紧守监门便了。”也是合当有事。只因这一节，有分教：

　　应死囚徒俱脱网，施仁郡守反遭殃。

　　次日，安卿升堂，分付狱吏将囚人散禁在牢，日给凉水与他，须要小心看守。狱卒应诺了。当日便去牢里，松放了人囚，各给凉水。牢子们紧紧看守，不致疏虞。过了十来日，牢子们就懈怠了。忽又是七月初一日，狱中旧例：每逢月朔便献一番利市。那日烧过了纸，众牢子们都去吃酒散福。从下午吃起，直吃到黄昏时候，一个个酩酊烂醉。那一干囚犯，初时见狱中宽纵，已自起心越牢。内中有几个有见识的，密地教对付些利器暗藏在身边。当日见众人已醉，就便乘机发作。约莫到二更时分，狱中一片声喊起，一二百罪人，一齐动手。先将那当牢的禁子杀了，打出车门，将那狱吏牢子一个个砍翻，撞见的，多是一刀一个。有的躲在黑暗里听时，只听得喊道：“太爷平时仁德，我每不要杀他！”直反到各衙门，杀了几个佐贰官。那时正是清平时节，城门还未曾闭，众人呐声喊，一哄逃走出城。正是：

　　鳌鱼脱却金钩去，摆尾摇头再不来。

　　那时裴安卿听得喧嚷，在睡梦中惊觉，连忙起来，早已有人报知。裴安卿听说，却正似顶门上失了三魂，脚底下荡了七魄，连声只叫得苦，悔道：“不听兰孙之言，以至于此！谁知道将仁待人，被人不仁！”一面点起民壮，分头追捕。多应是海底捞针，那寻一个？

　　次日这桩事，早报与上司知道，少不得动了一本。不上半月已到汴京，奏章早达天听，天子与群臣议处。若是裴安卿是个贪赃刻剥、阿谀诌佞的，朝中也还有人喜他。只为平素心性刚直，不肯趋奉权贵，况且一清如水，俸资之外，毫不苟取，那有钱财夤缘势要？所以无一人与他辨冤。多道：“纵囚越狱，典守者不得辞其责。又且杀了佐贰，独留刺史，事属可疑，合当拿问。”天子准奏，即便批下本来，着法司差官扭解到京。那时裴安卿便是重出世的召父，再生来的杜母，也只得低头受缚。却也道自己素有政声，还有辨白之处，叫兰孙收拾了行李，父女两个同了押解人起程。

　　不则一日，来到东京。那裴安卿旧日住居，已奉圣旨抄没了。僮仆数人，分头逃散，无地可以安身。还亏得郑夫人在时，与清真观女道往来，只得借他一间房子与兰孙住下了。次日，青衣小帽，同押解人到朝侯旨。奉圣旨：下大理狱鞠审。即刻便自进牢。兰孙只得将了些钱钞，买上告下，去狱中传言寄语，担茶送饭。元来裴安卿年衰力迈，受了惊惶，又受了苦楚，日夜忧虞，饮食不进。兰孙设处送饭，枉自费了银子。

　　一日，见兰孙正到狱门首来，便唤住女儿说道：“我气塞难当，今日大分必死。只为为人慈善，以致招祸，累了我儿。虽然罪不及孥，只是我死之后，无路可投；作婢为奴，定然不免！”那安卿说到此处，好如万箭钻心，长号数声而绝。还喜未及会审，不受那三术囊头之苦。兰孙跌脚捶胸，哭得个发昏章第十一。欲要领取父亲尸首，又道是“朝廷罪人，不得擅便！”当时兰孙不顾死生利害，闯进大理寺衙门，哭诉越狱根由，哀感旁人。幸得那大理寺卿，还是个有公道的人，见了这般情状，恻然不忍。随即进一道表章，上写着：

　　大理寺卿臣某，勘得襄阳刺史裴习，抚字心劳，提防政拙。虽法禁多疏，自干天谴，而反情无据，可表臣心。今已毙囹圄，宜从宽贷。伏乞速降天恩，赦其遗尸归葬，以彰朝廷优待臣下之心。臣某惶恐上言。

　　那真宗也是个仁君，见裴习已死，便自不欲奇求，即批准了表章。

　　兰孙得了这个消息，算是黄连树下弹琴——苦中取乐了。将身边所剩余银，买口棺木，雇人抬出尸首，盛殓好了，停在清真观中，做些羹饭浇奠了一番，又哭得一佛出世。那裴安卿所带盘费，原无几何，到此已用得干干净净了。

　　兰孙得了这个消息，算是黄连树下弹琴——苦中取乐了。将身边所剩余银，买口棺木，雇人抬出尸首，盛殓好了，停在清真观中，做些羹饭浇奠了一番，又哭得一佛出世。那裴安卿所带盘费，原无几何，到此已用得干干净净了。虽是已有棺木，殡葬之资，毫无所出。兰孙左思右想，道：“只有个舅舅郑公见任西川节度使，带了家眷在彼，却是路途险远，万万不能搭救。真正无计可施。”事到头来不自由，只得手中拿个草标，将一张纸写着“卖身葬父”四字，到灵枢前拜了四拜，祷告道：“爹爹阴灵不远，保奴前去得遇好人。”拜罢起身，噙着一把眼泪，抱着一腔冤恨，忍着一身羞耻，沿街喊叫。可怜裴兰孙是个娇滴滴的闺中处子，见了一个陌生人，也要面红耳热的，不想今日出头露面！思念父亲临死言词，不觉寸肠俱裂。正是：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生来运蹇时乖，只得含羞忍辱。

　　父兮桎梏亡身，女兮街衢痛哭。

　　纵教血染鹃红，彼苍不念茕独！

　　又道是天无绝人之路，正在街上卖身，只见一个老妈妈走近前来，欠身施礼，问道：“小娘子为着甚事卖身？又恁般愁容可掏？”仔细认认，吃了一惊道：“这不是裴小姐？如何到此地位？”元来那妈妈，正是洛阳的薛婆。郑夫人在时，薛婆有事到京，常在裴家往来的，故此认得。兰孙抬头见是薛婆，就同他走到一个僻静所在，含泪把上项事说了一遍。那婆子家最易眼泪出的，听到伤心之处，不觉也哭起来道：“元来尊府老爷遭此大难！你是个宦家之女，如何做得以下之人？若要卖身，虽然如此娇姿，不到得便为奴作婢，也免不得是个偏房了。”兰孙道：“今日为了父亲，就是杀身，也说不得，何惜其他？”薛婆道：“既如此，小姐请免愁烦。洛阳县刘刺史老爷，年老无儿，夫人王氏要与他娶个偏房，前日曾嘱付我，在本处寻了多时，并无一个中意的，如今因为洛阳一个大姓央我到京中相府求一头亲事，夫人乘便嘱付亲侄王文用带了身价，同我前来遍访。也是有缘，遇着小姐。王夫人原说要个德容两全的，今小姐之貌，绝世无双，卖身葬父，又是大孝之事。这事十有九分了。那刘刺史仗义疏财，王夫人大贤大德，小姐到彼虽则权时落后，尽可快活终身。未知尊意何如？”兰孙道：“但凭妈妈主张，只是卖身为妾，珀辱门庭，千万莫说出真情，只认做民家之女罢了。”薛婆点头道是，随引了兰孙小姐一同到王文用寓所来。薛婆就对他说知备细。王文用远远地瞟去，看那小姐已觉得倾国倾城，便道：“有如此绝色佳人，何怕不中姑娘之意！”正是：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当下一边是落难之际，一边是富厚之家，并不消争短论长，已自一说一中。整整兑足了一百两雪花银子，递与兰孙小姐收了，就要接他起程。兰孙道：“我本为葬父，故此卖身，须是完葬事过，才好去得。”薛婆道：“小娘子，你孑然一身，如何完得葬事？何不到洛阳成亲之后，那时请刘老爷差人埋葬，何等容易！”兰孙只得依从。

　　那王文用是个老成才干的人，见是要与姑夫为妾的，不敢怠慢。教薛婆与他作伴同行，自己常在前后。东京到洛阳只有四百里之程，不上数日，早已到了刘家。王文用自往解库中去了。薛婆便悄悄地领他进去，叩见了王夫人。夫人抬头看兰孙时，果然是：

　　脂粉不施，有天然姿格；梳壮略试，无半点尘纷。举止处，态度从容；语言时，声音凄婉。双娥颦蹙，浑如西子入吴时；两颊含愁，正似王嫱辞汉日。可怜妩媚清闺女，权作追随宦室人！

　　当时王夫人满心欢喜，问了姓名，便收拾一间房子，安顿兰孙，拨一个养娘服事他。

　　次日，便请刘元普来，从容说道：“老身今有一言，相公幸勿喧怪！”刘元普道：“夫人有话即说，何必讳言？”夫人道：“相公，你岂不闻人生七十古来稀？今你寿近七十，前路几何？并无子息。常言道：‘无病一身轻，有子万事足。’久欲与相公纳一侧室，一来为相公持正，不好妄言；二来未得其人，姑且隐忍。今娶得汴京裴氏之女，正在妙龄，仰且才色两绝，愿相公立他做个偏房，或者生得一男半女，也是刘门后代。”刘元普道：“老夫只恐命里无嗣，不欲耽误人家幼女。谁知夫人如此用心，而今且唤他出来见我。”当下兰孙小姐移步出房，倒身拜了。刘元普看见，心中想道：“我观此女仪容动止，决不是个以下之人。”便开口问道：“你姓甚名谁？是何等样人家之女？为甚事卖身？”兰孙道：“贱妾乃汴京小民之女，姓裴，小名兰孙。父死无资，故此卖身殡葬。”口中如此说，不觉暗地里偷弹泪珠。刘元普相了又相道：“你定不是民家之女，不要哄我！我看你愁客可掏，必有隐情。可对我一一直言，与你作主分忧便了。”兰孙初时隐炜，怎当得刘元普再三盘问，只得将那放囚得罪缘由，从前至后，细细说了一遍，不觉泪如涌泉。刘元普大惊失色，也不觉泪下道：“我说不象民家之女，夫人几乎误了老夫！可惜一个好官，遭此屈祸！”忙向兰孙小姐连称：“得罪！”又道：“小姐身既无依，便住在我这里，待老夫选择地基，殡葬尊翁便了。”兰孙道：“若得如此周全，此恩惟天可表！相公先受贱妾一拜。”刘元普慌忙扶起，分付养娘：“好生服事裴家小姐，不得有违！当时走到厅堂，即刻差人往汴京迎裴使君灵柩。不多日，扶柩到来，却好钱塘李县令灵枢一齐到了。刘元普将来共停在一个庄厅之上，备了两个祭筵拜奠。张氏自领了儿子，拜了亡夫；元普也领兰孙拜了亡父。又延一个有名的地理师，拣寻了两块好地基，等待腊月吉日安葬。

　　一日，王夫人又对元普说道：“那裴氏女虽然贵家出身，却是落难之中，得相公救拔他的。若是流落他方，不知如何下贱去了。相公又与他择地葬亲，此恩非小，他必甘心与相公为妾的。既是名门之女，或者有些福气，诞育子嗣，也不见得。若得如此，非但相公有后，他也终身有靠，未为不可。望相公思之。”夫人不说犹可，说罢，只见刘元普勃然作色道：“夫人说那里话！天下多美妇人，我欲娶妾，自可别图，岂敢污裴使君之女！刘弘敬若有此心，神天鉴察！”夫人听说，自道失言，顿口不语。刘元普心里不乐，想了一回道：“我也太呆了。我既无子嗣，何不索性认他为女，断了夫人这点念头？”便叫丫鬟请出裴小姐来，道：“我叨长尊翁多年，又同为刺史之职。年华高迈，子息全无，小姐若不弃嫌，欲待螟蛉为女。意下何如？”兰孙道：“妾蒙相公、夫人收养，愿为奴婢，早晚服事。如此厚待，如何敢当？”刘元普道：“岂有此理！你乃宦家之女，偶遭挫折，焉可贱居下流？老夫自有主意，不必过谦。”兰孙道：“相公、夫人正是重生父母，虽粉骨碎身，无可报答。既蒙不鄙微贱，认为亲女，焉敢有违！今日就拜了爹妈。”刘元普欢喜不胜，便对夫人道：“今日我以兰孙为女，可受他全礼。”当下兰孙插烛也似的拜了八拜。自此便叫刘相公、夫人为爹爹、母亲，十分孝敬，倍加亲热。夫人又说与刘元普道：“相公既认兰孙为女，须当与他择婿。侄儿王文用青年丧偶，管理多年，才干精敏，也不辱没了女儿。相公何不与他成就了这头亲事？”刘元普微微笑道：“内侄继娶之事，少不得在老夫身上。今日自有主意，你只管打点妆奁便了。”夫人依言。元普当时便拣下了一个成亲吉日，到期宰杀猪羊，大排筵会，遍请乡绅亲友，并李氏母子，内侄王文用一同来赴庆喜华筵。众人还只道是刘公纳宠，王夫人也还只道是与侄儿成婚。正是：

　　方丈广寒难得到，嫦娥今夜落谁家？

　　看看吉时将及，只见刘元普教人榛出一套新郎衣饰，摆在堂中。刘元普拱手向众人说道：“列位高亲在此，听弘敬一言：敬闻‘利人之色不仁，乘人之危不义’。襄阳裴使君以在事系狱身死，有女兰孙，年方及笄。荆妻欲纳为妾，弘敬宁乏子嗣，决不敢污使君之清德。内侄王文用虽有综理之才，却非仕宦中人，亦难以配公侯之女。惟我故人李县令之子彦育者，既出望族，又值青年，貌比潘安，才过子建，诚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者也，今日特为两人成其佳偶。诸公以为何如？”众人异口同声，赞叹刘公盛德。李春郎出其不意，却待推逊，刘元普那里肯从？便亲手将新郎衣中与他穿带了。次后笙歌鼎沸，灯火辉煌，远远听得环佩之声，却是薛婆做喜娘，几个丫鬟一同簇拥着兰孙小姐出来。二位新人，立在花毡之上，交拜成礼。真是说不尽那奢华富贵，但见：

　　“粉孩儿”对对挑灯，“七娘子”双双执扇。观看的是“风检才”、“麻婆子”，夸称道“鹊桥仙”并进“小蓬莱”；伏侍的是“好姐姐”、“柳青娘”，帮衬道“贺新郎”同入“销金帐”。做娇客的磨枪备箭，岂宜重问“后庭花”？做新妇的，半喜还忧，此夜定然“川拨棹”。“脱布衫”时欢未艾，“花心动”处喜非常。

　　当时张氏和春郎魂梦之中，也不想得到此，真正喜自天来。兰孙小姐灯烛之下，觑见新郎容貌不凡，也自暗暗地欢喜。只道嫁个老人星，谁知却嫁了个文曲星！行礼已毕，便伏侍新人上轿。刘元普亲自送到南楼，结烛合卺，又把那千金壮奁，一齐送将过来。刘元普自回去陪宾，大吹大擂，直饮至五更而散。这里洞房中一对新人，真正佳人遇着才子，那一宵欢爱，端的是如胶似漆，似水如鱼。枕边说到刘公大德，两下里感激深入骨髓。

　　次日天明起来，见了张氏。张氏又同他夫妇拜见刘公，十万分称谢。随后张氏就办些祭物，到灵枢前，叫媳妇拜了公公，儿子拜了岳父。张氏抚棺哭道：

　　“丈夫生前为人正直，死后必有英灵。刘伯父周济了寡妇孤儿，又把名门贵女做你媳妇，恩德如天，非同小可！幽冥之中，乞保佑刘伯父早生贵子，寿过百龄！”春郎夫妻也各自默默地祷祝，自此上和下睦，夫唱妇随，日夜焚香保刘公冥福。

　　不宽光阴茬苒，又是腊月中旬，茔葬吉期到了。刘元普便自聚起匠役人工，在庄厅上抬取一对灵枢，到坟茔上来。张氏与春郎夫妻，各各带了重孝相送。当下埋棺封土已毕，各立一个神道碑：一书“宋故襄阳刺史安卿裴公之墓”一书“宋故钱塘县尹克让李公之墓”。只见松柏参差，山水环绕，宛然二冢相连。刘元普设三牲礼仪，亲自举哀拜奠。张氏三人放声大哭，哭罢，一齐望着刘元普拜倒在荒草地上不起。刘元普连忙答拜，只是谦让无能，略无一毫自矜之色。随即回来，各自散讫。

　　是夜，刘元普睡到三更，只见两个人幞头象简，金带紫袍，向刘元普扑地倒身拜下，口称“大恩人”。刘元普吃了一惊，慌忙起身扶住道：“二位尊神何故降临？折杀老夫也！那左手的一位，说道：“某乃襄阳刺史裴习，此位即钱塘县令李克让也。上帝怜我两人清忠，封某为天下都城隍，李公为天曹府判官之职。某系狱身死之后，幼女无投，承公大恩，赐之佳婿，又赐佳城，使我两人冥冥之中，遂为儿女姻眷。恩同天地，难效涓矣。已曾合表上奏天庭，上帝鉴公盛德，特为官加一品，寿益三旬，子生双贵，幽明虽隔，敢不报知？”那右手的一位，又说道：“某只为与公无交，难诉衷曲。故此空函寓意，不想公一见即明，慨然认义，养生送死，已出殊恩。淑女承祧，尤为望外。虽益寿添嗣，未足报洪恩之万一。今有遗腹小女凤鸣，明早已当出世，敢以此女奉长郎君茸帚。公与我媳，我亦与公媳，略尽报效之私。”言讫，拱手而别。刘元普慌忙出送，被两人用手一推，瞥然惊觉。却正与王夫人睡在床上，便将梦中所见所闻，一一说了。夫人道：“妾身亦慕相公大德，古今罕有，自然得福非轻，神明之言，谅非虚谬。”刘元普道：“裴、李二公，生前正直，死后为神。他感我嫁女婚男，故来托梦，理之所有。但说我‘寿增三十’，世间那有百岁之人？又说赐我二子，我今年已七十，虽然精力不减少时，那七十岁生子，却也难得，恐未必然。”

　　次日早晨，刘元普思忆梦中言语，整了衣冠，步到南楼。正要说与他三人知道，只见李春郎夫妇出来相迎，春郎道：“母亲生下小妹，方在坐草之际。昨夜我母子三人各有异梦，正要到伯父处报知贺喜，岂知伯父已先来了。”刘元普见说张氏生女，思想梦中李君之言，好生有验，只是自己不曾有子，不好说得。当下问了张氏平安，就问：“梦中所见如何？”李春郎道：“梦见父亲岳父俱已为神，口称伯父大德，感动天庭，已为延寿添子。”三人所梦，总是一样。刘元普暗暗称奇，便将自己梦中光景，一一对两人说了。春郎道：“此皆伯父积德所致，天理自然，非虚幻也。”刘元普随即回家，与夫人说知，各各骇叹，又差人到李家贺喜。不逾时，又及满月。张氏抱了幼女来见伯父伯母。元普便凤“令爱何名？”张氏道：“小名凤鸣，是亡夫梦中所嘱。”刘元普见与己梦相符，愈加惊异。

　　话休絮烦。且说王夫人当时年已四十岁了，只觉得喜食咸酸，时常作呕。刘元普只道中年人病发，延医看脉，没一个解说得出。就有个把有手段的忖道：“象是有喜的脉气。”却晓得刘元普年已七十，王夫人年已四十，从不曾生育的，为此都不敢下药。只说道：“夫人此病不消服药，不久自廖。”刘元普也道这样小病，料是不妨，自此也不延医，放下了心。只见王夫人又过了几时，当真病好。但觉得腰肢日重，裙带渐短，眉低眼慢，乳胀腹高。刘元普半信半疑道：“梦中之言，果然不虚么？”日月易过，不觉已及产期。刘元普此时不由你不信是有孕，提防分娩，一面唤了收生婆进来，又雇了一个奶子。忽一夜，夫人方睡，只闻得异香扑鼻，仙音撩亮。夫人便觉腹痛，众人齐来服侍分娩。不上半个时辰，生下一个孩儿。香汤沐浴过了，看时，只见眉清目秀，鼻直口方，十分魁伟。夫妻两人欢喜无限。元普对夫人道：“一梦之灵验如此，若如裴、李二公之言，皆上天之赐也。”就取名刘天佑，字梦祯。此事便传遍洛阳一城，把做新闻传说。百姓们编出四句口号道：

　　刺史生来有奇骨，为人专好积阴骘。

　　嫁了裴女换刘儿，养得头生做七十。

　　转眼间，又是满月，少不得做汤饼会。众乡绅亲友，齐来庆贺，真是宾客填门。吃了三五日筵席。春郎与兰孙，自梯已设宴贺喜，自不必说。

　　且说李春郎自从成婚葬父之后，一发潜心经史，希图上进，以报大恩。又得刘元普扶持，入了国子学。正与伯父、母、妻商量到京赴学，以待试期。只见汴京有个公差到来，说是郑枢密府中所差，前来接取裴小姐一家的。元来那兰孙的舅舅郑公，数月之内，已自西川节度内召为枢密院副使。还京之日，已知好夫被难而亡。遂到清真观问取甥女消息。说是卖在洛阳。又遣人到洛阳探问，晓得刘公仗义全婚，称叹不尽。因为思念甥女，故此欲接取他姑丈、夫婿，一同赴京相会。春郎得知此信，正是两便。兰孙见说舅舅回京，也自十分欢喜。当下禀过刘公夫妇，就要择个吉日，同张氏和风鸣起程。到期刘元普治酒饯别，中间说起梦中之事，刘元普便对张氏说道：“旧岁，老夫梦中得见令先君，说令爱与小儿有婚姻之分。前日小儿未生，不敢启齿。如今倘蒙不鄙，愿结葭莩。”张氏欠身答应“先夫梦中曾言，又蒙伯伯不弃，大恩未报，敢惜一女？只是母子孤寒如故，未敢仰攀。倘得犬子成名，当以小女奉郎君箕帚。”当下酒散，刘公又嘱付兰孙道：“你丈夫此去，前程万里。我两人在家安乐，孩儿不必挂怀。”诸人各各流涕，恋恋不舍。临行，又自再三下拜，感谢刘公夫妇盛德。然后垂泪登程去了。洛阳与京师却不甚远，不时常有音信往来，不必细说。

　　再表公子刘天佑，自从生育，日往月来，又早周岁过头。一日，奶子抱了小官人，同了养娘朝云，往外边耍子。那朝云年十八岁，颇有姿色。随了奶子出来玩耍了一响，奶子道：“姐姐，你与我略抱一抱，怕风大，我去将衣服来与他穿。”朝云接过抱了，奶子进去了一回出来，只听得公子啼哭之声；着了忙，两步当一步，走到面前，只见朝云一手抱了，一手伸在公子头上揉着。奶子疾忙近前看时，只见跌起老大一个疙瘩。便大怒发话道：“我略转得一转背，便把他跌了。你岂不晓得他是老爷、夫人的性命？若是知道，须连累我吃苦！我便去告诉老爷、夫人，看你这小贱人逃得过这一顿责罚也不！”说罢，抱了公子，气愤愤的便走。朝云见他势头不好，一时性发，也接应道：“你这样老猪狗！倚仗公子势利，便欺负人，破口骂我！不要使尽了英雄！莫说你是奶子，便是公子，我也从不曾见有七十岁的养头生。知他是拖来也是抱来的人？却为这一跌便凌辱我！”朝云虽是口强，却也心慌，不敢便走进来。不想那奶子一五一十竟将朝云说话对刘元普说了。元普听罢，忻然说道：“这也怪他不得。七十生子，原是罕有，他一时妄言，何足计较？”当时奶子只道搬斗朝云一场，少也敲个半死，不想元普如此宽客，把一片火性化做半杯冰水，抱了公子自进去了。

　　却说元普当夜与夫人吃夜饭罢，自到书房里去安歇。分付女婢道：“唤朝云到我书房里来！”众女婢只道为日里事发，要难为他，到替他担着一把干系，疾忙鹰拿燕雀的把朝云拿到。可怜朝云怀着鬼胎，战兢兢的立在刘元普面前，只打点领责。元普分付众人道：“你们多退去，只留朝云在此。”众人领命，一齐都散，不留一人。元普便叫朝云闭上了门，朝云正不知刘元普葫芦里卖出甚么药来。只见刘元普叫他近前，说道：“人之不能生育，多因交会之际，精力衰徽，浮而不实，故艰于种子。若精力健旺，虽老犹少。你却道老年人不能生产，便把那抱别姓、借异种这样邪说疑我。我今夜留你在此，正要与你试试精力，消你这点疑心。”元来刘元普初时只道自己不能生儿，所以不肯轻纳少年女子。如今已得过头生，便自放胆大了。又见梦中说“尚有一子”，一时间不觉通融起来。那朝云也是偶然失言，不想到此分际，却也不敢违拗，只得伏侍元普解衣同寝。但见：

　　一个似八百年彭祖的长兄，一个似三十岁颜回的少女。尤云带雨，宓妃倾洛水，浇着寿星头；似水如鱼，吕望持钓竿，拨动杨妃舌。乘牛老君，搂住捧珠盘的龙女；骑驴果老，搭着执笊篱的仙姑。胥靡藤缠定牡丹花，绿毛龟采取芙蕖蕊。大白金星淫性发，上青玉女欲情来。

　　刘元普虽则年老，精神强悍。朝云只得忍着痛苦承受，约莫弄了一个更次，阳泄而止。

　　是夜刘元普便与朝云同睡，天明，朝云自进去了。刘元普起身对夫人说知此事，夫人只是笑。众女婢和奶子多道：“老爷一向极有正经，而今到恁般老没志气。”谁想刘元普和朝云只此一宵，便受了娠。刘元普也是一时要他不疑，卖弄本事，也不道如此快杀。夫人便铺个下房，劝相公册立朝云为妾。刘元普应允了，便与朝云戴笄，纳为后房，不时往朝云处歇宿。朝云想起当初一时失言，到得这个好地位。那刘元普与朝云戏语道：“你如今方信公子不是拖来抱来的了么？”朝云耳红面赤，不敢言语。转眼之间，又已十月满了。一日，朝云腹痛难禁，也觉得异香满室，生下一个儿子，方才落地，只听得外面喧嚷。刘元普出来看时，却是报李春郎状元及第的。刘元普见侄儿登第，不辜负了从前认义之心，又且正值生子之时，也是个大大吉儿。心下不胜快乐。当时报喜人就呈上李状元家书。刘元普拆开看道：

　　侄子母孤孀，得延残息足矣。赖伯父保全终始，遂得成名，皆伯父之赐也。迩来二尊人起居，想当佳胜。本欲给假，一侯尊颜，缘侍讲东官，不离朝夕，未得如心。姑寄御酒二瓶，为伯父颐老之资；宫花二朵，为贤郎鼎元之兆。临风神往，不尽鄙枕。

　　刘元普看毕，收了御酒宫花，正进来与夫人说知。只见公子天佑走将过来，刘元普唤住，递宫花与他道：“哥哥在京得第，特寄宫花与你，愿我儿他年琼林赐宴，与哥哥今日一般。”公子欣然接了，向头上乱插，望着爹娘唱了两个深诺，引得那两个老人家欢喜无限。刘元普随即修书贺喜，并说生次子之事。打发京中人去讫，便把皇封御酒祭献裴、李二公，然后与夫人同饮，从此又将次子取名天赐，表字梦符。兄弟日渐长成，十分乖觉。刘元普延师训诲，以待成人。又感上天佑庇，一发修桥砌路，广行阴德。裴、李二墓每年春秋祭扫不题。

　　再表这李状元在京之事。那郑枢密院夫人魏氏，止生一幼女，名曰素娟，尚在襁褓。他只为姐姐、姐夫早亡，甚是爱重甥女，故此李氏一门在他府中，十分相得。李状元自成名之后，授了东宫侍讲之职，深得皇太子之心。彼此十年有余，真宗皇帝崩了，仁宗皇帝登极，优礼师傅，便超升李彦青为礼部尚书，进阶一品。刘元普仗义之事，自仁宗为太子时，已自几次奏知。当日便进上一本，恳赐还乡祭扫，并乞褒封。仁宗颁下诏旨：“钱塘县尹李逊追赠礼部尚书；襄阳刺史裴习追复原官，各赐御祭一筵。青州刺史刘弘敬以原官加升三级。礼部尚书李彦青给假半年，还朝复职。”

　　李尚书得了圣旨，便同张老夫人、裴夫人、凤鸣小姐，谢别了郑枢密，驰驿回洛阳来。一路上车马旌旗，炫耀数里，府县官员出郭迎接。那李尚书去时尚是弱冠，来时已作大臣，却又年止三十。洛阳父老，观者如堵，都称叹刘公不但有德，仰且能识好人。当下李尚书家眷，先到刘家下马。刘元普夫妇闻知，忙排香案迎接圣旨，三呼已毕。张老夫人、李尚书、裴夫人俱各红袍玉带，率了凤鸣小姐，齐齐拜倒在地，称谢洪恩。刘元普扶起尚书，王夫人扶起夫人、小姐，就唤两位公子出来相见婶婶、兄嫂。众人看见兄弟二人，相貌魁梧，又酷似刘元普模样，无不欢喜。都称叹道：“大恩人生此双壁，无非积德所招。”随即排着御祭，到裴、李二公坟茔，焚黄奠酒。张氏等四人，各各痛哭一场，撤祭而回。刘元普开筵贺喜。食供三套，酒行数巡。刘元普起身对尚书母子说道：“老夫有一衷肠之话，含藏十余年矣，今日不敢不说。令先君与老夫，生平实无一面之交。当贤母子来投，老夫茫然不知就里。及至拆书看时，并无半字。初时不解其意，仔细想将起来，必是闻得老夫虚名，欲待托妻寄子，却是从无一面，难叙衷情，故把空书藏着哑谜。老夫当日认假为真，虽妻子跟前不敢说破。其实所称八拜为交，皆虚言耳。今日喜得贤侄功成名遂，耀祖荣宗。老夫若再不言，是埋没令先君一段苦心也。”言毕，即将原书递与尚书母子展看。尚书母子号恸感谢。众人直至今日，才晓得空函认义之事，十分称叹不止。正是：

　　故旧托孤天下有，虚空认义古来无。

　　世人尽效刘元普，何必相交在始初？

　　当下刘元普又说起长公子求亲之事，张老夫人欣然允诺。裴夫人起身说道：“奴受爹爹厚思，未报万一。今舅舅郑枢密生一表妹，名曰素娟，正与次弟同庚，奴家愿为作伐，成其配偶。”刘元普称谢了，当日无话。刘元普随后就与天佑聘了李凤鸣小姐。李尚书一面写表转达朝廷，奏闻空函认义之事。一面修书与郑公说合。不逾时，仁宗看了表章，龙颜大喜，惊叹刘弘敬盛德，随颁恩诏，除建访旌表外，特以李彦青之官封之，以彰殊典。那郑公素慕刘公高义，求婚之事，无有不从。李尚书既做了天佑舅舅，又做了天赐中表联襟，亲上加亲，十分美满。以后天佑状元及第，天赐进士出身，兄弟两人，青年同榜。刘元普直看二子成婚，各各生子。然后忽一夜梦见裴使君来拜道：“某任都城隍已满，乞公早赴瓜期，上帝已有旨矣。”次日无疾而终，恰好百岁。王夫人也自寿过八十。李尚书夫妇痛哭倍常，认作亲生父母，心丧六年。虽然刘氏自有子孙，李尚书却自年年致祭，这教做知恩报恩。唯有裴公无后，也是李氏子孙世世拜扫。自此世居洛阳，看守先茔，不回西粤。裴夫人生子，后来也出仕贵显。那刘天佑直做到同平章事，刘天赐直做到御史大夫。刘元普屡受褒封，子孙蕃衍不绝。此阴德之报也。

　　这本话文，出在《空缄记》，如今依传编成演义一回，所以奉劝世人为善。有诗为证：

　　阴阳总一理，祸福唯自求。

　　莫道天公远，须看刺史刘。

　　卷二十一　袁尚宝相术动名卿　郑舍人阴功叨世爵

　　诗曰：

　　燕门壮士吴门豪，筑中注铅鱼隐刀。

　　感君恩重与君死，泰山一掷若鸿毛。

　　话说唐德宗朝有个秀才，南剑州人，姓林名积，字善甫。为人聪俊，广览诗书，九经三史，无不通晓。更兼存心梗直，在京师大学读书，给假回家，侍奉母亲之病。母病愈，不免再往学中。免不得暂别母亲，相辞亲戚邻里，教当直王吉挑着行李，迤逦前进。在路但见：

　　或过山林，听樵歌于云岭；又经别浦，闻渔唱于烟波。或抵乡村，却遇市井。才见绿杨垂柳，影迷几处之楼台；那堪啼鸟落花，知是谁家之院宇？看处有无穷之景致，行时有不尽之驱驰。

　　饥餐渴饮，夜住晓行，无路登舟。不只一日至蔡州，到个去处，天色已晚。但见：

　　十里俄惊雾暗，九天倏睹星明。几方商旅卸行装，六级浮屠燃夜火。六融飞鸟，争投栖于树杪；五花画舫，尽返棹于洲边。四野牛车皆入栈，三江渔钓悉归家。两下招商，俱说此间可宿；一声画角，应知前路难行。

　　两个投宿于旅邸，小二哥接引，拣了一间宽洁房子，当直的安顿了担杖。善甫稍歇，讨了汤，洗了脚，随分吃了些晚食，无事闲坐则个。不觉早点灯，交当直安排宿歇，来日早行，当直王吉在床前打铺自睡。且说林善甫脱了衣裳也去睡，但觉有物痛其背，不能睡着。壁上有灯，尚犹未灭。遂起身揭起荐席看时，见一布囊，囊中有一锦囊，中有大珠百颗，遂收于箱箧中。当夜不在话下。

　　到来朝，天色已晓，但见：

　　晓雾妆成野外，残霞染就荒郊。耕夫陇上，朦胧月色将沉；织女机边，幌荡金乌欲出。牧牛儿尚睡，养蚕女未兴。樵舍外已闻犬吠，招提内尚见僧眠。

　　天色将晓，起来洗漱罢，系裹毕，教当直的，一面安排了行李，林善甫出房中来，问店主人：“前夕恁人在此房内宿？”店主人说道：“昨夕乃是一巨商。”林善甫见说：“此乃吾之故友也，因俟我失期。”看着那店主人道：“此人若回来寻时，可使他来京师上贯道斋，寻问林上舍名积字善甫，千万！千万！不可误事！”说罢，还了房钱，相揖作别去了。王吉前面挑着行李什物，林善甫后面行，迤逦前进。林善甫放心不下，恐店主人忘了，遂于沿赂上令王吉于墙壁粘手榜云：“某年月某日有剑浦林积假馆上痒，有故人‘元珠’，可相访于贯道斋。”不止一日，到了学中，参了假，仍旧归斋读书。

　　且说这囊珠子乃是富商张客遗下了去的。及至到于市中取珠欲货，方知失去，唬得魂不附体，道：“苦也！我生受数年，只选得这包珠子。今已失了，归家妻子孩儿如何肯信？”再三思量，不知失于何处，只得再回，沿路店中寻讨。直寻到林上舍所歇之处，问店小二时，店小二道：“我却不知你失去物事。”张客道：“我歇之后，有恁人在此房中安歇？”店主人道：“我便忘了。从你去后，有个官人来歇一夜了，绝早便去。临行时分付道：‘有人来寻时，可千万使他来京师上痒贯道斋，问林上舍，名积。’”张客见说，言语跷蹊，口中不道，心下思量：“莫是此人收得我之物？”当日只得离了店中，迤逦再取京师路上来。见沿路贴着手榜，中有“元珠”之句，略略放心。

　　不止一口，直到上庠，未去歇泊，便来寻问。学对门有个茶坊，但见：

　　木匾高悬，纸屏横挂。壁间名画，皆唐朝吴道子丹青；瓯内新茶，尽山居玉川子佳茗。

　　张客人茶坊吃茶。茶罢，问茶博士道：“此间有个林上舍否？”博士道：“上舍姓林的极多，不知是那个林上舍？”张客说：“贯道斋，名积字善甫。”茶博士见说：“这个，便是个好人。”张客见说道是好人，心下又放下二三分。张客说：“上舍多年个远亲，不相见，怕忘了。若来时，相指引则个。”正说不了，茶博士道：“兀的出斋来的官人便是。他在我家寄衫帽。”张客见了，不敢造次。林善甫入茶坊，脱了衫帽。张客方才向前，看着林上舍，唱个喏便拜。林上舍道：“男儿膝下有黄金，如何拜人？”那时林上舍不识他有甚事，但见张客簌簌地泪下，哽咽了说不得。歇定，便把这上件事一一细说一遍。林善甫见说，便道：“不要慌。物事在我处。我且问你则个，里面有甚么？”张客道：“布囊中有锦囊，内有大珠百颗。”林上舍道：“多说得是。”带他到安歇处，取物交还。张客看见了道：“这个便是，不愿都得，但只觅得一半，归家养膳老小，感戴恩德不浅。”林善甫道：“岂有此说！我若要你一半时，须不沿路粘贴手榜，交你来寻。”张客再三不肯都领，情愿只领一半。林善南坚执不受。如此数次相推，张客见林上舍再三再四不受，感戴洪恩不已，拜谢而去，将珠子一半于市货卖。卖得银来，舍在有名佛寺斋僧，就与林上舍建立生祠供养，报答还珠之恩。善甫后来一举及第。诗云：

　　林积还珠古未闻，利心不动道心存。

　　暗施阴德天神助，一举登科耀姓名。

　　善甫后来位至三公，二子历任显宦。古人云：“积善有善报，积恶有恶报。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作恶之家必有余殃。”正是：

　　黑白分明造化机，谁人会解劫中危？

　　分明指与长生路，争奈人心着处迷！

　　此本话文，叫做《积善阴骘》，乃是京师老郎传留至今。小子为何重宣这一遍？只为世人贪财好利，见了别人钱钞，味着心就要起发了，何况是失下的？一发是应得的了，谁肯轻还本主？不知冥冥之中，阴功极重。所以裴令公相该饿死，只因还了玉带，后来出将入相；窦谏议命主绝嗣，只为还了遗金，后来五子登科。其余小小报应，说不尽许多。而今再说一个一点善念，直到得脱了穷胎，变成贵骨，就与看官们一听，方知小子劝人做好事的说话，不是没来历的。

　　你道这件事出在何处？国朝永乐爷爷未登帝位，还为燕王。其时有个相土叫袁柳庄，名珙，在长安酒肆，遇见一伙军官打扮的在里头吃酒。柳庄把内中一人看了一看，大惊下拜道：“此公乃真命天子也！”其人摇手道：“休得胡说！”却问了他姓名去了。明日只见燕府中有懿旨，召这相土。相土朝见，抬头起来，正是昨日酒馆中所遇之人。元来燕王装作了军官，与同护卫数人出来微行的。就密教他仔细再相，柳庄相罢称贺，从此燕王决了大计。后来靖了内难，乃登大宝，酬他一个三品京职。其子忠彻，亦得荫为尚宝司丞。人多晓得柳庄神相，却不知其子忠彻传了父术，也是一个百灵百验的。京师显贵公卿，没一个不与他往来，求他风鉴的。

　　其时有一个姓王的部郎，家中人眷不时有病。一日，袁尚宝来拜，见他面有忧色，问道：“老先生尊容滞气，应主人眷不宁。然不是生成的，恰似有外来妨碍，原可趋避。”部郎道：“如何趋避？望请见教。”正说话间，一个小厮捧了茶盘出来送茶。尚宝看了一看，大惊道：“元来如此！”须臾吃罢茶，小厮接了茶钟进去了。尚宝密对部郎道：“适来送茶小童，是何名字？”部郎道：“问他怎的？”尚宝道：“使宅上人眷不宁者，此子也。”部郎道：“小厮姓郑，名兴儿，就是此间收的，未上一年。老实勤紧，颇称得用。他如何能使家下不宁？”尚宝道：“此小厮相能妨主，若留过一年之外，便要损人口，岂止不宁而已！”部郎意犹不信道：“怎便到此？”尚宝道：“老先生岂不闻马有的卢能妨主、手版能忤人君的故事么？”部郎省悟道：“如此，只得遣了他罢了。”部郎送了尚宝出门，进去与夫人说了适间之言。女眷们见说了这等说话，极易听信的。又且袁尚宝相术有名，那一个不晓得？部郎是读书之人，还有些倔强未服，怎当得夫人一点疑心之根，再拔不出了。部郎就唤兴儿到跟前，打发他出去。兴儿大惊道：“小的并不曾坏老爷事体，如何打发小的？”部郎道：“不为你坏事，只因家中人口不安，袁尚宝爷相道：‘都是你的缘故。’没奈何打发你在外去过几时，看光景再处。”兴儿也晓得袁尚宝相术神通，如此说了，毕竟难留；却又舍不得家主，大哭一场，拜倒在地。部郎也有好些不忍，没奈何强遣了他。果然兴儿出去了，家中人口从此平安。部郎合家越信尚宝之言不为虚谬。

　　话分两头，且说兴儿含悲离了王家，未曾寻得投主，权在古庙栖身。一口，走到坑厕上屙屎，只见壁上挂着一个包裹，他提下来一看，乃是布线密扎，且是沉重。解开看，乃是二十多包银子。看见了，伸着舌头缩不进来道：“造化！造化！我有此银子，不忧贫了。就是家主赶了出来，也不妨。”又想一想道：“我命本该穷苦，投靠了人家，尚且道是相法妨碍家主，平白无事赶了出来，怎得有福气受用这些物事？此必有人家干甚紧事，带了来用，因为登东司，挂在壁间，失下了的，未必不关着几条性命。我拿了去，虽无人知道，却不做了阴骘事体？毕竟等人来寻，还他为是。”左思有想，带了这个包裹，不敢走离坑厕，沉吟到将晚，不见人来。放心不下，取了一条草荐，竟在坑版上铺了，把包裹塞在头底下，睡了一夜。

　　明日绝早，只见一个人斗蓬眼肿，走到坑中来，见有人在里头。看一看壁间，吃了一惊道：“东西已不见了，如何回去得？”将头去坑墙上乱撞。兴儿慌忙止他道：“不要性急！有甚话，且与我说个明白。”那个人道：“主人托俺将着银子到京中做事，昨日偶因登厕，寻个竹钉，挂在壁上。已后登厕已完，竟自去了，忘记取了包裹。而今主人的事，既做不得，银子又无了，怎好白手回去见他？要这性命做甚？”兴儿道：“老兄不必着忙，银子是小弟拾得在此，自当奉壁。”那个人听见了，笑还颜开道：“小哥若肯见还，当以一半奉谢。”兴儿道：“若要谢时，我昨夜连包拿了去不得？何苦在坑版上忍了臭气睡这一夜！不要昧了我的心。”把包裹一掩，竟还了他。那个人见是个小厮，又且说话的确，做事慷慨，便问他道：“小哥高姓？”兴儿道：“我姓郑。”那个人道：“俺的主人，也姓郑，河间府人，是个世袭指挥。只因进京来讨职事做，叫俺拿银子来使用。不知是昨日失了，今日却得小哥还俺。俺明目做事停当了，同小哥去见俺家主，说小哥这等好意，必然有个好处。”两个欢欢喜喜，同到一个饭店中，殷殷勤勤，买酒请他，问他本身来历。他把投靠王家，因相被逐，一身无归，上项苦情，各细述了一遍。那个人道：“小哥，患难之中，见财不取，一发难得。而今不必别寻道路，只在我下处同住了，待我干成了这事，带小哥到河间府罢了。”兴儿就问那个人姓名。那个人道：“俺姓张，在郑家做都管，人只叫我做张都管。不要说俺家主人，就是俺自家，也盘缠得小哥一两个月起的。”兴儿正无投奔，听见如此说，也自喜欢。从此只在饭店中安歇，与张都管看守行李，张都管自去兵部做事。有银子得用了，自然无不停当，取郑指挥做了巡抚标下旗鼓官。张都管欣然走到下处，对兴儿道：“承小哥厚德，主人已得了职事。这分明是小哥作成的。俺与你只索同到家去报喜罢了，不必在此停留。”即忙收拾行李，雇了两个牲口，做一路回来。

　　到了家门口，张都管留兴儿在外边住了，先进去报与家主郑指挥。郑指挥见有了衙门，不胜之喜，对张都管道：“这事全亏你能干得来。”张都管说道：“这事全非小人之能，一来主人福荫，二来遇个恩星，得有今日。若非那个恩星，不要说主人官职，连小人性命也不能勾回来见主人了。”郑指挥道：“是何恩星？”张都管把登厕失了银子，遇着兴儿厕版上守了一夜，原封还他，从头至尾，说了一遍。郑指挥大惊道：“天下有这样义气的人！而今这人在那里？”张都管道：“小人不敢忘他之恩，邀他同到此间拜见主人，见在外面。”郑指挥道：“正该如此，快请进来。”

　　张都管走出门外，叫了兴儿一同进去见郑指挥。兴儿是做小厮过的，见了官人，不免磕个头下去。郑指挥自家也跪将下去，扶住了，说道：“你是俺恩人，如何行此礼！”兴儿站将起来，郑指挥仔细看了一看道：“此非下账之相，况且气量宽洪，立心忠厚，他日必有好处。”讨坐来与他坐了。兴儿那里肯坐？推逊了一回，只得依命坐了。指挥问道：“足下何姓？”兴儿道：“小人姓郑。”指挥道：“忝为同姓，一发妙了。老夫年已望六，尚无子嗣，今遇大恩，无可相报。不是老夫要讨便宜，情愿认义足下做个养子，恩礼相待，上报万一。不知足下心不如何？”兴儿道：“小人是执鞭坠镫之人，怎敢当此？”郑指挥道：“不如此说，足下高谊，实在古人之上。今欲酬以金帛，足下既轻财重义，岂有重资不取，反受薄物之理？若便恝然无关，视老夫为何等负义之徒？幸叨同姓，实是天缘，只恐有屈了足下，于心不安。足下何反见外如此？”指挥执意既坚，张都管又在旁边一力撺掇，兴儿只得应承。当下拜了四拜，认义了。此后，内外人多叫他是郑大舍人，名字叫做郑兴邦，连张都管也让他做小家主了。

　　那舍人北边出身，从小晓得些弓马；今在指挥家，带了同往蓟州任所，广有了得的教师，日日教习，一发熟娴，指挥愈加喜欢；况且做人和气，又凡事老成谨慎，合家之人，无不相投。指挥已把他名字报去，做了个应袭舍人。那指挥在巡抚标下，甚得巡抚之心。年终累荐，调入京营，做了游击将军，连家眷进京，郑舍人也同往。到了京中，骑在高头骏马上，看见街道，想起旧日之事，不觉凄然泪下。有诗为证：

　　昔年在此拾遗金，褴褛身躯乞丐心。

　　怒马鲜衣今日过，泪痕还似旧时深。

　　且说郑游击又与舍人用了些银子，得了应袭冠带，以指挥职衔听用。在京中往来拜客，好不气概！他自离京中，到这个地位，还不上三年。此时王部郎也还在京中，舍人想道：“人不可忘本，我当时虽被王家赶了出来，却是主人原待得我好的。只因袁尚宝有妨碍主人之说，故此听信了他，原非本意。今我自到义父家中，何曾见妨了谁来？此乃尚宝之妄言，不关旧主之事。今得了这个地步，还该去见他一见，才是忠厚。只怕义父怪道翻出旧底本，人知不雅，未必相许。”即把此事，从头至尾，来与养父郑游击商量。游击称赞道：“贵不忘账，新不忘旧，都是人生实受用好处。有何妨碍？古来多少王公大人，天子宰相，在尘埃中屠沽下贱起的，大丈夫正不可以此芥蒂。”

　　舍人得了养父之言，即便去穿了素衣服，腰奈金镶角带，竟到王部郎寓所来。手本上写着“门不走卒应袭听用指挥郑兴邦叩见”。

　　王部郎接了手本，想了一回道：“此是何人，却来见我？又且写‘门下走卒’，是必曾在那里相会过来。”心下疑惑。元来京里部官清淡，见是武官来见，想是有些油水的，不到得作难，就叫“请进”。郑舍人一见了王部郎，连忙磕头下去。王部郎虽是旧主人，今见如此冠带换扮了，一时那里遂认得，慌忙扶住道：“非是统属，如何行此礼？”舍人道：“主人岂不记那年的兴儿么？”部郎仔细一看，骨格虽然不同，体态还认得出，吃了一惊道：“足下何自能致身如此？”舍人把认了义父，讨得应袭指挥，今义父见在京营做游击的话，说了一遍，道：“因不忘昔日看待之恩，敢来叩见。”王部郎见说罢，只得看坐。舍人再三不肯道：“分该侍立。”部郎道：“今足下已是朝廷之官，如何拘得旧事？”舍人不得已，旁坐了。部郎道：“足下有如此后步，自非家下所能留。只可惜袁尚宝妄言误我，致得罪于足下，以此无颜。”舍人道：“凡事有数，若当时只在主人处，也不能得认义父，以有今日。”部郎道：“事虽如此，只是袁尚宝相术可笑，可见向来浪得虚名耳。”

　　正要摆饭款待，只见门上递上一帖进来道：“尚宝袁爷要来面拜。”部郎抚掌大笑道：“这个相不着的又来了。正好取笑他一回。”便对舍人道：“足下且到里面去，只做旧妆扮了，停一会待我与他坐了，竟出来照旧送茶，看他认得出认不出？”舍人依言，进去卸了冠带，与旧日同伴，取了一件青长衣披了。听得外边尚宝坐定讨茶，双手捧一个茶盘，恭恭敬敬出来送茶。袁尚宝注目一看，忽地站了起来道：“此位何人？乃在此送茶！”部郎道：“此前日所逐出童子兴儿便是。今无所归，仍来家下服役耳。”尚宝道：“何太欺我？此人不论后日，只据目下，乃是一金带武职官，岂宅上服役之人哉？”部郎大笑道：“老先生不记得前日相他妨碍主人，累家下人口不安的说话了？”尚宝方才省起向来之言，再把他端相了一回，笑道：“怪哉！怪哉！前日果有此言，却是前日之言，也不差。今日之相，也不差。”部郎道：“何解？”尚宝道：“此君满面阴德纹起，若非救人之命，必是还人之物，骨相已变。看来有德于人，人亦报之。今日之贵，实由于此。非学生有误也。”舍人不觉失声道：“袁爷真神人也！”遂把厕中拾金还人与挚到河间认义父亲，应袭冠带前后事，各细说了一遍，道：“今日念旧主人，所以到此。”部郎起初只晓得认义之事，不晓得还金之事。听得说罢，肃然起敬道：“郑君德行，袁公神术，俱足不朽！快教取郑爷冠带来。”穿着了，重新与尚宝施礼。部郎连尚宝多留了筵席，三人尽欢而散。

　　次日王部郎去拜了郑游击，就当答拜了舍人。遂认为通家，往来不绝。后日郑舍人也做到游击将军而终，子孙竟得世荫，只因一点善念，脱胎换骨，享此爵禄。所以奉劝世人，只宜行好事，天并不曾亏了人。有古风一首为证：

　　袁公相术真奇绝，唐举许负无差别。

　　片言甫出鬼神惊，双眸略展荣枯决。

　　儿童妨主运何乖？流落街头实可哀。

　　还金一举堪夸羡，善念方萌己脱胎。

　　郑公生平原倜傥，百计思酬恩谊广。

　　螟蛉同姓是天缘，冠带加身报不爽。

　　京华重忆主人情，一见袁公便起惊。

　　阴功获福从来有，始信时名不浪称。

　　卷二十二　钱多处白丁横带　运退时刺史当艄

　　诗曰：

　　荣枯本是无常数，何必当风使尽帆？

　　东海扬尘犹有日，白衣苍狗刹那间。

　　话说人生荣华富贵，眼前的多是空花，不可认为实相。如今人一有了时势，便自道是“万年不拔之基”，旁边看的人也是一样见识。岂知转眼之间，灰飞烟灭，泰山化作冰山，极是不难的事。俗语两句说得好：“宁可无了有，不可有了无。”专为贫贱之人，一朝变泰，得了富贵，苦尽甜来滋昧深长。若是富贵之人，一朝失势，落魄起来，这叫做“树倒猢狲散”，光景着实难堪了。却是富贵的人只据目前时势，横着胆，昧着心，任情做去，那里管后来有下梢没下梢！

　　曾有一个笑话，道是一个老翁，有三子，临死时分付道：“你们倘有所愿，实对我说。我死后求之上帝。”一子道：“我愿官高一品。”一子道：“我愿田连万顷。”未一子道：“我无所愿，愿换大眼睛一对。”老翁大骇道：“要此何干？”其子道：“等我撑开了大眼，看他们富的富，贵的贵。”此虽是一个笑话，正合着古人云：常将冷眼观螃蟹，看你横行得几时？虽然如此，然那等熏天赫地富贵人，除非是遇了朝廷诛戮，或是生下子孙不肖，方是败落散场，再没有一个身子上，先前做了贵人，以后流为下贱，现世现报，做人笑柄的。看官，而今且听小子先说一个好笑的，做个“入话”。

　　唐朝僖宗皇帝即位，改元乾符。是时阉官骄横，有个少马坊使内官田令孜，是上为晋王时有宠，及即帝位，使知枢密院，遂擢为中尉。上时年十四，专事游戏，政事一委令孜，呼为“阿父”，迁除官职，不复关白。其时，京师有一流棍，名叫李光，专一阿谀逢迎，谀事令孜。令孜甚是喜欢信用，荐为左军使；忽一日，奏授朔方节度使。岂知其人命薄，没福消受，敕下之日，暴病卒死。遗有一子，名唤德权，年方二十余岁。令孜老大不忍，心里要抬举他，不论好歹，署了他一个剧职。时黄巢破长安，中和元年陈敬暄在成都谴兵来迎僖皇。令孜遂劝僖皇幸蜀，令孜扈驾，就便叫了李德权同去。僖皇行在住于成都，令孜与敬暄相交结，盗专国柄，人皆畏威。德权在两人左右，远近仰奉，凡奸豪求名求利者，多贿赂德权，替他两处打关节。数年之间，聚贿千万，累官至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右仆射，一时熏灼无比。

　　后来僖皇薨逝，昭皇即位，大顺二年四月，西川节度使王建屡表请杀令孜、敬暄。朝廷惧怕二人，不敢轻许，建使人告敬暄作乱，令孜通凤翔书，不等朝廷旨意，竟执二人杀之。草奏云：

　　开押出虎，孔宣父不责他人；当路斩蛇，孙叔敖盖非利己。专杀不行于阃外，先机恐失于彀中。

　　于时追捕二人余党甚急。德权脱身遁于复州，平日在有金银财货，万万千千，一毫却带不得，只走得空身，盘缠了几日。衣服多当来吃了，单衫百结，乞食通途。可怜昔日荣华，一旦付之春梦！

　　却说天无绝人之路。复州有个后槽健儿，叫做李安。当日李光未际时，与他相熟。偶在道上行走，忽见一人褴褛丐食。仔细一看，认得是李光之子德权。心里恻然，邀他到家里，问他道：“我闻得你父子在长安富贵，后来破败，今日何得在此？”德权将官宫司追捕田、陈余党，脱身亡命，到此困穷的话，说了一遍。李安道：“我与汝父有交，你便权在舍不住几时，怕有人认得，你可改个名，只认做我的侄儿，便可无事。”德权依言，改名彦思，就认他这看马的做叔叔，不出街上乞化了。未及半年，李安得病将死，彦思见后槽有官给的工食，遂叫李安投状，道：“身已病废，乞将侄彦思继充后槽。”不数日，李安果死，彦思遂得补充健儿，为牧守圉人，不须忧愁衣食，自道是十分侥幸。岂知渐渐有人晓得他曾做仆射过的，此时朝政紊乱，法纪废弛，也无人追究他的踪迹。但只是起他个混名，叫他做“看马李仆射”。走将出来时，众人便指手点脚，当一场笑话。看官，你道“仆射”是何等样大官？“后槽”是何等样贱役？如今一人身上先做了仆射，收场结果做得个看马的，岂不可笑？却又一件，那些人依附内相，原是冰山，一朝失势，破败死亡，此是常理。留得残生看马，还是便宜的事，不足为怪。

　　如今再说当日同时有一个官员，虽是得官不正，侥幸来的，却是自己所挣。谁知天不帮衬，有官无禄？并不曾犯着一个对头，并不曾做着一件事体，都是命里所招，下梢头弄得没出豁，比此更为可笑。诗曰：

　　富贵荣华何足论？从来世事等浮云。

　　登场傀儡休相赫，请看当艄郭使君！

　　这本话文，就是唐僖宗朝江陵有一个人，叫做郭七郎。父亲在日，做江湘大商，七郎长随着船上去走的。父亲死过，是他当家了，真个是家资巨万，产业广延，有鸦飞不过的田宅，贼扛不动的金银山，乃楚城富民之首。江、淮、河朔的贾客，多是领他重本，贸易往来。却是这些富人惟有一项，不平心是他本等：大等秤进，小等秤出。自家的，歹争做好；别人的，好争做歹。这些领他本钱的贾客，没有一个不受尽他累的。各各吞声忍气，只得受他。你道为何？只为本钱是他的，那江湖上走的人，拚得陪些辛苦在里头，随你尽着欺心真帐，还只是仗他资本营运，毕竟有些便宜处。若一下冲撞了他，收拾了本钱去，就没得蛇弄了。故此随你克剥，只是行得去的。本钱越弄越大，所以富的人只管富了。

　　那时有一个极大商客，先前领了他几万银子，到京都做生意，去了几年，久无音信。直到乾符初年，郭七郎在家想着这注本钱没着落，他是大商，料无所失。可惜没个人往京去一讨。又想一想道：“闻得京都繁华去处，花柳之乡，不若借此事由，往彼一游。一来可以索债，二来买笑追欢，三来觑个方便，觅个前程，也是终身受用。”真计已定。七郎有一个老母。一弟一妹在家，奴婢下人无数。只是未曾娶得妻子，当时分付弟妹承奉母亲，着一个都管看家，余人各守职业做生理。自己却带几个惯走长路会事的家人在身边，一面到京都来。

　　七郎从小在江湖边生长，贾客船上往来，自己也会撑得篙，摇得橹，手脚快便，把些饥餐渴饮之路，不在心上，不则一口到了。元来那个大商，姓张名全，混名张多宝，在京都开几处解典库，又有几所缣缎铺，专一放官吏债，打大头脑的。至于居间说事，卖官鬻爵，只要他一口担当，事无不成。也有叫他做“张多保”的，只为凡事都是他保得过，所以如此称呼。满京人无不认得他的。郭七郎到京，一问便着。他见七郎到了，是个江湘债主，起初进京时节，多亏他的几万本钱做桩，才做得开，成得这个大气概。一见了欢然相接，叙了寒温，便摆起酒来。把轿去教坊里，请了几个有名的行院前来陪侍，宾主尽欢。酒散后，就留一个绝顶的妓者，叫做王赛儿，相伴了七郎，在一个书房里宿了。富人待富人，那房舍精致，帐帐华侈，自不必说。

　　次日起来，张多保不待七郎开口，把从前连本连利一真，约该有十来万了，就如数搬将出来，一手交兑。口里道：“只因京都多事，脱身不得，亦且挈了重资，江湖上难走：又不可轻另托人，所以迟了几年。今得七郎自身到此，交明了此一宗，实为两便。”七郎见他如此爽利，心下喜欢，便道：“在下初入京师，未有下处。虽承还清本利，却未有安顿之所，有烦兄长替在下寻个寓舍何如？”张多保道：“舍不空房尽多，闲时还要招客，何况兄长通家，怎到别处作寓？只须在舍不安歇。待要启行时，在下周置动身，管取安心无虑。”七郎大喜，就在张家间壁一所人客房住了。当日取出十两银子送与王赛儿，做昨日缠头之费。夜间七郎摆还席，就央他陪酒。张多保不肯要他破钞，自己也取十两银子来送，叫还了七郎银子。七郎那里肯！推来推去，大家都不肯收进去，只便宜了这王赛儿，落得两家都收了，两人方才快活。是夜宾主两个，与同王赛儿行令作乐饮酒，愈加熟分有趣，吃得酩酊而散。

　　王赛儿本是个有名的上厅行首，又见七郎有的是银子，放出十分擒拿的手段来。七郎一连两宵，已此着了迷魂汤，自此同行同坐，时刻不离左右，竟不放赛儿到家里去了。赛儿又时常接了家里的妹妹，轮递来陪酒插趣。七郎赏赐无算，那鸨儿又有做生日、打差买物事、替还债许多科分出来。七郎挥金如土，并无吝惜。才是行径如此，便有帮闲钻懒一班儿人，出来诱他去跳槽。大凡富家浪子心性最是不常，搭着便生根的，见了一处，就热一处。王赛儿之外，又有陈娇、黎玉、张小小、郑翩翩，几处往来，都一般的撒漫使钱。那伙闲汉，又领了好些王孙贵戚好赌博的，牵来局赌。做圈做套，赢少输多，不知骗去了多少银子。

　　七郎虽是风流快活，终久是当家立计好利的人，起初见还的利钱都在里头，所以放松了些手。过了三数年，觉道用得多了，捉捉后手看，已用过了一半有多了。心里猛然想着家里头，要回家，来与张多保商量。张多保道：“此时正是濮人王仙芝作乱，劫掠郡县，道路梗塞。你带了偌多银两，待往那里去？恐到不得家里，不如且在此盘桓几时，等路上平静好走，再去未迟。”七郎只得又住了儿日。偶然一个闲汉叫做包走空包大，说起朝廷用兵紧急，缺少钱粮，纳了些银子，就有官做；官职大小，只看银子多少。说得郭七郎动了火，问道：“假如纳他数百万钱，可得何官？”包大道：“如今朝廷昏浊，正正经经纳钱，就是得官，也只有数，不能勾十分大的。若把这数百万钱拿去，私下买瞩了主爵的官人，好歹也有个刺史做。”七郎吃一惊道：“刺史也是钱买得的？”包大道：“而今的世界，有甚么正经？有了钱，百事可做，岂不闻崔烈五百万买了个司徒么？而今空名大将军告身，只换得一醉；刺史也不难的。只要通得关节，我包你做得来便是。”

　　正说时，恰好张多保走出来，七郎一团高兴告诉了适才的说话。张多保道：“事体是做得来的，在下手中也弄过几个了。只是这件事，在下不撺掇得兄长做。”七郎道：“为何？”多保道：“而今的官有好些难做。他们做得兴头的，多是有根基，有脚力，亲戚满朝，党羽四布，方能勾根深蒂因。有得钱赚，越做越高。随你去剥削小民，贪污无耻，只要有使用，有人情，便是万年无事的。兄长不过是自身人，便弄上一个显官，须无四壁倚仗，到彼地方，未必行得去。就是行得去时，朝里如今专一讨人便宜，晓得你是钱换来的，略略等你到任一两个月，有了些光景，便道勾你了，一下子就涂抹着，岂不枉费了这些钱？若是官好做时，在下也做多时了。”七郎道：“不是这等说，小弟家里有的是钱，没的是官。况且身边现有钱财，总是不便带得到家，何不于此处用了些？博得个腰金衣紫，也是人生一世，草生一秋。就是不赚得钱时，小弟家里原不希罕这钱的；就是不做得兴时，也只是做过了一番官了。登时住了手，那荣耀是落得的。小弟见识已定，兄长不要扫兴。”多保道：“既然长兄主意要如此，在下当得效力。”

　　当时就与包大两个商议去打关节，那个包大走跳路数极熟，张多保又是个有身家、干大事惯的人，有什么弄不来的事？尤来唐时使用的是钱，千钱为“缗”，就用银子准时，也只是以钱算帐。当时一缗钱，就是今日的一两银子，宋时却叫做一贯了。张多保同包大将了五千缗，悄悄送到主爵的官人家里。那个主爵的官人，是内官田令孜的收纳户，百灵百验。又道是“无巧不成话”，其时有个粤西横州刺史郭翰，方得除授，患病身故，告身还在铨曹。主爵的受了郭七郎五千缗，就把籍贯改注，即将郭翰告身转付与了郭七郎。从此改名，做了郭翰。张多保与包大接得横州刺史告身，千欢万喜，来见七郎称贺。七郎此时头轻脚重，连身子都麻木起来。包大又去唤了一部梨园子弟。张多保置酒张筵，是日就换了冠带。那一班闲汉，晓得七郎得了个刺史，没一个不来贺喜撮空。大吹大擂，吃了一日的酒。又道是：“苍蝇集秽，蝼蚁集膻，鹁鸽子旺边飞。”七郎在京都，一向撒漫有名，一旦得了刺史之职，就有许多人来投靠他做使令的，少不得官不威、牙爪威。做都管，做大叔，走头站，打驿吏，欺估客，诈乡民，总是这一干人了。

　　郭七郎身子如在云雾里一般，急思衣锦荣归，择日起身，张多保又设酒饯行。起初这些往来的闲汉、妹妹，多来送行。七郎此时眼孔已大，各各赉发些赏赐，气色骄傲，旁若无人。那些人让他是个见任刺史，胁肩谄笑，随他怠慢。只消略略眼梢带去，口角惹着，就算是十分殷勤好意了。如此撺哄了几日，行装打迭已备，齐齐整整起行，好不风骚！一路上想道：“我家里资产既饶，又在大郡做了刺史，这个富贵，不知到那里才住？”心下喜欢，不觉日逐卖弄出来。那些原跟去京都家人，又在新投的家人面前夸说着家里许多富厚之处，那新投的一发喜欢，道是投得着好主了，前路去耀武扬威，自不必说。无船上马，有路登舟，看看到得江陵境上来。七郎看时吃了一惊。但见：

　　人烟稀少，阁井荒凉。满前败宇颓垣，一望断桥枯树。乌焦木在，无非放火烧残；储白粉墙，尽是杀人染就。尸骸没主，乌鸦与蝼蚁相争；鸡犬无依，鹰隼与豺狼共饱。任是石人须下泪，总教铁汉也伤心。

　　元来江陵诸宫一带地方，多被王仙芝作寇残灭，里闾人物，百无一存。若不是水道明白，险些认不出路径来。七郎看见了这个光景，心头已自劈劈地跳个不住。到了自家岸边，抬头一看，只叫得苦。原来都弄做了瓦砾之场，偌大的房屋，一间也不见了。母亲、弟妹、家人等，俱不知一个去向。慌慌张张，走头无路，着人四处找寻。找寻了三四日，撞着旧时邻人，问了详细，方知地方被盗兵抄乱，弟被盗杀，妹被抢去，不知存亡。止剩得老母与一两个丫头，寄居在古庙旁边两间茅屋之内，家人俱各逃窜，囊橐尽已荡空。老母无以为生，与两个丫头替人缝针补线，得钱度日。七郎闻言，不胜痛伤，急急领了从人，奔至老母处来。母子一见，抱头大哭。老母道：“岂知你去后，家里遭此大难！弟妹俱亡，生计都无了！”七郎哭罢，拭泪道：“而今事已到此，痛伤无益。亏得儿子已得了官，还有富贵荣华日子在后面，母亲且请宽心。”母亲道：“儿得了何官？”七郎道：“官也不小，是横州刺史。”母亲道：“如何能勾得此显爵？”七郎道：“当今内相当权，广有私路，可以得官。儿子向张客取债，他本利俱还，钱财尽多在身边，所以将钱数百万，勾干得此官。而今衣锦荣归，省看家里，随即星夜到任去。”

　　七郎叫众人取冠带过来，穿着了，请母亲坐好，拜了四拜。又叫身边随从旧人及京中新投的人，俱各磕头，称“太夫人”。母亲见此光景，虽然有些喜欢，却叹口气道：“你在外边荣华，怎知家丁尽散，分文也无了？若不营勾这官，多带些钱归来用度也好。”七郎道：“母亲诚然女人家识见，做了官，怕少钱财？而今那个做官的家里，不是千万百万，连地皮多卷了归家的？今家业既无，只索撇下此间，前往赴任，做得一年两年，重撑门户，改换规模，有何难处？儿子行囊中还剩有二三千缗，尽勾使用，母亲不必忧虑。”母亲方才转忧为喜，笑还颜开道：“亏得儿子峥嵘有日，奋发有时，真时谢天谢地！若不是你归来，我性命只在目下了。而今何时可以动身？”七郎道：“儿子原想此一归来，娶个好媳妇，同享荣华。而今看这个光景，等不得做这个事了。且待上了任再做商量。今日先请母亲上船安息。此处既无根绊，明日换过大船，就做好日开了罢。早到得任一日，也是好的。”

　　当夜，请母亲先搬在来船中了，茅舍中破锅破灶破碗破罐，尽多撇下。又分付当直的雇了一只往西粤长行的官船，次日搬过了行李，下了舱口停当。烧了利市神福，吹打开船。此时老母与七郎俱各精神荣畅，志气轩昂。七郎不曾受苦，是一路兴头过来的，虽是对着母亲，觉得满盈得意，还不十分怪异；那老母是历过苦难的，真是地下超升在天上，不知身子几多大了。一路行去，过了长沙，入湘江，次永州。州北江浮有个佛寺，名唤兜率禅院。舟人打点泊船在此过夜，看见岸边有大树一株，围合数抱，遂将船缆结在树上，结得牢牢的，又钉好了桩撅。七郎同老母进寺随喜，从人撑起伞盖跟后。寺僧见是官员，出来迎接送茶。私问来历，从人答道：“是现任西粤横州刺史。”寺僧见说是见任官，愈加恭敬，陪侍指引，各处游玩。那老母但看见佛菩萨像，只是磕头礼拜，谢他覆庇。天色晚了，俱各回船安息。

　　黄昏左右，只听得树梢呼呼的风晌。须臾之间，天昏地黑，风雨大作。但见：

　　封姨逞势，巽二施威。空中如万马奔腾，树抄似千军拥沓。浪涛澎湃，分明战鼓齐呜；圩岸倾颓，恍惚轰雷骤震。山中猛虎喘，水底老龙惊。尽知巨树可维舟，谁道大风能拔木！

　　众人听见风势甚大，心下惊惶。那艄公心里道是江风虽猛，亏得船奈在极大的树上，生根得牢，万无一失。睡梦之中，忽听得天崩地裂价一声响亮，元来那株树年深日久，根行之处，把这些帮岸都拱得松了。又且长江巨浪，日夜淘洗，岸如何得牢？那树又大了，本等招风，怎当这一只狼的船，尽做力生根在这树上？风打得船猛，船牵得侧重，树趁着风威，底下根在浮石中，绊不住了，豁喇一声，竟倒在船上来，把只船打得粉碎。船轻侧重，怎载得起？只见水乱滚进来，船已沉了。船中碎板，片片而浮，睡的婢仆，尽没于水。说时迟，那时快，艄公慌了手脚，喊将起来。郭七郎梦中惊醒，他从小原晓得些船上的事，与同艄公竭力死拖住船缆，才把个船头凑在岸上，搁得住，急在舱中水里，扶得个母亲，搀到得岸上来，逃了性命。其后艄人等，舱中什物行李，被几个大浪泼来，船底俱散，尽漂没了。其时，深夜昏黑，山门紧闭，没处叫唤，只得披着湿衣，三人捶胸跌脚价叫苦。

　　守到天明，山门开了，急急走进寺中，问着昨日的主僧。主僧出来，看见他慌张之势，问道：“莫非遇了盗么？”七郎把树倒舟沉之话说了一遍。寺僧忙走出看，只见岸边一只破船，沉在水里，岸上大椭树倒来压在其上，吃了一惊，急叫寺中火工道者人等，一同艄公，到破板舱中，遍寻东西。俱被大浪打去，没讨一些处。连那张刺史的告身，都没有了。寺僧权请进一间静室，安住老母，商量到零陵州州牧处陈告情由，等所在官司替他动了江中遭风失水的文书，还可赴任。计议已定，有烦寺僧一往。寺僧与州里人情厮熟，果然叫人去报了。谁知：

　　浓霜偏打无根草，祸来只奔福轻人。

　　那老母原是兵戈扰攘中，看见杀儿掠女，惊坏了再苏的，怎当夜来这一惊可又不小，亦且婶仆俱亡，生资都尽，心中转转苦楚，面如蜡查，饮食不进，只是哀哀啼哭，卧倒在床，起身不得了。七郎愈加慌张，只得劝母亲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虽是遭此大祸，儿子官职还在，只要到得任所便好了。”老母带者哭道：“儿，你娘心胆俱碎，眼见得无那活的人了，还说这太平的话则甚？就是你做得官，娘看不着了！”七郎一点痴心，还指望等娘好起来，就地方起个文书前往横州到任，有个好日子在后头。谁想老母受惊太深，一病不起。过不多两日，呜呼哀哉，伏维尚飨。七郎痛哭一场，无计可施。又与僧家商量，只得自往零陵州哀告州牧。州牧几日前曾见这张失事的报单过，晓得是真情。毕竟官官相护，道他是隔省上司，不好推得干净身子。一面差人替他殡葬了母亲，又重重赉助他盘缠，以礼送了他出门。七郎亏得州牧周全，幸喜葬事已毕，却是丁了母忧，去到任不得了。

　　寺僧看见他无了根蒂，渐渐怠幔，不肯相留。要回故乡，已此无家可归。没奈何就寄住在永州一个船埠经纪人的家里，原是他父亲在时走客认得的。却是囊橐中俱无，止有州牧所助的盘缠，日吃日减，用不得几时，看看没有了。那些做经纪的人，有甚情谊？日逐有些怨咨起来，未免茶迟饭晏，著长碗短。七郎觉得了，发话道：“我也是一郡之主，当是一路诸侯。今虽丁忧，后来还有日子，如何恁般轻薄？”店主人道：“说不得一郡两郡，皇帝失了势，也要忍些饥饿，吃些粗粝，何况于你是未任的官？就是官了，我每又不是什么横州百姓，怎么该供养你？我们的人家不做不活，须是吃自在食不起的。”七郎被他说了几句，无言可答，眼泪汪汪，只得含着羞耐了。

　　再过两日，店主人寻事吵闹，一发看不得了。七郎道：“主人家，我这里须是异乡，并无一人亲识可归，一向叨扰府上，情知不当，却也是没奈何了。你有甚么觅衣食的道路，指引我一个儿？”店主人道：“你这样人，种火又长，拄门又短，郎不郎秀不秀的，若要觅衣食，须把个‘官’字儿阁起，照着常人，佣工做活，方可度日。你却如何去得？”七郎见说到佣工做活，气忿忿地道：“我也是方面官员，怎便到此地位？”思想：“零陵州州牧前日相待甚厚，不免再将此苦情告诉他一番，定然有个处法。难道白白饿死一个刺史在他地方了不成？”写了个帖，又无一个人跟随，自家袖了，葳葳蕤蕤，走到州里衙门上来递。

　　那衙门中人见他如此行径，必然是打抽丰，没廉耻的，连帖也不肯收他的。直到再三央及，把上项事一一分诉，又说到替他殡葬厚礼赆行之事，这却衙门中都有晓得的，方才肯接了进去，呈与州牧。州牧看了，便有好些不快活起来道：“这人这样不达时务的！前日吾见他在本州失事，又看上司体面，极意周全他去了，他如何又在此缠扰？或者连前日之事，未必是真，多是神棍假装出来骗钱的未可知。纵使是真，必是个无耻的人，还有许多无厌足处。吾本等好意，却叫得‘引鬼上门’，我而今不便追究，只不理他罢了。”分付门上不受他帖，只说概不见客，把原帖还了。七郎受了这一场冷淡，却又想回下处不得。住在衙门上守他出来时，当街叫喊。州牧坐在轿上问道：“是何人叫喊？”七郎口里高声答道：“是横州刺史郭翰。”州牧道：“有何凭据？”七郎道：“原有告身，被大风飘舟，失在江里了。”州牧道：“既无凭据，知你是真是假？就是真的，费发已过，如何只管在此缠扰？必是光棍，姑饶打，快走！”左右虞侯看见本官发怒，乱棒打来，只得闪了身子开来，一句话也不说得，有气无力的，仍旧走回下处闷坐。

　　店主人早已打听他在州里的光景，故意问道：“适才见州里相公，相待如何？”七郎羞惭满面，只叹口气，不敢则声。店主人道：“我教你把‘官’字儿阁起，你却不听我，直要受人怠慢。而今时势，就是个空名宰相，也当不出钱来了。除是靠着自家气力，方挣得饭吃。你不要痴了！”七郎道：“你叫我做甚勾当好？”店主人道：“你自想，身上有甚本事？”七郎道：“我别无本事，止是少小随着父亲，涉历江湖，那些船上风水，当艄拿舵之事，尽晓得些。”店主人喜道：“这个却好了，我这里埠头上来往船只多，尽有缺少执艄的。我荐你去几时，好歹觅几贯钱来，饿你不死了。”七郎没奈何，只得依从。从此只在往来船只上，替他执艄度日。去了几时，也就觅了几贯工钱回到店家来。永州市上人，认得了他，晓得他前项事的，就传他一个名，叫他做“当艄郭使君”。但是要寻他当艄的船，便指名来问郭使君。永州市上编成他一只歌儿道：

　　问使君，你缘何不到横州郡？元来是天作对，不作你假斯文，把家缘结果在风一阵。舵牙当执板，绳缆是拖绅。这是荣耀的下梢头也！还是把着舵儿稳。

　　——词名《挂枝儿》

　　在船上混了两年，虽然挨得服满，身边无了告身，去补不得官。若要京里再打关节时，还须照前得这几千缗使用，却从何处讨？眼见得这话休题了，只得安心塌地，靠着船上营生。又道是“居移气，养移体”，当初做刺虫，便象个官员：而今在船上多年，状貌气质，也就是些篙工水手之类，一般无二。可笑个一郡刺史，如此收场。可见人生荣华富贵，眼前算不得账的。上复世间人，不要十分势利。听我四句口号：

　　富不必骄，贫不必怨。

　　要看到头，眼前不算。

　　卷二十三　大姊魂游完宿愿　小姨病起续前缘

　　诗曰：

　　生死由来一样情，豆茸燃豆并根生。

　　存亡姊妹能相念，可笑阋墙亲弟兄。

　　话说唐宪宗元和年间，有个侍御李十一郎，名行修。妻王氏夫人，乃是江西廉使王仲舒女，贞懿贤淑，行修敬之如宾。王夫人有个幼妹，端妍聪慧，夫人极爱他，常领他在身边鞠养。连行修也十分爱他，如自家养的一般。一日，行修在族人处赴婚礼喜筵，就在这家歇宿。晚间忽做一梦，梦见自身再娶夫人。灯下把新人认看，不是别人，正是王夫人的幼妹。猛然惊觉，心里甚是不快活。巴到天明，连忙归家。进得门来，只见王夫人清早已起身了，闷坐着，将手频频拭泪，行修问着不答。行修便问家人道：“夫人为何如此？”家人辈齐道：“今早当厨老奴在厨下自说：‘五更头做一梦，梦见相公再娶王家小娘子。’夫人知道了，恐怕自身有甚山高水低，所以悲哭了一早起了。”行修听罢，毛骨耸然，惊出一身冷汗，想道：“如何与我所梦正合？”他两个是恩爱夫妻，心下十分不乐。只得勉强劝谕夫人道：“此老奴颠颠倒倒，是个愚懵之人，其梦何足凭准！”口里虽如此说，心下因是两梦不约而同，终久有些疑惑。

　　只见隔不多几日，夫人生出病来，累医不效，两月而亡。行修哭得死而复苏，书报岳父王公，王公举家悲励。因不忍断了行修亲谊，回书还答，便有把幼女续婚之意。行修伤悼正极，不忍说起这事，坚意回绝了岳父。于时有个卫秘书卫随，最能广识天下奇人。见李行修如此思念夫人，突然时他说道：“侍御怀想亡夫人如此深重，莫不要见他么？”行修道：“一死永别，如何能勾再见？”秘书道：“侍御若要见亡夫人，何不去问‘稠桑王老’？”行修道：“王老是何人？”秘书道：“不必说破，侍御只牢牢记着‘稠桑王老’四字，少不得有相会之处。”行修见说得作怪，切切记之于心。过了两三年，王公幼女越长成了，王公思念亡女，要与行修续亲，屡次着人来说。行修不忍背了亡夫人，只是不从。

　　此后，除授东台御史，奉诏出关，行次稠桑驿，驿馆中先有赦使住下了，只得讨个官房歇宿。那店名就叫做稠桑店。行修所得“稠桑”二字，触着便自上心，想道：“莫不什么王老正在此处？”正要跟寻间，只听得街上人乱嚷。行修走到店门边一看，只见一伙人团团围住一个老者，你扯我扯，你问我问，缠得一个头昏眼暗。行修问店主人道：“这些人何故如此？“主人道：“这个老儿姓王，是个希奇的人，善谈禄命。乡里人敬他如神！故此见他走过，就缠住问祸福。”行修想着卫秘书之言，道：“元来果有此人。”便叫店主人快请他到店相见。店主人见行修是个出差御史，不敢稽延，拔开人丛，走进去扯住他道：“店中有个李御史李十一郎奉请。”众人见说是官府请，放开围，让他出来，一哄多散了。到店相见。行修见是个老人，不要他行礼，就把想念亡妻，有卫秘书指引来求他的话，说了一遍，便道：“不知老翁果有奇术，能使亡魂相见否？”老人道：“十一郎要见亡夫人，就是今夜罢了。”

　　老人前走，叫行修打发开了左右，引了他一路走入一个土山中。又升了一个数丈的高坡，坡恻隐隐见有个丛林。老人便住在路旁，对行修道：“十一郎可走去林下，高声呼‘妙子’，必有人应。应了，便说道：‘传语九娘子，今夜暂借妙子同看亡妻。’”行修依言，走去林间呼着，果有人应。又依着前言说了。少顷，一个十五大岁的女子走出来道：“九娘子差我随十一郎去。”说罢，便折竹二枝，自跨了一技，一枝与行修跨，跨上便同马一般快。行勾三四十里，忽到一处，城阙壮丽。前经一大宫，宫前有门。女子道：“但循西廊直北，从南第二宫，乃是贤夫人所居。”行修依言，趋至其处，果见十数年前一个死过的丫头，出来拜迎，请行修坐下。夫人就走出来，涕泣相见。行修伸诉离恨，一把抱住不放。却待要再讲欢会，王夫人不肯道：“今日与君幽显异途，深不愿如此贻妻之患；若是不忘平日之好，但得纳小妹为婚，续此姻亲，妾心愿毕矣。所要相见，只此奉托。”言罢，女子已在门外厉声催叫道：“李十一郎速出！”行修不敢停留，含泪而出。女子依前与他跨了竹枝同行。

　　到了旧处，只见老人头枕一块石头，眠着正睡。听得脚步晌，晓得是行修到了，走起来问道：“可如意么？”行修道：“幸已相会。”老人道：“须谢九娘子遣人相送！”行修依言，送妙子到林间，高声称谢。回来问老人道：“此是何等人？”老人道：“此原上有灵应九子母祠耳。”老人复引行修到了店中，只见壁上灯盏荧荧，槽中马啖如故，仆夫等个个熟睡。行修疑道做梦，却有老人尚在可证。老人当即辞行修而去，行修叹异了一番。因念妻言谆恳，才把这段事情各细写与岳丈王公。从此遂续王氏之婚，恰应前日之梦。正是：旧女婿为新女婿，大姨夫做小姨夫。

　　古来只有娥皇，女英妹妹两个，一同嫁了舜帝。其他妹妹亡故，不忍断亲，续上小姨，乃是世间常事。从来没有个亡故的姊姊怀此心愿，在地下撮合完全好事的。今日小子先说此一段异事，见得人生只有这个“情”字至死不泯的。只为这王夫人身子虽死，心中还念着亲夫恩爱，又且妹于是他心上喜欢的，一点情不能忘，所以阴中如此主张，了其心愿。这个还是做过夫妇多时的，如此有情，未足为怪。小子如今再说一个不曾做亲过的，只为不忘前盟，阴中完了自己姻缘，又替妹子联成婚事。怪怪奇奇，真真假假，说来好听。有诗为证：

　　还魂从古有，借体亦其常。

　　谁摄生人魄，先将宿愿偿？

　　这本话文，乃是：元朝大德年间，扬州有个富人姓吴，曾做防御使之职，人都叫他做吴防御，住居春风楼恻，生有二女，一个叫名兴娘，一个叫名庆娘，庆娘小兴娘两岁，多在襁褓之中。邻居有个崔使君，与防御往来甚厚。崔家有子，名曰兴哥，与兴娘同年所生。崔公即求聘兴娘为子妇，防御欣然许之，崔公以金凤钗一只为聘礼。定盟之后，崔公合家乡到远方为官去了。

　　一去一十五年，竟无消息回来。此时兴娘已一十九岁，母亲见他年纪大了，对防御道：“崔家兴哥一去十五年，不通音耗，今兴娘年已长成，岂可执守前说，错过他青春？”防御道：“一言已定，千金不移。吾已许吾故人了，岂可因他无耗，便欲食言？”那母亲终究是妇人家识见，见女儿年长无婚，眼中看不过意，日日与防御絮聒，要另寻人家。兴娘肚里，一心专盼崔生来到，再没有二三的意思。虽是亏得防御有正经，却看见母亲说起激聒，便暗地恨命自哭。又恐怕父亲被母亲缠不过，一时更变起来，心中长怀着忧虑，只愿崔家郎早来得一日也好。眼睛几望穿了，那里叫得崔家应？看看饭食减少，生出病来，沉眠枕席，半载而亡。父母与妹，及合家人等，多哭得发昏章第十一。临入殓时，母亲手持崔家原聘这只金凤钗，抚尸哭道：“此是你夫家之物，今你已死，我留之何益？见了徒增悲伤，与你戴了去罢！”就替他插在髻上，盖了棺。三日之后，抬去殡在郊外了。家里设个灵座，朝夕哭奠。

　　殡过两个月，崔生忽然来到。防御迎进问道：“郎君一向何处？尊父母平安否？”崔生告诉道：“家父做了宣德府理官，殁于任所，家母亦先亡了数年。小婿在彼守丧，今已服除，完了殡葬之事。不远千里，特到府上来完前约。”防御听罢，不觉吊下泪来道：“小女兴娘薄命，为思念郎君成病，于两月前饮恨而终，已殡在郊外了。郎君便早到得半年，或者还不到得死的地步。今日来时，却无及了。”说罢又哭。崔生虽是不曾认识兴娘，未免感伤起来。防御道：“小女殡事虽行，灵位还在。郎君可到他席前看一番，也使他阴魂晓得你来了。”噙着眼泪，一手拽了崔生走进内房来。崔生抬头看时，但见：

　　纸带飘摇，冥童绰约。飘摇纸带，尽写者梵字金言；绰约冥童，对捧着银盆绣悦。一缕炉烟常袅，双台灯火微荧。影神图，画个绝色的佳人；白木牌，写着新亡的长女。

　　崔生看见了灵座，拜将下去。防御拍着桌子大声道：“兴娘吾儿，你的丈夫来了。你灵魂不远，知道也未？”说罢，放声大哭。合家见防御说得伤心，一齐号哭起来，直哭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连崔生也不知陪下了多少眼泪。哭罢，焚了些楮钱，就引崔生在灵位前，拜见了妈妈。妈妈兀自哽哽咽咽的，还了个半礼。

　　防御同崔生出到堂前来，对他道：“郎君父母既没，道途又远，今既来此，可便在吾家住宿。不要论到亲情，只是故人之子，即同吾子。勿以兴娘没故，自同外人。”即令人替崔生搬将行李来，收拾门侧一个小书房与他住下了。朝夕看待，十分亲热。

　　将及半月，正值清明节届，防御念兴娘新亡，合家到他家上挂钱祭扫。此时兴娘之妹庆娘已是十七岁，一同妈妈抬了轿，到姊姊坟上去了，只留崔生一个在家中看守。大凡好人家女眷，出外稀少，到得时节头边，看见春光明媚，巴不得寻个事由来外边散心耍子。今日虽是到兴娘新坟上，心中怀着凄惨的；却是荒郊野外，桃红柳绿，正是女眷们游耍去处。盘桓了一日，直到天色昏黑，方才到家。崔生步出门外等侯，望见女轿二乘来了，走在门左迎接。前轿先进，后轿至前。到崔生身边经过，只听得地下砖上，铿的一声，却是轿中掉一件物事出来。崔生待轿过了，急去拾起来看，乃是金凤钗一只。崔生知是闺中之物，急欲进去纳还，只见中门已闭。元来防御合家在坟上辛苦了一日，又各带了些酒意，进得门，便把门关了，收拾睡觉。崔生也晓得这个意思，不好去叫得门，且待明日未迟。

　　回到书房，把钗子放好在书箱中了，明烛独坐。思念婚事不成，只身孤苦，寄迹人门，虽然相待如子婿一般，终非久计，不知如何是个结果？闷上心来，叹了几声。上了床，正要就枕，忽听得有人扣门晌。崔生问道：“是那个？”不见回言。崔生道是错听了，方要睡下去，又听得敲的毕毕剥剥。崔生高声又问，又不见声晌了。崔生心疑，坐在床沿，正要穿鞋到门边静听，只听得又敲晌了，却只不见则声。崔生忍耐不住，立起身来，幸得残灯未熄，重掭亮了，拿在手里，开门出来一看。灯却明亮，见得明白，乃是十七八岁一个美貌女子，立在门外。看见门开，即便奏起布帘，走将进来。崔生大惊，吓得倒退了两步。那女子笑容可掏，低声对崔生道：“郎君不认得妾耶？妾即兴娘之妹庆娘也。适才进门时，钗坠轿下，故此乘夜来寻，郎君曾拾得否？”崔生见说是小姨，恭恭敬敬答应道：“适才娘子乖轿在后，果然落钗在地。”小生当时拾得，即欲奉还，见中门已闭，不敢惊动，留待明日。今娘子亲寻至此，即当持献。”就在书箱取出，放在桌上道：“娘子亲拿了去。”女子出纤手来取钗，插在头上了，笑嘻嘻的对崔生道：“早知是郎君拾得，妾亦不必乘夜来寻了。如今已是更阑时侯，妾身出来了，不可复进。今夜当借郎君枕席，侍寝一宵。”崔生大惊道：“娘子说那里话！令尊令堂待小生如骨肉，小生怎敢胡行，有污娘子清德？娘子请回步，誓不敢从命的。”女子道：“如今合家睡熟，并无一个人知道的。何不趁此良宵，完成好事？你我悄悄往来，亲上加亲，有何不可？”崔生道：“欲人不知，莫若勿为。虽承娘子美情，万一后边有些风吹草动，被人发觉，不要说道无颜面见令尊，传将出去，小生如何做得人成？不是把一生行止多坏了？”女子道：“如此良宵，又兼夜深，我既寂寥，你亦冷落。难得这个机会，同在一个房中，也是一生缘分。且顾眼前好事，管甚么发觉不发觉？况妾自能为郎君遮掩，不至败露，郎君休得疑虑，错过了佳期。”崔生见他言词娇媚，美艳非常，心里也禁不住动火，只是想着防御相待之厚，不敢造次，好象个小儿放纸炮，真个又爱又怕。却待依从，转了一念，又摇头道：“做不得！做不得！”只得向女子哀求道：“娘子，看令姊兴娘之面，保全小生行止吧！”女子见他再三不肯，自觉羞惭，忽然变了颜色，勃然大怒道：“吾父以子侄之礼待你，留置书房，你乃敢于深夜诱我至此！将欲何为？我声张起来，告诉了父亲，当官告你。看你如何折辩？不到得轻易饶你！”声色俱厉。崔生见他反跌一着，放刁起来，心里好生惧怕。想道：“果是老大的利害！如今既见在我房中了，清浊难分，万一声张，被他一口咳定，从何分剖？不若且依从了他，到还未见得即时败露，慢慢图个自全之策罢了。”正是：羝羊触藩，进退两难。只得陪着笑，对女子道：“娘子休要声高！既承娘子美意，小生但凭娘子做主便了。”女子见他依从，回喧作喜道：“元来郎君恁地胆小的！”崔生闭上了门，两个解衣就寝。有《西江月》为证：

　　旅馆羁身孤客，深闺皓齿韶容。合欢裁就两情浓，好对娇鸾雏凤。认道良缘辐辏，谁知哑谜包笼？新人魂梦雨云中，还是故人情重。

　　两人云雨已毕，真是千恩万爱，欢乐不可名状。将至天明，就起身来，辞了崔生，闪将进去。崔生虽然得了些甜头，心中只是怀着个鬼胎，战兢兢的，只怕有人晓得。幸得女子来踪去迹甚是秘密，又且身子轻捷，朝隐而入，暮隐而出。只在门侧书房私自往来快乐，并无一个人知觉。

　　将及一月有余，忽然一晚对崔生道：“妾处深闺，郎处外馆。今日之事，幸而无人知觉。诚恐好事多磨，佳期另阻。一旦声迹彰露，亲庭罪责，将妾拘奈于内，郎赶逐于外，在妾便自甘心，却累了郎之清德，妄罪大矣。须与郎从长商议一个计策便好。”崔生道：“前日所以不敢轻从娘子，专为此也。不然，人非草木，小生岂是无情之物？而今事已到此，还是怎的好？”女子道：“依妾愚见，莫若趁着人未及知觉，先自双双逃去，在他乡外县居住了，深自敛藏，方可优游偕老，不致分离。你心不如何？”崔生道：“此言因然有理，但我目下零丁孤苦，素少亲知，虽要逃亡，还是向那边去好？”想了又想，猛然省起来道：“曾记得父亲在日，常说有个旧仆金荣，乃是信义的人。见居镇江吕城，以耕种为业，家道从容。今我与你两个前去投他，他有旧主情分，必不拒我。况且一条水路，直到他家，极是容易。”女子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今夜就走罢。”

　　商量已定，起个五更，收拾停当了。那个书房即在门侧，开了甚便。出了门，就是水口。崔生走到船帮里，叫了只小划子船，到门首下了女子，随即开船，径到瓜洲。打发了船，又在瓜洲另讨了一个长路船，渡了江，进了润州，奔丹阳，又四十里，到了吕城。泊住了船，上岸访问一个村人道：“此间有个金荣否？”村人道：“金荣是此间保正，家道殷富，且是做人忠厚，谁不认得！你问他则甚？”崔生道：“他与我有些亲，特来相访。有烦指引则个。”村人把手一指道：“你看那边有个大酒坊，间壁大门就是他家。”

　　崔生问着了，心下喜欢，到船中安慰了女子，先自走到这家门首，一直走进去。金保正听得人声，在里面踱将出来道：“是何人下顾？”崔生上前施礼。保正问道：“秀才官人何来？”崔生道：“小生是扬州府崔公之子。”保正见说了“扬州崔”三字，便吃一惊道：“是何官位？”崔生道：“是宣德府理官，今已亡故了。”保正道：“是官人的何人？”崔生道：“正是我父亲。”保正道：“这等是衙内了。请问当时乳名可记得么？”崔生道：“乳名叫做兴哥。”保正道：“说起来，是我家小主人也。”推崔生坐了，纳头便拜。问道：“老主人几时归天的？”崔生道：“今已三年了。”保正就走去掇张椅桌，做个虚位，写一神主牌，放在桌上，磕头而哭。

　　哭罢，问道：“小主人，今日何故至此？”崔生道：“我父亲在日，曾聘定吴防御家小姐子兴娘……”保正不等说完，就接口道：“正是。这事老仆晓得的。而今想已完亲事了么？”崔生道：“不想吴家兴娘为盼望吾家音信不至，得了病症。我到得吴家，死已两月。吴防御不忘前盟，款留在家。喜得他家小姨庆娘为亲情顾盼，私下成了夫妇。恐怕发觉，要个安身之所；我没处投奔，想着父亲在时，曾说你是忠义之人，住在吕城，故此带了庆娘一同来此。你既不忘旧主，一力周全则个。”金保正听说罢，道：“这个何难！老仆自当与小主人分忧。”便进去唤嬷嬷出来，拜见小主人。又叫他带了丫头到船边，接了小主人娘子起来。老夫妻两个，亲自洒扫正堂，铺各床帐，一如待主翁之礼。衣食之类，供给周各，两个安心住下。

　　将及一年，女子对崔生道：“我和你住在此处，虽然安稳，却是父母生身之恩，竟与他永绝了，毕竟不是个收场，心里也觉过不去。”崔生道：“事已如此，说不得了。难道还好去相见得？”女子道：“起初一时间做的事，万一败露，父母必然见责。你我离合，尚未可知。思量永久完聚，除了一逃，再无别着。今光阴似箭，已及一年。我想爱子之心，人皆有之。父母那时不见了我，必然舍不得的。今日若同你回去，父母重得相见，自觉喜欢，前事必不记恨。这也是料得出的。何不拚个老脸，双双去见他一面？有何妨碍？”崔生道：“丈夫以四方为事，只是这样潜藏在此，原非长算。今娘子主见如此，小生拚得受岳父些罪责，为了娘子，也是甘心的。既然做了一年夫妻，你家素有门望，料没有把你我重拆散了，再嫁别人之理。况有令姊旧盟未完，重续前好，正是应得。只须陪些小心往见，元自不妨。”

　　两个计议已定，就央金荣讨了一只船，作别了金荣，一路行去。渡了江，进瓜洲，前到扬州地方。看看将近防御家，女子对崔生道：“且把船歇在此处，未要竟到门口，我还有话和你计较。”崔生叫船家住好了船，问女子道：“还有甚么说话？”女子道：“你我逃窜年一，今日突然双双往见，幸得容恕，千好万好了。万一怒发，不好收场。不如你先去见见，看着喜怒，说个明白。大约没有变卦了，然后等他来接我上去，岂不婉转些？我也觉得有颜采。我只在此等你消息就是。”崔生道：“娘子见得不差。我先去见便了。”跳上了岸，正待举步。女子又把手招他转来道：“还有一说。女子随人私奔，原非美事。万一家中忌讳，故意不认帐起来的事也是有的，须要防他。”伸手去头上拔那只金凤钗下来，与他带去道：“倘若言语支吾，将此钗与他们一看，便推故不得了。”崔生道：“娘子恁地精细！”接将钗来，袋在袖里了。望着防御家里来。

　　到得堂中，传进去，防御听知崔生来了，大喜出见。不等崔生开口，一路说出来道：“向日看待不周，致郎君住不安稳，老夫有罪。幸看先君之面，勿责老夫！”崔生拜伏在地，不敢仰视，又不好直说，口里只称：“小婿罪该万死！”叩头不止。防御到惊骇起来道：“郎君有何罪过？口出此言，快快说个明白！免老夫心里疑惑。”崔生道：“是必岳父高抬贵手，恕着小婿，小婿才敢出口。”防御说道：“有话但说，通家子侄，有何嫌疑？”崔生见他光景是喜欢的，方才说道：“小婿家令爱庆娘不弃，一时间结了私盟，房帐事密，儿女情多，负不义之名，犯私通之律。诚恐得罪非小，不得已夤夜奔逃，潜匿村墟。经今一载，音容久阻，书信难传。虽然夫妇情深，敢忘父母恩重？今日谨同令爱，到此拜访，伏望察其深情，饶恕罪责，恩赐谐老之欢，永遂于飞之愿！岳父不失为溺爱，小婿得完美室家，实出万幸！只求岳父怜悯则个。”防御听罢大惊道：“郎君说的是甚么话？小女庆娘卧病在床，经今一载。茶饭不进，转动要人扶靠。从不下床一步，方才的话，在那里说起的？莫不见鬼了？”崔生见他说话，心里暗道：“庆娘真是有见识！果然怕玷辱门户，只推说病在床上，遮掩着外人了。”便对防御道：“小婿岂敢说慌？目今庆娘见在船中，岳父叫个人士接了起来，便见明白。”防御只是冷笑不信，却对一个家僮说：“你可走到崔家郎船上去看看，与他同来的是什么人，却认做我这庆娘子？岂有此理！”

　　家僮走到船边，向船内一望，舱中俏然不见一人。问着船家，船家正低着头，艄上吃饭。家僮道：“你舱里的人，那里去了？”船家道：“有个秀才官人，上岸去了，留个小娘子在舱中，适才看见也上去了。”家僮走来回复家主道：“船中不见有什么人，问船家说，有个小娘子，上了岸了，却是不见。”防御见无影响，不觉怒形于色道：“郎君少年，当诚实些，何乃造此妖妄，诬玷人家闺女，是何道理？”崔生见他发出话来，也着了急，急忙袖中摸出这只金凤钗来，进上防御道：“此即令爱庆娘之物，可以表信，岂是脱空说的？”防御接来看了，大惊道：“此乃吾亡女兴娘殡殓时戴在头上的钗，已殉葬多时了，如何得在你手里？奇怪！奇怪！”崔生却把去年坟上女轿归来，轿下拾得此钗，后来庆娘因寻钗夜出，遂得成其夫妇。恐怕事败，同逃至旧仆金荣处，住了一年，方才又同来的说话，各细述了一遍。防御惊得呆了，道：“庆娘见在房中床上卧病，郎君不信可以去看得的。如何说得如此有枝有叶？又且这钗如何得出世？真是蹊跷的事。”执了崔生的手，要引他房中去看病人，证辨真假。

　　却说庆娘果然一向病在床上，下地不得。那日外厢正在疑惑上际，庆娘托地在床上走将起来，竟望堂前奔出。家人看见奇怪，同防御的嬷嬷一哄的都随了出来。嚷道：“一向动不得的，如今忽地走将起来。”只见庆娘到得堂前，看见防御便拜。防御见是庆娘，一发吃惊道：“你几时走起来的？”崔生心里还暗道：“是船里走进去的。且听他说甚么？”只见庆娘道：“儿乃兴娘也，早离父母，远殡荒郊。然与崔郎缘分未断，今日来此，别无他意。特为崔郎方便，要把爱妹庆娘续其婚姻。如肯从儿之言，妹子病体，当即痊愈。若有不肯，儿去，妹也死了。”合家听说，个个惊骇，看他身体面庞，是庆娘的；声音举止，却是兴娘。都晓得是亡魂归来附体说话了。防御正色责他道：“你既已死了，如何又在人世，妄作胡为，乱惑生人？”庆娘又说着兴娘的话道：“儿死去见了冥司，冥司道儿无罪，不行拘禁，得属后土夫人帐下，掌传笺奏。儿以世缘未尽，特向夫人给假一年，来与崔郎了此一段姻缘。妹子向来的病，也是儿假借他精魄，与崔郎相处来。今限满当去，岂可使崔郎自此孤单，与我家遂同路人！所以特来拜求父母，是必把妹子许了他，续上前姻。儿在九泉之下，也放得心下了。”防御夫妻见他言词哀切，便许他道：“吾儿放心！只依着你主张，把庆娘嫁他便了。”兴娘见父母许出，便喜动颜色，拜谢防御道：“多感父母肯听儿言，儿安心去了。”走到崔生面前，执了崔生的手，哽哽咽咽哭起来道：“我与你恩爱一年，自此别了。庆娘亲事，父母已许我了，你好作娇客，与新人欢好时节，不要竟忘了我旧人！”言毕大哭。崔生见说了来踪去迹，方知一向与他同住的，乃是兴娘之魂。今日听罢叮咛之语，虽然悲切，明知是小姨身体，又在众人面前，不好十分亲近得。只见兴娘的魂语，分付已罢，大哭数声，庆娘身体蓦然倒地。众人惊惶，前来看时，口中已无气了。摸他心头，却温温的，急把生姜汤灌下，将有一个时辰，方醒转来。病体已好，行动如常。问他前事，一毫也不晓得。人丛之中，举眼一看，看见崔生站在里头，急急遮了脸，望中门奔了进去。崔生如梦初觉，惊疑了半日始定。

　　防御就拣个黄道吉日，将庆娘与崔生合了婚。花烛之夜，崔生见过庆娘惯的，且是熟分。庆娘却不十分认得崔生的，老大羞惭。真个是：

　　一个闺中弱质，与新郎未经半晌交谈；一个旅邸故人，共娇面曾做一年相识。一个只觉耳衅声音稍异，面目无差；一个但见眼前光景皆新，心胆尚怯。一个还认蝴蝶梦中寻故友，一个正在海棠枝上试新红。

　　却说崔生与庆娘定情之夕，只见庆娘含苞未破，元红尚在，仍是处子之身。崔生悄悄地问他道：“你令姊借你的身体，陪伴了我一年，如何你身子还是好好的？”庆娘佛然不悦道：“你自撞见了姊姊鬼魂做作出来的，干我甚事，说到我身上来。”崔生道：“若非令姊多情，今日如何能勾与你成亲？此恩不可忘了。”庆娘道：“这个也说得是，万一他不明不白，不来周全此事，借我的名头，出了我偌多时丑，我如何做得人成？只你心里到底照旧认是我随你逃走了的，岂不着死人！今幸得他有灵，完成你我的事，也是他十分情分了。”

　　次日崔生感兴娘之情不已，思量荐度他。却是身边无物，只得就将金凤钗到市货卖，卖得钞二十锭，尽买香烛楮锭，赉到琼花观中命道土建醮三昼夜，以报恩德。醮事已毕，崔生梦中见一个女子来到，崔生却不认得。女子道：“妾乃兴娘也，前日是假妹子之形，故郎君不曾相识。却是妾一点灵性，与郎君相处一年了。今日郎君与妹子成亲过了，妾所以才把真面目与郎相见。”遂拜谢道：“蒙郎荐拔，尚有余情。虽隔幽明，实深感佩。”小妹庆娘，真性柔和，郎好看觑他！妄从此别矣。”崔生不觉惊哭而醒。庆娘枕边见崔生哭醒来，问其缘故，崔生把兴娘梦中说话，一一对庆娘说。庆娘问道：“你见他如何模样？”崔生把梦中所见容貌，各细说来。庆娘道：“真是我姊也！”不觉也哭将起来。庆娘再把一年中相处事情，细细问崔生，崔生逐件和庆娘各说始末根由，果然与兴娘生前情性，光景无二。两人感叹奇异，亲上加亲，越发过得和睦了。自此兴娘别无影响。要知只是一个“情”字为重，不忘崔生，做出许多事体来，心愿既完，便自罢了。此后崔生与庆娘年年到他坟上拜扫，后来崔生出仕，讨了前妻封诘，遗命三人合葬。曾有四句口号，道着这本话文：

　　大姊精灵，小姨身体。

　　到得圆成，无此无彼。

　　卷二十四　盐官邑老魔魅色　会骸山大士诛邪

　　诗曰：

　　王浚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

　　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帆出石头。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清流。

　　而今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这几句诗，唐朝刘梦得所作，乃是金陵燕子矶怀古的。这个燕子矶在金陵西北，大江之滨，跨江而出，在江里看来，宛然是一只燕子扑在水面上，有头有翅。昔贤好事者，恐怕他飞去，满山多用铁锁锁着，就在这燕子项上造着一个亭子镇住他。登了此亭，江山多在眼前，风帆起于足下，最是金陵一个胜处。就在矶边，相隔一里多路，有个弘济寺。寺左转去，一派峭壁插在半空，就如石屏一般。壁尽处，山崖回抱将来。当时寺僧于空处建个阁，半嵌石崖，半临江水，阁中供养观世音像，像照水中，毫发皆见，宛然水月之景，就名为观音阁。载酒游观者殆无虚日。奔走既多，灵迹颇著，香火不绝。只是清静佛地，做了吃酒的所在，未免作践。亦且这些游客随喜的多，布施的少。那阁年深月久，没有钱粮修葺，日渐坍塌了些。

　　一日，有个徽商某泊舟矶下，随步到弘济寺游玩。寺僧出来迎接着，问了姓名，邀请吃茶。茶罢，寺僧问道：“客官何来？今往何处？”徽商答道：“在扬州过江来，带些本钱要进京城小铺中去。天色将晚，在此泊着，上来耍耍。”寺僧道：“此处走去，就是外罗城观音门了。进城止有二十里，客官何不搬了行李到小房宿歇了？明日一肩行李，脚踏实地，绝早到了。若在船中，还要过龙江关盘验，许多担搁。又且晚间此处矶边风浪最大，是歇船不得的。”徽商见说得有理，果然走到船边，把船打发去了。搬了行李，竟到僧房中来。安顿了，寺僧就陪着登阁上观看。

　　徽商看见阁已颓坏，问道：“如此好风景，如何此阁颓坏至此？”寺僧道：“此间来往的尽多，却多是游耍的，并无一个舍财施主。寺僧又贫，修理不起，所以如此。”徽商道：“游耍的人，毕竟有大手段的在内，难道不布施些？”寺僧道：“多少子孙公子，只是带了娼妓来吃酒作乐，那些人身上便肯撒漫，佛天面上却不照顾。还有豪奴狠仆，家主既去，剩下酒肴，他就毁门拆窗，将来烫酒煮饭，只是作践，怎不颓坏？”徽商叹惜不已。寺僧便道：“朝奉若肯喜舍时，小僧便修葺起来不难。”徽商道：“我昨日与伙计算帐，我多出三十两一项银子来。我就舍在此处，修好了阁，一来也是佛天面上，二来也在此间留个名。”寺僧大喜称谢，下了阁到寺中来。

　　元来徽州人心性俭啬，却肯好胜喜名，又崇信佛事。见这个万人往来去处，只要传开去，说观音阁是某人独自修好了，他心上便快活。所以一口许了三十两，走到房中解开行囊，取出三十两包，交付与寺僧。不想寺僧一手接银，一眼瞟去，看见余银甚多，就上了心。一面分付行童，整各夜饭款待，着地奉承，殷勤相劝，把徽商灌得酩酊大醉。夜深入静，把来杀了。启他行囊来看，看见搭包多是白物，约有五百余两，心中大喜。与徒弟计较，要把尸来抛在江里。徒弟道：“此时山门已锁，须要住持师父处取匙钥。盘问起来，遮掩不得。不但做出事来，且要分了东西去。”寺僧道：“这等如何处置？”徒弟道：“酒房中有个大瓮，莫若权把来断碎了，入在瓮中。明日觑个空便，连瓮将去抛在江中，方无人知觉。”寺僧道：“有理，有理。”果然依话而行。可怜一个徽商做了几段碎物！好意布施，得此惨祸。

　　那僧徒收拾净尽，安贮停当，放心睡了。自道神鬼莫测，岂知天理难容！是夜有个巡江捕盗指挥，也泊舟矶下，守侯甚么公事。天早起来，只见一个妇人走到船边，将一个担桶汲水，且是生得美貌。指挥留心，一眼望他那条路去，只见不定到民家，一直走到寺门里来。指挥疑道：“寺内如何有美妇担水？必是僧徒不公不法。”带了哨兵，一路赶来，见那妇人走进一个僧房。指挥人等，又赶进去，却走向一个酒房中去了。寺僧见个官带了哨兵，绝早来到，虚心病发，个个面如土色，慌慌张张，却是出其不意，躲避不及。指挥先叫把僧人押定，自己坐在堂中，叫两个兵到酒房中搜看。只见妇人进得房门，隐隐还在里头，一见人来钻入瓮里去了，走来禀了指挥。指挥道：“瓮中必有冤枉。”就叫哨兵取出瓮来，打开看时，只见血肉狼藉，头颅劈破，是一个人碎割了的。就把僧徒两个缚了，解到巡江察院处来。一上刑罚，僧徒熬苦不过，只得从实供招，就押去寺中起赃来为证，问成大辟，立时处决。众人见僧口招，因为布施修阁，起心谋杀，方晓得适才妇人，乃是观音显灵，那一个不念一声“南无灵感观世音菩萨”？要见佛天甚近，欺心事是做不得的。

　　从来观世音机灵，固然无处不显应，却是燕子矶的，还是小可；香火之盛，莫如杭州三天竺。那三天竺是上天竺、中天竺、下天竺。三天竺中，又是上天竺为极盛。这个天竺峰在府城之西，西湖之南。登了此峰，西湖如享，长江如带，地胜神灵，每年间人山人海，挨挤不开的。而今小子要表白天竺观音一件显灵的，与看官们听着。且先听小子《风》、《花》、《雪》、《月》四词，然后再讲正话。

　　风袅袅，风袅袅，各岭位孤松，春郊摇弱草。收云月色明，卷雾天光早。清秋暗送桂香来，极复频将炎气扫。风袅袅，野花乱落今人老——右《咏风》。

　　花艳艳，花艳艳，妖烧巧似妆，锁碎浑如剪。露凝色更鲜，风送香常远。一技独茂逞冰肌，万朵争妍含醉脸。花艳艳，上林富贵真堪羡——右《咏花》。

　　雪飘飘，雪飘飘，翠玉封梅萼，青盐压竹梢。洒空翻絮浪，积槛锁银桥。千山浑骇铺铅粉，万木依稀拥素袍。雪飘飘，长途游子恨迢遥——右《咏雪》。

　　月娟娟，月娟娟，乍缺钩模野，方团镜挂天。斜移花影乱，低映水纹连。诗人举盏搜佳句，美女推窗迟月眠。月娟娟，清光千古照无边——右《咏月》。

　　看官，你道这四首是何人所作？话说洪武年间浙江盐官会骸山中，有一老者，缁服苍颜，幅巾绳履，是个道人打扮。不见他治甚生业，日常醉歌于市间，歌毕起舞，跳木缘枝，宛转盘旋，身子轻捷，如惊鱼飞燕。又且知书善咏，诙谐笑浪，秀发如泻，有文士登游此山者，常与他唱和谈谑。一日大醉，索酒家笔砚，题此四词在石壁上，观者称赏。自从写过，黑迹渐深，越磨越亮。山中这些与他熟识的人，见他这些奇异，疑心他是个仙人，却再没处查他的踪迹。日日往来山中，又不见个住家的所在，虽然有些疑怪，习见习闻，日月已久，也不以为意了，平日只以老道相称呼而已。

　　离山一里之外，有个大姓仇氏。夫妻两个，年登四十，极是好善，并无子嗣。乃舍钱刻一慈悲大士像，供礼于家，朝夕香花灯果，拜求如愿。每年二月十九日是大士生辰，夫妻两个，斋戒虔诚，躬往天竺。三步一拜，拜将上去，烧香祈祷：不论男女，求生一个，以续后代。如是三年，其妻果然有了妊孕。十月期满，晚间生下一个女孩。夫妻两个，欢喜无限，取名夜珠。因是夜里生人，取掌上珠之意，又是夜明珠宝贝一般。年复一年，看看长成，端慧多能，工容兼妙。父母爱惜他真个如珠似玉，倏忽已是十九岁。父母俱是六十以上了，尚未许聘人家。

　　你道老来子做父母的，巴不得他早成配偶，奉事暮年。怎的二八当年多过了，还未嫁人。只因夜珠是这大姓的爱女，又且生得美貌伶俐，夫妻两个做了一个大指望，道是必要拣个十全毫无嫌鄙的女婿来嫁他，等他名成利遂，老夫妇靠他终身。亦且只要入赘的，不肯嫁出的。左近人家，有几家来说的，两个老人家嫌好道丑：便有数家象意的，又要娶去，不肯入赘；有女婿人物好，学问高的，家事又或者淡薄些；有人家资财多，门户高的，女婿又或者愚蠢些。所以高不辏，低不就，那些做媒的，见这两个老人家难理会，也有好些不耐烦，所以亲事越迟了。却把仇家女子美貌，择婿难为人事之名，远近都传播开来，谁知其间动了一个人的火。

　　看官，你道这个人是那个？敢是石崇之富，要买绿珠的？敢是相如之才，要挑文君的？敢是潘安之貌，要引那掷果妇女的？看官，若如此，这多是应得想着的了。说来一场好笑，元来是：

　　周时吕望，要寻个同钓鱼的对手；汉时伏生，要娶个共讲书的配头。

　　你道是甚人？乃就是题《风》，《花》，《雪》，《月》四词的。这个老头儿，终日缠着这些媒人，央他仇家去说亲。媒人间：“是那个要娶？”说来便是他自己。这些媒人，也只好当做笑话罢了，谁肯去说？大家说了，笑道：“随你千选万选，这家女儿臭了烂了，也轮不到说起他，正是老没志气，阴沟洞里思量天鹅肉吃起来！”那老道见没人肯替他做媒，他就老着脸自走上仇大姓门来。

　　大姓夫妻二人正同在堂上，说着女儿婚事未谐，唧唧哝哝的商量，忽见老道走将进来。大姓平日晓得这人有些古怪的，起来相迎。那妈妈见是大家老人家，也不回避。三人施礼已毕，请坐下了。大姓问道：“老道，今日为何光降茅舍？”老道道：“老仆特为令爱亲事而来。”两人见说是替女儿说亲的，忙叫：“看茶。”就问道：“那一家？”老道道：“就是老仆家。”大姓见说了就是他家，正不知这老道住在那里的，心里已有好些不快意了，勉强答他道：“从来相会，不知老道有几位令郎？”老道道：“不是小儿，老仆晓得令爱不可作凡人之配，老仆自己要娶。”大姓虽怪他言语不伦，还不认真，说道：“老道平日专好说笑说耍。”老道道：“并非耍笑，老仆果然愿做门婿，是必要成的，不必推托！”大姓夫妇，见他说得可恶，勃然大怒道：“我女闺中妙质，等闲的不敢求聘。你是何人？辄敢胡言乱语！”立起身把他一抓。老道从容不动，拱立道：“老丈差了。老丈选择东床，不过为养老计耳。若把令爱嫁与老仆，老仆能孝养吾丈于生前，礼祭吾丈于身后，大事已了，可谓极得所托的。这个不为佳婿，还要怎的才佳么？”大姓大声叱他道：“人有贵贱，年有老少，贵贱非伦，老少不偶，也不肚里想一想，敢来唐突，戏弄吾家！此非病狂，必是丧心，何足计较！”叫家人们持杖赶逐。仇妈妈只是在旁边夹七夹八的骂。老道笑嘻嘻，且走且说道：“不必赶逐，我去罢了。只是后来追悔，要求见我，就无门了。”大姓又指着他骂道：“你这个老枯骨！我要求见你做甚么？少不得看见你早晚倒在路旁，被狗拖鸦啄的日子在那里。”老道把手掀着须髯，长笑而退。

　　大姓叫闭了门，夫妻二人气得个惹胸塞肚，两相埋怨道：“只为女儿不受得人聘，受此大辱。”分付当直的，分头去寻媒婆来说亲。这些媒婆走将来，闻知老道自来求亲之事笑一个不住道：“天下有此老无知！前日也曾央我们几次，我们没一个肯替他说，他只得自来了。”大姓道：“此老腹中有些文才，最好调戏。他晓得吾家择婿太严，未有聘定，故此奚落我。你们如今留心，快与我寻寻，人家差不多的，也罢了。我自重谢则个。”媒人应承自去了，不题。

　　过得两日，夜珠靠在窗上绣鞋，忽见大蝶一双飞来，红翅黄身，黑须紫足，且是好看。旋绕夜珠左右不舍，恰象眷恋他这身子芳香的意思。夜珠又喜又异，轻以罗帕扑他，扑个不着，略略飞将开去。夜珠忍耐不定，笑呼丫鬟要同来扑他，看看飞得远了，夜珠一同丫鬟随他飞去处，赶将来。直至后园牡丹花恻，二蝶渐大如鹰。说时迟，那时快，飞近夜珠身边来，各将翅攒定夜珠两腋，就如两个箬笠一般，扶挟夜珠从空而起。夜珠口里大喊，丫鬟惊报，大姓夫妻急忙赶至园中，已见夜珠同两蝶在空中向墙外飞去了。大姓惊喊号叫，设法救得。老夫妻两个放声大哭道：“不知是何妖术，慑将去了。”却没个头路猜得出，从此各处探访，不在话下。

　　却说夜珠被两蝶夹起在空中，如省云雾，心里明知堕了妖术，却是脚不点地，身不自主。眼望下去，却见得明白。看见过了好些荆蓁路径，几个险峻山头，到一崎岖山窟中，方才渐渐放下。看看小小一洞，止可容头，此外别无走路。那两蝶已自不见了，只见洞边一个老人家，道者装扮，拱立在那里。见了夜珠，欢欢喜喜伸手来拽了夜珠的手，对洞口喝了一声。听得轰雷也似响亮，洞忽开裂。老道同夜珠身子已在洞内，夜珠急回头看时，洞已抱合如旧，出去不得了。

　　夜珠慌忙之中，偷眼看那洞中，宽敞如堂。有人面猴形之辈，二十余个，皆来迎接这老道，口称“洞主”。老道分付道：“新人到了，可设筵席。”猴形人应诺。又看见旁边一房，甚是精洁，颇似僧室，几窗间有笔砚书史；竹床石凳，摆列两行。又有美妇四五人，丫鬟六七人，妇人坐，丫鬟立侍。床前特设一席，不见荤腥，只有香花酒果。老道对众道：“吾今且与新人成礼则个。”就来牵夜珠同坐。夜珠又恼又怕，只是站立不动。老道着恼，喝叫猴形人四五个来揪采将来，按住在坐上。夜珠到此无奈，只得坐了。老道大喜，频频将酒来劝，夜珠只推不饮。老道自家大碗价吃，不多时大醉了。一个妇人，一个丫鬟，扶去床中相伴寝了。夜珠只在石凳之下蹲着，心中苦楚。想着父母，只是哭泣，一夜不曾合眼。

　　明早起来，老道看见夜珠泪痕不干，双眼尽肿，将手抚他背，安慰他道：“你家中甚近，胜会方新，何乃不趁少年取乐，自苦如此？若从了我，就同你还家拜见爹娘，骨肉完聚，极是不难。你若执迷不从，凭你石烂海枯，此中不可复出了。只凭你算计，走那一条路？”夜珠闻言自想：“我断不从他！料无再出之日了，要这性命做甚？不如死休！”将头撞在石壁上去，要求自尽。老道忙使众妇人拦住，好言劝他道：“娘子既已到此，事不由己，且从容住着。休得如此轻生！”夜珠只是啼哭，从此不进饮食，欲要自饿而死。不想不吃了十多日，一毫无事。

　　夜珠求死不得，无计可施，自怕不免污辱，只是心里暗祷观世音，求他救拔。老道日与众妇淫戏，要动夜珠之心，争奈夜珠心如铁石，毫不为动。老道见他不快，也不来强他，只是在他面前百般弄法弄巧，要图他笑颜开了，欢喜成事。所以日逐把些奇怪的事，做与他看，一来要他快活，二来卖弄本事高强，使他绝了出外之念，死心塌地随他。你道他如何弄法？他秋时出去，取田间稻花，放好在石柜中了，每日只将花合余拳起，开锅时满锅多是香米饭。又将一瓮水，用米一撮，放在水中，纸封了口，藏于松间，两三日开封取吸，多变做扑鼻香醪。所以供给满洞人口，酒米不须营求，自然丰足。若是天雨不出，就剪纸为戏，或蝶或凤，或狗或燕，或狐狸、猿猱、蛇鼠之类皆有。瞩他去到某家取某物来用，立刻即至。前取夜珠的双蝶，即是此法。若取着家火什物之类，用毕无事，仍教拿去还了。桃梅果品，日轮猴形人两个供办，都是带叶连枝，是山中树上所取，不是慑将来的。夜珠日日见他如此作用，虽然心里也道是奇怪，再没有一毫随顺他的意思。老道略来缠缠，即使要死要活，大哭大叫。老道不耐烦，便去搂着别个妇女去适兴了。还亏得老道心性，只爱喜欢不爱烦恼的，所以夜珠虽慑在洞里多时，还得全身不损。

　　一日，老道出去了，夜珠对众妇人道：“你我俱是父母遗体，又非山精木魅，如何顺从了这妖人，白受其辱？”众美叹息，对夜珠道：“我辈皆是人身，岂甘做这妖人野偶？但今生不幸被他用术陷在此中，撇父母，弃糟糠，虽朝暮忧思，竟成无益，所以忍耻偷生，譬如做了一世猪羊犬马罢了。事势如此，你我拗他何用？不若放宽了心度日去，听命于天，或者他罪恶有个终时，那日再见人世。”言罢各各泪下如雨。有《商调·醋葫芦》一篇，咏着众妇云：

　　众娇娥，黯自伤，命途乖，遭魍魍。虽然也颠驾倒凤喜非常，觑形容不由心内慌。总不过匆匆完帐，须不是桃花洞里老刘郎。

　　又有一篇咏着仇夜珠云：

　　夜光珠，也所希，未登盘，坠于淤泥。清光到底不差池，笑妖人在劳色自迷。有一日天开日霖，只怕得便宜，翻做了落便宜。

　　众人正自各道心事，哀伤不巴。忽见猴形人传来道：“洞主回来了。”众人恐怕他知觉，掩泪而散，只有夜珠泪不曾干。老道又对他道：“多时了，还哭做甚？我只图你渐渐厮熟，等你心顺了我，大家欢畅。省得逼你做事，终久不象我意，故不强你。今日子已久，你只不转头，不要讨我恼怒起来，叫几个按住了你，强做一番，不怕你飞上天去。”夜珠见说，心慌不敢啼哭。只是心中默祷观音救护，不在话下。

　　却说仇大姓夫妻二人，自不见了女儿，终日思念，出一单榜在通衢，道：“有能探访得女儿消息来报者，愿赔家产，将女儿与他为妻。”虽然如此，茬苒多时，并无影响。又且目见他飞升去的，晓得是妖人慑去，非人力可及。没计奈何，只好日日在慈悲大土像前，悲哭拜祝道：“灵感菩萨，女儿夜珠元是在菩萨面前求得的，今遭此妖术慑去，若菩萨不救拔还我，当时何不不要见赐，也到罢了，望菩萨有灵有感。”日日如此叫号，精诚所感，真是叫得泥神也该活现起来的。

　　一日，会骸山岭上，忽然有一根幡竿，逼直竖将起来，竿上挂着一件物事。这岭上从无此竿的，一时哄动了许多人，万众齐观。罕上之物，俱各不识明白，胡猜乱讲。内中有一秀土，姓刘名德远，乃是名家之子，少年饱学，极是个负气好事的人。他见了这个异事，也是书生心性，心里毕竟要跟寻着一个实实下落。便叫几个家人，去拿了些粗布绳索，做了软梯，带些挠钩、钢叉、木板之类，叫一声道：“有高兴要看的，都随我来。”你看他使出聪明，山高无路处，将钢叉叉着软梯，搭在大树上去：不平处，用板衬着，有路险难走处，用挠钩吊着。他一个上前，赶兴的就不少了。连家人共有一二十人，一直吊了上去。到得岭上，地却平宽。立定了脚，望下一看，只见山腰一个崎岖之处，有洞甚大。妇女十数个，或眠或坐，多如醉迷之状。有老猴数十，皆身首二段，血流满地。站得高了，自上看下，纤细皆见。然后看那幡竿及所挂之物，乃是一个老猕猴的骷髅。

　　刘德远大加惊异。先此那仇家失女出榜是他一向知道的。当时便自想道：“这些妇女里头，莫不仇氏之女也在？”急忙下岭来叫人报了县里，自己却走去报了仇大姓。大姓喜出非常，同他到县里听侯遣拔施行。县令随即差了一队兵快到彼收勘。兵快同了刘德远再上岭来，大姓年老，走不得山路，只在县前伺侯。德远指与兵快路径，一拥前来。原来那洞在高处方看得见，在山下却与外不通，所以妖魁藏得许多人在里头。今在岭上，却都在目前了。兵快看见了这些妇女，攀藤附葛，开条路径，一个个领了出来。到了县里，仇大姓还不知女儿果在内否。远远望去，只见夜珠头蓬发乱，杂随在妇女队里。大姓吊住夜珠，父子抱头大哭。

　　到了县堂，县令叫众妇上来，问其来历备细。众妇将始终所见，日逐事体说了。县令晓得多是良家妇女，为妖术所迷的。又问道：“今日谁把这些妖物斩了？”众妇道：“今日正要强奸仇夜珠，忽然天昏地暗，昏迷之中，只听得一派喧嚷啼哭之声，刀剑乱晌，却不知个缘故。直等兵快人众来救，方才苏醒。只见群猴多杀倒在地，那老妖不见了。”刘德远同众人献上骷髅与幡竿，真道：“那骷髅标示在幡竿之首，必竟此是老妖为神明所诛的。”县令道：“那幡竿一向是岭上的么？”众人道：“岭上并无。”县令道：“奇怪！这却那里来的？”叫刘德远把竿验看，只见上有细字数行，乃是上天竺大士殿前之物，年月犹存。具令晓得是观音显见，不觉大骇。随令该房出示，把妇女逐名点明，召本家认领。

　　那仇大姓在外边伺侯，先具领状，领了夜珠出来。真就是黑夜里得了一颗明珠，心肝肉的，口里不住叫。到家里见了妈妈，又哭个不住。问夜珠道：“你那时被妖法慑起半空，我两个老人家赶来，已飞过墙了。此后将你到那里去？却怎么？”夜珠道：“我被两个大蝶抬在空中，心里明白的。只是身子下来不得。爸妈叫喊，都听得的。到得那里一个道装的老人家，迎着进了洞去。这些妖怪叫老人家做‘洞主’，逼我成亲。这里头先有这几个妇女在内，却是同类之人，被他慑在洞奸宿的，也来相劝。我到底只是执意不肯。”妈妈便道：“儿，只要今日归来，再得相见便好了。随是破了身子，也是出于无奈，怪不得你的。”夜珠道：“娘，不是这话！亏我只是要死要活，那老妖只去与别个淫媾了，不十分来缠我，幸得全身。今日见我到底不肯，方才用强，叫几个猴形人掌住手脚，两三个妇女来脱小衣。正要奸淫，儿晓得此番定是难免，心下发极，大叫‘灵感观世音’起来。只听得一阵风过处，天昏地黑，鬼哭神嚎，眼前伸手不见五指，一时晕倒了。直到有许多人进洞相救，才醒转来。看见猴形人个个被杀了，老妖不见了，正不知是个甚么缘故？”仇大姓道：“自你去后，爹妈只是拜祷观世音，日夜不休。人多见我虔诚，十分怜悯，替我体访，却再无消耗。谁想今日果是观世音显灵，诛了妖邪！前日这老道硬来求亲时，我们只怪他不揣，岂知是个妖魔！今日也现世报了。虽然如此，若非刘秀才做主为头，定要探看幡竿上物事下落，怎晓得洞里有人？又得他报县救取，又且先来报我，此恩不可忘了。”

　　正说话处，只见外边有几个妇女，同了几家亲识，来访夜珠并他爹妈。三人出来接进，乃是同在洞中还家的。各人自家里相会过了，见外边传说仇家爹妈祈祷虔诚，又得夜珠力拒妖邪，大呼菩萨，致得神明感应，带挈他们重见天日，齐来拜谢。爹妈方晓得夜珠所言全是真话。众人称谢己毕，就要商量被害几家协力出资，建庙山顶，奉祠观世音，尽皆喜跃。正在议论间，只见刘秀才也到仇家相访。他书生好奇，只要来问洞中事体各细，去书房里记录新闻，原无他意，恰好撞见许多人在内。问着，却多是洞里出来的与亲眷人等，尽晓得是刘秀才为头到岭上看见了报县的，方得救出，乃是大恩人，尽皆罗拜称谢。秀才便问：“你们众人都聚此一家，是甚缘故？”众人把仇老虔诚祷神，女儿拒奸呼佛，方得观音灵感，带挚众人脱难，故此一来走谢，二来就要商量敛资造庙。“难得秀才官人在此，也是一会之人，替我们起个疏头，说个缘起，明日大家禀了县里，一同起事。”刘秀才道：“这事在我身上。我明日到县间与县官说明，一来是造庙的事，二来难得仇家小姐子贞坚感应，也该表扬的。”那仇大姓口里连称“不敢”，看见刘秀才语言慷慨，意气轩昂，也就上心了。便问道：“秀才官人，令岳是那家？”秀才道：“年幼磋跎，尚未娶得。”仇大姓道：“老夫有誓言在先：有能探访女儿消息来报者，愿赔家产，将女儿与他为妻。这话人人晓得。今日得秀才亲至岭上，探得女儿归来，又且先报老夫，老夫不敢背前言。趁着众人都在舍不，做个证见，结此姻缘。意不如何？”众人大家喝采起来道：“妙！妙！正是女貌郎才，一双两好。”刘秀才不肯起来道：“老丈休如此说。小生不过是好奇高兴，故此不避险阻，穷讨怪迹。偶得所见如此，想起宅上失了令爱，沿街帖榜已久，故此一时喜事走来奉报，原无心望谢。若是老丈今日如此说，小觑了小生，是一团私心了，不敢奉命。”众人共相撺掇，刘秀才反觉得没意思，不好回答得，别了自去。众人约他明日县前相会。

　　刘秀才去了，众人多称赞他果是个读书君子，有义气好人难得。仇大姓道：“明日老夫央请一人为媒，是必完成小女亲事。”众人中有个老成的走出来，道：“我们少不得到县里动公举呈词，何不就把此事真知知县相公，倒凭知县相公做个主，岂不妙哉！”众人齐道：“有理。”当下散了。大姓与妈妈，女儿说知此事，又说刘秀才许多好处，大家赞叹不题。

　　且说次日县令升堂，先是刘秀才进见，把大士显灵，众心喜舍造庙，及仇女守贞感得神力诛邪等事，一一真知已过，众人才拿连名呈词进见。县令批准建造，又自取库中公费银十两，开了疏头，用了印信，就中给与老成耆民收贮了讫。众人谢了，又把仇老女儿要招刘生报德的情真出来。县令问仇老道：“此意如何？”仇老道：“女儿被妖慑去，固然感得大士显应，诛杀妖邪，若非刘生出力，梯攀至岭，妖邪虽死，女儿到底也是洞中枯骨了。今一家完聚，庆幸非浅。情愿将女儿嫁他，实奈真心。不道刘秀才推托，故此公同真知爷爷，望与老汉做一个主。”

　　县令便请刘秀才过来，问道：“适才仇某所言姻事，众口一词，此美事也，有何不可？”刘秀才道：“小生一时探奇穷异，实出无心，若是就了此亲，外人不晓得的尽道是小生有所贪求而为，此反觉无颜。亦且方才对父母大人说仇氏女守贞好处，若为己妻，此等言语，皆是私心。小生读几行书，义气廉耻为重，所以不敢应承。”县令跌足道：“难得！难得！仇女守贞，刘生尚义，仇某不忘报，皆盛事也。本县幸而躬逢目击，可不完成其美？本县权做个主婚，贤友万不可推托。”立命库上取银十两，以助聘礼。即令鼓乐送出县来，竟到仇家先行聘定了，拣个吉日，入赘仇家，成了亲事。一月之后，双双到上天竺烧香，拜谢大士，就送还前日幡竿。过不多时，众人齐心协力，山岭庙也自成了。又去烧香点烛，自不消说。后来刘秀才得第，夫荣妻贵。仇大姓夫妻俱登上寿，同日念佛而终。此又后话。

　　又说会骸山石壁，自从诛邪之后，那《风》、《花》、《雪》、《月》四词，却象那个刷洗过了一番的，毫无一字影迹。众人才悟前日老道便是老妖，不是个好人，踪迹方得明白。有诗为证：

　　崎岖石洞老光阴，只此幽栖致自深。

　　诛殛忽然烦大士，方知佛戒重邪淫。

　　卷二十五　赵司户千里遗音　苏小娟一诗正果

　　诗曰：

　　青楼原有掌书仙，未可全归露水缘。

　　多少风尘能自拔，淤泥本解出青莲。

　　这四句诗，头一句“掌书仙”，你道是甚么出处？列位听小子说来：唐朝时长安有一个倡女，姓曹名文姬，生四五岁，便好文字之戏。及到笄年，丰姿艳丽，俨然神仙中人。家人教以丝竹官商，他笑道：“此贱事岂吾所为？惟墨池笔家，使吾老于此间，足矣。”他出口落笔，吟诗作赋，清新俊雅。任是才人，见他钦伏。至于字法，上逼钟、王，下欺颜、柳，真是重出世的卫夫人。得其片纸只字者，重如拱壁，一时称他为“书仙”，他等闲也不肯轻与人写。长安中富贵之家，豪杰之土，辇输金帛，求聘他为偶的，不记其数。文姬对人道：“此辈岂我之偶？如欲偶吾者，必先投诗，吾当目择。”此言一传出去，不要说吟坛才子，争奇斗异，各献所长，人人自以为得“大将”，就是张打油、胡钉铰，也来做首把，撮个空。至于那强斯文，老脸皮，虽不成诗，押韵而已的，也偏不识廉耻，诌他娘两句出丑一番。谁知投去的，好歹多选不中。这些人还指望出张续案，放遭告考，把一个长安的子弟，弄得如醉如狂的。文姬只是冷笑。最后有个岷江任生，客于长安，闻得此事，喜道：“吾得配矣。”旁人问之，他道：“凤栖梧，鱼跃渊，物有所归，岂妄想乎？”遂投一诗云：

　　玉皇殿上掌书仙，一染尘心谪九天。

　　莫怪浓香薰骨腻，霞衣曾惹御炉烟。

　　文姬看待毕，大喜道：“此真吾夫也！不然，怎晓得我的来处？吾愿与之为妻。”即以此诗为聘定，留为夫妇。自此，春朝秋夕，夫妇相携，小酌微吟，此唱彼和，真如比翼之鸟，并头之花，欢爱不尽。

　　如此五年后，因三月终旬，正是九十日春光已满，夫妻二人设酒送春。对饮间，文姬忽取笔砚题诗云：

　　仙家无复亦无秋，红日清风满翠楼。

　　况有碧霄归路稳，可能同驾五云虬？

　　题毕，把与任生看。任生不解其意，尚在沉吟，文姬笑道：“你向日投诗，已知吾来历，今日何反生疑？吾本天上司书仙人，偶以一念情爱，谪居人间二纪。今限已满，吾欲归，子可偕行。天上之乐，胜于人间多矣。”说罢，只闻得仙乐飘空，异香满室。家人惊异间，只见一个朱衣吏，持一玉版，朱书篆文，向文姬前稽首道：“李长吉新撰《白玉楼记》成，天帝召汝写碑。”文姬拜命毕，携了任生的手，举步腾空而去。云霞闪烁，鸾鹤缭绕，于时观者万计，以其所居地，为“书仙里”。这是“掌书仙”的故事，乃是倡家第一个好门面话柄。

　　看官，你道倡家这派起于何时？元来起于春秋时节。齐大夫管仲设女阊七百，征其合夜之钱，以为军需。传至于后，此风大盛。然不过是侍酒陪歌，追欢买笑，遣兴陶情，解闷破寂，实是少不得的。岂至遂为人害？争奈“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进人人自迷”，才有欢爱之事，便有迷恋之人；才有迷恋之人，便有坑陷之局。做姊妹的，飞絮飘花，原无定主；做子弟的，失魂落魄，不惜余生。怎当得做鸨儿、龟子的，吮皿磨牙，不管天理，又且转眼无情，回头是计。所以弄得人倾家荡产，败名失德，丧躯殒命，尽道这娼妓一家是陷入无底之坑，填雪不满之井了。总由于弟少年浮浪没主意的多，有主意的少；娼家习惯风尘，有圈套的多，没圈套的少。至于那雏儿们，一发随波逐浪，那晓得叶落归根？所以百十个妹妹里头，讨不出几个要立妇名、从良到底的。就是从了良，非男负女，即女负男，有结果的也少。却是人非木石，那鸨儿只以钱为事，愚弄子弟，是他本等，自不必说。那些做妓女的，也一样娘生父养，有情有窍，日陪欢笑，夜伴枕席，难道一些心也不动？一些情也没有？只合着鸨儿，做局骗人过日不成？这却不然。其中原有真心的，一意绸缪，生死不变；原有肯立至的，亟思超脱，时刻不忘。从古以来，不止一人。而今小子说一个妓女，为一情人相思而死，又周全所爱妹子，也得从良，与看官们听，见得妓女也百好的。有诗为证，诗云：

　　有心已解相思死，况复留心念连理。

　　似此多情世所稀，请君听我歌天水。

　　天水才华席上珍，苏娘相向转相亲

　　一官各阻三年约，两地同归一日魂。

　　遗言弱妹曾相托，敢谓冥途忘旧诺？

　　爱推同气了良缘，赓歌一绝于飞乐。

　　话说宋朝钱塘有个名妓苏盼奴，与妹苏小娟，两人俱俊丽工诗，一时齐名。富豪子弟到临安者，无不愿识其面。真个车马盈门，络绎不绝。他两人没有嬷嬷，只是盼儿当门抵户，却是姊妹两个多自家为主的。自道品格胜人，不耐烦随波逐浪，虽在繁华绩丽所在，心中常怀不足。只愿得遇个知音之人，随他终身，方为了局的。姊妹两人意见相同，极是过得好。盼奴心上有一个人，乃是皇家宗人叫做赵不敏，是个太学生。元来宋时宗室自有本等禄食，本等职衔；若是情愿读书应举，就不在此例了。所以赵不敏有个房分兄弟赵不器，就自去做了个院判：惟有赵不敏自恃才高，务要登第，通籍在太学。他才思敏捷，人物风流。风流之中，又带些忠诚真实，所以盼奴与他相好。盼奴不见了他，饭也是吃不下的。赵太学是个书生，不会经管家务，家事日渐萧条，盼奴不但不嫌他贫，凡是他一应灯火酒食之资，还多是盼奴周给他，恐怕他因贫废学，常对他道：“妾看君决非庸下之人，妾也不甘久处风尘。但得君一举成名，提掇了妻身出去，相随终身，虽布素亦所甘心。切须专心读书，不可懈怠，又不可分心他务。衣食之需，只在妾的身上，管你不缺便了。”

　　小娟见姐姐真心待赵太学，自也时常存一个拣人的念头，只是未曾有个中意的。盼奴体着小娟意思，也时常替他留心，对太学道：“我这妹子性格极好，终久也是良家的货。他日你若得成名，完了我的事，你也替他寻个好主，不在了我姊妹一对儿。”太学也自爱着小娟，把盼奴的话牢牢记在心里了。太学虽在盼奴家往来情厚，不曾破费一个钱，反得他资助读书，感激他情意，极力发愤。应过科试，果然高捷南宫。盼奴心中不胜欢喜，正是：

　　银XX斜背解鸣，小语低声唤玉郎。

　　从此不知兰麝贵，夜来新惹桂技香。

　　太学榜下未授职，只在盼奴家里，两情愈浓，只要图个终身之事。却有一件：名妓要落籍，最是一件难事。官府恐怕缺了会承应的人，上司过往嗔怪，许多不便，十个到有九个不肯。所以有的批从良牒上道；“幕《周南》之化，此意良可矜；空冀北之群，所请宜不允。”官司每每如此。不是得个极大的情分，或是撞个极帮衬的人，方肯周全。而今苏盼奴是个有名的能诗妓女，正要插趣，谁肯轻轻便放了他？前日与太学往来虽厚，太学既无钱财，也无力量，不曾替他营脱得乐籍。此时太学因然得第，盼奴还是个官身，却就娶他不得。

　　正在计较间，却选下官来了，除授了襄阳司户之职。初授官的人，碍了体面，怎好就与妓家讨分上脱籍？况就是自家要取的，一发要惹出议论来。欲待别寻婉转，争奈凭上日子有限，一时等不出个机会。没奈何只得相约到了襄阳，差人再来营干。当下司户与盼奴两个抱头大哭，小娟在旁也陪了好些眼泪，当时作别了。盼奴自掩着泪眼归房，不题。

　　司户自此赴任襄阳，一路上鸟啼花落，触景伤情，只是想着盼奴。自道一到任所，便托能干之人进京做这件事。谁知到任事忙，匆匆过了几时，急切里没个得力心腹之人，可以相托。虽是寄了一两番信，又差了一两次人，多是不尴不尬，要能不够的。也曾写书相托在京友人，替他脱籍了当，然后图谋接到任所。争奈路途既远，亦且寄信做事，所托之人，不过道是娼妓的事，有紧没要，谁肯知痛着热，替你十分认真做的？不过讨得封把书信儿，传来传去，动不动便是半年多。司户得一番信，只添得悲哭一番，当得些甚么？

　　如此三年，司户不遂其愿，成了相思之病。自古说得好：“心病还须心上医。”眼见得不是盼奴来，医药怎得见效？看看不起。只见门上传进来道：“外边有个赵院判，称是司户兄弟，在此侯见。”司户闻得，忙叫“请进”。相见了，道：“兄弟，你便早些个来，你哥哥不见得如此！”院判道：“哥哥，为何病得这等了？你要兄弟早来，便怎么？”司户道：“我在京时，有个教坊妓女苏盼奴，与我最厚。他资助我读书成名，得有今日。因为一时匆匆，不替他落得籍，同他到此不得。原约一到任所，差人进京图干此事，谁知所托去的，多不得力。我这里好不盼望，不甫能勾回个信来，定是东差西误的。三年以来，我心如火，事冷如冰，一气一个死。兄弟，你若早来几时，把这个事托你，替哥哥干去，此时盼奴也可来，你哥哥也不死。如今却已迟了！”言罢，泪如雨下。院判道：“哥哥，且请宽心！哥哥千金之躯，还宜调养，望个好日。如何为此闲事，伤了性命？”司户道：“兄弟，你也是个中人，怎学别人说谈话？情上的事，各人心知，正是性命所关，岂是闲事！”说得痛切，又发昏上来。

　　隔不多两日，恍惚见盼奴在眼前，愈加沉重，自知不起。呼院判到床前，瞩付道：“我与盼奴，不比寻常，真是生死交情。今日我为彼而死，死后也还不忘的。我三年以来，共有俸禄余资若干，你与我均匀，分作两分。一分是你收了，一分你替我送与盼奴去。盼奴知我既死，必为我守。他有妹小娟，俊雅能吟，盼奴曾托我替他寻人。我想兄弟风流才俊，能了小娟之事。你到京时，可将我言传与他家，他家必然喜纳。你若得了小娟，诚是佳配，不可错过了！一则完了我的念头，一则接了我的瓜葛。此临终之托，千万记取！”院判涕泣领命，司户言毕而逝。院判勾当丧事了毕，带了灵柩归葬临安。一面收拾东西，竟望钱塘进发不题。

　　却说苏盼奴自从赵司户去后，足不出门，一客不见，只等襄阳来音。岂知来的信，虽有两次，却不曾见干着了当的实事。他又是个女流，急得乱跳也无用，终日盼望纳闷而已。一日，忽有个于潜商人，带者几箱官绢到钱塘来，闻着盼奴之名，定要一见，缠了几番，盼奴只是推病不见，以后果然病得重了，商人只认做推托，心怀愤恨。小娟虽是接待两番，晓得是个不在行的蠢物，也不把眼稍带者他。几番要砑在小娟处宿歇，小娟推道：“姐姐病重，晚间要相伴，伏侍汤药，留客不得。”毕竟缠不上，商人自到别家嫖宿去了。

　　以后盼奴相思之极，恍恍惚惚。一日忽对小娟道：“妹子好住，我如今要去会赵郎了。”小娟只道他要出门，便道：“好不远的途程！你如此病体，怎好去得？可不是痴话么？”盼奴道：“不是痴话，相会只在霎时间了。”看看声丝气咽，连呼赵郎而死。小娟哭了一回，买棺盛贮，设个灵位，还望乘便捎信赵家去。只见门外两个公人，大刺刺的走将进来，说道府判衙里唤他姊妹去对甚么官绢词讼。小娟不知事由，对公人道：“姐姐亡逝已过，见有棺柩灵位在此，我却随上下去回复就是。”免不得赔酒赔饭，又把使用钱送了公人，分付丫头看家，锁了房门，随着公人到了府前，才晓得于潜客人被同伙首发，将官绢费用宿娼，拿他到官。怀着旧恨，却把盼奴、小娟攀着。小娟好生负屈，只待当官分诉，带到时，府判正赴堂上公宴，没工夫审理。知是钱粮事务，喝令“权且寄监！”可怜：

　　粉黛丛中艳质，囹圄队里愁形。

　　吉凶全然未保，青龙白虎同行。

　　不说小娟在牢中受苦，却说赵院判扶了兄柩来到钱塘，安厝已了。奉着遗言，要去寻那苏家。却想道：“我又不曾认得他一个，突然走去，那里晓得真情？虽是吾兄为盼奴而死，知他盼奴心事如何？近日行径如何？却便孟浪去打破了？”猛然想道：“此间府判，是我宗人，何不托他去唤他到官来，当堂间他明白，自见下落。”一直径到临安府来，与府判相见了，叙寒温毕，即将兄长亡逝已过，所托盼奴、小娟之事，说了一遍，要府判差人去唤他姊妹二人到来。府判道：“果然好两个妓女，小可着人去唤来，宗丈自与他说端的罢了。”随即差个祗候人拿根笠去唤他姊妹。

　　祗候领命去了。须臾来回话道：“小人到苏家去，苏盼奴一月前已死，苏小娟见系府狱。”院判、府判俱惊道：“何事系狱？”祗候回答道：“他家里说为于潜客人诬攀官绢的事。”府判点头道：“此事在我案下。”院判道：“看亡兄分上，宗丈看顾他一分则个。”府判道：“宗丈且到敝衙一坐，小可叫来问个明白，自有区处。”院判道：“亡兄有书札与盼奴，谁知盼奴已死了。亡兄却又把小娟托在小可，要小可图他终身，却是小可未曾与他一面，不知他心下如何。而今小弟且把一封书打动他，做个媒儿，烦宗丈与小可婉转则个。”府判笑道：“这个当得，只是日后不要忘了媒人！”大家笑了一回，请院判到衙中坐了，自己升堂。

　　叫人狱中取出小娟来，问道：“于潜商人，缺了官绢百匹，招道‘在你家花费’，将何补偿？”小娟道：“亡姊盼奴在日，曾有个于潜客人来了两番。盼奴因病不曾留他，何曾受他官绢？今姊已亡故无证，所以客人落得诬攀。府判若赐周全开豁，非唯小娟感荷，盼奴泉下也得蒙恩了。”府判见他出语婉顺，心下喜他，便问道：“你可认得襄阳赵司户么？”小娟道：“赵司户未第时，与姊盼奴交好，有婚姻之约，小娟故此相识。以后中了科第，做官去了，屡有书信，未完前愿。盼奴相思，得病而亡，已一月多了。”府判道：“可伤！可伤！你不晓得赵司户也去世了？”小娟见说，想着姊妹，不觉凄然吊下泪来道：“不敢拜问，不知此信何来？”府判道：“司户临死之时，不忘你家盼奴，遣人寄一封书，一置礼物与他。此外又有司户兄弟赵院判，有一封书与你，你可自开看。”小娟道：“自来不认得院判是何人，如何有书？”府判道：“你只管拆开看，是甚话就知分晓。”

　　小娟领下书来，当堂拆开读着。元来不是什么书，却是首七言绝句。诗云：

　　当时名妓镇东吴，不好黄金只好书。

　　借问钱塘苏小小，风流还似大苏无？

　　小娟读罢诗，想道：“此诗情意，甚是有情于我。若得他提挈，官事易解。但不知赵院判何等人品？看他诗句清俊，且是赵司户的兄弟，多应也是风流人物，多情种子。”心下踌躇，默然不语。府判见他沉吟，便道：“你何不依韵和他一首？”小娟对道：“从来不会做诗。”府判道：“说那里话？有名的苏家姊妹能诗，你如何推托？若不和待，就要断赔官绢了。”小娟谦词道：“只好押韵献丑，请给纸笔。”府判叫取文房四宝与他，小娟心下道：“正好借此打动他官绢之事。”提起笔来，毫不思索，一挥而就，双手呈上府判。府判读之。诗云：

　　君住襄江妾在吴，无情人寄有情书。

　　当年若也来相访，还有于潜绢也无？

　　府判读罢，道：“既有风致，又带诙谐玩世的意思，如此女子，岂可使溷于风尘之中？”遂取司户所寄盼奴之物，尽数交与了他，就准了他脱了乐籍，官绢着商人自还。小娟无干，释放宁家。小娟既得辨白了官绢一事，又领了若干物件，更兼脱了籍。自想姊妹如此烦难，自身却如此容易，感激无尽，流涕拜谢而去。

　　府判进衙，会了院判，把适才的说话与和韵的诗，对院判说了，道：“如此女子，真是罕有！小可体贴宗丈之意，不但免他偿绢，已把他脱籍了。”院判大喜，称谢万千，告辞了府判，竟到小娟家来。

　　小娟方才到得家里，见了姊妹灵位，感伤其事，把司户寄来的东西，一件件摆在灵位前。看过了，哭了一场，收拾了。只听得外面叩门晌，叫丫头问明白了开门。”丫头问：“是那个？”外边答道：“是适来寄书赵院判。”小娟听得“赵院判”三字，两步移做了一步，叫丫头急开门迎接。院判进了门，抬眼看那小娟时，但见：

　　脸际蓉掩映，眉间杨柳停匀。若教梦里去行云，管取襄王错认。殊丽全由带韵，多情正在含颦。司空见惯也销魂，何况风流少俊？

　　说那院判一见了小娟，真个眼迷心荡，暗道：“吾兄所言佳配，诚不虚也！”小娟接入堂中，相见毕，院判笑道：“适来和得好诗。”小娟道：“若不是院判的大情分，妾身官事何由得解？况且乘此又得脱籍，真莫大之恩，杀身难报。”院判道：“自是佳作打动，故此府判十分垂情。况又有亡兄所瞩，非小可一人之力。”小娟垂泪道：“可惜令兄这样好人，与妾亡姊真个如胶似漆的。生生的阻隔两处，俱谢世去了。”院判道：“令姊是几时没有的？”小娟道：“方才一月前某日。”院判吃惊道：“家兄也是此日，可见两情不舍，同日归天，也是奇事！”小娟道：“怪道姊妹临死，口口说去会赵郎，他两个而今必定做一处了。”院判道：“家兄也曾累次打发人进京，当初为何不脱籍，以致阻隔如此？”小娟道：“起初令兄未第，他与亡姊恩爱，已同夫妻一般。未及虑到此地，匆匆过了日子。及到中第，来不及了。虽然打发几次人来，只因姊妹名重，官府不肯放脱。这些人见略有些难处，丢了就走，那管你死活？白白里把两个人的性命误杀了。岂知今日妾身托赖着院判，脱籍如此容易！若是令兄未死，院判早到这里一年半年，连姊妹也超脱去了。”院判道：“前日家兄也如此说，可惜小可浪游薄宦，到家兄衙里迟了，故此无及。这都是他两人数定，不必题了。前日家兄说，令姊曾把娟娘终身的事，托与家兄寻人，这话有的么？”小娟道：“不愿迎新送旧，我姊妹两人同心。故此姊妹以妾身托令兄守人，实有此话的。”院判道：“亡兄临终把此言对小可说了，又说娟娘许多好处，撺掇小可来会令姊与娟娘，就与娟娘料理其事，故此不远千里到此寻问。不想盼娘过世，娟娘被陷，而今幸得保全了出来，脱了乐籍，已不负亡兄与令姊了。但只是亡兄所言娟娘终身之事，不知小可当得起否？凭娟娘意下裁夺。”小娟道：“院判是贵人，又是恩人，只怕妾身风尘贱质，不敢仰攀，赖得令兄与亡姊一脉，亲上之亲，前日家赐佳篇，已知属意；若蒙不弃，敢辞箕帚？”院判见说得入港，就把行李什物都搬到小娟家来。是夜即与小娟同宿。赵院判在行之人，况且一个念着亡兄，一个念着亡姊，两个只恨相见之晚，分外亲热。此时小娟既己脱籍，便可自由。他见院判风流蕴藉，一心待嫁他了。只是亡姊灵柩未殡，有此牵带，与院判商量。院判道：“小可也为扶亡兄灵柩至此，殡事未完。而今择个日子，将令姊之柩与亡兄合葬于先茔之侧，完他两人生前之愿，有何不可！”小娟道：“若得如此，亡魂俱称心快意了。”院判一面拣日，如言殡葬已毕，就央府判做个主婚，将小娟娶到家里，成其夫妇。

　　是夜小娟梦见司户、盼奴如同平日，坐在一处，对小娟道：“你的终身有托，我两人死亦瞑目。又谢得你夫妻将我两人合葬，今得同栖一处，感恩非浅。我在冥中保佑你两人后福，以报成全之德。”言毕小娟惊醒。把梦中言语对院判说了。院判明日设祭，到司户坟上致奠。两人感念他生前相托，指引成就之意，俱各恸哭一番而回。此后院判同小娟花朝月夕，赓酬唱和，诗咏成帙。后来生二子，接了书香。小娟直与院判齐白而终。

　　看官，你道此一事，苏盼奴助了赵司户功名，又为司户而死，这是他自己多情，已不必说。又念着妹子终身之事，毕竟所托得人，成就了他从良。那小娟见赵院判出力救了他，他一心遂不改变，从他到了底。岂非多是好心的妓女？而今人自没主见，不识得人，乱迷乱撞，着了道儿，不要冤枉了这一家人，一概多似蛇蝎一般的，所以有编成《青泥莲花记》，单说的是好姊妹出处，请有情的自去看。有诗为证：

　　血躯总属有情伦，字有章台独异人？

　　试看死生心似石，反令交道愧沉沦。

　　卷二十六　夺风情村妇捐躯　假天语幕僚断狱

　　诗云：

　　美色从来有杀机，况同释子讲于飞。

　　色中饿鬼真罗刹，血污游魂怎得归？

　　话说临安有一个举人姓郑，就在本处庆福寺读书。寺中有个西北房，叫做净云房。寺僧广明，做人俊爽风流，好与官员士子每往来。亦且衣钵充轫，家道从容，所以士人每喜与他交游。那郑举人在他寺中最久，与他甚是说得着，情意最密。凡是精致禅室，曲折幽居，广明尽引他游到。只有极深奥的所在一间小房，广明手自锁闭出入，等闲也不开进去，终日是关着的，也不曾有第二个人走得进。虽是郑举人如此相知，无有不到的所在，也不领他进去。郑举人也只道是僧家藏叠资财的去处，大家凑趣，不去窥觑他。一日殿上撞得钟晌，不知是什么大官府来到，广明正在这小房中，慌忙趋出山门外迎接去了。郑生独自闲步，偶然到此房前，只见门开在那里。郑生道：“这房从来锁着，不曾看见里面。今日为何却不锁？”一步步进房中来，却是地板铺的房，四下一看，不过是摆设得精致，别无甚奇怪珍秘，与人看不得的东西。郑生心下道：“这些出家人毕竟心性古撇，此房有何秘密，直得转手关门？”带眼看去，那小床帐钩上吊着一个紫檀的小木鱼，连槌系着，且是精致滑泽。郑生好戏，手除下来，手里捏了看看，有要没紧的，把小槌敲他两下。忽听得床后地板“铛”的一声铜铃晌，一扇小地板推起，一个少年美貌妇人钻头出来。见了郑生，吃了一惊，缩了下去。郑生也吃了一惊，仔细看去，却是认得的中表亲威某氏。元来那个地板，做得巧，合缝处推开来，就当是扇门，关上了，原是地板。里头顶得上，外头开不进。只听木鱼为号，里头铃声相应，便出来了。里头是个地窖，别开窗牖，有暗巷地道，到灶下通饮食，就是神仙也不知道的。郑生看见了道：“怪道贼秃关门得紧，元来有此缘故。我却不该撞破了他，未必无祸。”心下慌张，急挂木鱼在原处了，疾忙走出来，劈面与广明撞着。广明见房门失锁，已自心惊；又见郑生有些仓惶气质，面上颜色红紫，再眼瞟去，小木鱼还在帐钩上摆动未定，晓得事体露了。问郑生道：“适才何所见？”郑生道：“不见什么。”广明道：“便就房里坐坐何妨！”挽着郑生手进房，就把门闩了，床头掣出一把刀来道：“小僧虽与足下相厚，今日之事，势不两立。不可使吾事败，死在别人手里。只是足下自己悔气到了，错进此房，急急自裁，休得怨我！”郑生哭道：“我不幸自落火坑，晓得你们不肯舍我，我也逃不得死了。只是容我吃一大醉，你断我头去，庶几醉后无知，不觉痛苦。我与你往来多时，也须怜我。”广明也念平日相好的，说得可怜，只得依从，反锁郑生在里头了。带了刀走去厨下，取了一大锅壶酒来，就把大碗来灌郑生。郑生道：“寡酒难吃，须赐我盐菜少许。”广明又依他到厨下去取菜。

　　郑生寻思走脱无路，要寻一件物事暗算他，房中多是轻巧物件，并无砖石棍棒之类。见酒壶巨，便心生一计，扯下一幅衫子，急把壶口塞得紧紧的，连酒连壶，约有五六斤重了。一手提着，站在门背后。只见广明推门进来，郑生估着光头，把这壶尽着力一下打去。广明打得头昏眼暗，急伸手摸头时，郑生又是两三下，打着脑袋，扑的晕倒。郑生索性把酒壶在广明头上似砧杵捶衣一般，连打数十下，脑桨迸出而死，眼见得不活了。

　　郑生反锁僧尸在房了，走将出来，外边未有人知觉。忙到县官处说了，县官差了公人，又添差兵快，急到寺中，把这本房围住。打进房中，见一个僧人脑破血流，死于地下，搜不出妇女来。只见郑生嘻嘻笑道：“我有一法，包得就见。”伸手去帐钩上取了木鱼敲得两下，果然一声铃响，地板顶将起来，一个妇女钻出。公人看见，发一声喊，抢住地板，那妇人缩进不迭。一伙公人打将进去，元来是一间地窖子，四围磨砖砌着，又有周围栅栏，一面开窗，对着石壁天井，乃是人迹不到之所。有五六个妇人在内，一个个领了出来，问其来历，多是乡村人家拐将来的。郑生的中表，乃是烧香求子被他灌醉了轿夫，溜了进去的。家里告了状，两个轿夫还在狱中。这个广明既有世情，又无踪迹，所以累他不着，谁知正在他处！县官把这一房僧众尽行屠戮了。

　　看官，你道这些僧家受用了十方施主的东西，不忧吃，不忧穿，收拾了干净房室，精致被窝，眠在床里没事得做，只想得是这件事体。虽然有个把行童解谗，俗语道“吃杀馒头当不得饭”，亦且这些妇女们，偏要在寺里来烧香拜佛，时常在他们眼前，晃来晃去。看见了美貌的，叫他静夜里怎么不想？所以千方百计弄出那奸淫事体来。只这般奸淫，已是罪不容诛了。况且不毒不秃，不秃不毒，转毒转秃，转秃转毒，为那色事上专要性命相博、杀人放火的。就是小子方才说这临安僧人，既与郑举人是相厚的，就被他看见了破绽，只消求告他，买瞩他，要他不泄漏罢了，何致就动了杀心，反丧了自己？这须是天理难容处，要见这些和尚狠得没道理的。而今再讲一个狠得诧异的，来与看官们听着。有诗为证：

　　奸杀本相寻，其中妒更深。

　　若非男色败，何以警邪淫？

　　话说四川成都府汉川县有一个庄农人家，姓井名庆，有妻杜氏，生得有些姿色，颇慕风情，嫌着丈夫粗蠢，不甚相投，每日寻是寻非的激聒。一日，也为有两句口角，走到娘家去，住了十来日。大家厮劝，气平了，仍旧转回夫家来。两家隔不上三里多路，杜氏长独自个来去惯了的。也是合当有事，正行之间，遇着大雨下来，身边并无雨具，又在荒野之中，设法躲避。远远听得铃声晌，从小径里望去，有所寺院在那里。杜氏只得冒着雨，迂道走去避着，要等雨住再走。

　　那个寺院叫做太平禅寺，是个荒僻去处。寺中共有十来个僧人，门首一房，师徒三众。那一个老的，叫做大觉，是他掌家。一个后生的徒弟，叫做智圆，生得眉清目秀，风流可喜，是那老和尚心头的肉。又有一个小沙弥，叫做慧观，只有十一二岁。这个大觉年纪已有五十七几了，却是极淫毒的心性，不异少年，夜夜搂着这智圆做一床睡了。两个说着妇人家滋昧，好生动兴，就弄那话儿消遣一番，淫亵不可名状。是日师徒正在门首闲站，忽见个美貌妇人，走进来避雨。正似老鼠走到猫口边，怎不动火？老和尚看见了，丢眼色对智圆道：“观音菩萨进门了，好生迎接着。”智圆头颠尾颠，走上前来问杜氏道：“小娘子，敢是避雨的么？”杜氏道：“正是。路上逢雨，借这里避避则个。”智间唱着脸笑道：“这雨还有好一会下，这里没好坐处，站着不雅，请到小房坐了，奉杯清茶。等雨住了走路，何如？”那妇人家若是个正气的，由他自说，你只外边站站，等雨过了走路便罢。那僧房里好是轻易走得进的？谁知那杜氏是个爱风月的人，见小和尚生得青头白脸，语言聪俊，心里先有几分看上了。暗道：“总是雨大，在此闲站，便依他进去坐坐也不妨事。”就一步步随了进来。

　　那老和尚见妇人挪动了脚，连忙先走进去，开了卧房等候。小和尚陪了杜氏，你看我，我看你，同走了进门。到得里头坐下了，小沙弥掇了茶盘送茶。智圆拣个好磁碗，把袖子展一展，亲手来递与杜氏。杜氏连忙把手接了，看了智圆丰度，越觉得可爱，偷眼觑着，有些魂出了，把茶侧翻了一袖。智圆道：“小娘子茶泼湿了衣袖，到房里薰笼上烘烘。”杜氏见要他房里去，心里已瞧科了八九分，怎当得是要在里头的，并不推阻，反问他那个房里是。智圆领到师父房前，晓得师父在里头等着，要让师父，不敢抢先。见杜氏进了门里，指着薰笼道：“这个上边烘烘就是，有火在里头的。”却把身子倒退了出来。

　　杜氏见他不进来，心里不解，想道：“想是他未敢轻动手。”正待将袖子去薰笼上烘，只见床背后一个老和尚，托地跳出来，一把抱住。杜氏杀猪也似叫将起来。老和尚道：“这里无人，叫也没干。谁教你走到我房里来？”杜氏却待奔脱，外边小和尚凑趣，已把门拽上了。老和尚擒住了杜氏身子，将阳物隔着衣服只是乱送。杜氏虽推拒一番，不觉也有些兴动，问道：“适才小师父那里去了？却换了你？”老和尚道：“你动火我的徒弟么？这是我心爱的人儿，你作成我完了事，我叫他与你快活。”杜氏心里道：“我本看上他小和尚，谁知被这老厌物缠着。虽然如此，到这地位，料应脱不得手，不如先打发了他，他徒弟少不得有分的了。”只得勉强顺着。老和尚搂到床上。行起云雨来：

　　一个欲动情浓，仓忙唐突；一个心情意懒，勉强应承。一个相会有缘，吃了自来之食；一个偶逢无意，栽着无主之花。喉急的浑如那扇火的风箱，体懈的只当得盛血的皮袋。虽然卤莽无些趣，也算依稀一度春。

　　那老和尚淫兴虽高，精力不济，起初搂抱推拒时，已此有好些流精淌出来，及至于事，不多一会就弄倒了。杜氏本等不耐烦的，又见他如此光景，未免有些不足之意。一头走起来系裙，一头怨报道：“如此没用的老东西，也来厌世，死活缠人做甚么？”老和尚晓得扫了兴，自觉没趣，急叫徒弟把门开了。

　　门开处，智圆迎着问师父道：“意兴如何？”老和尚道：“好个知味的人，可惜今日本事不帮衬，弄得出了丑。”智圆道：“等我来助兴。”急跑进房，把门掩了，回身来抱着杜氏道：“我的亲亲，你被老头儿缠坏了。”杜氏道：“多是你哄我进房，却叫这厌物来摆布我！”智圆道：“他是我师父，没奈何，而今等我赔礼罢。”一把搂着，就要床上去。杜氏刚被老和尚一出完得，也觉没趣，拿个班道：“那里有这样没廉耻的？师徒两个，轮替缠人！”智圆道：“师父是冲头阵垫刀头的，我与娘子须是年貌相当，不可错过了姻缘！”扑的跪将下去。杜氏扶起道：“我怪你让那老物，先将人奚落，故如此说。其实我心上也爱你的。”智圆就势抱住，亲了个嘴。挽到床上，弄将起来。这却与先前的情趣大不相同：

　　一个身逢美色，犹如饿虎吞羊；一个心慕少年，好似渴龙得水。庄家妇，性情淫荡，本自爱耍贪欢；空门人，手段高强，正是能征惯战。汆的氽，粜的粜，没一个肯将伏输；往的往，来的来，都一般愿辛勤出力。虽然老和尚先开方便之门，争似小黎漫领菩提之水！

　　说这小和尚正是后生之年，阳道壮伟，精神旺相，亦且杜氏见他标致，你贪我爱，一直弄了一个多时辰，方才歇手。弄得杜氏心满意足，杜氏道：“一向闻得僧家好本事，若如方才老厌物，羞死人了。元来你如此着人，我今夜在此与你睡了罢。”智圆道：“多蒙小娘子不弃，不知小娘子何等人家，可是住在此不妨的？”杜氏道：“奴家姓杜，在井家做媳妇，家里近在此间。只因前日与丈夫有两句说话，跑到娘家，这几日方才独自个回转家去。遇着雨走进来避，撞着你这冤家的。我家未知道我回，与娘家又不打照会，便私下住在此两日，无人知觉。”智圆道：“如此却侥幸，且图与娘子做个通宵之乐。只是师父要做一床。”杜氏道：“我不要这老厌物来。”智圆道：“一家是他做主，须却不得他，将就打发他罢了。”杜氏道：“羞人答答的，怎好三人在一块做事？”智圆道：“老和尚是个骚头，本事不济，南北齐来，或是你，或是我，做一遭不着，结识了他，他就没用了。我与你自在快活，不要管他。”

　　两人说得着，只管说了去，怎当得老和尚站在门外，听见床响了半日，已自恨着自己忒快，不曾插得十分趣，倒让他们瓷意了，好些妒忌。等得不耐烦，再不出来，忍不住开房进去。只见两个紧紧搂抱，舌头还在口里，老和尚便有些怒意。暗想道：“方才待我怎肯如此亲热？”就不觉捻酸起来，嚷道：“得了些滋味，也该来商量个长便。青天白日，没廉没耻的，只顾关着门睡什么？”智圆见师父发话，笑道：“好教师父得知，这滋昧长哩。”老和尚道：“怎见得？”智圆道：“那娘子今晚不去了。”老和尚放下笑脸道：“我们也不肯放他就去。”智圆道：“我们强主张不放，须防干系。而今是这娘子自家主意，说道：‘可以住得的。’我们就放心得下了。”老和尚道：“这小娘子何宅？”智圆把方才杜氏的言语，述了一遍。老和尚大喜，急整夜饭。摆在房中，三人共桌而食。杜氏不十分吃酒，老和尚劝他，只是推故。智圆斟来，却又吃了。坐间眉来眼去，与智圆甚是肉麻。老和尚硬挨光，说得句把风话，没着没落的，冷淡的当不得。老和尚也有些看得出，却如狗舔热煎盘，恋着不放。夜饭撤去，毕竟赖着三人一床睡了。到得床里，杜氏与小和尚先自搂得紧紧的，不管那老和尚。老和尚刚是日里弄得过，那话软郎当，也没力量再举。意思便等他们弄一火，看看发了自己的兴再处。果然他两个击击格格弄将起来。极得老和尚在旁边，东呜一口西砸一口，左勾一勾右抱一抱。一手捏着自己的阳物摩弄，又将手去摸他两个斗笋处，觉得有些兴动了，半硬起来，就要推开了小和尚，自家上场。那小和尚正在兴头上，那里肯放，杜氏又双手抱住，推不开来。小和尚叫道：“师父，我住不得手了，你十分高兴，倒在我背后做个天机自动罢。”老和尚道：“使不得，野昧不吃吃家食？”咬咬掐掐，缠帐不住。小和尚只得爬了下来让他。杜氏心下好些不象意，那有好气待他，任他抽了两抽。杜氏带恨的撇了两撇，那老和尚是急坏了的，忍不住一泻如注。早已气喘声嘶，不济事了。杜氏冷笑道：“何苦呢！”老和尚羞惭无地，不敢则声。寂寂向了里床，让他两个再整旗枪，恣意交战。两人多是少年，无休无歇的，略略睡睡，又弄起来。老和尚只好咽唾蛊毒魔魅的，做尽了无数的厌景。

　　天明了，杜氏起来梳洗罢，对智圆道：“我今日去休。”智圆道：“娘子昨日说多住几日不妨的，况且此地僻静，料无人知觉，我你方得欢会，正在好头上，怎舍得就去，说出这话来？”杜氏悄悄说道：“非是我舍得你去，只是吃老头子缠得苦，你若要我住在此，我须与你两个自做一床睡，离了他才使得。”智圆道：“师父怎么肯？”杜氏道：“若不肯时，我也不住在此。”智圆没奈何，只得走去对师父说道：“那杜娘子要去，怎么好？”老和尚道：“我看他和你好得紧，如何要去？”智圆道：“他须是良人家出身，有些羞耻，不肯三人同床，故此要去，依我愚见，不若等我另铺下一床，在对过房里，与他两个同睡晚把，哄住了他，师父乘空便中取事。等他熟分了，然后团做一块不迟。不然逆了他性，他走了去，大家多没分了。”老和尚听说罢，想着夜间三人一床，枉动了许多火，讨了许多厌，不见快活；又恐怕他去了，连寡趣多没绰处，不如便等他们背后去做事，有时我要他房里来独享一夜也好，何苦在旁边惹厌？便对智圆道：“就依你所见也好，只要留得他住，毕竟大家有些滋昧，况且你是我的心，替你好了，也是好的。”老和尚口里如此说，心里原有许多的醋意，只得且如此许了他，慢慢再看。智圆把铺房另睡的话，回了杜氏。杜氏千欢万喜的住下了，只等夜来欢乐。

　　到了晚间，老和尚叫智圆分付道：“今夜我养养精神，让你两个去快活一夜，须把好话哄住了他，明日却要让我。”智圆道：“这个自然，今夜若不是我伴住他，只如昨夜混搅，大家不爽利，留他不住的。等我团熟了他，牵与师父，包你象意。”老和尚道：“这才是知心着意的肉。”智圆自去与杜氏关了房门睡了。此夜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快活不尽。

　　却说那老和尚一时怕妇人去了，只得依了徒弟的言语。是夜独自个在房里，不但没有了妇人，反去了个徒弟，弄得孤眠独宿了，好些不象意。又且想着他两个此时快乐，一发睡不去了。倒枕捶床了一夜，次日起来，对智圆道：“你们好快活！撇得我清冷。”智圆道：“要他安心留住，只得如此。”老和尚道：“今夜须等我象心象意一夜。”

　　到得晚间，智圆不敢逆师父，劝杜氏到师父房中去。杜氏死也不肯，道：“我是替你说过了，方住在此的。如何又要我去陪这老厌物？”智圆道：“他须是吾主家的师父。”杜氏道：“我又不是你师父讨的，我怕他做甚！逼得我紧，我连夜走了家去。”智圆晓得他不肯去，对师父道：“他毕竟有些害羞，不肯来，师父你到他房里去罢。”老和尚依言，摸将进去，杜氏先自睡好了，只待等智回来干事。不晓得是老和尚走来，跳上床去，杜氏只道是智圆，一把抱来亲个嘴，老和尚骨头多酥了，直等做起事来，杜氏才晓得不是了，骂道：“又是你这老厌物，只管缠我做甚么？”老和尚不揣，恨命价弄送抽拽，只指望讨他的好处，不想用力太猛，忍不住吁吁气喘将来。杜氏方得他抽拽一番，正略觉得有些兴动，只见已是收兵锣光景。晓得阳精将泻，一场扫兴，把自家身子一歪，将他尽力一推，推下床来。那老和尚的阳精将泻，不曾泻得在里头，粘粘涎涎都弄在床沿上与自己腿上了。地上爬起来，心里道：“这婆娘如此狠毒！”恨恨地走了自房里去。智圆见师父已出来了，然后自己进去补空。杜氏正被和尚引起了兴头没收场的，却得智圆来，正好解渴。两个不及讲话，搂看就弄，好不热闹。只有老和尚到房中气还未平，想道：“我出来了，他们又自快活，且去听他一番。”走到房前，只听得山摇地动的，在床里淫戏。摩拳擦掌的道：“这婆娘直如此分厚薄？你便多少分些情趣与我，也图得大家受用。只如此让了你两个罢。明日拚得个大家没帐！”闷闷的自去睡了。

　　一觉睡到天明起来，觉得阳物茎中有些作痒，又有些梗痛，走去撒尿，点点滴滴的，元来昨夜被杜氏推落身子，阳精泻得不畅，弄做了个白浊之病。一发恨道：“受这歹婆娘这样累！”及至杜氏起来了，老和尚还厚着脸撩拔他几句。杜氏一句话也不来招揽，老大没趣。又见他与智圆交头接耳，嘻嘻哈哈，心怀忿毒。到得夜来，智圆对杜氏道：“省得老和尚又来歪厮缠，等我先去弄倒了他。”杜氏道：“你快去，我睡着等你。”智圆走到老和尚房中，装出平日的媚态，说道：“我两夜抛撇了师父，心里过意不去，今夜同你睡休。”老和尚道：“见放着雌儿在家里，却自寻家常饭吃！你好好去叫他来相伴我一夜。”智圆道：“我叫他不肯来，除非师父自去求他。”老和尚发恨道：“我今夜不怕他不来！”一直的走到厨下，拿了一把厨刀走进杜氏房来道：“看他若再不知好歹，我结果了他。”

　　杜氏见智圆去了好一会，一定把师父安顿过。听得床前脚步晌，只道他来了，口里叫道：“我的哥，快来关门罢！我只怕老厌物又来缠。”老和尚听得明白，真个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厉声道：“老厌物今夜偏要你去睡一觉！”就把一只手去床上拖他下来。杜氏见他来的狠，便道：“怎的如此用强？我偏不随你去！”吊住床楞，恨命挣住。老和尚力拖不休。杜氏喊道：“杀了我，我也不去！”老和尚大怒道：“真个不去，吃我一刀，大家没得弄！”按住脖子一勒，老和尚是性发的人，使得力重，果把咽喉勒断。杜氏跳得两跳，已此呜呼了。

　　智圆自师父出了房门，且眠在床里等师父消息。只听得对过房里叫喊罢，就劈扑的晌，心里疑心，跑出看时，正撞着老和尚拿了把刀房里出来。看见智圆，便道：“那鸟婆娘可恨！我已杀了。”智圆吃了一惊道：“师父当真做出来？”老和尚道：“不当真？只让你快活！”智圆移个火，进房一看，只叫得苦道：“师父直如此下得手！”老和尚道：“那鸟婆娘嫌我，我一时性发了。你不要怪我，而今事已如此，不必迟疑，且并叠过了，明日另弄个好的来与你快活便是。”智圆苦在肚里，说不出，只得随了老和尚拿着锹镢，背到后园中埋下了。智圆暗地垂泪道：“早知这等，便放他回去了也罢，直恁地害了他性命！”老和尚又怕智回烦恼，越越的撺哄他欢喜，瞒得水泄不通，只有小沙弥怪道不见了这妇人，却是娃子家不来跟究，以此无人知道，不题。

　　却说杜氏家里见女儿回去了两三日，不知与丈夫和睦未曾？叫个人去望望。那井家正叫人来杜家接着，两下里都问个空。井家又道：“杜家因夫妻不睦，将来别嫁了。”杜家又道：“井家夫妻不睦，定然暗算了。”两边你赖我，我赖你，争个不清。各写一状，告到县里。县里此时缺大尹，却是一个都司断事在那里署印。这个断事，姓林名大合，是个福建人，虽然太学出身，却是吏才敏捷，见事精明，提取两家人犯审问。那井庆道：“小的妻子向来与小的争竟口舌，别气归家的。丈人欺心，藏过了，不肯还了小的，须有王法。”杜老道：“专为他夫妻两个不和，归家几日。三日前老夫妻已相劝他气平了，打发他到夫家去。又不知怎地相争，将来磨灭死了，反来相赖。望青天做主。”言罢，泪如雨下。林断事看那井庆是个朴野之人，不象恶人，便问道：“儿女夫妻为什么不和？”井庆道：“别无甚差池，只是平日嫌小的粗卤，不是他对头，所以寻非闹吵。”断事问道：“你妻子生得如何？”井庆道：“也有几分颜色的。”断事点头，叫杜老问道：“你女儿心嫌错了配头，鄙薄其夫。你父母之情，未免护短，敢是赖着另要嫁人，这样事也有。”杜老道：“小的家里与女婿家，差不多路，早晚婚嫁之事，瞒得那个？难道小的藏了女儿，舍得私下断送在他乡外府，再不往来不成？是必有个人家，人人晓得。这样事怎么做得？小的藏他何干？自然是他家摆布死了，所以无影无踪。”林断事想了一回道：“都不是这般说，必是一边归来，两不照会，遇不着好人，中途差池了。且各召保听侯缉访。”遂出了一纸广缉的牌，分付公人，四下探访。过了多时，不见影响。

　　却说那县里有一门子，姓俞，年方弱冠，姿容娇媚，心性聪明。元来这家男风是福建人的性命，林断事喜欢他，自不必说。这门子未免恃着爱宠，做件把不法之事。一日当堂犯了出来，林断事虽然爱护他，公道上却去不得。便思量一个计较周全他，等他好将功折罪。密叫他到衙中，分付道：“你罪本当革役，我若轻恕了你，须被衙门中谈议。我而今只得把你革了名，贴出墙上，塞了众人之口。”门子见说要革他名字，叩头不已，情愿领责。断事道：“不是这话，我有周全之处。那井、杜两家不见妇人的事，其间必有缘故。你只做得罪于我，逃出去替我密访。只在两家相去的中间路里，不分乡村市井，道院僧房，俱要走到，必有下落。你若访得出来，我不但许你复役，且有重赏。那时别人就议论我不得了。”

　　门子不得已领命而去。果然东奔西撞，无处不去探听。他是个小厮家，就到人家去处绰着嘴闲话，带着眼瞧科，人都不十分疑心的。却不见甚么消息。一日有一伙闲汉，聚坐闲谈，门子挨去听着。内中一个抬眼看见了，勉勉对众人道：“好个小官儿！”又一个道：“这里太平寺中有个小和尚，还标致得紧哩。可恨那老和尚，又骚又吃醋，极不长进。”门子听得，只做不知，洋洋的走了开来。想道：“怎么样的一个小和尚，这等赞他？我便去寻他看看，有何不可？”元来门子是行中之人，风月心性。见说小和尚标致，心里就有些动兴，问着太平寺的路走来。进得山门，看见一个僧房门槛上坐着一个小和尚，果然清秀异常。心里道：“这个想是了。”那小和尚见个美貌小厮来到，也就起心，立起身来迎接道：“小哥何来？”门子道：“闲着进寺来玩耍。”小和尚殷勤请进奉茶，门子也贪着小和尚标致，欢欢喜喜随了进去。老和尚在里头看见徒弟引得个小伙子进来，道：“是个道地货来了。”笑逐颜开，来问他姓名居址。门子道：“我原是衙中门官，为了些事逐了出来。今无处栖身，故此游来游去。”老和尚见说大喜，说道：“小房尽可住得，便宽留几日不妨。”便同徒弟留茶留酒，着意殷勤。老僧趁着两杯酒兴，便溜他进房。褪下裤儿，行了一度。门子是个惯家，就是老僧也承受了。不比那庄家妇女，见人不多，嫌好道歉的，老和尚喜之不胜。看官听说：元来是本事不济的，专好男风。你道为甚么？男风勉强做事，受淫的没甚大趣，软硬迟速，一随着你，图个完事罢了，所以好打发。不象妇女，彼此兴高，若不满意，半途而废，没些收场，要发起急来的。故此支吾不过，不如男风自得其乐。这番老和尚算是得趣的了。事毕，智圆来对师父说：“这小哥是我引进来的，到让你得了先头，晚间须与我同榻。”老和尚笑道：“应得，应得。”那门子也要在里头的，晚间果与智圆宿了。有诗为证：

　　少年彼此不相饶，我后伊先递自熬。

　　虽是智圆先到手，劝酬毕竟也还遭。

　　说这两个都是美少，各干一遭已毕，搂抱而睡。第二日，老和尚只管来绰趣，又要缠他到房里干事。智圆经过了前边的毒，这番倒有些吃醋起来道：“天理人心，这个小哥该让与我，不该又来抢我的。”老和尚道：“怎见得？”智圆道：“你终日把我泄火，我须没讨还伴处，忍得不好过。前日这个头脑，正有些好处，又被你乱炒，弄断绝了。而今我引得这小哥来，明该让我与他乐乐，不为过分。”老和尚见他说得倔强，心下好些着恼，又不敢冲撞他，嘴骨都的，彼此不快活。那门子是有心的，晚间兑得高兴时，问智圆道：“你日间说前日甚么头脑，弄断绝了？”智圆正在乐头上，不觉说道：“前日有个邻居妇女，被我们留住，大家耍耍罢了。且是弄得兴头，不匡老无知，见他与我相好，只管吃醋捻酸，搅得没收场。至今想来可惜。门子道：“而今这妇女那里去了？何不再寻将他来走走？”智圆叹口气道：“还再那里寻去？”门子见说得有些缘故，还要探他备细。智圆却再不把以后的话漏出来，门子没计奈何。

　　明日见小沙弥在没人处，轻轻问他道：“你这门中前日有个妇女来？”小沙弥道：“有一个。”门子道：“在此几日？”小沙弥道：“不多几日。”门子道：“而今那里去了？”小沙弥道：“不曾那里去，便是这样一夜不见了。”门子道：“在这里这几日，做些甚么？”小沙弥道：“不晓得做些什么。只见老师父与小师父，搅来搅去了两夜，后来不见了。两个常自激激聒聒的一番，我也不知一个清头。”门子虽不曾问得根由，却想得是这件来历了。只做无心的走来，对他师徒二人道：“我在此两日了，今日外边去走走再来。”老和尚道：“是必再来，不要便自去了。”智圆调个眼色，笑嘻嘻的道：“他自不去的，掉得你下，须掉我不下？”门子也与智圆调个眼色道：“我就来的。”门子出得寺门，一径的来见林公，把智圆与小沙弥话，备细述了一遍。林公点头道：“是了，是了。只是这样看起来，那妇人心死于恶僧之手了。不然，三日之后既不见在寺中了，怎不到他家里来？却又到那里去？以致争讼半年，尚无影踪。”分付门子不要把言语说开了。

　　明日起早，率了随从人等，打轿竟至寺中。分付头踏先来报道：“林爷做了甚么梦，要来寺中烧香。”寺中纠了合寺众僧，都来迎接。林公下轿拜神焚香已毕。住持送过茶了，众僧正分立两旁。只见林公走下殿阶来，仰面对天看着，却象听甚说话的。看了一回，忽对着空中打个躬道：“臣晓得这事了。”再仰面上去。又打一躬道：“臣晓得这个人了。”急走进殿上来，喝一声：“皂隶那里？快与我拿杀人贼！”众皂隶吆喝一声，答应了。林公偷眼看来，众僧虽然有些惊异，却只恭敬端立，不见慌张。其中独有一个半老的，面如土色，牙关寒战。林公把手指定，叫皂隶捆将起来。对众僧道：“你们见么？上天对我说道：‘杀井家妇人杜氏的，是这个大觉。’快从实招来！”众僧都不知详悉，却疑道：“这老爷不曾到寺中来，如何晓得他叫大觉？分明是上天说话，是真了。”却不晓得尽是门子先问明了去报的。

　　那老和尚出于突然，不曾打点，又道是上天显应，先吓软了。那里还遮饰得来？只得叩头，说不出一句。林公叫取夹棍夹起，果然招出前情：是长是短，为与智圆同好，争风致杀。林公又把智圆夹起，那小和尚柔脆，一发禁不得，套上未收，满口招承：“是师父杀的，尸见埋后园里。”林公叫皂隶押了二僧到园中。掘下去，果然一个妇人，项下勒断，血迹满身。林公喝叫带了二僧到县里来，取了供案。大觉因奸杀人，问成死罪。智圆同奸不首，问徒三年，满日还俗当差。随唤井杜两家进来认尸领埋，方才两家疑事得解。

　　林公重赏了俞门子，准其复役，合县颂林公神明，恨和尚淫恶。后来上司详允，秋后处决了，人人称快。都传说林公精明，能通天上，辨出无头公案，至今蜀中以为美谈，有诗为证：

　　庄家妇拣汉太分明，色中鬼争风忒没情。

　　舍得去后庭俞门子，装得来鬼脸林县君。

　　卷二十七　顾阿秀喜舍檀那物　崔俊臣巧会芙蓉屏

　　诗曰：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

　　若是遗珠还合浦，却教拂拭更生辉。

　　话说宋朝汴梁有个王从事，同了夫人到临安调官，赁一民房。居住数日，嫌他窄小不便。王公自到大街坊上寻得一所宅子，宽敞洁净，甚是象意，当把房钱赁下了。归来与夫人说：“房子甚是好住，我明日先搬东西去了，临完，我雇轿来接你。”次日并叠箱笼，结束齐备，王公押了行李先去收拾。临出门，又对夫人道：“你在此等等，轿到便来就是。”王公分付罢，到新居安顿了。就叫一乘轿到旧寓接夫人。轿已去久，竟不见到。王公等得心焦，重到旧寓来问。旧寓人道：“官人去不多时，就有一乘轿来接夫人，夫人已上轿去了。后边又是一乘轿来接，我问他：‘夫人已有轿去了。’那两个就打了空轿回去，怎么还未到？”王公大惊，转到新寓来看。只见两个轿夫来讨钱道：“我等打轿去接夫人，夫人已先来了。我等虽不抬得，却要赁轿钱与脚步钱。”王公道：“我叫的是你们的轿，如何又有甚人的轿先去接着？而今竟不知抬向那里去了。”轿夫道：“这个我们却不知道。”王公将就拿几十钱打发了去，心下好生无主，暴躁如雷，没个出豁处。

　　次日到临安府进了状，拿得旧主人来，只如昨说，并无异词。问他邻舍，多见是上轿去的。又拿后边两个轿夫来问，说道：“只打得空轿往回一番，地方街上人多看见的，并不知余情。”临安府也没奈何，只得行个缉捕文书，访拿先前的两个轿夫。却又不知姓名住址，有影无踪，海中捞月，眼见得一个夫人送在别处去了。王公凄凄惶惶，苦痛不已。自此失了夫人，也不再娶。

　　五年之后，选了衢州教授。衢州首县是西安县附郭的，那县宰与王教授时相往来。县宰请王教授衙中饮酒，吃到中间，嘎饭中拿出鳖来。王教授吃了两著，便停了著，哽哽咽咽眼泪如珠，落将下来。县宰惊问缘故。王教授道：“此味颇似亡妻所烹调，故此伤感。”县宰道：“尊阃夫人，几时亡故？”王教授道：“索性亡故，也是天命。只因在临安移寓，相约命轿相接，不知是甚好人，先把轿来骗，拙妻错认是家里轿，上的去了。当时告了状，至今未有下落。”县宰色变了道：“小弟的小妾，正是在临安用三十万钱娶的外方人。适才叫他治庖，这鳖是他烹煮的。其中有些怪异了。”登时起身，进来问妾道：“你是外方人，如何却在临安嫁得在此？”妾垂泪道：“妾身自有丈夫，被好人赚来卖了，恐怕出丈夫的丑，故此不敢声言。”县宰问道：“丈夫何姓？”妾道：“姓王名某，是临安听调的从事官。”县宰大惊失色，走出对王教授道：“略请先生移步到里边，有一个人要奉见。”王教授随了进去。县宰声唤处，只见一个妇人走将出来。教授一认，正是失去的夫人。两下抱头大哭。王教授问道：“你何得在此？”夫人道：“你那夜晚间说话时，民居浅陋，想当夜就有人听得把轿相接的说话。只见你去不多时，就有轿来接。我只道是你差来的，即便收拾上轿去。却不知把我抬到一个甚么去处，乃是一个空房。有三两个妇女在内，一同锁闭了一夜。明日把我卖在官船上了。明知被赚，我恐怕你是调官的人，说出真情，添你羞耻，只得含羞忍耐，直至今日。不期在此相会。”那县官好生过意不去，传出外厢，忙唤值日轿夫将夫人送到王教授衙里。王教授要赔还三十万原身钱，县宰道：“以同官之妻为妾，不曾察听得备细。恕不罪责，勾了。还敢说原钱耶？”教授称谢而归，夫妻欢会，感激县宰不尽。

　　元来临安的光棍，欺王公远方人，是夜听得了说话，即起谋心，拐他卖到官船上。又是到任去的，他州外府，道是再无有撞着的事了。谁知恰恰选在衢州，以致夫妻两个失散了五年，重得在他方相会。也是天缘未断，故得如此。却有一件：破镜重圆，离而复合，因是好事，这美中有不足处：那王夫人虽是所遭不幸，却与人为妾，已失了身，又不曾查得奸人跟脚出，报得冤仇。不如《崔俊臣芙蓉屏》故事，又全了节操，又报了冤仇，又重会了夫妻。这个话好听。看官，容小子慢慢敷演，先听《芙蓉屏歌》一篇，略见大意。歌云：

　　画芙蓉，妾忍题屏风，屏间血泪如花红。败叶枯梢两萧索，断嫌遗墨俱零落。去水奔流隔死生，孤身只影成漂泊。成漂泊，残骸向谁托？泉下游魂竟不归，图中艳姿浑似昨。浑似昨，妾心伤，那禁秋雨复秋霜！宁肯江湖逐舟子，甘从宝地礼医王。医王本慈悯，慈悯超群品。逝魄愿提撕，节嫠赖将引。芙蓉颜色娇，夫婿手亲描。花萎因折蒂，干死为伤苗。蕊干心尚苦，根朽恨难消！但道章台泣韩翎，岂期甲帐遇文萧？芙蓉良有意，芙蓉不可弃。享得宝月再团圆，相亲相爱莫相捐！谁能听我芙蓉篇？人间夫妇休反目，看此芙蓉真可怜！

　　这篇歌，是元朝至正年间真州才土陆仲旸所作。你道他为何作此歌？只因当时本州有个官人，姓崔名英，字俊臣，家道富厚，自幼聪明，写字作画，工绝一时。娶妻王氏，少年美貌，读书识字，写染皆通。夫妻两个真是才子佳人，一双两好，无不厮称，恩爱异常。是年辛卯，俊臣以父荫得官，补浙江温州永嘉县尉，同妻赴任。就在真州闸边，有一只苏州大船，惯走杭州路的，船家姓顾。赁定了，下了行李，带了家奴使婢，由长江一路进发，包送到杭州交卸。行到苏州地方，船家道：“告官人得知，来此已是家门首了。求官人赏赐些，并买些福物纸钱，赛赛江湖之神。”俊臣依言，拿出些钱钞，教如法置办。完事毕，船家送一桌牲酒到舱里来。俊臣叫人家接了，摆在桌上同王氏暖酒少酌。俊臣是宦家子弟，不懂得江湖上的禁忌。吃酒高兴，把箱中带来的金银杯觥之类，拿出与王氏欢酌。却被船家后舱头张见了，就起不良之心。

　　此时七月天气，船家对官舱里道：“官人，娘子在此闹处歇船，恐怕热闷。我们移船到清凉些的所在泊去，何如？”俊臣对王氏道：“我们船中闷躁得不耐烦，如此最好。”王氏道：“不知晚间谨慎否？”俊臣道：“此处须是内地，不比外江。况船家是此间人，必知利害，何妨得呢？”就依船家之言，凭他移船。那苏州左近太湖，有的是大河大洋。官塘路上，还有不测；若是傍港中去，多是贼的家里。俊臣是江北人，只晓得扬子江有强盗，道是内地港道小了，境界不同，岂知这些就里？是夜船家直把船放到芦苇之中，泊定了。黄昏左侧，提了刀，竟奔舱里来。先把一个家人杀了，俊臣夫妻见不是头，磕头讨饶道：“是有的东西，都拿了去，只求饶命！”船家道：“东西也要，命也要。”两个只是磕斗，船家把刀指着王氏道：“你不必慌，我不杀你，其余都饶不得。”俊臣自知不免，再三哀求道：“可怜我是个书生，只教我全尸而死罢。”船家道：“这等饶你一刀，快跳在水中去！”也不等俊臣从容，提着腰胯，扑通的掩下水去。其余家僮、使女尽行杀尽，只留得王氏一个。对王氏道：“你晓得免死的缘故么？我第二个儿子，未曾娶得媳妇，今替人撑船到杭州去了。再是一两个月，才得归来，就与你成亲。你是吾一家人了，你只安心住着，自有好处，不要惊怕。”一头说，一头就把船中所有，尽检点收拾过了。

　　王氏起初怕他来相逼，也拚一死。听见他说了这些话，心中略放宽些道：“且到日后再处。”果然此船家只叫王氏做媳妇，王氏假意也就应承。凡是船家教他做些什么，他千依百顺．替他收拾零碎，料理事务，真象个掌家的媳妇伏侍公公一般，无不任在身上，是件停当。船家道：“是寻得个好媳妇。”真心相待，看看熟分，并不提防他有外心了。

　　如此一月有余，乃是八月十五日中秋节令。船家会聚了合船亲属、水手人等，叫王氏治办酒者，盛设在舱中饮酒看月。个个吃得酩酊大醉，东倒西歪，船家也在船里宿了。王氏自在船尾，听得鼾睡之声彻耳，于时月光明亮如昼，仔细看看舱里，没有一个不睡沉了。王氏想道：“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喜得船尾贴岸泊着，略摆动一些些就好上岸。王氏轻身跳了起来，趁着月色，一气走了二三里路。走到一个去处，比旧路绝然不同。四望尽是水乡，只有芦苇菰蒲，一望无际。仔细认去，芦苇中间有一条小小路径，草深泥滑，且又双弯纤细，鞋弓袜小，一步一跌，吃了万千苦楚。又恐怕后边追来，不敢停脚，尽力奔走。

　　渐渐东方亮了，略略胆大了些。遥望林木之中，有屋宇露出来。王氏道：“好了，有人家了。”急急走去，到得面前，抬头一看，却是一个庵院的模样，门还关着。王氏欲待叩门，心里想道：“这里头不知是男僧女僧，万一敲开门来，是男僧，撞着不学好的，非礼相犯，不是才脱天罗，又罹地网？且不可造次。总是天已大明，就是船上有人追着，此处有了地方，可以叫喊求救，须不怕他了。只在门首坐坐，等他开出来的是。”须臾之间，只听得里头托的门栓晌处，开将出来，乃是一个女僮，出门担水。王氏心中喜道：“元来是个尼庵。”一径的走将进去。院主出来见了，问道：“女娘是何处来的？大清早到小院中。”王氏对蓦生人，未知好歹，不敢把真话说出来，哄他道：“妾是真州人，乃是永幕崔县尉次妻，大娘子凶悍异常，万般打骂。近日家主离任归家，泊舟在此。昨夜中秋赏月，叫妾取金杯饮酒，不料偶然失手，落到河里去了。大娘子大怒，发愿必要置妾死地。妾自想料无活理，乘他睡熟，逃出至此。”院主道：“如此说来，娘子不敢归舟去了。家乡又远，若要别求匹偶，一时也未有其人。孤苦一身，何处安顿是好？”王氏只是哭泣不止。

　　院主见他举止端重，情状凄惨，好生慈悯，有心要收留他。便道：“老尼有一言相劝，未知尊意若何？”王氏道：“妾身患难之中，若是师父有甚么处法，妾身敢不依随？”院主道：“此间小院，僻在荒滨，人迹不到，茭葑为邻，鸥鹭为友，最是个幽静之处。幸得一二同伴，都是五十以上之人。侍者几个，又皆淳谨。老身在此往迹，甚觉清修味长。娘子虽然年芳貌美，争奈命蹇时乖，何不舍离爱欲，披缁削发，就此出家？禅榻佛灯，晨飨暮粥，且随缘度其日月，岂不强如做人婢妾，受今世的苦恼，结来世的冤家么？”王氏听说罢，拜谢道：“师父若肯收留做弟子，便是妾身的有结果了。还要怎的？就请师父替弟子落了发，不必迟疑。”果然院主装起香，敲起磬来，拜了佛，就替他落了发：

　　可怜县尉孺人，忽作如来弟子。

　　落发后，院主起个法名，叫做慧圆，参拜了三宝。就拜院主做了师父，与同伴都相见已毕，从此在尼院中住下了。王氏是大家出身，性地聪明。一月之内，把经典之类，一一历过，尽皆通晓。院主大相敬重，又见他知识事体，凡院中大小事务，悉凭他主张。不问过他，一件事也不敢轻做。且是宽和柔善，一院中的人没一个不替他相好，说得来的。每日早晨，在白衣大土前礼拜百来拜，密诉心事。任是大寒大暑，再不间断。拜完，只在自己静室中清坐。自怕貌美，惹出事来，再不轻易露形，外人也难得见他面的。

　　如是一年有余。忽一日，有两个人到院随喜，乃是院主认识的近地施主，留他吃了些斋。这两个人是偶然闲步来的，身边不曾带得甚么东西来回答。明日将一幅纸画的芙蓉来，施在院中张挂，以答谢昨日之斋。院主受了，便把来裱在一格素屏上面。王氏见了，仔细认了一认，问院主道：“此幅画是那里来的？”院主道：“方才檀越布施的。”王氏道。“这檀越是何姓名？住居何处？”院土道：“就是同县顾阿秀兄弟两个。”王氏道：“做甚么生理的？”院主道：“他两个原是个船户，在江湖上赁载营生。近年忽然家事从容了，有人道他劫掠了客商，以致如此。未知真否如何。”王氏道：“长到这里来的么？”院主道：“偶然来来，也不长到。”

　　王氏问得明白，记了顾阿秀的姓名，就提笔来写一首词在屏上。词云：

　　少日风流张敞笔，写生不数今黄筌。芙蓉画出最鲜妍。岂知娇艳色，翻抱死生缘？粉绘凄凉余幻质，只今流落有谁怜？素屏寂寞伴枯禅。今生缘已断，愿结再生缘！——右调《临江仙》。

　　院中之尼，虽是识得经典上的字，文义不十分精通。看见此词，只道是王氏卖弄才情，偶然题咏，不晓中间缘故。谁知这回来历，却是崔县尉自己手笔画的，也是船中劫去之物。王氏看见物在人亡，心内暗暗伤悲。又晓得强盗踪迹，已有影响，只可惜是个女身，又已做了出家人，一时无处申理。忍在心中，再看机会。

　　却是冤仇当雪，姻缘未断，自然生出事体来。

　　姑苏城里有一个人，名唤郭庆春，家道殷富，最肯结识官员土夫。心中喜好的是文房清玩。一日游到院中来，见了这幅芙蓉画得好，又见上有题咏，字法俊逸可观，心里喜欢不胜。问院主要买，院主与王氏商量，王氏自忖道：“此是丈夫遗迹，本不忍舍；却有我的题词在上，中含冤仇意思在里面，遇着有心人玩着词句，究问根由，未必不查出踪迹来。若只留在院中，有何益处？”就叫：“师父卖与他罢。”庆春买得，千欢万喜去了。

　　其时有个御史大夫高公，名纳麟，退居姑苏，最喜欢书画。郭庆春想要奉承他，故此出价钱买了这幅纸屏去献与他。高公看见画得精致，收了他的，忙忙里也未看着题词，也不查着款字，交与书，分付且张在内书房中，送庆春出门来别了。只见外面一个人，手里拿着草书四幅，插个标儿要卖。高公心性既爱这行物事，眼里看见，就不肯便放过了，叫取过来看。那人双手捧递，高公接上手一看：

　　字格类怀素，清劲不染俗。

　　芳列法书中，可栽《金石录》。

　　高公看毕，道：“字法颇佳，是谁所写？”那人答道：“是某自己学写的。”高公抬起头来看他，只见一表非俗，不觉失惊。问道：“你姓甚名谁？何处人氏？”那个人吊下泪来道：“某姓崔名英，字俊臣，世居真州。以父荫补永幕县尉，带了家眷同往赴任，自不小心，为船人所算，将英沉于水中。家财妻小，都不知怎么样了？幸得生长江边，幼时学得泅水之法，伏在水底下多时，量他去得远了，然后爬上岸来，投一民家。浑身沾湿，并无一钱在身。赖得这家主人良善，将干衣出来换了，待了酒饭，过了一夜。明日又赠盘缠少许，打发道：‘既遭盗劫，理合告官。恐怕连累，不敢奉留。’英便问路进城，陈告在平江路案下了。只为无钱使用，缉捕人役不十分上紧。今听侯一年，杳无消耗。无计可奈，只得写两幅字卖来度日。乃是不得已之计，非敢自道善书，不意恶札，上达钧览。”

　　高公见他说罢，晓得是衣冠中人，遭盗流落，深相怜悯。又见他字法精好，仪度雍容，便有心看顾他。对他道：“足下既然如此，目下只索付之无奈，且留吾西塾，教我诸孙写字，再作道理。意下如何？”崔俊臣欣然道：“患难之中，无门可投。得明公提携，万千之幸！”高公大喜，延入内书房中，即治酒相待。正欢饮间，忽然抬起头来，恰好前日所受芙蓉屏，正张在那里。俊臣一眼瞟去见了，不觉泫然垂泪。高公惊问道：“足下见此芙蓉，何故伤心？”俊臣道：“不敢欺明公，此画亦是舟中所失物件之一，即是英自己手笔。只不知何得在此。”站起身来再者看，只见有一词。俊臣读罢，又叹息道：“一发古怪！此词又即是英妻王氏所作。”高公道：“怎么晓得？”俊臣道：“那笔迹从来认得，且词中意思有在，真是拙妻所作无疑。但此词是遭变后所题，拙妇想是未曾伤命，还在贼处。明公推究此画来自何方，便有个根据了。”高公笑道：“此画来处有因，当为足下任捕盗之责，且不可泄漏！”是日酒散，叫两个孙子出来拜了先生，就留在书房中住下了。自此俊臣只在高公门馆，不题。

　　却说高公明日密地叫当直的请将郭庆春来，问道：“前日所惠芙蓉屏，是那里得来的？”庆春道：“卖自城外尼院。”高公问了去处，别了庆春，就差当直的到尼院中仔细盘问：“这芙蓉屏是那里来的？又是那个题咏的？”王氏见来问得蹊跷，就叫院主转问道：“来问的是何处人？为何问起这些缘故？”当直的回言：“这画而今已在高府中，差来问取来历。”王氏晓得是官府门中来问，或者有些机会在内，叫院主把真话答他道：“此画是同县顾阿秀舍的，就是院中小尼慧圆题的。”当直的把此言回复高公。高公心下道：“只须赚得慧圆到来，此事便有着落。”进去与夫人商议定了。

　　隔了两日，又差一个当直的，分付两个轿夫抬了一乘轿到尼院中来。当直的对院主道：“在下是高府的管家。本府夫人喜诵佛经，无人作伴。闻知贵院中小师慧圆了悟，愿礼请拜为师父，供养在府中。不可推却！”院主迟疑道：“院中事务大小都要他主张，如何接去得？”王氏闻得高府中接他，他心中怀着复仇之意，正要到官府门中走走，寻出机会来。亦且前日来盘问芙蓉屏的，说是高府，一发有些疑心。便对院主道：“贵宅门中礼请，岂可不去？万一推托了，惹出事端来，怎生当抵？”院主晓得王氏是有见识的，不敢违他，但只是道：“去便去，只不知几时可来。院中有事怎么处？”王氏道：“等见夫人过，住了几日，觑个空便，可以来得就来。想院中也没甚事，倘有疑难的，高府在城不远，可以来问信商量得的。”院主道：“既如此，只索就去。”当直的叫轿夫打轿进院，王氏上了轿，一直的抬到高府中来。

　　高公未与他相见，只叫他到夫人处见了，就叫夫人留他在卧房中同寝，高公自到别房宿歇。夫人与他讲些经典，说些因果，王氏问一答十，说得夫人十分喜欢敬重。闲中间道：“听小师父一谈，不是这里本处人。还是自幼出家的？还是有过丈夫，半路出家的？”王氏听说罢，泪如雨下道：“复夫人：小尼果然不是此间，是真州人。丈夫是永幕县尉，姓崔名英，一向不曾敢把实话对人说，而今在夫人面前，只索实告，想自无妨。”随把赴任到此，舟人盗劫财物，害了丈夫全家，自己留得性命，脱身逃走，幸遇尼僧留住，落发出家的说话，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哭泣不止。

　　夫人听他说得伤心，恨恨地道：“这些强盗，害得人如此！天理昭彰，怎不报应？”王氏道：“小尼躲在院中一年，不见外边有些消耗。前日忽然有个人拿一幅画芙蓉到院中来施。小尼看来，却是丈夫船中之物。即向院主问施人的姓名，道是同县顾阿秀兄弟。小尼记起丈夫赁的船正是船户顾姓的。而今真赃已露，这强盗不是顾阿秀是谁？小尼当时就把舟中失散的意思，做一首词，题在上面。后来被人买去了。贵府有人来院，查问题咏芙蓉下落。其实即是小尼所题，有此冤情在内。”即拜夫人一拜道：“强盗只在左近，不在远处了。只求夫人转告相公，替小尼一查。若是得了罪人，雪了冤仇，以下报亡夫，相公、夫人恩同天地了！”夫人道：“既有了这些影迹，事不难查，且自宽心！等我与相公说就是。”

　　夫人果然把这些备细，一一与高公说了。又道：“这人且是读书识字，心性贞淑，决不是小家之女。”高公道：“听他这些说话与崔县尉所说正同。又且芙蓉屏是他所题，崔县尉又认得是妻子笔迹。此是崔县尉之妻，无可疑心。夫人只是好好看待他，且不要说破。”高公出来见崔俊臣时，俊臣也屡屡催高公替他查查芙蓉屏的踪迹。高公只推未得其详，略不提起慧圆的事。

　　高公又密密差人问出顾阿秀兄弟居址所在，平日出没行径，晓得强盗是真。却是居乡的官，未敢轻自动手。私下对夫人道：“崔县尉事，查得十有七八了，不久当使他夫妻团圆。但只是慧圆还是个削发尼僧，他日如何相见，好去做孺人？你须慢慢劝他长发改妆才好。”夫人道：“这是正理。只是他心里不知道丈夫还在，如何肯长发改妆？”高公道：“你自去劝他，或者肯依因好；毕竟不肯时节，我另自有说话。”夫人依言，来对王氏道：“吾已把你所言尽与相公说知，相公道：‘捕盗的事，多在他身上，管取与你报冤。’”王氏稽首称谢。夫人道：“只有一件：相公道，你是名门出身，仕宦之妻，岂可留在空门没个下落？叫我劝你长发改妆。你若依得，一力与你擒盗便是。”王氏道：“小尼是个未亡之人，长发改妆何用？只为冤恨未伸，故此上求相公做主。若得强盗歼灭，只此空门静守，便了终身。还要甚么下落？”夫人道：“你如此妆饰，在我府中也不为便。不若你留了发，认义我老夫妇两个，做个孀居寡女，相伴终身。未为不可。”王氏道：“承家相公，夫人抬举，人非木石，岂不知感？但重整云鬟，再施铅粉，丈夫已亡，有何心绪？况老尼相救深恩，一旦弃之，亦非厚道。所以不敢从命。”夫人见他说话坚决，一一回报了高公。高公称叹道：“难得这样立志的女人！”又叫夫人对他说道：“不是相公苦苦要你留头，其间有个缘故。前日因去查问此事，有平江路官吏相见，说：‘旧年曾有人告理，也说是永幕县尉，只怕崔生还未必死。’若是不长得发，他日一时擒住此盗，查得崔生出来，此时僧俗各异，不得团圆，悔之何及！何不权且留了头发？等事体尽完，崔生终无下落，那时任凭再净了发，还归尼院，有何妨碍？”王氏见说是有人还在此告状，心里也疑道：“丈夫从小会没水，是夜眼见得囫囵抛在水中的，或者天幸留得性命也不可知。”遂依了夫人的话，虽不就改妆，却从此不剃发，权扮作道站模样了。

　　又过了半年，朝廷差个进土薛缚化为监察御史，来按平江路。这个薛御史乃是高公旧日属官，他吏才精敏，是个有手段的。到了任所，先来拜谒高公。高公把这件事密密托他，连顾阿秀姓名、住址、去处，都细细说明白了。薛御史谨记在心，自去行事，不在话下。

　　且说顾阿秀兄弟，自从那年八月十五夜一觉直睡到天明，醒来不见了王氏，明知逃去，恐怕形迹败露，不敢明明追寻。虽在左近打听两番，并无踪影，这是不好告诉人的事，只得隐忍罢了。此后一年之中，也曾做个十来番道路，虽不能如崔家之多，侥幸再不败露，甚是得意。一日正在家欢呼饮酒间，只见平江路捕盗官带者一哨官兵，将宅居围住，拿出监察御史发下的访单来。顾阿秀是头一名强盗，其余许多名字，逐名查去，不曾走了一个。又拿出崔县尉告的赃单来，连他家里箱笼，悉行搜卷，并盗船一只，即停泊门外港内，尽数起到了官，解送御史衙门。

　　薛御史当堂一问，初时抵赖；及查物件，见了永幕县尉的敕牒尚在箱中，赃物一一对款，薛御史把崔县尉旧日所告失盗状，念与他听，方各俯首无词。薛御史问道：“当日还有孺人王氏，今在何处？”顾阿秀等相顾不出一语。御史喝令严刑拷讯。顾阿秀招道：“初意实要留他配小的次男，故此不杀。因他一口应承，愿做新妇，所以再不防备。不期当年八月中秋，乘睡熟逃去，不知所向。只此是实情。”御史录了口词，取了供案，凡是在船之人，无分首从，尽问成枭斩死罪，决不待时。原赃照单给还失主。御史差人回复高公，就把赃物送到高公家来，交与崔县尉。俊臣出来，一一收了。晓得敕牒还在，家物犹存，只有妻子没查下落处，连强盗肚里也不知去向了，真个是渺茫的事。俊臣感新思旧，不觉励哭起来。有诗为证：

　　堪笑聪明崔俊臣，也应落难一时浑。

　　既然因画能追盗，何不寻他题画人？

　　元来高公有心，只将画是顾阿秀施在尼院的说与俊臣知道，并不曾提起题画的人，就在院中为尼，所以俊臣但得知盗情，因画败露，妻子却无查处，竟不知只在画上，可以跟寻出来的。

　　当时俊臣励哭已罢，想道：“既有敕牒，还可赴任。若再稽迟，便恐另补有人，到不得地方了。妻子既不见，留连于此无益。”请高公出来拜谢了，他就把要去赴任的意思说了。高公道：“赴任是美事，但足下青年无偶，岂可独去？待老夫与足下做个媒人，娶了一房孺人，然后夫妻同往也未为迟。”俊臣含泪答道：“糟糠之妻，同居贫贱多时，今遭此大难，流落他方，存亡未卜。然据者芙蓉屏上尚及题词，料然还在此方。今欲留此寻访，恐事体渺茫，稽迟岁月，到任不得了。愚意且单身到彼，差人来高揭榜文，四处追探，拙妇是认得字的。传将开去，他闻得了，必能自出。除非忧疑惊恐，不在世上了。万一天地垂怜，尚然留在，还指望伉俪重谐。英感明公恩德，虽死不忘，若别娶之言，非所愿闻。”高公听他说得可怜，晓得他别无异心，也自凄然道：“足下高谊如此，天意必然相佑，终有完全之日。吾安敢强逼？只是相与这几时，容老夫少尽薄设奉饯，然后起程。”

　　次日开宴饯行，邀请郡中门生、故吏、各官与一时名土毕集，俱来奉陪崔县尉。酒过数巡，高公举杯告众人道：“老夫今日为崔县尉了今生缘。”众人都不晓其意，连崔俊臣也一时未解，只见高公命传呼后堂：“请夫人打发慧圆出来！”俊臣惊得目呆，只道高公要把甚么女人强他纳娶，故设此宴，说此话，也有些着急了。梦里也不晓得他妻子叫得甚么慧圆！当时夫人已知高公意思，把崔县尉在馆内多时，昨已获了强盗，问了罪名，追出敕牒，今日饯行赴任，特请你到堂厮认团圆，逐项逐节的事情，说了一遍。王氏如梦方醒，不胜感激。先谢了夫人，走出堂前来，此时王氏发已半长，照旧妆饰。崔县尉一见，乃是自家妻子，惊得如醉里梦里。高公笑道：“老夫原说道与足下为媒，这可做得着么？”崔县尉与王氏相持大恸，说道：“自料今生死别了，谁知在此，却得相见？”

　　座客见此光景，尽有不晓得详悉的，向高公请问根由。高公便叫书僮去书房里取出芙蓉屏来，对众人道：“列位要知此事，须看此屏。”众人争先来看，却是一国一题。看的看，念的念，却不明白这个缘故。高公道：“好教列位得知，只这幅画，便是崔县尉夫妻一段大姻缘。这回即是崔县尉所画，这词即是崔孺人所题。他夫妻赴任到此，为船上所劫。崔孺人脱逃于尼院出家，遇人来施此画，认出是船中之物，故题此词。后来此画却入老夫之手。遇着崔县尉到来，又认出是孺人之笔。老夫暗地着人细细问出根由，乃知孺人在尼院，叫老妻接将家来往着。密行访缉，备得大盗踪迹。托了薛御史究出此事，强盗俱已伏罪。崔县尉与孺人在家下，各有半年多，只道失散在那里，竟不知同在一处多时了。老夫一向隐忍，不通他两人知道，只为崔孺人头发未长，崔县尉敕牒未获，不知事体如何，两心事如何？不欲造次漏泄。今罪人既得，试他义夫节妇，两下心坚，今日特地与他团圆这段因缘，故此方才说替他了今生缘，即是崔孺人词中之句，方才说。‘请慧圆’，乃是崔孺人尼院中所改之字，特地使崔君与诸公不解，为今日酒间一笑耳。”崔俊臣与王氏听罢，两个哭拜高公，连在坐之人无不下泪，称叹高公盛德，古今罕有。王氏自到里面去拜谢夫人了。高公重入座席，与众客尽欢而散。是夜特开别院，叫两个养娘付侍王氏与崔县尉在内安歇。

　　明日，高公晓得崔俊臣没人伏侍，赠他一奴一婢，又赠他好些盘缠，当日就道。他夫妻两个感念厚恩，不忍分别，大哭而行。王氏又同丈夫到尼院中来，院主及一院之人，见他许久不来，忽又改妆，个个惊异。王氏备细说了遇合缘故，并谢院主看待厚意。院主方才晓得顾阿秀劫掠是真，前日王氏所言妻妾不相容，乃是一时掩饰之词。院中人个个与他相好的，多不舍得他去。事出无奈，各各含泪而别。夫妻两个同到永嘉去了。

　　在永嘉任满回来，重过苏州，差人问侯高公，要进来拜谒。谁知高公与夫人俱已薨逝，殡葬已毕了。崔俊臣同王氏大哭，如丧了亲生父母一般。问到他墓下，拜奠了，就请旧日尼院中各众，在墓前建起水陆道场，三昼夜，以报大恩。王氏还不忘经典，自家也在里头持诵。事毕，同众尼再到院中。崔俊臣出宦资，厚赠了院主。王氏又念昔日朝夜祷祈观世音暗中保佑，幸得如愿，夫妇重谐，出白金十两，留在院主处，为烧香点烛之费。不忍忘院中光景，立心自此长斋念观音不辍，以终其身。当下别过众尼，自到真州字家，另日赴京补官，这是后事，不必再题。

　　此本话文，高公之德，崔尉之谊，王氏之节，皆是难得的事。各人存了好心，所以天意周全，好人相逢。毕竟冤仇尽报，夫妇重完，此可为世人之劝。诗云：

　　王氏藏身有远图，间关到底得逢夫。

　　舟人妄想能同志，一月空将新妇呼。

　　又诗云：

　　芙蓉本似美人妆，何意飘零在路旁？

　　画笔词锋能巧合，相逢犹自墨痕香。

　　又有一首赞叹御史大夫高公云：

　　高公德谊薄云天，能结今生未了缘。

　　不便初时轻逗漏，致今到底得团圆。

　　芙蓉画出原双蒂，萍藻浮来亦共联。

　　可惜白杨堪作柱，空教洒泪及黄泉。

　　卷二十八　金光洞主谈旧变　玉虚尊者悟前身

　　诗云：

　　近有人从海上回，海山深处见楼台。

　　中有仙童开一室，皆言此待乐天来。

　　又云：

　　吾学空门不学仙，恐君此语是虚传。

　　海山不是吾归处，归即应归兜率天。

　　这两首绝旬，乃是唐朝侍郎白香山白乐天所作，答浙东观察使李公的。乐天一生精究内典，勤修上乘之业，一心超脱轮回，往生净土。彼时李公师稷观察浙东，有一个商客，在他治内明州同众下海，遭风飘荡，不知所止，一月有幸，才到一个大山。瑞云奇花，白鹤异树，尽不是人间所见的。山侧有人出来迎问道：“是何等人来得到此？”商客具言随风飘到。岸上人道：“既到此地，且系定了船，上岸来见天师。”同舟中胆小，不知上去有何光景，个个退避。只有这一个商客，跟将上去。岸上人领他到一个所在，就象大寺观一般。商客随了这人，依路而进。见一个道士，须眉皆白，两旁侍卫数十人，坐大殿上，对商客道：“你本中国人，此地有缘，方得一到。此即世传所称蓬莱山也。你既到此地，可要各处看看去么？”商客口称要看。道士即命左右领他宫内游观。玉台翠树，光采夺目。有数十处院宇，多有名号。只有一院，关锁得紧紧的，在门缝里窥进去，只见满庭都是奇花，堂中设一虚座。座中有褥，阶下香烟扑鼻。商客问道：“此是何处？却如此空锁着？”那人答道：“此是白乐天前生所驻之院。乐天今在中国未来，故关闲在此。”商客心中原晓得白乐天是白侍郎的号，便把这些去处光景，一一记着。别了那边人，走下船来。随风使帆，不上十日，已到越中海岸。商客将所见之景。备细来禀知李观察。李观察尽录其所言，书报白公。白公看罢，笑道：“我修净业多年，西方是我世界，岂复往海外山中去做神仙耶？”故此把这两首绝句回答李公，见得他修的是佛门上乘，要到兜率天宫，不希罕蓬莱仙岛意思。

　　后人评论：“道是白公脱屣烟埃，投弃轩冕，一种非凡光景，岂不是个谪仙人？海上之说，未为无据。但今生更复勤修精进，直当超脱玄门，上证大觉。后来果位，当胜前生。这是正理。要知从来名人达士，巨卿伟公，再没一个不是有宿根再来的人。若非仙官谪降，便是古德转生。所以聪明正直，在世间做许多好事。如东方朔是岁星，马周是华山素灵宫仙官，王方平是琅琊寺僧，真西山是草庵和尚，苏东坡是五戒禅师，就是死后或原归故处，或另补仙曹。如卜子夏为修文郎，郭璞为水仙伯，陶弘景为蓬莱都水监，李长吉召撰《白玉楼记》，皆历历可考，不能尽数。至如奸臣叛贼，必是药叉、罗刹、修罗、鬼王之类，决非善根。乃有小说中说：李林甫遇道士，卢杞遇仙女，说他本是仙种，特来度他。他两个都不愿做仙人，愿做幸相，以至堕落。此多是其家门生、故吏一党之人，撰造出来，以掩其平生过恶的。若依他说，不过迟做得仙人五六百年，为何阴间有‘李林甫十世为牛九世倡’之说？就是说道业报尽了，辽归本处，五六百年后，便不可知。为何我朝万历年间，河南某县，雷击死娼妇，背上还有‘唐朝李林甫’五字？此却六百年不止了。可见说恶人也是仙种，其说荒唐，不足凭信。”

　　小子如今引白乐天的故事说这一番话。只要有好根器的人，不可在火坑欲海恋着尘缘，忘了本来面目。待小子说一个宋朝大臣，在当生世里，看见本来面目的一个故事，与看官听一听。诗云：

　　昔为东掖垣中客，今作西方社里人。

　　手把杨枝临水坐，寻思往事是前身。

　　却说西方双摩词池边，有几个洞天。内中有两个洞，一个叫作金光洞，一个叫做玉虚洞。凡是洞中各有一个尊者，在内做洞主。住居极乐胜境，同修无上菩提。忽一日，玉虚洞中尊者来对金光洞中尊者道：“吾佛以救度众生为本，吾每静修洞中，固是正果。但只独善其身，便是辟支小乘。吾意欲往震旦地方，打一转轮回，游戏他七八十年，做些济人利物的事，然后回来，复居于此．可不好么？”金光洞尊者道：“尘世纷嚣，有何好处？虽然可以济人利物，只怕为欲火所烧，迷恋起来。没人指引回头，忘却本来面目，便要堕落轮回道中，不知几劫才得重修圆满？怎么说得‘复居此地’这样容易话？”玉虚洞尊者见他说罢，自悔错了念头。金光洞尊者道：“此念一起，吾佛已知。伽蓝韦驮，即有密报，岂可复悔？须索向阎浮界中去走一遭，受享些荣华富贵，就中做些好事，切不可迷了本性。倘若恐怕浊界汩没，一时记不起，到得五十年后，我来指你个境头，等你心下洞彻罢了。”玉虚洞尊者当下别了金光洞尊者，自到洞中，分付行童：“看守着洞中，原自早夜焚香诵经，我到人间走一遭去也。”一灵真性，自去拣那善男信女、有德有福的人家好处投生，不题。

　　却说宋朝鄂州江复有个官人，官拜左侍禁，姓冯各式，乃是个好善积德的人。夫人一日梦一金身罗汉下降，产下一子，产时异香满室。看那小厮时，生得天庭高耸，地角方固，两耳垂珠，是个不凡之相。两三岁时，就颖悟非凡。看见经卷上字，恰象原是认得的，一见不忘。送入学中，那名冯京，表字当世。过目成诵，万言立就。虽读儒书，却又酷好佛典，敬重释门，时常暝目打坐，学那禅和子的模样。不上二十岁，连中了三元。

　　说话的，你错了。据着《三元记》戏本上，他父亲叫做冯商，是个做客的人，如何而今说是做官的？连名字多不是了。看官听说：那戏文本子，多是胡诌，岂可凭信！只如南北戏文，极顶好的，多说《琶琶》、《西厢》。那蔡伯喈，汉时人，未做官时，父母双亡，卢墓致瑞，分府幸他孝廉，何曾为做官不归？父母饿死？且是汉时不曾有状元之名，汉朝当时正是董卓专权，也没有个牛丞相。郑恒是唐朝大官，夫人崔氏，皆有封号，何曾有夫身张生的事？后人虽也有晓得是无微之不遂其欲，托名丑低的，却是戏文倒说崔张做夫妻到底。郑恒是个花脸衙内，撞阶死了，却不是颠倒得没道理！只这两本出色的，就好笑起来，何况别本可以准信得的？所以小子要说冯当世的故事，先据正史，把父亲名字说明白了，免得看官每信着戏文上说话，千古不决。闲话休题。

　　且说那冯公自中三元以后，任官累典名藩，到处兴利除害，流播美政，护持佛教，不可尽述。后来入迁政府，做了丞相。忽一日，体中不快，遂告个朝假，在寓静养调理。其时英宗皇帝，圣眷方隆，连命内臣问安不绝于道路。又诏令翰院有名医人数个，到寓诊视，圣谕尽心用药，期在必愈。服药十来日，冯相病已好了，却是嬴瘦了好些，柱了杖才能行步。久病新愈，气虚多惊，倦视绮罗，厌闻弦管，思欲静坐养神，乃策杖待步入后园中来。后园中花木幽深之处，有一所茅庵，名曰容膝庵，乃是那陶渊明《归去来辞》中语，见得庵小，只可容着两膝的话。冯相到此，心意欣然，便叫侍妾每都各散去，自家取龙涎香，焚些在博山炉中，叠膝暝目，坐在禅床中蒲团上。默坐移时，觉神清气和，肢休舒畅。徐徐开目，忽见一个青衣小童，神貌清奇，冰姿潇洒，拱立在禅床之右。冯相问小童道：“婢仆皆去，你是何人，独立在此？”小童道：“相公久病新愈，心神忻悦，恐有所游，小童愿为参从。不敢檀离。”公伏枕日久，沉疾既愈，心中正要闲游。忽闻小童之言，意思甚快。乘兴离榻，觉得体力轻健，与平日无病时节无异。步至庵外，小童禀道：“路径不平，恐劳尊重，请登羊车，缓游园圃。”冯相喜小童如此慧黯，笑道：“使得，使得。”

　　说话之间，小童挽羊车一乘，来到面前。但见：

　　帘垂斑竹，轮斫香檀。同心结带系鲛绡，盘角曲栏雕美玉。坐姻铺锦褥，盖顶覆青毡。

　　冯相也不问羊车来历，忻然升车而坐。小童挥鞭在前驭着，车去甚速，势若飘风。冯相惊怪道：“无非是羊，为何如此行得速？”低头前视，见驾车的全不似羊，也不是牛马之类。凭轼仔细再看，只见背尾皆不辨，首尾足上毛五色，光采射人。奔走挽车，稳如磐石。冯相公大惊，方欲询问小童，车行已出京都北门，渐渐路入青霄，行去多是翠云深处。下视尘寰，直在底下，虚空之中。过了好些城郭，将有一饭时侯，车才着地住了。小童前禀道：“此地胜绝，请相公下观。”冯相下得车来，小童不知所向，连羊车也不见了。举头四顾，身在万山之中。但见：

　　山川秀丽，林麓清佳。出没万壑烟霞，高下千峰花木。静中有韵，细流石眼水涓涓；相逐无心，闲出岭头云片片。溪深绿草茸茸茂，石老苍苔点点斑。

　　冯相身处朝市，向为尘俗所役，乍见山光水色，洗涤心胸。正如酷暑中行，遇着清泉百道，多时病滞，一旦消释。冯相心中喜乐，不觉拊腹而叹道：“使我得顶笠披蓑，携锄趁犊，躬耕数亩之田，归老于此地。每到秋苗熟后，稼穑登场，旋煮黄鸡，新酿白酒，与邻叟相邀。瓦盆磁瓯，量晴较雨。此乐虽微，据我所见，虽玉印如霜，金印如斗，不足比之！所恨者君恩未报，不敢归田。他日必欲遂吾所志！”

　　方欲纵步玩赏，忽闻清磬一声，响于林。冯相幸目仰视，向松阴竹影疏处，隐隐见山林间有飞檐碧瓦，栋宇轩窗。冯相道：“适才磬声，必自此出。想必有幽人居止，何不前去寻访？”遂穿云踏石，历险登危，寻径而走。过往处，但闻流水松风，声喧于步履之下。渐渐林麓两分，峰峦四合。行至一处，溪深水漫，风软云闲，下枕清流，有千门万户。但见：

　　嵬嵬宫殿，虬松镇碧瓦朱扉；

　　寂寂回廊，凤竹映雕栏玉砌。

　　玲珑楼阁，干霄覆云，工巧非人世之有。宕畔洞门开处，挂一白玉牌，牌上金书“金光第一洞”。冯相见了洞门，知非人世，惕然不敢进步入洞。因是走得路多了，觉得肢休倦怠，暂歇在门阃石上坐着。坐还未定，忽闻大声起于洞中，如天摧地塌，岳撼山崩。大声方住，狂风复起。松竹低偃，瓦砾飞扬，雄气如奔，顷刻而止。冯相惊骇，急回头看时，一巨兽自洞门奔出外来。你道怎生模样？但见：

　　目光闪烁，毛色斑搁。剪尾宕谷风生，移步郊园草偃。山前一吼，慑将百兽潜形；林下独行，威使群毛震惊。满口利牙排剑戟，四蹄钢爪利锋芒。

　　奔走如飞，将至坐侧。冯相怆惶，欲避无计。忽闻金锡之声震地，那个猛兽恰象有人赶逐他的，窜伏亭下，敛足暝目，犹如待罪一般。

　　冯相惊异未定，见一个胡僧自洞内走将出来。你道怎生模样？但见：

　　修眉垂雪，碧眼横波。衣披烈火，七幅鲛绡；杖柱降魔，九环金锡。若非固寂光中客，定是楞迦峰顶人。

　　将至洞门，将锡杖横了，稽首冯相道：“小兽无知，惊恐丞相。”冯相答礼道：“吾师何来，得救残喘？”胡僧道：“贫僧即此间金光洞主也。相公别来无恙？粗茶相邀，丈室闲话则个。”冯相见他说“别来无恙”的话，幸目细视胡僧面貌，果然如旧相识，但仓卒中不能记忆。遂相随而去。

　　到方丈室中，啜茶已罢。正要款问仔细，金光洞主起身对冯相道：“敝洞荒凉，无以看玩。若欲游赏烟霞，遍观云水，还要邀相公再游别洞。”遂相随出洞后而去。但觉天清景丽，日暖风和，与世俗溪山，迥然有异。须臾到一处，飞泉千丈，注入清溪，白石为桥，斑竹来往。于巅峰之下，见一洞门，门用玻璃为牌，牌上金书“玉虚尊者之洞”。冯相对金光洞主道：“洞中景物，料想不凡。若得一观，此心足矣。”金光洞主道：“所以相邀相公远来者，正要相公游此间耳。”遂排扉而入。

　　冯相本意，只道洞中景物可赏。既到了里面，尘埃满地，门户寂寥，似若无人之境。但见：

　　金炉断烬，玉磬无声。绛烛光消，仙肩昼掩。蛛网遍生虚室，宝钩低压重帘。壁间纹幕空垂，架上金经生蠢。闲庭悄悄，芊绵碧草侵阶；幽槛沉沉，散漫绿苔生砌。松阴满院鹤相对，山色当空人未归。

　　冯相犹豫不决，逐步走至后院。忽见一个行童，凭案诵经。冯相问道：“此洞何独无僧？”行童闻言，掩经离榻，拱揖而答道：“玉虚尊者游戏人间，今五十六年，更三十年方回此洞。缘主者未归，是故无人相接。“金光洞主道：“相公不必问，后当自知。此洞有个空寂楼台，迥出群峰，下视千里，请相公登楼，款歇而归。”遂与登楼。

　　看那楼上时，碧瓦瓮地，金兽守肩。饰异宝于虚檐，缠玉虬于巨栋。犀轴仙书，堆积架上。冯相正要那卷书来看看，那金光洞主指楼外云山，对冯相道：“此处尽堪寓目，何不凭栏一看？”冯相就不去看书，且凭栏凝望，遥见一个去处：

　　翠烟掩映，绛雾氤氲。美木交枝，清阴接影。琼楼碧瓦玲珑，玉树翠柯摇曳。波光拍岸，银涛映天。翠色逼人，冷光射目。

　　其时，日影下照，如万顷琉璃。冯相注目细视良久，问金光洞主道：“此是何处，其美如此？”金光洞主愕然而惊，对冯相道：“此地即双摩词池也。此处溪山，相公多曾游赏，怎么就不记得了？”冯相闻得此语，低头仔细回想，自儿童时，直至目下，一一追算来，并不记曾到此，却又有些依稀认得。正不知甚么缘故，乃对金光洞主道：“京心为事夺，壮岁旧游，悉皆不记。不知几时曾到此处？隐隐已如梦寐。人生劳役，至于如此！对景思之，令人伤感！”金光洞主道：“相公儒者，当达大道，何必浪自伤感？人生寄身于太虚之中，其间荣瘁悲欢，得夫聚散，彼死此生，投形换壳，如梦一场。方在梦中，原不足问；及到觉后，又何足悲？岂不闻《金刚经》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自古皆以浮生比梦，相公只要梦中得觉，回头即是，何用伤感！此尽正理，愿相公无轻老僧之言！”

　　冯相闻语，贴然敬伏。方欲就坐款话，忽见虚檐日转，晚色将催。冯相意要告归，作别金光洞主道：“承挈游观，今尽兴而返，此别之后，未知何日再会？”金光洞主道：“相公是何言也？不久当与相公同为道友，相从于林下，日子正长，岂无相见之期！”冯相道：“京病既愈，旦夕朝参，职事相索，自无暇日，安能再到林下，与吾师游乐哉？”金光洞主笑道：“浮世光阴迅速，三十年只同瞬息。老僧在此，转眼间伺侯相公来，再居此洞便了。”冯相道：“京虽不才，位居一品。他日若荷君恩，放归田野，苟不就宫祠微禄，亦当为田舍翁，躬耕自乐，以终天年。况自此再三十年，京已寿登耄耋，岂更削发披缁坐此洞中为衲僧耶？”金光洞主但笑而不答。冯相道：“吾师相笑，岂京之言有误也？”金光洞主道：“相公久羁浊界，认杀了现前身子。竟不知身外有身耳。”冯相道：“岂非除此色身之外，别有身那？”金光洞主道：“色身之外，元有前身。今日相公到此，相公的色身又是前身了。若非身外有身，相公前日何以离此？今日怎得到此？”冯相道：“吾师何术使京得见身外之身？”金光洞主道：“欲见何难？”就把手指向壁间画一圆圈，以气吹之，对冯相道：“请相公观此景界。”

　　冯相遂近壁视之，圆圈之内，莹洁明朗，如挂明镜。注目细看其中，见有：

　　风轩水榭，月坞花畦。小桥跨曲术横塘，垂柳笼绿窗朱户遍看他亭，皆似曾到，但不知是何处园圃在此壁间。冯相疑心是障眼之法，正色责金光洞主道：“我佛以正法度人，吾师何故将幻术变现，惑人心目？”金光洞主大笑而起，手指园圃中东南隅道：“如此景物，岂是幻也？请相公细看，真伪可见。”冯相走近前边，注目再者，见园圃中有粉墙小径。曲槛雕栏。向花木深处，有茅庵一所：半开竹牖，低下疏帘。闲阶日影三竿，古鼎香烟一缕。茅庵内有一人，叠足暝目，靠蒲团坐禅床上。冯相见此，心下踌躇。金光洞主将手拍着冯相背上道：“容膝庵中，尔是何人？”大喝一偈道：“五十六年之前，各占一所洞天。容膝庵中莫误，玉虚洞里相延。”向冯相耳畔叫一声：“咄！”冯相于是顿省：游玉虚洞者，乃前身；坐容膝庵者，乃色身。不觉夫声道：“当时不晓身外身，今日方知梦中梦。”口此顿悟无上菩提，喜不自胜。

　　方欲参问心源，印证禅觉，回顾金光洞主，已失所在。遍视精舍迦蓝，但只见：

　　如云藏宝殿，似雾隐回廊。审听不闻钟磬之清音，仰视己失峰宕之险势。玉虚洞府，想却在海上嬴洲；空寂楼台，料复归极乐国土。只嶷看罢僧繇画，卷起丹青十二图。

　　一时廊殿洞府溪山，捻指皆无踪迹，单单剩得一身，俨然端坐后园容膝庵中禅床之上。觉茶味犹甘，松风在耳。鼎内香烟尚袅，座前花影未移。入定一晌之间，身游万里之外。冯相想着境界了然，语话分明，全然不象梦境。晓得是禅静之中，显见宿本。况且自算其寿，正是五十六岁，合着行童说尊者游戏人间之年数，分明己身是金光洞主的道友玉虚尊者的转世。

　　自此每与客对，常常自称老僧。后三十年，一日无疾而终。自然仍归玉虚洞中去矣。诗曰：

　　玉虚洞里本前身，一梦回头八十春。

　　要识古今贤达者，阿谁不是再来人？

　　卷二十九　通闺闼坚心灯火　闹囹圄捷报旗铃

　　诗曰：

　　世间何物是良图？惟有科名救急符。

　　试看人情翻手变，窗前可不下功夫！

　　话说自汉以前，人才只是幸荐征辟，故有贤良、方正、茂才异等之名；其高尚不出，又有不求闻达之科。所以野无遗贤，人无匿才，天下尽得其用。自唐宋以来，俱重科名。虽是别途进身，尽能致位权要，却是惟以此为华美。往往有只为不得一第，情愿老死京华的。到我国朝，初时三途并用，多有名公大臣不由科甲出身，一般也替朝廷干功立业，青史标名不朽。那见得只是进士才做得事？直到近来，把这件事越重了。不是科甲的人，不得当权。当权所用的，不是科甲的人，不与他好衙门，好地方，多是一帆布置。见了以下出身的，就不是异途，也必拣个惫赖所在打发他。不上几时，就勾销了。总是不把这几项人看得在心上。所以别项人内便尽有英雄豪杰在里头，也无处展布。晓得没甚长筵广席，要做好官也没干，都把那志气灰了，怎能勾有做得出头的！及至是十进士出身，便贪如柳盗跖，酷如周兴、来俊臣，公道说不去，没奈何考察坏了，或是参论坏了，毕竟替他留些根。又道是百足之虫，至死不僵，跌扑不多时，转眼就高官大禄，仍旧贵显；岂似科贡的人，一勾了帐？只为世道如此重他，所以一登科第，便象升天。却又一件好笑：就是科第的人，总是那穷酸秀才做的，并无第二样人做得。及至肉眼愚眉，见了穷酸秀才，谁肯把眼梢来管顾他？还有一等豪富亲眷，放出倚富欺贫的手段，做尽了恶薄腔子待他。到得忽一日榜上有名，掇将转来，呵脬捧卵，偏是平日做腔欺负的头名，就是他上前出力。真个世间惟有这件事，贱的可以立贵，贫的可以立富；难分难解的冤仇，可以立消；极险极危的道路，可以立平。遮莫做了没脊梁、惹羞耻的事，一床棉被可以遮盖了。说话的，怎见得如此？看官，你不信且先听在下说一件势利好笑的事。

　　唐时有个举子叫做赵琮，累随计吏赴南宫春试，屡次不第。他的妻父是个钟陵大将，赵琮贫穷，只得靠着妻父度日。那妻家武职官员，宗族兴旺，见赵琮是个多年不利市的寒酸秀才，没一个不轻薄他的。妻父妻母看见别人不放他在心上，也自觉得没趣，道女婿不争气，没长进，虽然是自家骨肉，未免一科厌一科，弄做个老厌物了。况且有心嫌鄙了他，越看越觉得寒酸，不足敬重起来。只是不好打发得他开去，心中好些不耐烦。赵琮夫妻两个，不要说看了别人许多眉高眼低，只是父母身边，也受多少两般三样的怠慢，没奈何争气不来，只得怨命忍耐。

　　一日，赵琮又到长安赴试去了。家里撞着迎春日子，军中高会，百戏施呈。唐时有为“春设”，倾城仕女没一个不出来看。大户人家搭了棚厂，设了酒席在内，邀请亲戚共看。大将阖门多到棚上去，女眷们各各盛妆斗富，惟有赵娘子衣衫褴褛。虽是自心里觉得不入队，却是大家多去，又不好独自一个推掉不去得。只得含羞忍耻，随众人之后，一同上棚。众女眷们憎嫌他妆饰弊陋．恐怕一同坐着，外观不雅。将一个帷屏遮着他，叫他独坐在一处，不与他同席。他是受憎嫌惯的，也自揣已，只得凭人主张，默默坐下了。

　　正在摆设酣畅时节，忽然一个吏典走到大将面前，说道：“观察相公，特请将军，立等说话。”大将吃了一惊道：“此与民同乐之时，料无政务相关，为何观察相公见召？莫非有甚不测事休？”心中好生害怕，捏了两把汗，到得观察相公厅前，只见观察手持一卷书，笑容可掬，当厅问道：“有一个赵琮，是公子婿否？”大将答道：“正是。”观察道：“恭喜，恭喜。适才京中探马来报，令婿已及第了。”大将还谦逊道：“恐怕未能有此地步。”观察即将手中所持之书，递与大将道：“此是京中来的全榜，令婿名在其上，请公自拿去看。”大将双手接着，一眼瞟去，赵琮名字朗朗在上，不觉惊喜。谢别了观察，连忙走回。远望见棚内家人多在那里注目看外边。大将举着榜，对着家人大呼道：“赵郎及第了！赵郎及第了！”众人听见，大家都吃一惊。掇转头来看那赵娘子时，兀自寂寂寞寞，没些意思，在帏屏外坐在那里。却是耳朵里已听见了，心下暗暗地叫道：“惭愧！谁知也有这日！”众亲眷急把帏屏撤开，到他跟前称喜道：“而今就是夫人县君了。”一齐来拉他去同席。赵娘子回言道：“衣衫褴褛，玷辱诸亲，不敢来混。只是自坐了看看罢。”众人见他说呕气的话，一发不安，一个个强赔笑脸道：“夫人说那里话！”就有献勤的，把带来包里的替换衣服，拿出来与他穿了。一个起头，个个争先。也有除下簪的，也有除下钗的，也有除下花钿的、耳铛的，霎时间把一个赵娘子打扮的花一团，锦一簇，辽恐怕他不喜欢。是日那里还有心想看春会？只个个撺哄赵娘子，看他眉头眼后罢了。本是一个冷落的货，只为丈夫及第，一时一霎更变起来。人也原是这个人，亲也原是这些亲，世情冷暖，至于如此！在下为何说这个做了引头？只因有一个人为些风情事，做了出来，正在难分难解之际，忽然登第，不但免了罪过，反得团圆了夫妻。正应着在下先前所言，做了没脊梁、惹羞耻的事，一床锦被可以遮盖了的说话。看官们，试听着，有诗为证：

　　同年同学，同林宿鸟。好事多磨，受人颠倒。

　　私情败露，官非难了。一纸捷书，真同月老。

　　这个故事，在宋朝端平年间，浙东有一个饱学秀才，姓张字忠父，是衣冠宦族。只是家道不足，靠着人家聘出去，随任做书记，馆谷为生。邻居有个罗仁卿，是崛起白屋人家，家事尽富厚。两家同日生产。张家得了个男子，名唤幼谦；罗家得了个女儿，名唤惜惜。多长成了。因张家有了书馆，罗家把女儿奇在学堂中读书。旁人见他两个年貌相当，戏道：“同日生的，合该做夫妻。”他两个多是娃子家心性，见人如此说，便信杀道是真，私下密自相认，又各写了一张券约，发誓必同心到老。两家父母多不知道的。同学堂了四五年，各有十四岁了，情窦渐渐有些开了。见人说做夫妻的，要做那些事，便两个合了伴，商议道：“我们既是夫妻，也学者他每做做。”两个你欢我爱，亦且不晓得些利害，有甚么不肯？书房前有株石榴树，树边有一只石凳，罗惜惜就坐在凳上，身靠着树，张幼谦早把他脚来跷起，就搂抱了弄将起来。两个小小年纪，未知甚么大趣昧，只是两个心里喜欢作做耍笑。以后见弄得有些好处，就日日做番把，不肯住手了。

　　冬间，先生散了馆，惜借回家去过了年。明年，惜惜已是十五岁。父母道他年纪长成，不好到别人家去读书，不教他来了。幼谦屡屡到罗家门首探望，指望撞见惜惜。那罗家是个富家，闺院深邃，怎得轻易出来？惜惜有一丫鬟，名唤蜚英，常到书房中伏侍惜惜，相伴往返的。今惜惜不来读书，连蜚英也不来了。只为早晨采花，去与惜惜插戴，方得出门。到了冬日，幼谦思想惜惜不置，做成新词两首，要等蜚英来时递去与惜惜。词名《一剪悔》，词云：

　　同年同日又同窗，不似鸾凰，谁似鸾凰？石榴树下事匆忙，惊散鸳鸯，拆散鸳鸯。一年不到读书堂，教不思量，怎不思量？朝朝暮暮只烧香，有分成双，愿早成双！

　　写词已罢，等那蜚英不来，又做诗一首。诗云：

　　昔人一别恨悠悠，犹把悔花寄陇头。

　　咫尺花开君不见，有人独自对花愁？

　　诗毕，恰好蜚英到书房里来采梅花，幼谦折了一技梅花，同二词一诗，递与他去，又密瞩蜚英道：“此花正盛开，你可托折花为名，递个回信来。”蜚英应诺，带了去与惜惜看了。惜惜只是偷垂泪眼，欲待依韵答他，因是年底，匆匆不曾做得，竟无回信。

　　到得开年，越州大守请幼谦的父亲忠父去做记室，忠父就带了幼谦去，自教他。去了两年，方得归家。惜惜知道了，因是两年前不曾答得幼谦的信，密遣蜚英持一小箧子来赠他。幼谦收了，开箧来看，中有金钱十枚，相思子一粒。幼谦晓得是惜惜藏着哑谜：钱那团圆之象，相思子自不必说。心下大喜，对蜚英道：“多谢小娘子好情记念，何处再会得一会便好。”蜚英道：“姐姐又不出来，官人又进去不得，如何得会？只好传消递息罢了。”幼谦复作诗一首与蜚英拿去做回柬。诗云：

　　一朝不见似三秋，真个三秋愁不愁？

　　金钱难买尊前笑，一粒相思死不休。

　　蜚英去后，幼谦将金钱系在着肉的汗衫带子上，想着惜惜时节，便解下来跌卦问卜，又当耍子。被他妈妈看见了，问幼谦道：“何处来此金钱？自幼不曾见你有的。”幼谦回母亲道：“娘面前不敢隐情，实是与孩儿同学堂读书的罗氏女近日所送。”张妈妈心中已解其意，想道：“儿子年已弱冠，正是成婚之期。他与罗氏女幼年同学堂，至今寄着物件往来，必是他两相爱。况且罗氏在我家中，看他德容俱备，何不央人去求他为子妇，可不两全其美？隔壁有个卖花杨老妈，久惯做媒，在张罗两家多走动。张妈妈就接他到家来，把此事对他说道：“家里贫寒，本不敢攀他富室。但罗氏小娘子，自幼在我家与小官人同窗，况且是同日生的，或者为有这些缘分，不齐嫌肯成就也不见得。”杨老妈道：“孺人怎如此说？宅上虽然清淡些，到底是官宦人家。罗宅眼下富盛，却是个暴发。两边扯来相对，还亏着孺人宅上些哩。待老媳妇去说就是。”张妈妈道：“有烦妈妈委曲则个。”幼谦又私下叮瞩杨老妈许多说话，教他见惜惜小娘子时，千万致意。杨老妈多领诺去了，一径到罗家来。

　　罗仁卿同妈妈问其来意。杨老妈道：“特来与小娘子作代。”仁卿道：“是那一家？”杨老妈道：“说起来连小娘子吉帖都不消求，那小官人就是同年月日的。”仁卿道：“这等说起来，就是张忠父家了。”杨老妈道：“正是。且是好个小官人。”仁卿道：“他世代儒家，门第也好，只是家道艰难，靠着终年出去处馆过日，有甚么大长进处？”杨老妈道：“小官人聪俊非凡，必有好日。”仁卿道：“而今时势，人家只论见前，后来的事，那个包得？小官人看来是好的，但功名须有命，知道怎么？若他要来求我家女儿，除非会及第做官，便与他了。”杨老妈道：“依老媳妇看起来，只怕这个小官人这日子也有。”仁卿道：“果有这日子，我家决不失信。”罗妈妈也是一般说话。杨老妈道：“这等，老媳妇且把这话回复张老孺人，教他小官人用心读书，巴出身则个。”罗妈妈道：“正是，正是。”杨老妈道：“老媳妇也到小娘子房里去走走。”罗妈妈道：“正好在小女房里坐坐，吃茶去。”

　　杨老妈原在他家走熟的，不消引路，一直到惜惜房里来。惜惜请杨老妈坐了，叫蜚英看茶。就问道：“妈妈何来？”杨老妈道：“专为隔壁张家小官人求小娘子亲事而来。小官人多多拜上小娘子，说道：‘自小同窗，多时不见，无刻不想。’今特教老身来到老员外、老安人处做媒，要小娘子怎生从中自做个主，是必要成！”惜惜道：“这个事须凭爹妈做主，我女儿家怎开得口！不知方才爹妈说话何如？”杨老妈道：“方才老员外与安人的意思，嫌张家家事淡泊些。说道：‘除非张小官人中了科名，才许他。’”惜惜道：“张家哥哥这个日子倒有，只怕爹妈性急，等不得，失了他信。既有此话，有烦妈妈上复他，叫他早自挣挫，我自一心一意守他这日罢了。”惜惜要杨老妈替他传语，密地那两个金指环送他，道：“此后有甚说话，妈妈悄悄替他传与我知道，当有厚谢。不要在爹妈面前说了。”看官，你道这些老妈家，是马泊六的领袖，有甚么解不出的意思？晓得两边说话多有情，就做不成媒，还好私下牵合他两个，赚主大钱。又且见了两个金指环，一面堆下笑来道：“小娘子，凡有所托，只在老身身上，不误你事。”

　　出了罗家门，再到张家来回复，把这些说话，一一与张妈妈说了。张幼谦听得，便冷笑道：“登科及第，是男子汉分内事，何只为难？这老婆稳那是我的了。”杨老妈道：“他家小娘子，也说道：‘官人毕竟有这日，只怕爹妈等不得，或有变卦。他心里只守着你，教你自要奋发。’”张妈妈对儿子道：“这是好说话，不可负了他！”杨老妈又私下对幼谦道：“罗家小娘子好生有情于官人，临动身又分付老身道：‘下次有说话悄地替他传传。’送我两个金指环，这个小娘子实是贤慧。”幼谦道：“他日有话相烦，是必不要推辞则个。”杨老妈道：“当得，当得。”当下别了去。

　　明年，张忠父在越州打发人归家，说要同越州大守到京侯差，恐怕幼谦在家失学，接了同去。幼谦只得又去了，不题。

　　却说罗仁卿主意，嫌张家贫穷，原不要许他的。这句“做官方许”的说话，是句没头脑的话，做官是期不得的。女儿年纪一年大似一年，万一如姜太公八十岁才遇文王，那女儿不等做老婆婆了？又见张家只是远出，料不成事。他那里管女儿心上的事？其时同里有个巨富之家，姓辛，儿子也是十几岁了。闻得罗家女子，才色双全，央媒求聘。罗仁卿见他家富盛，心里喜欢。又且张家只来口说得一番，不曾受他一丝，不为失约，那里还把来放在心上？一口许下了。辛家择日行聘，惜惜闻知这消息，只叫得苦。又不好对爹娘说得出心事，暗暗纳闷，私下对蜚英这丫头道：“我与张官人同日同窗，谁不说是天生一对？我两个自小情如姊妹，谊等夫妻。今日却叫我嫁着别个，这怎使得？不如早寻个死路，倒得干净。只是不曾会得张官人一面，放心不下。”蜚英道：“前日张官人也问我要会姐姐，我说没个计较，只得罢了。而今张官人不在家；就是在时，也不便相会。”惜惜道：“我到想上一计，可以相会；只等他来了便好，你可时常到外边去打听打听。”蜚英谨记在心。

　　且说张幼谦京中回来得，又是一年。闻得罗惜惜已受了辛家之聘，不见惜惜有甚么推托不肯的事。幼谦大恨道：“他父母是怪不得，难道惜惜就如此顺从，并无说话？”一气一个死。提起笔来，做词一首。词名《长相思》，云：天有神，地有神，海誓山盟字字真。如今墨尚新。过一春，又一春，不解金钱变作银。如何忘却人？写毕了，放在袖中，急急走到杨老妈家里来。杨老妈接进了，问道：“官人有何事见过？”幼谦道：“妈妈晓得罗家小娘子已许了人家么？”杨老妈道：“也见说，却不是我做媒的。好个小娘子，好生注意官人，可惜错过了。”幼谦道：“我不怪他父母，到怪那小娘子，如何凭父母许别人，不则一声？”杨老妈道：“叫他女孩儿家，怎好说得？他必定有个生意，不要错怪了人！”幼谦道：“为此要妈妈去通他一声，我有首小词，问他口气的，烦妈妈与我带一带去。”袖中摸出词来，并越州大守所送赆礼一两，转送与杨老妈做脚步钱。杨老妈见了银子，如苍蝇见血，有甚么不肯做？欣然领命去了。把卖花为由，竟到罗家，走进惜惜房中来。惜惜接着，问道：“一向不见妈妈来走走。”杨老妈道：“一向无事，不敢上门。今张官人回来了，有话转达，故此走来。”惜惜见说幼谦回了，道：“我正叫蜚英打听，不知他已回来。”杨老妈道：“他见说小娘子许了辛家，好生不快活。有封书托我送来小娘子看。”袖中摸出书来，递与惜惜。惜惜叹口气接了，拆开从头至尾一看，却是一首词。落下泪来道：“他错怪了我也！”杨老妈道：“老身不识字，书上不知怎他说？”惜惜道：“他道我忘了他，岂知受聘，多是我爹妈的意思，怎由得我来？”杨老妈道：“小娘子，你而今怎么发付他？”惜惜道：“妈妈，你肯替张郎递信，必定受张郎之托，我有句真心话对你说，不妨么？”老妈道：“去年受了小娘子尊赐，至今丝毫不曾出得力，又且张官人相托，随你分付，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尽着老性命，做得的，只管做去，决不敢泄漏半句话的！”惜惜道：“多感妈妈盛心！先要你去对张郎说明我的心事，我只为未曾面会得张郎，所以含忍至今。若得张郎当面一会，我就情愿同张郎死在一处，决不嫁与别人，偷生在世间的。”老妈道：“你心事我好替你说得，只是要会他，却不能勾，你家院宇深密，张官人又不会飞，我衣袖里又袋他不下，如何弄得他来相会？”惜惜道：“我有一计，尽可使张郎来得。只求妈妈周全，十分稳便。”老妈道：“老身方才说过了，但凭使唤，只要早定妙计，老身无不尽心。”惜惜道：“奴家卧房，在这阁儿上，是我家中落末一层，与前面隔绝。阁下有一门，通后边一个小圃。圃周围有短墙，墙外便是荒地，通着外边的了。墙内有四五株大山茶花树，可以上得墙去的。烦妈妈相约张郎在墙外等，到夜来，我叫丫头打从树枝上登墙，将个竹梯挂在墙外来，张泊由讲枋了Ｊ时叫蜚英寻了头由，到幼谦家里打听。此日蜚英打听得幼谦已回，忙来对惜惜说了。惜惜道：“你快去约了他，今夜必要相会，原仍前番的法儿进来就是。”又写了首词，封好了，一同拿去与他看?

　　蜚英领命，走到张家门首，正撞见了张幼谦。幼谦道：“好了，好了。我正走出来要央杨老妈来通信，恰好你来了。”蜚英道：“我家姐姐盼官人不来，时常啼哭。日日叫我打听，今得知官人到了，登时遣我来约官人，今夜照旧竹梯上进来相会。有一个柬帖在此。”幼谦拆开来，乃是一首《卜真子》词。词云：

　　幸得那人归，怎便教来也？一日相思十二时，直是情难舍！本是好姻缘，又怕姻缘假。若是教随别个人，相见黄泉下。

　　幼谦读罢词，回他说：“晓得了。”蜚英自去。幼谦把词来珍藏过了。

　　到得晚间，远望楼西，已有三灯明亮，急急走去墙外看，竹梯也在了。进去见了惜惜，惜惜如获珍宝，双手抱了，口里埋怨道：“亏你下得！直到这时节才归来！而今已定下日子了，我与你就是无夜不会，也只得两月多，有限的了。当与你极尽欢娱而死，无所遗恨。你少年才俊，前程未可量。奴不敢把世俗儿女态，强你同死。但日后对了新人，切勿忘我！”说罢大哭。幼谦也哭道：“死则俱死，怎说这话？我一从别去，那日不想你？所以试毕不等揭晓就回，只为不好违拗得父亲，故迟了几日。我认个不是罢了，不要怪我！蒙寄新词，我当依韵和一首，以见我的心事。”那过惜惜的纸笔，写道：

　　去时不由人，归怎由人也？罗带同心结到成，底事教拚舍？心是十分真，情没些儿假。若道归迟打掉蓖，甘受三千下。

　　惜惜看了词中之意，晓得他是出于无奈，也不怨他，同到罗帏之中，极其缱绻。俗语道新婚不如远归，况且晓得会期有数，又是一刻千金之价。你贪我爱，尽着心性做事，不顾死活。如是半月，幼谦有些胆怯了，对惜惜道：“我此番无夜不来，你又早睡晚起，觉得忒胆大了些！万一有些风声，被人知觉，怎么了？”惜惜道：“我此身早晚拚是死的，且尽着快活。就败露了，也只是一死，怕他甚么？”果然惜惜忒放泼了些，罗妈妈见他日间做事，有气无力，长打呵欠，又有时早晨起来，眼睛红肿的。心里疑惑起来道：“这丫头有些改常了，莫不做下甚么事来？”就留了心。到人静后，悄悄到女儿房前察听动静。只听得女儿在阁上，低低微微与人说话。罗妈妈道：“可不作怪！这早晚难道还与蜚英这丫头讲甚么话不成？就讲话，何消如此轻的，听不出落句来？”再仔细听了一回，又听得阁底下房里打鼾响，一发惊异道：“上边有人讲话，下边又有人睡下，可不是三个人了？睡的若是蜚英丫头，女儿却与那个说话？这事必然跷蹊。”急走去对老儿说了这些缘故。罗仁卿大惊道：“吉期近了，不要做将出来？”对妈妈道：“不必迟嶷，竟闯上阁去一看，好歹立见。那阁上没处去的。”妈妈去叫起两个养娘，拿了两灯火，同妈妈前走，仁卿执着杆棒押后，一径到女儿房前来。见房门关得紧紧的，妈妈出声叫：“蜚英丫头。”蜚英还睡着不应，阁上先听见了。惜惜道：“娘来叫，必有甚家事。”幼谦慌张起来，惜惜道：“你不要慌！悄悄住着，待我迎将下去。夜晚间他不走起来的。”忙起来穿了衣服，一面定下楼来。张幼谦有些心虚，怕不尴尬，也把衣服穿起，却是没个走路，只得将就闪在暗处静听。惜惜只认做母亲一个来问甚么话的，道是迎住就罢了，岂知一开了门，两灯火照得通红，连父亲也在，吃了一惊，正说不及话出来。只见母亲抓了养娘手里的火，父亲带者杆棒，望阁上直奔。惜惜见不是头，情知事发，便走向阁外来，望井里要跳。一个养娘见他走急，带了火来照；一个养姐是空手的，见他做势，连忙抱住道：“为何如此？”便喊道：“姐姐在此投井！”蜚英惊醒，走起来看，只见姐姐正在那里苦挣，两个养娘尽力抱住。蜚英走去伏在井栏上了，口里哼道：“姐姐使不得！”

　　不说下边鸟乱，且说罗仁卿夫妻走到阁上暗处，搜出一个人来。仁卿幸起杆棒，正待要打。妈妈将灯上前一照，仁卿却认得是张忠父的儿子幼谦。且歇了手，骂道：“小畜生！贼禽兽！你是我通家子侄，怎干出这等没道理的勾当来，玷辱我家！”幼谦只得跪下道：“望伯伯恕小侄之罪，听小侄告诉。小侄自小与令爱只为同日同窗，心中相契。前年曾着人相求为婚，伯伯口许道：‘等登第方可。’小侄为此发奋读书，指望完成好事。岂知宅上忽然另许了人家，故此令爱不忿，相招私合，原约同死同生，今日事已败露，令爱必死，小侄不愿独生，凭伯伯打死罢！”仁卿道：“前日此话固有，你几时又曾登第了来，却怪我家另许人？你如此无行的禽兽，料也无功名之分。你罪非轻，自有官法，我也不私下打你。”一把扭住。妈妈听见阁前嚷得慌，也恐怕女儿短见，忙忙催下了阁。

　　仁卿拖幼谦到外边学屋，把条索子捆住，夫好在书房里。叫家人看守着他，只等天明送官。自家复身进来看女几时，只见颠得头蓬发乱，妈妈与养娘们还搅做了一团，在那里嚷。仁卿怒道：“这样不成器的！等他死了罢！拦他何用？”幸起杆棒要打，却得妈妈与养娘们，搀的搀，驮的驮，拥上阁去了，剩得仁卿一个在底下。抬头一看，只见蜚英还在井栏边。仁卿一肚子恼怒，正无发泄处，一手楸住头发，拖将过来便打道：“多是你做了牵头，牵出事来的。还不实说？是怎么样起头的？”蜚英起初还推一向在阁下睡，不知就里，被打不过，只得把来踪去迹细细招了，又说道：“姐姐与张官人时常哭泣，只求同死的。”仁卿见说了这话，喝退了蜚英，心里也有些懊悔道：“前日便许了他，不见得如此。而今却有辛家在那里，其事难处，不得不经官了。”

　　闹嚷了大半夜，早已天明。元来但是人家有事，觉得天也容易亮些。妈妈自和养娘窝伴住了女儿，不容他寻死路，仁卿却押了幼谦一路到县里来。县宰升堂，收了状词，看是奸情事，乃当下捉获的，知是有据。又见状中告他是秀才，就叫张幼谦上来问道：“你读书知礼，如何做此败坏风化之事？”幼谦道：“不敢瞒大人，这事有个委曲，非孟浪男女宣淫也。”县宰道：“有何委屈？”幼谦道：“小生与罗氏女同年月日所生，自幼罗家即送在家下读书，又系同窗。情孚意洽，私立盟书，誓成偕老，后来曾央媒求聘，罗家回道：‘必待登第，方许成婚。’小生随父游学，两年归家，谁知罗家不记前言，竟自另许了亲家。罗氏女自道难负前誓，只待临嫁之日，拼着一死，以谢小生，所以约小生去觑面永诀。踪迹不密，却被擒获。罗女强嫁必死，小生义不独生。事情败露，不敢逃罪。”

　　县宰见他人材俊雅，言词慷慨，有心要周全他。问罗仁卿道：“他说的是实否？”仁卿道：“话多实的，这事却是不该做。”县宰要试他才思，那过纸笔来与他道：“你情既如此，口说无凭，可将前后事写一供状来我看。”幼谦当堂提笔，一挥而就。供云：

　　窃惟情之所锺，正在吾辈；义之不歉，何恤人言！罗女生同月日，曾与共塾而非书生；幼谦契合金兰，匪仅逾墙而搂处子。长卿之悦，不为挑琴；宋玉之招，宁关好色！原许乘尤须及第，未曾经打昆娓；却教跨凤别吹箫，忍使顿成怨旷！临嫁而期永诀，何异十年不字之贞；赴约而愿捐生，无忝千里相思之谊。既藩篱之已触，忠桎梏而自甘。伏望悯此缘悭，巧赐续貂奇遇；怜其情至，曲施解网深仁。寒谷逢乍转之春，死灰有复燃之色。施同种玉，报拟衔环。上供。

　　县宰看了供词，大加叹赏，对罗仁卿道：“如此才人，足为快婿。尔女已是覆水难收，何不宛转成就了他？”罗仁卿道：已受过辛氏之聘，小人如今也不得自由。”县宰道：“辛氏知此风声，也未必情愿了。”

　　县宰正待劝化罗仁卿，不想辛家知道，也来补状，要追究奸情。那辛家是大富之家，与县宰平日原有往来的。这事是他理直，不好曲拗得，又恐怕张幼谦出去，被他两家气头上蛮打坏了，只得准了辛家状词，把张幼谦权且收监，还要提到罗氏再审虚实。

　　却说张妈妈在家，早晨不见儿子来吃早饭，到书房里寻他，却又不见，正不知那里去了。只见杨老妈走来慌张道：“孺人知道么？小官人被罗家捉奸，送在牢中去了。”张妈妈大惊道：“怪道他连日有些失张失智，果然做出来。”杨老妈道：“罗、辛两家都是富豪，只怕官府处难为了小官人，怎生救他便好？”张妈妈道：“除非着人去对他父亲说知，讨个商量。我是妇人家，干不得甚么事，只好管他牢中送饭罢了。”张妈妈叫着一个走使的家人，写了备细书一封，打发他到湖北去通张忠父知道，商量寻个方便。家人星夜去了。

　　这边张幼谦在牢中，自想：“县宰十分好意，或当保全。但不知那晚惜惜死活如何，只怕今生不能再会了！”正在思念流泪，那牢中人来索常例钱、油火钱，亏得县宰曾分付过，不许难为他，不致动手动脚，却也言三语四，絮聒得不好听。幼谦是个书生，又兼心事不快时节，怎耐烦得这些模样？分解不开之际，忽听得牢门外一片锣声筛着，一伙人从门上直打进来，满牢中多吃一惊。

　　幼谦看那为头的肩下插着一面红旗，旗上挂下铜铃，上写“帅府捷报”。乱嚷道：“那一位是张幼谦秀才？”众人指着幼谦道：“这个便是。你们是做甚么的？”那伙人不由分说，一拥将来，团团把幼谦围住了。道：“我们是湖北帅府，特来报秀才高捷的。快写赏票！”就有个摸出纸笔来揿住他手，要写“五百贯”，“三百贯”的乱嘈！幼谦道：“且不要忙，拿出单来看，是何名次，写赏未迟。”报的人道：“高哩，高哩。”那出一张红单来，乃是第三名。幼谦道：“我是犯罪被禁之人，你如何不到我家里报去，却在此狱中罗唣？知县相公知道，须是不便。”报的人道：“咱们是府上来，见说秀才在此，方才也曾着人禀过知县相公的。这是好事，知县相公料不嗔怪。”幼谦道：“我身命未知如何，还要知县相公做主，我枉自写赏何干？”报的人只是乱嚷，牢中人从旁撮哄，把一个牢里闹做了一片。只听得喝道之声，牢中人乱窜了去，喊道：“知县相公来了。”须臾，县宰笑嘻嘻的踱进牢来，见众人尚拥住幼谦不放，县宰喝道：“为甚么如此？”报的人道：“正要相公来，张秀才自道在牢中，不肯写赏，要请相公做主。”县宰笑道：“不必喧嚷，张秀才高中，本县原有公费，赏钱五十贯文，在我库上来领。”那过笔来写与他了，众人嫌少，又添了十贯，然后散去。

　　县宰请过张幼谦来换了衣巾，施礼过，拱他到公厅上，称贺道：“恭喜高掇。”幼谦道：“小生蒙覆庇之恩，虽得侥幸，所犯愈大，还仗大人保全！”县宰道：“此纤芥之事，不必介杯！下官自当宛转，”此时正出牌去拘罗惜惜出官对理未到，县宰当厅就发个票下来，票上写道：“张子新捷，鼓乐送归，罗女免提，侯申州定夺。”写毕，就唤吏典那花红鼓乐马匹伺侯。县宰敬幼谦酒三杯，上了花红，送上了马，鼓乐前导，送出县门来。正是：

　　昨日牢中因犯，今朝马上郎君。

　　风月场添彩色，氤氲使也欢欣。

　　却说幼谦迎到半路上，只见前面两个公人，押着一乘女轿，正望县里而来。轿中隐隐有哭声，这边领票的公人认得，知是罗惜惜在内，高叫道：“不要来了，张秀才高中，免提了。”就那出票来与那边的公人看。惜惜在轿中分明听得，顶开轿帘窥看，只见张生气昂昂，笑欣欣骑在马上到面前来，心中暗暗自乐。幼谦望去，见惜惜在轿中，晓得那晚不曾死，心中放下了一个大疙瘩。当下四目相视，悲喜交集。抬惜惜的，转了轿，正在幼谦马的近边，先先后后，一路同走，恰象新郎迎着新人轿的一般。单少的是轿上结彩，直到分路处，两人各丢眼色而别。

　　幼谦回来见了母亲，拜过了，赏赐了迎送之人，俱各散讫。张妈妈道：“你做了不老成的事，几把我老人家急死。若非有此番天救星，这事怎生了结？今日报事的打进来，还只道是官府门中人来嚷，慌得娘没躲处哩。直到后边说得明白，方得放心。我说你在县牢里，他们一往来了。却是县间如何就肯放了你？”幼谦道：“孩儿不才，为儿女私情，做下了事，连累母亲受惊。亏得县里大人好意，原有周全婚姻之意，只碍着亲家不肯。而今侥幸有了这一步，县里大人十分欢喜，送孩儿回来，连罗氏女也免提了。孩儿痴心想着，不但可以免罪，或者还有些指望也不见得。”妈妈道：“虽然知县相公如此，却是闻得辛家恃富，不肯住手。要到上司陈告，恐怕对他不过。我起初曾着人到你父亲处商量去了，不知有甚关节来否？”幼谦道：“这事且只看县里申文到州，州里主意如何，再作道理。娘且宽心。”须臾之间，邻舍人家乡来叫喜，杨老妈也来了。母亲欢喜，不在话下。

　　却说本州大守升堂，接得湖北帅使的书一封，拆开来看，却为着张幼谦、罗氏事，托他周全。此书是张忠父得了家信，央求主人写来的。总是就托忠父代笔，自然写得十分恳切。那时帅府有权，大守不敢不尽心，只不知这件事的头脑备细，正要等县宰来时问他。恰好是日，本县申文也到，大守看过，方知就里。又晓得张幼谦新中，一发要周全他了。只见辛家来告状道：“张幼谦犯奸禁狱，本县为情擅放，不行究罪，实为枉法。”大守叫辛某上来，晓谕他道：“据你所告，那罗氏已是失行之妇，你争他何用？就断与你家了，你要了这媳妇，也坏了声名。何不追还了你原聘的财礼，另娶了一房好的，毫无暇玷，可不是好？你须不比罗家，原是干净的门户，何苦争此闲气？”辛某听大守说得有理，一时没得回答，叩头道：“但凭相公做主。”大守即时叫吏典那纸笔与他，要他写了情愿休罗家亲事一纸状词，行移本县，在罗仁卿名下，追辛家这项聘财还他。辛家见大守处分，不敢生词说，叩头而出。

　　大守当下密写一书，钉封在文移中，与县宰道：“张、罗，佳偶也。茂幸可为了此一段姻缘，此奉帅府处分，毋忽！”县宰接了州间文移，又看了这书，具两个名帖，先差一个吏典去请罗仁卿公厅相见；又差一个吏典去请张幼谦。分头去了。

　　罗仁卿是个自身富翁，见县官具帖相请，敢不急赴？即忙换了小帽，穿了大摆褶子，来到公厅。县宰只要完成好事，优礼相待。对他道：“张幼谦是个快婿，本县前日曾劝足下纳了他。今已得成名，若依我处分，诚是美事。”罗仁卿道：“相公分付，小人怎敢有违？只是已许下幸家，辛家断然要娶，小人将何辞回得他？有此两难，乞相公台鉴。”县幸道：“只要足下相允，辛家已不必虑。”笑嘻嘻的叫吏典在州里文移中，那出辛家那纸休亲的状来，把与罗仁卿看。县宰道：“辛家已如此，而今可以贺足下得佳婿矣。”仁卿沉吟道：“辛家如何就肯写这一纸？”县幸笑道：“足下不知，此皆州守大人主意，叫他写了以便令婿完姻的。”就在袖里摸出大守书来，与仁卿看了。仁卿见州、县如此为他，怎敢推辞？只得谢道：“儿女小事，劳烦各位相公费心，敢不从命？”只见张幼谦也请到了，县幸接见，笑道：“适才令岳亲口许下亲事了。”就把密书并辛氏休状与幼谦看过，说知备细。幼谦喜出望外，称谢不已。县宰就叫幼谦当堂拜认了丈人，罗仁卿心下也自喜欢。县宰邀进后堂，治酒待他翁婿两人。罗仁卿谦逊不敢与席，县宰道：“有令婿面上，一坐何妨！”当下尽欢而散。

　　幼谦回去，把父亲求得湖北帅府关节托大守，大守又把县宰如此如此备细说一遍，张妈妈不胜之喜。那罗仁卿吃了知县相公的酒，身子也轻了好些，晓得是张幼谦面上带挈的，一发敬重女婿。罗妈妈一向护短女儿，又见仁卿说州县如此做主，又是个新得中的女婿，得意自不必说。次日，是黄道吉日，就着杨老妈为媒，说不舍得放女儿出门，把张幼谦赘了过来。洞房花烛之夜，两新人原是旧相知，又多是吃惊吃吓，哭哭啼啼死边过的，竟得团圆，其乐不可名状。

　　成亲后，夫妇同到张家拜见妈妈。妈妈看见佳儿佳妇，十分美满。又分付道：“州、县相公之恩，不可有忘！既已成亲，须去拜谢。”幼谦道：“孩儿正欲如此。”遂留下惜惜在家相伴婆婆闲话，张妈妈从幼认得媳妇的，愈加亲热。幼谦却去拜谢了州、县。归来，州县各遣人送礼致贺。打发了毕，依旧一同到丈人家里来了。明年幼谦上春官，一举登第，仕至别驾，夫妻偕老而终。诗曰：

　　漫说囹圄是福堂，谁知在内报新郎？

　　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卷三十　王大使威行部下　李参军冤报生前

　　诗曰：

　　冤业相报，自古有之。

　　一作一受，天地无私。

　　杀人还杀，自刃何疑？

　　有如不信，听取谈资。

　　话说天地间最重的是生命。佛说戒杀，还说杀一物要填还一命。何况同是生人，欺心故杀，岂得不报？所以律法上最严杀人偿命之条，汉高祖除秦苛法，止留下三章，尚且头一句，就是“杀人者死”。可见杀人罪极重。但阳世间不曾败露，无人知道，那里正得许多法？尽有漏了网的。却不那死的人落得一死了？所以就有阴报。那阴报事也尽多，却是在幽冥地府之中，虽是分毫不爽，无人看见。就有人死而复苏，传说得出来，那口强心狠的人，只认做说的是梦话，自己不曾经见，那里肯个个听？却有一等，即在阳间，受着再生冤家现世花报的，事迹显著，明载史传，难道也不足信？还要口强心狠哩！在下而今不说那彭生惊齐襄公，赵王如意赶吕大后，窦婴、灌夫鞭田勋，这还是道“时哀鬼弄人”，又道是“疑心生暗鬼”，未必不是阳命将绝，自家心上的事发，眼花缭花上头起来的。只说些明明白白的现世报，但是报法有不同。看官不嫌絮烦，听小子多说一两件，然后入正话。

　　一件是唐逸史上说的：长安城南曾有僧，日中求斋，偶见桑树上有一女子在那里采桑，合掌问道：“女菩萨，此间侧近，何处有信心檀越，可化得一斋的么？”女子用手指道：“去此三四里，有个王家，见在设斋之际，见和尚来到，必然喜舍，可速去！”僧随他所相处前往，果见一群僧，正要就坐吃斋。此僧来得恰好，甚是喜欢。斋罢，王家翁、姥见他来得及时，问道：“师父象个远来的，谁指引到此？”僧道：“三四里外，有个小娘子在那里采桑，是他教导我的。”翁、姥大惊道：“我这里设斋，并不曾传将开去。三四里外女子从何知道？必是个未卜先知的异人，非凡女也！”对僧道：“且烦师父与某等同往，访这女子则个。”翁、姥就同了此僧，到了那边。那女子还在桑树上，一见了王家翁、姥，即便跳下树来，连桑篮丢下了，望前极力奔走。僧人自去了，翁、姥随后赶来。女子走到家，自进去了。王翁认得这家是村人卢叔伦家里，也走进来。女子跑进到房里，掇张床来抵住了门，牢不可开。卢母惊怪他两个老人家赶着女儿，问道：“为甚么？”王翁、王母道：“某今日家内设斋，落末有个远方僧来投斋，说是小娘子指引他的。某家做此功德，并不曾对人说，不知小娘子如何知道？故来问一声，并无甚么别故。”卢母见说，道：“这等打甚么紧，老身去叫他出来。”就走去敲门，叫女儿，女儿坚不肯出。卢母大怒道：“这是怎的起？这小奴才作怪了！”女子在房内回言道：“我自不愿见这两个老货，也没甚么罪过。”卢母道：“邻里翁婆看你，有甚不好意思？为何躲着不出？”王翁、王姥见他躲避得紧，一发疑心道：“必有奇异之处。”在门外着实恳求，必要一见。女子在房内大喝道：“某年月日有贩胡羊的父子三人，今在何处？”王翁、王姥听见说了这句，大惊失色，急急走出，不敢回头一看，恨不得多生两只脚，飞也似的去了。女子方开出门来，卢母问道：“适才的话，是怎么说？”女子道：“好叫母亲得知：儿再世前曾贩羊，从夏州来到此翁、姥家里投宿。父子三人，尽被他谋死了，劫了资货，在家里受用。儿前生冤气不散，就投他家做了儿子，聪明过人。他两人爱同珍宝，十五岁害病，二十岁死了。他家里前后用过医药之费，已比劫得的多过数倍了。又每年到了亡日，设了斋供，夫妻啼哭，总算他眼泪也出了三石多了。儿今虽生在此处，却多记得前事。偶然见僧化饭，所以指点他。这两个是宿世冤仇，我还要见他怎么？方才提破他心头旧事，吃这一惊不小，回去即死，债也完了。”卢母惊异，打听王翁夫妻，果然到得家里，虽不知这些清头，晓得冤债不了，惊悸恍惚成病，不多时，两个多死了。看官，你道这女儿三生，一生被害，一生索债，一生证明讨命，可不利害么？略听小子胡诌一首诗：

　　采桑女子实堪奇，记得为儿索债时。

　　导引僧家来乞食，分明迫取赴阴司。

　　这是三生的了。再说个两世的，死过了鬼来报冤的。这又一件，在宋《夷坚志》上：说吴江县二十里外因渎村，有个富人吴泽，曾做个将仕郎，叫做吴将仕。生有一子，小字云郎。自小即聪明勤学，应进士第，预待补藉，父母望他指日峥嵘。绍兴五年八月，一病而亡。父母痛如刀割，竭尽资财，替他追荐超度。费了若干东西，心里只是苦痛，思念不已。明年冬，将仕有个兄弟做助教的名兹，要到洞庭东山妻家去。未到数里，暴风打船，船行不得，暂泊在福善王庙下。躲过风势，登岸闲步。望庙门半掩，只见庙内一人，着皂绨背子，缓步而出，却象云郎。助教走上前，仔细一看，元来正是他。吃了一大惊，明知是鬼魂，却对他道：“你父母晓夜思量你，不知赔了多少眼泪？要会你一面不能勾，你却为何在此？”云郎道：“儿为一事，拘系在此。留连证对，况味极苦。叔叔可为我致此意于二亲：若要相见，须亲自到这里来乃可，我却去不得。”叹息数声而去。助教得此消息，不到妻家去了。急还家来，对兄嫂说知此事。三个人大家恸哭了一番，就下了助教这只原船，三人同到底前来。只见云郎已立在水边，见了父母，奔到面前哭拜，具述幽冥中苦恼之状。父母正要问他详细，说自家思念他的苦楚，只见云郎忽然变了面孔，挺竖双眉，扯住父衣，大呼道：“你陷我性命，盗我金帛，使我衔冤茹痛四五十年，虽曾费耗过好些钱，性命却要还我。今日决不饶你！”说罢便两相击博，滚入水中。助教慌了，喝叫仆从及船上人，多跳下水去捞救。那太湖边人都是会水的，救得上岸，还见将仕指手画脚，挥拳相争，到夜方定。助教不知甚么缘故，却听得适才的说话，分明晓得定然有些蹊跷的阴事，来问将仕。将仕蹙着眉头道：“昔日壬午年间，虏骑破城，一个少年子弟相投寄宿，所赍囊金甚多，吾心贪其所有。数月之后，乘醉杀死，尽取其资。自念冤债在身，从壮至老，心中长怀不安。此儿生于壬午，定是他冤魂再世，今日之报，已显然了。”自此忧闷不食，十余日而死。这个儿子，只是两生。一生被害，一生讨债，却就做了鬼来讨命，比前少了一番，又直捷些。再听小子胡诌一首诗：

　　冤魂投托原财耗，落得悲伤作利钱。

　　儿女死亡何用哭？须知作业在生前。

　　这两件事希奇些的说过，至于那本身受害，即时做鬼取命的，就是年初一起说到年晚除夜，也说不尽许多。小子要说正话，不得工夫了。说话的，为何还有个正话？看官，小子先前说这两个，多是一世再世，心里牢牢记得前生，以此报了冤仇，还不希罕。又有一个再世转来，并不知前生甚么的，遇着各别道路的一个人，没些意思，定要杀他，谁知是前世冤家做定的。天理自然果报，人多猜不出来，报的更为直捷，事儿更为奇幻，听小子表白来。

　　这本话，却在唐贞元年间，有一个河朔李生，从少时膂力过人，恃气好侠，不拘细行。常与这些轻薄少年，成群作队，驰马试剑，黑夜里往来太行山道上，不知做些什么不明不白的事。后来家事忽然好了，尽改前非，折节读书，颇善诗歌，有名于时，做了好人了。累官河朔，后至深州录事参军。李生美风仪，善谈笑，曲晓吏事，又且廉谨明干，甚为深州大守所知重。至于击鞠、弹棋、博弈诸戏，无不曲尽其妙。又饮量尽大，酒德又好，凡是冥会酒席，没有了他，一坐多没兴。大守喜欢他，真是时刻上不得的。

　　其时成德军节度使王武俊自恃曾为朝廷出力，与李抱真同破朱滔，功劳甚大，又兼兵精马壮，强横无比，不顾法度。属下州郡大守，个个惧怕他威令，心胆俱惊。其子士真就受武俊之节，官拜副大使。少年骄纵，倚着父亲威势，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君。一日，武俊遣他巡行属郡，真个是：

　　轰大吓地，掣电奔雷。喝水成冰，驱山开路。川岳为之震动，草术尽是披靡。深林虎豹也潜形，村舍犬鸡都不乐。

　　别郡已过，将次到深州来。大守畏惧武俊，正要奉承得士真欢喜，好效殷勤。预先打听前边所经过喜怒行径详悉，闻得别郡多因赔宴的言语举动，每每触犯忌讳，不善承颜顺旨，以致不乐。大守于是大具牛酒，精治肴撰，广备声乐，妻孥手自烹庖，大守躬亲陈设，百样整齐，只等副大使来。只见前驱探马来报，副大使头踏到了。但见：

　　旌旗蔽日，鼓乐喧天。开山斧内烁生光，还带杀人之血；流星锤蓓蕾出色，犹闻磕脑之腥。铁链响琅玱，只等晦气人冲节过；铜铃声杂杳，更无拚死汉逆前来。踩躏得地上草不生，篙恼得梦中魂也怕。

　　士真既到，大守郊迎过，请在极大的一所公馆里安歇了。登时酒筵，嗄程礼物抬将进来。大守恐怕有人触犯，只是自家一人小心赔侍。一应僚吏宾客，一个也不召来与席。士真见他酒者丰美，礼物隆重，又且大守谦恭谨慎，再无一个杂客敢轻到面前，心中大喜。道是经过的各郡，再没有到得这郡齐整谨饬了。饮酒至夜。

　　士真虽是威严，却是年纪未多，兴趣颇高，饮了半日酒，止得一个大守在面前唯喏趋承，心中虽是喜欢，觉得没些韵味。对大守道：“幸蒙使君雅意，相待如此之厚，欲尽欢于今夕。只是我两人对酌，觉得少些高兴，再得一两个人同酌，助一助酒兴为妙。”大守道：“敝郡偏僻，实少名流。况兼惧副大使之威，恐忤尊旨，岂敢以他客奉陪宴席？”士真道：“饮酒作乐，何所妨碍？况如此名郡，岂无事宾？愿得召来帮我们鼓一鼓兴，可以尽欢。不然酒伴寂寥，虽是盛筵，也觉吃不畅些。”大守见他说得在行，想道：“别人卤莽，不济事。难得他恁地喜欢高兴，不要请个人不凑趣，弄出事来。只有李参军风流蕴藉，且是谨慎，又会言谈戏艺，酒量又好。除非是他，方可中意，我也放得心下。第二个就使不得了。”想了一回，方对士真说道：“此间实少韵人，可以佐副大使酒政。止有录事参军李某，饮量颇洪，兴致亦好。且其人善能诙谐谈笑，广晓技艺，或者可以赐他侍坐，以助副大使雅兴万一。不知可否，未敢自专，仰祈尊裁。”士真道：“使君所幸，必是妙人。召他来看。”大守呼唤从人：“速请李参军来！”

　　看官，若是说话的人，那时也在深州地方与李参军一块儿住着，又有个未卜先知之法，自然拦腰抱住，劈胸楸着，劝他不吃得这样吕太后筵席也罢，叫他不要来了。只因李生闻召，虽是自觉有些精神恍愧，却是副大使的钧旨，本郡大守命令，召他同席，明明是抬举他，怎敢不来？谁知此一去，却似：猪羊入屠户之家，一步步来寻死路。说话的，你差了，无非叫他去帮吃杯酒儿，是个在行的人，难道有甚么言语冲撞了他，闯出祸来不成？看官，你听，若是冲撞了他，惹出祸来，这是本等的事，何足为奇！只为不曾说一句，白白地就送了性命，所以可笑。且待我接上前因，便见分晓。

　　那时李参军随命而来，登了堂望着士真就拜。拜罢抬起头来，士真一看，便勃然大怒。既召了来，免不得赐他坐了。李参军勉强坐下，心中惊惧，状貌益加恭谨。士真越看越不快活起来。看他揎拳裸袖，两眼睁得铜铃也似，一些笑颜也没有，一句闲话也不说，却象个怒气填胸，寻事发作的一般。比先前竟似换了一个人了。大守慌得无所措手足，且又不知所谓，只得偷眼来看李参军。但见李参军面如土色，冷汗淋漓，身体颤抖抖的坐不住，连手里拿的杯盘也只是战，几乎掉下地来。大守恨不得身子替了李参军，说着句把话，发个甚么喜欢出来便好。争奈一个似鬼使神差，一个似夫魂落魄。李参军平日杠自许多风流悄悼，谈笑科分，竟不知撩在爪哇国那里去了。比那泥塑木雕的，多得一味抖。连满堂伏侍的人，都慌得来没头没脑，不敢说一句话，只冷眼瞧他两个光景。

　　只见不多几时，士真象个忍耐不住的模样，忽地叫了一声：“左右那里？”左右一伙人暴雷也似答应了一声：“哈！”士真分付把李参军拿下。左右就在席上，如鹰拿雁雀，楸了下来听令。士真道：“且收郡狱！”左右即牵了李参军衣袂，付在狱中，来回话了。士真冷笑了两声，仍旧欢喜起来。照前发兴吃酒，他也不说甚么缘故来。大守也不敢轻问，战战兢兢陪他酒散，早已天晓了。

　　大守只这一出，被他惊坏，又恐怕因此惹恼了他，连自家身子立不勾，却又不见得李参军触恼他一些处，正是不知一个头脑。叫着左右伏侍的人，逐个盘问道：“你们旁观仔细，曾看出甚么破绽么？”左右道：“李参军自不曾开一句口，在那里触犯了来？因是众人多疑心这个缘故；却又不知李参军如何便这般惊恐，连身子多主张不住，只是个颤抖抖的。”大守道：“既是这等，除非去问李参军，他自家或者晓得甚么冲撞他处。故此先慌了也不见得。”

　　大守说罢，密地叫个心腹的祗侯人去到狱中，传大守的说话，问李参军道：“昨日的事，参军貌甚恭谨，且不曾出一句话，原没处触犯了副大使。副大使为何如此发怒？又且系参军在狱，参军自家，可晓得甚么缘故么？”李参军只是哭泣，把头摇了又摇，只不肯说甚么出来。祗侯人又道是奇怪，只得去告诉大守道：“李参军不肯说话，只是一味哭。”大守一发疑心了道：“他平日何等一个精细爽利的人，今日为何却失张失智到此地位？真是难解。”只得自己走进狱中来问他。

　　他见了大守，想着平日知重之恩，越哭得悲切起来。大守忙问其故。李参军沉吟了半晌，叹了一口气，才拭眼泪说道：“多感君侯拳拳垂问，某有心事，今不敢隐。曾闻释家有现世果报，向道是惑人的说话，今日方知此话不虚了。”大守道：“怎见得？”李参军道：“君侯不要惊怪，某敢尽情相告。某自上贫，无以自资衣食，因恃有几分膂力，好与侠士、剑客往来，每每掠夺里人的财帛，以充己用。时常驰马腰弓，往还太行道上，每日走过百来里路，遇着单身客人，便劫了财物归家。一日，遇着一个少年手执皮鞭，赶着一个骏骡，骡背负了两个大袋。某见他沉重，随了他一路走去，到一个山坳之处，左右岩崖万仞。彼时日色将晚，前无行人，就把他尽力一推，推落崖下，不知死活。因急赶了他这头骏骡，到了下处，解开囊来一看，内有缯娟百余匹。自此家事得以稍赡。自念所行非谊，因折弓弃矢。闭门读书，再不敢为非。遂出仕至此官位。从那时真至今岁，凡二十六年了。昨蒙君侯台旨召侍王公之宴，初召时，就有些心惊肉颤，不知其由。自料道决无他事，不敢推辞。及到席间，灯下一见王公之貌，正是我向时推在崖下的少年，相貌一毫不异。一拜之后，心中悚惕，魂魄俱无。晓得冤业见在面前了。自然死在目下，只消延颈待刃，还有甚别的说话来？幸得君侯知我甚深，不敢自讳，而今再无可逃，敢以身后为托，不便吾暴露尸骸足矣。”言毕大哭。大守也不觉惨然。欲要救解，又无门路。又想道：“既是有此冤业，恐怕到底难逃。”似信不信的，且看怎么？

　　大守叫人悄地打听，副大使起身了来报，再伺侯有什么动静，快来回话。大守怀着一肚子鬼胎，正不知葫芦里卖出甚么药来，还替李参军希冀道：“或者酒醒起来，忘记了便好。”须臾之间，报说副大使睡醒了。即叫了左右进去，不知有何分付。大守叫再去探听，只见士真刚起身来，便问道：“昨夜李某今在何处？”左右道：“蒙副大使发在郡狱。”士真便怒道：“这贼还在，快枭他首来！”左右不敢稽迟，来禀大守，早已有探事的人飞报过了。大守大惊失色，叹道：“虽是他冤业，却是我昨日不合举荐出来，害了他也！”好生不忍，没计奈何。只得任凭左右到狱中斩了李参军之首。正是：阎王注定三更死，并不留人到四更。眼见得李参军做了一世名流，今日死于非命。左右取了李参军之头，来士真跟前献上取验。士真反复把他的头，看了又看，哈哈大笑，喝叫：“拿了去！”

　　士真梳洗已毕，大守进来参见，心里虽有此事恍惚，却装做不以为意的坦然模样，又请他到自家郡斋赴宴。逢迎之礼，一发小心了。士真大喜，比昨日之情，更加款洽。大守几番要问他，嗫嚷数次，不敢轻易开口。直到见他欢喜头上，大守先起请罪道：“有句说话，斗胆要请教副大使。副大使恕某之罪，不嫌唐突，方敢启口。”士真道：“使君相待甚厚，我与使君相与甚欢，有话尽情直说，不必拘忌。”大守道：“某本不才，幸得备员，叨守一郡。副大使车驾杠临，下察弊政，宽不加罪，恩同天地了。昨日副大使酒间，命某召他客助饮。某属郡僻小，实无佳宾可以奉欢宴者。某愚不揣事，私道李某善能饮酒，故请命召之。不想李某愚憨，不习礼法，触忤了副大使，实系某之大罪。今副大使既已诛了李某，李某已伏其罪，不必说了。但某心愚鄙，窃有所未晓。敢此上问：不知李某罪起于何处？愿得副大使明白数他的过误，使某心下洞然，且用诫将来之人，晓得奉上的礼法，不致舛错，实为万幸。”士真笑道：“李某也无罪过，但吾一见了他，便急然激动吾心，就有杀之之意。今既杀了，心方释然，连吾也不知所以然的缘故。使君但放心吃酒罢，再不必提起他了。”宴罢，士真欢然致谢而行，又到别郡去了。来这一番，单单只结果得一个李参军。

　　大守得他去了，如释重负，背上也轻松了好些。只可惜无端害了李参军，没处说得苦。太守记者狱中之言，密地访问王士真的年纪，恰恰正是二十六岁，方知太行山少年被杀之年，士真已生于王家了。真是冤家路窄，今日一命讨了一命。那心上事只有李参军知道，连讨命的做了事，也不省得。不要说旁看的人，那里得知这些缘故？大守嗟叹怪异，坐卧不安了几日。因念他平日支契的分上，又是举他陪客，致害了他，只得自出家财，厚葬了李参军。常把此段因果劝人，教人不可行不义之事。有诗为证：

　　冤债原从隔世深，相逢便起杀人心。

　　改头换面犹相报，何况容颜俨在今？

　　卷三十一　何道士因术成奸　周经历因奸破贼

　　诗云：

　　天命从来自有真，岂容奸术恣纷纭？

　　黄巾张角徒生乱，大宝何曾到彼人？

　　话说唐乾符年间，上党铜辗县山村有个樵失，姓侯名元，家道贫穷，靠着卖柴为业。己亥岁，在县西北山中，采樵回来，歇力在一个谷口，旁有一大石，巍然象几间屋大。侯元对了大石自言自语道：“我命中直如此辛苦！”叹息声未绝，忽见大石砉然豁开如洞，中有一老叟，羽衣乌帽，髯发如霜，柱杖而出。侯元惊愕，急起前拜。老叟道：“吾神君也。你为何如此自苦？学吾法，自能取富，可随我来！”老叟复走入洞，侯元随他走去。走得数十步，廓然清朗，一路奇花异草，修竹乔松；又有碧槛朱门，重楼复榭。老叟引了侯元，到别院小亭子坐了。两个童子请他进食，食毕，复请他到便室具汤沐浴，进新衣一袭；又命他冠戴了，复引至亭上。老叟命童设席于地，令侯元跪了。老叟授以秘诀数万言，多是变化隐秘之术。侯元素性蠢戆，到此一听不忘。老叟诫他道：“你有些小福分，该在我至法中进身，却是面有败气未除，也要谨慎。若图谋不轨，祸必丧生。今且归去习法，如欲见吾，但至心叩石，自当有人应门与你相见。”元因拜谢而去，老叟仍令一童送出洞门。既出来了，不见了洞穴，依旧是块大石；连樵采家火，多不见了。

　　到得家里，父母兄弟多惊喜道：“去了一年多，道是死于虎狼了，幸喜得还在。”其实，侯元只在洞中得一日。家里又见他服装华洁，神气飞扬，只管盘问他。他晓得瞒不得，一一说了。遂入静堂中，把老叟所传术法，尽行习熟。不上一月，其术已成：变化百物，役召鬼魁，遇着草木土石，念念有词，便多是步骑甲兵。神通既已广大，传将出去，便自有人来扶从。于是收好些乡里少年勇悍的为将卒，出入陈旌旗，鸣鼓吹，宛然象个小国渚侯，自称曰“贤圣”。设立官爵，有“三老”，“左右弼”，“左右将军”等号。每到初一、十五即盛饰，往谒神君。神君每见必戒道：“切勿称兵，若必欲举事，须待天应。”侯元唯唯。

　　到庚子岁，聚兵已有数千人了。县中恐怕妖术生变，乃申文到上党节度使高公处，说他行径。高公令潞州郡将以兵讨之。侯元已知其事，即到神君处问事宜。神君道：“吾向已说过，但当偃旗息鼓以应之。彼见我不与他敌，必不乱攻。切记不可交战！”侯元口虽应着，心里不服，想道：“出我奇术，制之有余。且此是头一番，小敌若不能当抵，后有大敌来，将若之何？且众人见吾怯弱，必不服我，何以立威？”归来不用其言，戒令党与勒兵以待。是夜潞兵离元所三十里，据险扎营。侯元用了术法，潞兵望来，步骑戈甲，蔽满山泽，尽有些胆怯。明日，潞兵结了方阵前来，侯元领了千余人，直突其阵，锐不可当。潞兵少却。侯元自恃法术，以为无敌，且叫拿酒来吃，以壮军威。谁知手下之人，多是不习战阵，乌合之人，毫无纪律。侯元一个吃酒，大家多乱撺起来。潞兵乘乱，大队赶来。多四散落荒而走。刚剩得侯元一个，带了酒性，急念不出咒话，被擒住了。送至上党，发在潞州府狱，重枷枷着，团团严兵卫守。

　　天明看枷中，只有灯台一个，已不见了侯元。却连夜遁到铜辗，径到大石边，见神君谢罪。神君大怒，骂道：“唐奴！不听吾言，今日虽然幸免，到底难逃刑戮，非吾徒也。”拂衣而入，洞门已闭上，是块大石。侯元悔之无及，虚心再叩，竟不开了。自此侯元心中所晓符咒，渐渐遗忘。就记得的做来，也不十分灵了。却是先前相从这些党与，不知缘故，聚着不散，还推他为主。自恃其众，是秋率领了人，在并州大谷地方劫掠。也是数该灭了，恰好并州将校，偶然领了兵马经过，知道了，围之数重。侯元极了，施符念咒，一毫不灵，被斩于阵，党与遂散。不听神君说话，果然没个收场。可见悖叛之事，天道所忌，若是得了道术，辅佐朝廷，如张留侯、陆信州之类，自然建功立业，传名后世。若是萌了私意，打点起兵谋反，不曾见有妖术成功的。从来张角、微侧、微贰、孙恩、卢循等，非不也是天赐的兵书法术，毕竟败亡。所以《平妖传》上也说道“白猿洞天书后边，深戒着谋反一事”的话，就如侯元，若依得神君分付，后来必定有好处。都是自家弄杀了，事体本如此明白。不知这些无生意的愚人，住此清平世界，还要从着白莲教，到处哨聚倡乱，死而无怨，却是为何？而今说一个得了妖书倡乱被杀的，与看官听一听。有诗为证：

　　早通武艺杀亲夫，反获天书起异图。

　　扰乱青州旋被戮，福兮祸伏理难诬。

　　话说国朝永乐中，山东青州府莱阳县有个妇人，姓唐名赛儿。其母少时，梦神人捧一金盒，盒内有灵药一颗，令母吞之。遂有娠，生赛儿。自幼乖觉伶俐，颇识字，有姿色，常剪纸人马厮杀为儿戏。年长嫁本镇石域街王元情。这王元情弓马熟姻，武艺精通，家道丰裕。自从娶了赛儿，贪恋女色，每日饮酒取乐。时时与赛儿说些弓箭刀法，赛儿又肯自去演习戏耍。光阴捻指，不觉陪费五六年，家道萧索，衣食不足。赛儿一日与丈失说：“我们在自在此忍饥受饿，不若将后面梨园卖了，买匹好马，干些本分求财的勾当，却不快活？”王元椿听得，说道：“贤妻何不早说？今日天晚了，不必说。”明日，王元椿早起来，写个出帐，央李媒为中，卖与本地财主贾包，得银二十余两。王元椿就去青州镇上买一匹快走好马回来，弓箭腰刀自有。

　　拣个好日子，元椿打扮做马快手的模样，与赛儿相别，说：“我去便回。”赛儿说：“保重，保重。”元椿叫声“惭愧”，飞身上马，打一鞭，那马一道烟去了。来到酸枣林，是琅琊后山，止有中间一条路。若是阻住了，不怕飞上天去。王元椿只晓得这条路上好打劫人，不想着来这条路上走的人，只贪近，都不是依良本分的人，不便道白白的等你拿了财物去。

　　也是元椿合当悔气，却好撞着这一起客人，望见褡裢颇有些油水。元椿自道：“造化了。”把马一扑，攒风的一般，前后左右，都跑过了。见没人，王元椿就扯开弓，搭上箭，飘的一箭射将来。那客人伙里有个叫做孟德，看见元椿跑马时，早已防备。拿起弓梢，拔过这箭，落在地下。王元椿见头箭不中，煞住马，又放第二箭来。孟德又照前拔过了，就叫：“汉子，我也回礼。”把弓虚扯一扯，不放。王元椿只听得弦响，不见箭。心里想道：“这男女不会得弓马的，他只是虚张声势。”只有五分防备，把马慢慢的放过来。孟德又把弓虚扯一扯，口里叫道：“看箭！”又不放箭来。王无椿不见箭来，只道是真不会射箭的，放心赶来。不晓得孟德虚扯弓时，就乘势搭上箭射将来。正对元椿当面。说时迟，那时快，元椿却好抬头看时，当面门上中一箭，从脑后穿出来，翻身跌下马来。孟德赶上，拔出刀来，照元椿喉咙，连塑上儿刀，眼见得元椿不活了。诗云：剑光动处悲流水，羽簇飞时送落花。欲寄兰闺长夜梦，清魂何自得还家？孟德与同伙这五六个客人说：“这个男女，也是才出来的，不曾得手。我们只好去罢，不要担误了程途。”一伙人自去了。

　　且说唐赛儿等到天晚，不见王元椿回来，心里记挂。自说道：“丈夫好不了事！这早晚还不回来，想必发市迟，只叫我记挂。”等到一二更，又不见王元椿回来，只得关上门进房里，不脱衣裳去睡，只是睡不着。直等到天明，又不见回来。赛儿正心慌撩乱，没做道理处。只听得街坊上说道，“酸枣林杀死个兵快手。”赛儿又惊又慌，来与间壁卖豆腐的沈老儿叫做沈印时两老口儿说这个始未根由。沈老儿说：“你不可把真话对人说！大郎在日，原是好人家，又不惯做这勾当的，又无赃证。只说因无生理，前日卖个梨园，得些银子，买马去青州镇上贩实，身边止有五六钱盘缠银子，别无余物。且去酸枣林看得真实，然后去见知县相公。”赛儿就与沈印时一同来到酸枣林。看见王元椿尸首，赛儿哭起来。惊动地方里甲人等，都来说得明白，就同赛儿一干人都到莱阳县见史知县相公。赛儿照前说一遍，知县相公说：“必然是强盗，劫了银子，并马去了。你且去殡葬丈失，我自去差人去捕缉强贼。拿得着时，马与银子都给还你。”

　　赛儿同里甲人等拜谢史知县，自回家里来，对沈老儿公婆两个说：“亏了干爷、干娘，瞒到瞒得过了，只是衣衾棺椁，无从置办，怎生是好？”沈老儿说道：“大娘子，后面园子既卖与贾家，不若将前面房子再去戤典他儿两银子来殡葬大郎，他必不推辞。”赛儿就央沈公沈婆同到贾家，一头哭，一头说这缘故。贾包见说，也哀怜王元椿命薄，说道：“房子你自住着，我应付你饭米两担，银子五两，待卖了房子还我。”赛儿得了银米，急忙买口棺木，做些衣服，来酸枣林盛贮王元椿尸首了当，送在祖坟上安厝。做些羹饭，看匠人攒砌得了时，急急收拾回来，天色已又晚了。与沈公沈婆三口儿取旧路回家。来到一个林子里古墓间，见放出一道白光来。正植黄昏时分，照耀如同白日。三个人见了，吃这一惊不小。沈婆惊得跌倒在地下擂，赛儿与沈公还耐得住。两个人走到古墓中，看这道光从地下放出来。赛儿随光将根竹杖头儿柱将下去，柱得一柱，这土就似虚的一般，脱将下去，露出一个小石匣来。赛儿乘着这白光看里面时，有一口宝剑，一副盔甲，都叫沈公拿了。赛儿扶着沈婆回家里来，吹起灯火，开石匣看时，别无他物，只有抄写得一本天书。沈公沈婆又不识字，说道：“要他做甚么？”赛儿看见天书卷面上，写道《九天玄元混世真经》，旁有一诗，诗云：

　　唐唐女帝州，赛比玄元诀。

　　儿戏九坏丹，收拾朝天阙。

　　赛儿虽是识字的，急忙也解不得诗中意思。沈公两口儿辛苦了，打熬不过，别了赛儿自回家里去睡。赛儿也关上了门睡，方才合得眼，梦见一个道士对赛儿说：“上帝特命我来教你演习九天玄旨，普救万民，与你宿缘未了，辅你做女主。”醒来犹有馥馥香风，记得且是明白。次日，赛儿来对沈公夫妻两个备细说夜里做梦一节，便道：“前日得了天书，恰好又有此梦。”沈公说：“却不怪哉！有这等事！”

　　元来世上的事最巧，赛儿与沈公说话时，不想有个玄武庙道士何正寅在间壁人家诵经，备细听得，他就起心。因日常里走过，看见赛儿生得好，就要乘着这机会来骗他。晓得他与沈家公婆往来，故意不走过沈公店里，倒大宽转往上头走回玄武庙里来。独自思想道：“帝主非同小可，只骗得这个妇人做一处，便死也罢。”当晚置办些好酒食来，请徒弟董天然、姚虚玉，家童孟靖、王小玉一处坐了，同吃酒。这道士何正寅殷富，平日里作聪明，做模样，今晚如此相待，四个人心疑，齐说道：“师傅若有用着我四人处，我们水火不避，报答师傅。”正寅对四个人悄悄的说唐赛儿一节的事：“要你们相帮我做这件事。我自当好看待你们，决不有负。”四人应允了，当夜尽欢而散。

　　次日，正寅起来梳洗罢，打扮做赛儿梦儿里说的一般，齐齐整整。且说何正寅加何打扮，诗云：

　　秋水盈盈玉绝尘，簪星闲雅碧纶巾。

　　不求金鼎长生药，只恋桃源洞里春。

　　何正寅来到赛儿门首，咳嗽一声，叫道：“有人在此么？”只见布幕内走出一个美貌年少的妇人来。何正寅看着赛儿，深深的打个问讯，说：“贫道是玄武殿里道士何正寅。昨夜梦见玄帝分付贫道说：‘这里有个唐某当为此地女主，尔当辅之！汝可急急去讲解天书，共成大事。’”赛儿听得这话，一来打动梦里心事；二来又见正寅打扮与梦里相同；三来见正寅生得聪俊，心里也欢喜，说：“师傅真天神也。前日送丧回来，果然掘得个石匣，盔甲、宝剑、天书，奴家解不得，望师傅指迷，请到里边看。”赛儿指引何正寅到草堂上坐了，又自去央沈婆来相陪。赛儿忙来到厨下，点三盏好茶，自托个盘子拿出来。正寅看见赛儿尖松松雪白一双手，春心摇荡，说道：“何劳女主亲自赐茶！”赛儿说：“因家道消乏，女使伴当都逃亡了，故此没人用。”正寅说：“若要小厮，贫道着两个来服事，再讨大些的女子，在里面用。”又见沈婆在旁边，想道：“世上虏婆无不爱财，我与他些甜头滋味，就是我心腹，怕不依我使唤？”就身边取出十两一锭银子来与赛儿，说：“央干爷干娘作急去讨个女子，如少，我明日再添。只要好，不要计较银子。”赛儿只说：“不消得。”沈婆说：“赛娘，你权且收下，待老拙去寻。”赛儿就收了银子，入去烧炷香，请出天书来与何正寅看。却是金书玉篆，韬略兵机。

　　正寅自幼曾习举业，晓得文理，看了面上这首诗，偶然心悟说：“女主解得这首诗么？”赛儿说：“不晓得。”正寅说：“‘唐唐女帝州’，头一个字，是个‘唐’字。下边这二句，头上两字说女主的名字。未句头上是‘收’字，说：‘收了就成大事。’”赛儿被何道点破机关，心里痒将起来，说道：“万望师傅扶持，若得成事时，死也不敢有忘。”正寅说：“正要女主抬举，如何恁的说？”又对赛儿说：“天书非同小可，飞沙走石，驱逐虎豹，变化人马，我和你日间演习，必致疏漏，不是耍处。况我又是出家人，每日来往不便。不若夜间打扮着平常人来演习，到天明依先回庙里去。待法术演得精熟，何用怕人？”赛儿与沈婆说：“师傅高见。”赛儿也有意了，巴不得到手，说：“不要迟慢了，只今夜便请起手。”正寅说：“小道回庙里收拾，到晚便来。”赛儿与沈婆相送到门边，赛儿又说：“晚间专等，不要有误。”

　　正寅回到庙里，对徒弟说：“事有六七分了。只今夜，便可成事。我先要董天然、王小玉你两个，只扮做家里人模样，到那里，务要小心在意，随机应变。”又取出十来两碎银子，分与两个。两个欢天喜地，自去收拾衣服箱笼，先去赛儿家里来。到王家门首，叫道：“有人在这里么？”赛儿知道是正寅使来的人，就说道：“你们进里面来。”二人进到堂前，歇下担子，看着赛儿跪将下去，叫道：“董天然、王小玉叩奶奶的头。”赛儿见二人小心，又见他生得俊悄，心里也欢喜，说道：“阿也！不消如此，你二人是何师傅使来的人，就是自家人一般。”领到厨房小侧门，打扫铺床。自来拿个篮秤，到市上用自己的碎银了，买些东西，无非是鸡鹅鱼肉，时鲜果子点心回来。赛儿见天然拿这许多事物回来，说道：“在我家里，怎么叫你们破费？是何道理？”天然回话道：“不多大事，是师傅吩咐的。”又去拿了酒回来，到厨下自去整理，要些油酱柴火，奶奶不离口，不要赛儿费一些心。

　　看看天色晚了，何正寅儒巾便服，扮做平常人，先到沈婆家里，请沈公沈婆吃夜饭。又送二十两银子与沈公，说：“凡百事要老爹老娘看取，后日另有重报。”沈公沈婆自暗里会意道：“这贼道来得跷蹊，必然看上赛儿，要我们做脚。我看这妇人，日里也骚托托的，做妖撒娇，捉身不住。我不应承，他两个夜里演习时，也自要做出来。我落得做人情，骗些银子。”夫妻两个回复道：“师傅但放心！赛娘没了丈夫，又无亲人，我们是他心腹。凡百事奉承，只是不要忘了我两个。”何正寅对天说誓。三个人同来到赛儿家里，正是黄昏时分。关上门，进到堂上坐定。赛儿自来陪侍，董天然、王小玉两个来摆列果子下饭，一面烫酒出来。正寅请沈公坐客位，沈婆、赛儿坐主位，正寅打横坐，沈公不肯坐。正寅说：“不必推辞。”各人多依次坐了。吃酒之间，不是沈公说何道好处，就是沈婆说何道好处，兼入些风情话儿，打动赛儿。赛儿只不做声。正寅想道：“好便好了，只是要个杀着，如何成事？”就里生这计出来。

　　元来何正寅有个好本钱，又长又大，道：“我不卖弄与他看，如何动得他？”此时是十五六天色，那轮明月照耀如同白日一般，何道说：“好月！略行一行再来坐。”沈公众人都出来，学前黑地里立着看月，何道就乘此机会，走到女墙边月亮去处，假意解手，护起那物来，拿在手里撒尿。赛儿暗地里看明处，最是明白。见了何道这物件，累累垂垂，且是长大。赛儿夫死后，旷了这几时，念不动火？恨不得抢了过来。何道也没奈何，只得按住再来邀坐。说话间，两个不时丢个情眼儿，又冷看一看，别转头暗笑。何道就假装个要吐的模样，把手拊着肚子，叫：“要不得！”沈老儿夫妻两个会意，说道：“师傅身子既然不好，我们散罢了。师傅胡乱在堂前权歇，明日来看师傅。”相别了自去，不在话下。

　　赛儿送出沈公，急忙关上门。略略温存何道了，就说：“我入房里去便来。”一径走到房里来，也不关门，就脱了衣服，上床去睡。意思明是叫何道走入来。不知何道已此紧紧跟入房里来，双膝跪下道：“小道该死冒犯花魁，可怜见小道则个。”赛儿笑着说：“贼道不要假小心，且去拴了房门来说话。”正寅慌忙拴上房门，脱了衣服，扒上床来，尚自叫“女主”不迭。诗云：

　　绣枕鸳衾叠紫霜，玉楼并卧合欢床。

　　今宵别是阳台梦，惟恐银灯剔不长。

　　且说二人做了些不伶不俐的事，枕上说些知心的话，那里管天晓日高，还不起身。董天然两个早起来，打点面汤、早饭齐整等着。正寅先起来，穿了衣服，又把被来替赛儿塞着肩头，说：“再睡睡起来。”开得房门，只见天然托个盘子，拿两盏早汤过来。正寅拿一盏放在桌上，拿一盏在手里，走到床头，傍着赛儿，口叫：“女主吃早汤。”赛儿撒娇，抬起头来，吃了两口，就推与正寅吃。正寅也吃了几口。天然又走进来接了碗去，依先扯上房门。赛儿说：“好个伴当，百能百俐。”正寅说：“那灶下是我的家人，这是我心腹徒弟，特地使他来伏待你。”赛儿说：“这等难为他两个。”又摸索了一回，赛儿也起来，只见天然就拿着面汤进来，叫：“奶奶，面汤在这里。”赛儿脱了上盖衣服，洗了面，梳了头。正寅也梳洗了头。天然就请赛儿吃早饭，正寅又说道：“去请间壁沈老爹老娘来同吃。”沈公夫妻二人也来同吃。沈公又说道：“师傅不要去了，这里人眼多，不见走入来，只见你走出去。人要生疑，且在此再歇一夜，明日要去时，起个早去。”赛儿道：“说得是。”正寅也正要如此。沈公别了，自过家里去。

　　话不细烦，赛儿每夜与正寅演习法术符咒，夜来晓去，不两个月，都演得会了。赛儿先剪些纸人纸马来试看，果然都变得与真的人马一般。二人且来拜谢天地，要商量起手。却不防街坊邻里都晓得赛儿与何道两个有事了，又有一等好闲的，就要在这里用手钱。有首诗说这些闲中人，诗云：

　　每日张鱼又捕虾，花街柳陌是生涯。

　　昨宵赊酒秦楼醉，今日帮闲进李家。

　　为头的叫做马绶，一个叫做福兴，一个叫做牛小春，还有几个没三没四帮闲的，专一在街上寻些空头事过日子。当时马绶先得知了，撞见福兴、牛小春，说：“你们近日得知沈豆腐隔壁有一件好事么？”福兴说：“我们得知多日了。”马绶道：“我们捉破了他，赚些油水何如？”牛小春道：“正要来见阿哥，求带挈。”马绶说：“好便好，只是一件，何道那厮也是个了得的，广有钱钞，又有四个徒弟。沈公沈婆得那贼道东西，替他做眼，一伙人干这等事，如何不做手脚？若是毛团把戏，做得不好，非但不得东西，反遭毒手，倒被他笑。”牛小春说：“这不打紧。只多约儿个人同去，就不妨了。”马绶又说道：“要人多不打紧，只是要个安身去处。我想陈林住居与唐赛儿远不上十来间门面，他那里最好安身。小牛即今便可去约石丢儿、安不着、褚偏嘴、朱百简一班兄弟，明日在陈林家取齐。陈林我须自去约他。”各自散了。

　　且说马绶委来石麟街来寻陈林，远远望见陈林立在门首，马绶走近前与陈林深喏一个。陈林慌忙回礼，就请马绶来里面客位上坐。陈林说：“连日上会，阿哥下顾，有何分咐？”马绶将众人要拿唐赛儿的奸，就要在他家里安身的事，备细对陈林说一遍。陈林道：“都依得。只一件：这是被头里做的事，兼有沈公沈婆，我们只好在外边做手脚，如何俟侯得何道着？我有一计：王元椿在日，与我结义兄弟，彼此通家。王元椿杀死时，我也曾去送殡。明日叫老妻去看望赛儿，若何道不在，罢了，又别做道理。若在时打个暗号，我们一齐入去，先把他大门关了，不要大惊小怪，替别人做饭。等捉住了他，若是如意，罢了；若不如意，就送两个到县里去，没也诈出有来。此计如何？”马绶道：“此计极妙！”两个相别，陈林送得马绶出门，慌忙来对妻子钱氏要说这话。钱氏说：“我在屏风后，都听得了，不必烦絮，明日只管去便了。”当晚过了。

　　次日，陈林起来买两个荤素盒子，钱氏就随身打扮，不甚穿带，也自防备。到时分，马绶一起，前后各自来陈林家里躲着。陈林就打发钱氏起身，是日，却好沈公下乡去取帐，沈婆也不在。只见钱氏领着挑盒子的小厮在后，一往来到赛儿门首。见没人，悄悄的直走到卧房门口，正撞首赛儿与何道同坐在房里说话。赛儿先看见，疾忙跑出来迎着钱氏，厮见了。钱氏假做不晓得，也与何道万福。何道慌忙还礼。赛儿红着脸，气塞上来，舌滞声涩，指着何道说：“这是我嫡亲的堂兄，自幼出家，今日来望我，不想又起动老娘来。”正说话未了，只见一个小厮挑两个盒子进来。钱氏对着赛儿说：“有几个枣子送来与娘子点茶。”就叫赛儿去出盒子，要先打发小厮回去。赛儿连忙去出盒子时，顾不得钱氏，被钱氏走到门首，见陈林把嘴一努，仍又忙走入来。

　　陈林就招呼众人，一齐赶入赛儿家里，拴上门，正要拿何道与赛儿。不晓得他两个妖术已成，都遁去了。那一伙人眼花撩乱，倒把钱氏拿住，口里叫道：“快拿索子来！先捆了这淫妇。”就踩倒在地下。只见是个妇人，那里晓得是钱氏？元来众人从来不认得钱氏，只早晨见得一见，也不认得真。钱氏在地喊叫起来说：“我是陈林的妻子。”陈林慌忙分开人，叫道：“不是”。扯得起来时，已自旋得蓬头乱鬼了。众人吃一惊，叫道：“不是着鬼？明明的看见赛儿与何道在这里，如何就不见了？”元来他两个有化身法，众人不看见他，他两个明明看众人乱窜，只是暗笑。牛小春说道：“我们一齐各处去搜。”前前后后，搜到厨下，先拿住董天然；柴房里又拿得王小玉，将条索子缚了，吊在房门前柱子上，问道：“你两个是甚么人？”董天然说：“我两个是何师傅的家人。”又道：“你快说，何道、赛儿躲在那里？直直说，不关你事。若不说时，送你两个到官，你自去拷打。”董天然说：“我们只在厨下伏侍，如何得知前面的事？”众人又说道：“也没处去，眼见得只躲在家里。”小牛说：“我见房侧边有个黑暗的阁儿，莫不两个躲在高处？待我掇梯子扒上去看。”何正寅听得小牛要扒上阁儿来，就拿根短棍子先伏在阁子黑地里等，小牛掇得梯子来，步着阁儿口，走不到梯子两格上，正寅照小牛头上一棍打下来。小牛儿打昏晕了，就从梯子上倒跌下来。正寅走去空处立了看，小牛儿醒转来，叫道：“不好了！有鬼。”众人扶起小牛来看时，见他血流满面，说道：“梯子又不高，扒得两格，怎么就跌得这样凶？”小牛说：“却好扒得两格梯子上，不知那里打一棍子在头上，又不见人，却不是作怪？”众人也没做道理处。

　　钱氏说：“我见房里床侧首，空着一段有两扇纸风窗门，莫不是里边还有藏得身的去处？我领你们去搜一搜去看。”正寅听得说，依先拿着棍子在这里等。只见钱氏在前，陈林众人在后，一齐走进来。正寅又想道：“这花娘吃不得这一棍子。”等钱氏走近来，伸出那一只长大的手来，撑起五指，照钱氏脸上一掌打将去。钱氏着这一享，叫声“呵也！不好了！”鼻子里鲜血奔流出来，眼睛里都是金圈儿，又得陈林在后面扶得住，不跌倒。陈林道：“却不作怪！我明明看见一掌打来，又不见人，必然是这贼道有妖法的。不要只管在这里缠了，我们带了这两个小厮，径送到县里去罢。”众人说：“我们被活鬼弄这一日，肚里也饥了。做些饭吃了去见官。”陈林道：“也说得是。”钱氏带着疼，就在房里打米出来，去厨下做饭。石丢儿说着：“小牛吃打坏了，我去做。”走到厨下，看见风炉子边，有两坛好酒在那里；又看见几只鸡在灶前，丢儿又说道：“且杀了吃。”这里方要淘米做饭，且说赛儿对正寅说：“你武耍了两次，我只文耍一耍。”正寅说：“怎么叫做文耍？”赛儿说：“我做出你看。”石丢儿一头烧着火，钱氏做饭，一头拿两只鸡来杀了，淘洗了，放在锅里煮。那饭也却好将次熟了，赛儿就扒些灰与鸡粪放在饭锅里，搅得匀了，依先盖了锅。鸡在锅里正滚得好，赛儿又挽几杓水浇灭灶里火。丢儿起去作用，并不晓得灶底下的事。

　　此时众人也有在堂前坐的，也有在房里寻东西出来的。丢儿就把这两坛好酒，提出来开了泥头，就兜一碗好酒先敬陈林吃。陈林说：“众位都不曾吃，我如何先吃？”丢儿说：“老兄先尝一尝，随后又敬。”陈林吃过了，丢儿又兜一碗送马绶吃。陈林说：“你也吃一碗。”丢儿又倾一碗，正要吃时，被赛儿劈手打一下，连碗都打坏。赛儿就走一边。三个人说道：“作怪，就是这贼道的妖法。”三个说：“不要吃了，留这酒待众人来同吃。”众人看不见赛儿，赛儿又去房里拿出一个夜壶来，每坛里倾半壶尿在酒里，依先盖了坛头，众人也不晓得。众人又说道：“鸡想必好了，且捞起来，切来吃酒。”丢儿揭开锅盖看时，这鸡还是半生半熟，锅里汤也不滚。众人都来埋怨丢儿说：“你不管灶里，故此鸡也煮不熟。”丢儿说：“我烧滚了一会，又添许多柴，看得好了才去，不晓得怎么不滚？”低倒头去张灶里时，黑洞洞都是水，那里有个火种？丢儿说：“那个把水浇灭了灶里火？”众人说道：“终不然是我们伙里人，必是这贼道，又弄神通。我们且把厨里见成下饭，切些去吃酒罢。”众人依次坐定，丢儿拿两把酒壶出来装酒，不开坛罢了，开来时满坛都是尿骚臭的酒。陈林说：“我们三个吃时，是喷香的好酒，如何是恁的？必然那个来偷吃，见浅了，心慌撩乱，错拿尿做水，倒在坛里。”

　　众人鬼厮闹，赛儿、正寅两个看了只是笑。赛儿对正寅说：“两个人被缚在柱子上一日了，肚里饥，趁众人在堂前，我拿些点心，下饭与他吃。又拿些碎银子与两个。”来到柱边傍着天然耳边，轻轻的说：“不要慌！若到官直说，不要赖了吃打。我自来救你。东西银子，都在这里。”天然说：“全望奶奶救命。”赛儿去了。众人说：“酒便吃不得了，败杀老兴，且胡乱吃些饭罢。”丢儿厨下去盛顿，都是乌黑臭的，闻也闻不得，那里吃得？说道：“又着这贼道的手了！可恨这厮无礼！被他两个侮弄这一日。我们带这两个尿鳖送去县里，添差了人来拿人。”一起人开了门走出去，只因里面嚷得多时了，外面晓得是捉奸。看的老幼男妇，立满在街上，只见人丛里缚着两个俊悄后生，又见陈林妻子跟在后头，只道是了，一齐拾起砖头土块来，口里喊着，望钱氏、两个道童乱打将来，那时那里分得清楚？钱氏吃打得头开额破，救得脱，一道烟逃走去了。一行人离了石麟街径望县前来。正值相公坐晚堂点卯，众人等点了卯，一齐跪过去，禀知县相公：从沈公做脚，赛儿、正寅通奸，妖法惑众，扰害地方情由，说了一遍。两个正犯脱逃，只拿得为从的两个董天然、王小玉送在这里。知县相公就问董天然两个道：“你直说，我不拷打你。”董天然答应道：“不须拷打，小人只直说，不敢隐情。”备细都招了。知县对众人说：“这奸夫、淫妇还躲在家里。”就差兵快头吕山、夏盛两个带领一千余人，押着这一干人，认拿正犯。两个小厮，权且收监。

　　吕山领了相公台旨，出得县门时，已是一更时分。与众人商议道：“虽是相公立等的公事，这等乌天黑地，去那里敲门打户，惊觉他，他又要遁了去，怎生回相公的话？不若我们且不要惊动他，去他门外埋伏，等待天明了拿他。”众人道：“说得是。”又请吕山两个到熟的饭铺里赊些酒饭吃了，都到赛儿门首埋伏。连沈公也不惊动他，怕走了消息。

　　且说姚虚玉、孟清两个在庙，见说师傅有事，恰好走来打听。赛儿见众人已去，又见这两个小厮，问得是正寅的人，放他进来，把门关了，且去收拾房里。一个收拾厨下做饭吃了，对正寅说：“这起男女去县禀了，必然差人来拿，我与你终不成坐待死？预先打点在这里，等他那悔气的来着毒手！”赛儿就把符咒、纸人马、旗仗打点齐备了，两个自去宿歇。直待天明起来，梳洗饭毕了，叫孟清去开门。

　　孟清开得门，只见吕山那伙人，一齐跄入来。孟清见了，慌忙踅转身望里面跑，口里一头叫。赛儿看见兵快来拿人，嘻嘻的笑，拿出二三十纸人马来，往空一撒，叫声：“变！”只见纸人都变做彪形大汉，各执枪刀，就里面杀出来。又叫姚虚玉把小皂旗招动，只见一道黑气，从屋里卷出来。吕山两个还不晓得，只管催人赶入来，早被黑气遮了，看不见人。赛儿是王元椿教的，武艺尽去得。被赛儿一剑一个，都砍下头来。众人见势头不好，都慌了，便转身齐跑。前头走的还跑了儿个，后头走的，反被前头的拉住，一时跑不脱。赛儿说：“一不做，二不休。”随手杀将去，也被正寅用棍打死了好几个，又去追赶前头跑得脱的，直喊杀过石麟桥去。

　　赛儿见众人跑远了，就在桥边收了兵回来，对正寅说：“杀的虽然杀了，走的必去禀知县。那厮必起兵来杀我们，我们不先下手，更待何时？”就带上盔甲，变二三百纸人马，竖起六星旗号来招兵，使人叫道：“愿来投兵者，同去打开库藏，分取钱粮财宝！”街坊远近人因昨日这番，都晓得赛儿有妖法，又见变得人马多了，道是气概兴旺，城里城外人喉极的，齐来投他。有地方豪杰方大、康昭、马效良、戴德如四人为头，一时聚起二三于人，又抢得两匹好马来与赛儿、正寅骑。鸣锣擂鼓，杀到县里来。

　　说这史知县听见走的人，说赛儿杀死兵快一节，慌忙请典史来商议时，赛儿人马早已跄入县来，拿住知县、典史，就打开库藏门，搬出金银来分给与人，监里放出董天然、王小玉两个。其余狱囚尽数放了，愿随顺的，共有七八十人。到申未时，有四个人，原是放响马的，风闻赛儿有妖法，都来归顺赛儿。此四人叫做郑贯、王宪、张天禄、祝洪，各带小喽罗，共有二千余名，又有四五十匹好马。赛儿见了，十分欢喜。这郑贯不但武艺出众，更兼谋略过人，来禀赛儿，说道：“这是小县，僻在海角头，若坐守日久，朝廷起大军，把青州口塞住了，钱粮没得来，不须厮杀，就坐困死了。这青州府人民稠密，钱粮广大，东据南徐之险，北控渤海之利，可战可守。兵贵神速，莱阳县虽破，离青州府颇远。一日之内，消息未到。可乘此机会，连夜去袭了，权且安身，养成蓄锐，气力完足，可以横行。”赛儿说：“高见。”每人各赏元宝二锭、四表礼，权受都指挥，说：“待取了青州，自当升赏重用。”四人去了。

　　赛儿就到后堂，叫请史知县、徐典史出来，说道：“本府知府是你至亲，你可与我写封书。只说这县小，我在这里安身不得，要过东去打汶上县，必由府里经过。恐有疏虞，特着徐典史领三百名兵快，协同防守。你若替我写了，我自厚赠盘缠，连你家眷同送回去。”知县初时不肯，被赛儿逼勒不过，只得写了书。赛儿就叫兵房吏做角公文，把这私书都封在文书里，封筒上用个印信。仍送知县、典史软监在衙里。

　　赛儿自来调方大、康昭、马效良、戴德如四员饶将，各领三千人马，连夜悄悄的到青州曼草坡，听侯炮响，都到青州府东门策应。又寻一个象徐典史的小卒，着上徐典史的纱帽圆领，等侯赛儿。又留一班投顺的好汉，协同正寅守着莱阳县，自选三百精壮兵快，并董天然、王小玉二人，指挥郑贯四名，各与酒饭了。赛儿全装披挂，骑上马，领着人马，连夜起行。行了一夜，来到青州府东门时，东方才动，城门也还未开。赛儿就叫人拿着这角文书朝城上说：“我们是莱阳县差捕衙里来下文书的。”守门军就放下篮来，把文书吊上去。又晓得是徐典史，慌忙拿这文书径到府里来。正值知府温章坐衙，就跪过去呈上文书。温知府拆开文书看见印信、图书都是真的，并不疑忌。就与递文书军说：“先放徐典史进来，兵快人等且住着在城外。”守门军领知府钧语，往来开门，说道：“大爷只叫放徐老爹进城，其余且不要入去。”赛儿叫人答应说：“我们走了一夜，才到得这里，肚饥了，如何不进城去寻些吃？”三百人一齐都跄入门里去，五六个人怎生拦得住？一搅入得门，就叫人把住城门。一声炮响，那曼草坡的人马都趱入府里来，填街塞巷。赛儿领着这三百人，真个是疾雷不及掩耳，杀入府里来。知府还不晓得，坐在堂上等徐典史。见势头不好，正待起身要走，被方大赶上，望着温知府一刀，连肩砍着，一交跌倒在地下挣命。又复一刀，就割下头来，提在手里。叫道：“不要乱动！”惊得两廊门隶人等，尿流屁滚，都来跪下。康昭一伙人打入知府衙里来，只获得两个美妾，家人并媳妇共八名。同知、通判都越墙走了。赛儿就挂出安民榜子，不许诸色人等抢掳人口财物，开仓赈济，招兵买马，随行军官兵将都随功升赏。莱阳知县、典史不负前言，连他家眷放了还乡，俱各抱头鼠窜而去，不在话下。

　　只见指挥王宪押两个美貌女子，一个十八九岁的后生。这个后生，比这两个女子更又标致，献与赛儿。赛儿问王宪道：“那里得来的？”王宪禀道：“在孝顺街绒线铺里萧家得来的。这两个女子，大的叫做春芳，小的叫做惜惜，这小厮叫做萧韶。三个是姐妹兄弟。”赛儿就将这大的赏与王宪做妻子，看上了萧韶，欢喜倒要偷他。与萧韶道：“你姐妹两个，只在我身边服事，我自看待你。”赛儿又把知府衙里的两个美妾紫兰、香娇配与董天然、王小玉。赛儿也自叫萧韶去宿歇。说这萧韶正是妙年好头上，带些惧怕，夜里尽力奉承赛儿，只要赛儿欢喜，赛儿得意非常。两个打得热了，一步也离不得萧韶，那用记挂何正寅？

　　且说府里有个首领官周经历，叫做周雄。当时逃出府，家眷都被赛儿软监在府里。周经历躲了几日，没做道理处，要保全老小，只得假意来投顺赛儿。见赛儿下个礼，说道：“小官原是本府经历，自从奶奶得了莱阳县、青州府，爱军惜民，人心悦服，必成大事。经历去暗投明，家眷俱蒙奶奶不杀之恩，周某自当倾心竭力，图效犬马。”赛儿见他说家眷在府里，十分疑也只有五六分，就与周经历商议守青州府并取旁县的事务。周经历说：“这府上倚滕县，下通临海卫，两处为青府门户，若取不得滕县与这卫，就如没了门户的一般，这府如何守得住？实不相瞒，这滕县许知县是经历姑表兄弟，经历去，必然说他来降。若说得这滕县下了，这临海卫就如没了一臂一般，他如何支撑得住？”赛儿说：“若得如此，事成与你同享富贵。家眷我自好好的供养在这里，不须记挂。”周经历说道：“事不宜迟，恐他那里做了手脚。”赛儿忙拔几个伴当，一匹好马，就送周经历起身。

　　周经历来到滕县见了许知县。知县吃一惊说：“老兄如何走得脱，来到这里？”周经历将假意投顺赛儿，赛儿使来说降的话，说了一遍。许知县回话道：“我与你虽是假意投顺，朝廷知道，不是等闲的事。”周经历道：“我们一面去约临海卫戴指挥同降，一面申闻各该抚按上司，计取赛儿。日后复了地方，有何不可？”许知县忙使人去请戴指挥来见周经历，三个商议伪降计策定了。许知县又说：“我们先备些金花表礼羊酒去贺，说‘离不得地方，恐有疏失。’”周经历领着一行拿礼物的人来见赛儿，递上降书。赛儿接着降书看了，受了礼物，伪升许知县为知府，戴指挥做都指挥，仍着二人各照旧守着地方。戴指挥见了这伪升的文书，就来见许知县说：“赛儿必然疑忌我们，故用阳施阴夺的计策。”许知县说道：“贵卫有一班女乐，小侑儿，不若送去与赛儿做谢礼，就做我们里应外合的眼目。”戴指挥说：“极妙！”就回衙里叫出女使王娇莲，小侑头儿陈鹦儿来，说：“你二人是我心腹，我欲送你们到府里去，做个反间细作，若得成功，升赏我都不要，你们自去享用富贵。”二人都欢喜应允了。戴指挥又做些好锦绣鲜明衣服、乐器，县、卫各差两个人送这两班人来献与赛儿。且看这歌童舞女如何？诗云：

　　舞袖香茵第一春，清歌宛转貌趁群。

　　剑霜飞处人星散，不见当年劝酒人。

　　赛儿见人物标致，衣服齐整，心中欢喜；都受了，留在衙里。每日吹弹歌舞取乐。

　　且说赛儿与正寅相别半年有余，时值冬尽年残，正寅欲要送年礼物与赛儿，就买些奇异吃食，蜀锦文葛，金银珍宝，装做一二十小车，差孟清同车脚人等送到府里来。世间事最巧，也是正寅合该如此。两月前正寅要去奸宿一女子，这女子苦苦不从，自缢死了。怪孟清说“是唐奶奶起手的，不可背本，万一知道，必然见怪。”谏得激切，把孟清一顿打得几死，却不料孟清仇恨在心里。孟清领着这车从来到府里见赛儿。赛儿一见孟清，就如见了自家里人一般，叫进衙里去安歇。孟清又见董天然等都有好妻子，又有钱财，自思道：“我们一同起手的人，他两个有造化，落在这里，我如何能勾也同来这里受用？”自思量道：“何不将正寅在县里的所为，说他一番？倘或赛儿欢喜，就留在衙里，也不见得。”到晚，赛儿退了堂来到衙里，乘间叫过孟清，问正寅的事。孟清只不做声。赛儿心疑，越问得紧，孟清越不做声。问不过，只得哭将起来。赛儿就说道：“不要哭。必然在那里吃亏了，实对我说，我也不打发你去了。”孟请假意口里咒着道：“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爷爷在县里，每夜挨去排门轮要两个好妇人好女子，送在衙里歇。标致得紧的，多歇儿日；上不中意的，一夜就打发出来。又娶了个卖唱的妇人李文云，时常乘醉打死人，每日又要轮坊的一百两坐堂银子。百姓愁怨思乱，只怕奶奶这里不敢。两月前，蒋监生有个女子，果然生得美貌，爷爷要奸宿他，那女子不从，逼迫不过，自缢死了。小人说：‘奶奶怎生看取我们！别得半年，做出这勾当来，这地方如何守得住？’怪小人说，将小人来吊起，打得几死，半月扒不起来。”

　　赛儿听得说了，气满胸膛，顿着足说道：“这禽兽，忘恩负义！定要杀这禽兽，才出得这口气！”董天然并伙妇人都来劝道：“奶奶息怒，只消取了老爷回来便罢。”赛儿说：“你们不晓得这般事，从来做事的人，一生嫌隙，不知火并了多少！如何好取他回来？”一夜睡不着。

　　次日来堂上，赶开人，与周经历说：“正寅如此淫顽不法，全无仁义，要自领兵去杀他。”周经历回话道：“不知这话从那里得来的？未知虚实，倘或是反间，也不可知。地方重大，方才取得，人心未固，如何轻易自相厮杀？不若待周雄同个奶奶的心腹去访得的实，任凭奶奶裁处，也不迟。”赛儿道：“说得极是，就劳你一行。若访得的实，就与我杀了那禽兽。”周经历又说道：“还得几个同去才好，若周雄一个去时，也不济事。”赛儿就令王宪、董天然领一二十人去。又把一口刀与王宪，说：“若这话是实，你便就取了那禽兽的头来！违误者以军法从事！”又与郑贯一角文书：“若杀了何正寅，你就权摄县事。”一行人辞别了赛儿，取路往莱阳县来。周经历在路上还恐怕董天然是何道的人，假意与他说：“何公是奶奶的心腹，若这事不真，谢天地，我们都好了。若有这话，我们不下手时，奶奶要军法从事。这事如何处？”董天然说：“我那老爷是个多心的人，性子又不好，若后日知道你我去访他，他必仇恨。羹里不着饭里着，倒遭他毒手。若果有事，不若奉法行事，反无后患。”郑贯打着窜鼓儿，巴不得杀了何正寅，他要权摄县事。周经历见众人都是为赛儿的，不必疑了。又说：“我们先在外边访得的确，若要下手时，我捻须为号，方可下手。”一行人入得城门，满城人家都是咒骂何正寅的。董天然说：“这话真了。”

　　一行径入县里来见何正寅。正寅大落落坐着，不为礼貌，看着董天然说：“拿得甚么东西来看我？”董天然说：“来时慌忙，不曾备得，另差人送来。”又对周经历说：“你们来我这县里来何干？”周经历假小心轻轻的说：“因这县里有人来告奶奶，说大人不肯容县里女子出嫁，钱粮又比较得紧，因此奶奶着小官来禀上。”正寅听得这话，拍案高喧大骂道：“这泼贱婆娘！你亏我夺了许多地方，享用快活，必然又搭上好的了。就这等无礼！你这起人不晓得事休，没上下的！”王宪见不是头，紧紧的帮着周经历，走近前说：“息怒消停，取个长便。待小官好回话。”正寅又说道：“不取长便，终不成不去回话。”周经历把须一捻，王宪就人嚷里拔出刀来，望何正寅项上一刀，早砍下头来，提在手里，说：“奶奶只叫我们杀何正寅一个，余皆不问。”郑贯就把权摄的文书来晓谕各人，就把正寅先前强留在衙里的妇人女子都发出，着娘家领回去，轮坊银子也革了，满城百姓无不欢喜。衙里有的是金银，任凭各人取了些，又拿几车，并绫缎送到府里来。周经历一起人到府里回了话，各人自去方便，不在话下。

　　说这山东巡按金御史因失了青州府，杀了温知府，起本到朝廷，兵部尚书按着这本，是地方重务，连忙转奏朝廷。朝廷就差忠兵官傅奇充兵马副元帅，两个游骑将军黎晓、来道明充先锋，领京军一万，协同山东巡抚都御史杨汝待克日进剿扑灭，钱粮兵马，除本省外，河南、山西两省，任从调用。傅忠兵带领人马，来到总督府，与杨巡抚一班官军说“朝廷紧要擒拿唐赛儿”一节。杨巡抚说：“唐赛儿妖法通神，急难取胜。近日周经历与膝县许知县、临海卫戴指挥诈降，我们去打他后面莱阳县，叫戴指挥、许知县从那青州府后面手出来，叫他首尾不能相顾，可获全胜。”傅忠兵说：“此计大妙。”傅忠兵就分五千人马与黎晓充先锋，来取莱阳县；又调都指挥杜忠、吴秀，指挥六员：高雄、赵贵、赵天汉、崔球、密宣、郭谨，各领新调来二万人马，离莱阳县二十里下寨，次日准备厮杀。

　　郑贯得了这个消息，关上城门，连夜飞报到府里来。赛儿接得这报子，就集各将官说：“如今傅忠兵领大军来征剿我们，我须亲自领兵去杀退他。”着王宪、董天然守着这府，又调马效良、戴德如各领人马一万去滕县、临海卫三十里内，防备袭取的人马。就是滕县、临海卫的人马，也不许放过来。周经历暗地叫苦说：“这妇人这等利害！”赛儿又调方大领五千人马先行，随后赛儿自也领二万人马到莱阳县来。离县十里就着个大营，前、后、左、右、正中五寨。又置两枝游兵在中营，四下里摆放鹿角、莲藜、铃索齐整，把辕门闭上，造饭吃了，将息一回，就有人马来冲阵，也不许轻动。

　　且说黎先锋领着五千人马喊杀半日，不见赛儿营里动静，就着人来禀总兵，如此如此。傅总兵同杨巡抚领一班将官到阵前来，扒上云梯，看赛儿营里布置齐整，兵将猛勇，旗帜鲜明，戈戟光耀，褐罗伞下坐着那个英雄美貌的女将。左右立着两个年少标致的将军，一个是萧韶，一个是陈鹦儿，各拿一把小七星皂旗。又有两个俊悄女子，都是戎装，一个是萧惜惜，捧着一口宝剑；一个是王娇莲，捧着一袋弓箭。营前树着一面七尾玄天上帝皂旗，飘扬飞绕。总兵看得呆了，走下云梯来，令先锋领着高雄、赵贵、赵天汉、崔球等一齐杀入去，且看赛儿如何？诗云：

　　剑光动处见玄霜，战罢归来意气狂。

　　堪笑古今妖妄事，一场春梦到高唐。

　　赛儿就开了辕门，令方大领着人马也杀出来。正好接着，两员将斗不到三合，赛儿不慌不忙，口里念起咒来，两面小皂旗招动，那阵黑气从寨里卷出来，把黎先锋人马罩得黑洞洞的，你我不看见。黎晓慌了手脚，被方大拦头一方天戟打下马来，脑浆奔流。高雄、赵天汉俱被拿了。傅总兵见先锋不利，就领着败残人马回大营里来纳闷。方大押着，把高雄两个解入寨里见赛儿。赛儿道：“监侯在县里，我回军时发落便了。”赛儿又与方大说：“今日虽嬴他一阵，他的大营人马还不损折。明日又来厮杀，不若趁他喘息未定，众人慌张之时，我们赶到，必获全胜。”留方大守营。令康昭为先锋。赛儿自领一万人马，悄悄的赶到傅总兵营前，响声喊，一齐杀将入去。傅总兵只防赛儿夜里来劫营，不防他日里乘势就来，都慌了手脚，厮杀不得。傅总兵、杨巡抚二人，骑上马往后逃命。二万五千人杀不得一二千人，都齐齐投降。又拿得千余匹好马，钱粮器械，尽数搬掳，自回到青州府去了。

　　军官有逃得命的，跟着傅总兵到都堂府来商议。再欲起奏，另自添遣兵将。杨巡抚说：“没了三四万人马，杀了许多军官，朝廷得知，必然加罪我们。我晓得滕县许知县是个清廉能干忠义的人，与周经历、戴指挥委曲协同，要保这地方无事，都设计诈降。而今周经历在贼中，不能得出。许、戴二人原在本地方，不若密密取他来，定有破敌良策。”傅总兵慌忙使人请许知县、戴指挥到府，计议要破赛儿一事。许知县近前轻轻的与傅总兵、杨巡抚二人说如此如此，“不出旬日，可破赛儿。”傅忠兵说：“若得如此，我自当保奏升赏。”许知县辞了总制，回到县里，与戴指挥各备礼物，各差个的当心腹人来贺赛儿，就通消息与周经历，却不知周经历先有计了。

　　元来周经历见萧韶甚得赛儿之宠，又且乖觉聪明，时时结识他做个心腹，着实奉承他。萧韶不过意，说：“我原是治下子民，今日何当老爷如此看觑？”周经历说：“你是奶奶心爱的人，怎敢怠慢？”萧韶说道：“一家被害了，没奈何偷生，甚么心爱不心爱？”周经历道：“不要如此说，你姐妹都在左右，也是难得的。”萧韶说：“姐姐嫁了个响马贼，我虽在被窝里，也只是伴虎眠，有何心绪？妹妹只当得丫头，我一家怨恨，在何处说？”周经历见他如此说，又说：“既如此，何不乘机反邪归正？朝廷必有酬报。不然他日一败，玉石俱焚。你是同衾共枕之人，一发有口难分了。不要说被害冤仇，没处可报。”萧韶道：“我也晓得事体果然如此．只是没个好计脱身。”周经历说：“你在身伴，只消如此如此，外边接应都在于我。”却把许、戴来的消息通知了他。萧韶欢喜说：“我且通知妹子，做一路则个。”计议得熟了，只等中秋日起手，后半夜点天灯为号。周经历就通这个消息与许知县、戴指挥，这是八月十二日的话。到十三日，许知县、戴指挥各差能事兵快应捕，各带士兵、军官三四十人，预先去府里四散埋伏，只听炮响，策应周经历拿贼，许知县又密令亲子许德来约周经历，十五夜放炮夺门的事，都得知了，不必说。

　　且说萧韶姐妹二人，来对王娇莲、陈鹦儿通知外边消息，他两人原是戴家细作，自然留心。至十五晚上，赛儿就排筵宴来赏月，饮了一回，只见王娇莲来禀赛儿说：“今夜八月十五日，难得晴明，更兼破了傅总兵，得了若干钱粮人马。我等蒙奶奶抬举，无可报答，每人各要与奶奶上寿。”王娇莲手执檀板唱一歌，歌云：

　　虎渡三江迅若风，尤争四海竟长空。

　　光摇剑术和星落，狐兔潜藏一战功。赛儿听得，好生欢喜，饮过三大杯。女人都依次奉酒。俱是不会唱的，就是王娇莲代唱。众人只要灌得赛儿醉了好行事，陈鹦儿也要上寿。赛儿又说道：“我吃得多了，你们恁的好心，每一人只吃一杯罢。”又饮了二十余杯，已自醉了。又复歌舞起来，轮番把盏，灌得赛儿烂醉，赛儿就倒在位上。萧韶说：“奶奶醉了，我们扶奶奶进房里去罢。”萧韶抱住赛儿，众人齐来相帮，抬进房里床上去。萧韶打发众人出来，就替赛儿脱了衣服，盖上被，拴上房门。众人也自去睡，只有与谋知因的人都不睡，只等赛儿消息。萧韶又恐假醉，把灯剔得明亮，仍上床来搂住赛儿，扒在赛儿身上故意着实耍戏，赛儿那里知得？被萧韶舞弄得久了，料算外边人都睡静了，自想道：“今不下手，更待何时？”起来慌忙再穿上衣服，床头拔出那口宝刀来，轻轻的掀开被来，尽力朝首要儿项上剁下一刀来，连肩斫做两段。赛儿醉得凶了，一动也动不得。

　　萧韶慌忙走出房来，悄悄对妹妹、王娇莲、陈鹦儿说道：“赛儿被我杀了。”王娇莲说：“不要惊动董天然这两个，就暗去袭了他。”陈鹦儿道：“说得是。”拿着刀来敲董天然的房门，说道：“奶奶身子不好，你快起来！”董天然听得这话，就磕睡里慌忙披着衣服来开房门，不防备，被陈鹦儿手起刀落，斫倒在房门边挣命，又复一刀，就放了命。这王小玉也醉了，不省人事，众人把来杀了。众人说：“好到好了，怎么我们得出去？”萧韶说：“不要慌！约定的。”就把天灯点起来，扯在灯竿上。

　　不移时，周经历领着十来名火夫，平日收留的好汉，敲开门一齐拥入衙里来。萧韶对周经历说：“赛儿、董天然、王小玉都杀了，这衙里人都是被害的，望老爷做主。”周经历道：“不须说，衙里的金银财宝，各人尽力拿了些。其余山积的财物，都封锁了入官。”周经历又把三个人头割下来，领着萧韶一起开了府门，放个铳。只见兵快应捕共有七八十人齐来见周经历说：“小人们是县、卫两处差来兵快，策应拿强盗的。”周经历说：“强盗多拿了，杀的人头在这里。都跟我来。”到得东门城边，放三个炮，开得城门，许知县、戴指挥各领五百人马杀人城来。周经历说：“不关百姓事，赛儿杀了，还有余党，不曾剿灭，各人分头去杀。”

　　且说王宪、方大听得炮响，都起来，不知道为着甚么，正没做道理处，周经历领的人马早已杀入方大家里来。方大正要问备细时，被侧边一枪溯倒，就割了头。戴指挥拿得马效良、戴德如，阵上许知县杀死康昭、王宪一十四人。沈印时两月前害疫病死了，不曾杀得。又恐军中有变，急忙传令：“只杀有职事的。小卒良民，一概不究。”多属周经历招抚。

　　许知县对众人说：“这里与莱阳县相隔四五十里，他那县里未便知得。兵贵神速，我与戴大人连夜去袭了那县，留周大人守着这府。”二人就领五千人马，杀奔莱阳县来，假说道：“府里调来的军去取旁县的。”城上径放入县里来。郑贯正坐在堂上，被许知县领了兵齐抢入去，将郑贯杀了。张天禄、祝洪等慌了，都来投降，把一干人犯，解到府里监禁，听侯发落。安了民，许知县仍回到府里，同周经历、萧韶一班解赛儿等首级来见傅总兵、杨巡抚，把赛儿事说一遍。傅总兵说：“足见各官神算。”称誉不已。就起奏捷本，一边打点回京。

　　朝廷升周经历做知州，戴指挥升都指挥，萧韶、陈鹦儿各授个巡检，许知县升兵备副使，各随官职大小，赏给金花银子表礼。王娇莲、萧惜惜等俱着择良人为聘，其余在赛儿破败之后投降的，不准投首，另行问罪，此可为妖术杀身之鉴。有诗为证：

　　四海纵横杀气冲，无端女寇犯山东。

　　吹萧一夕妖氛尽，月缺花残送落风。

　　卷三十二　乔兑换胡子宣淫　显报施卧师入定

　　词云：

　　丈失只手把吴钩，欲斩万人头。如何铁石，打成心性，却为花柔？君看项藉并刘季，一怒使人愁。只因撞着，虞姬威氏，豪杰都休。

　　这首词是昔贤所作，说着人生世上，“色”字最为要紧。随你英雄豪杰，杀人不眨眼的铁汉子，见了油头粉面，一个袋血的皮囊，就弄软了三分。假如楚霸王、汉高祖分争天下，何等英雄！一个临死不忘虞姬，一个酒后不忍威夫人，仍旧做出许多缠绵景状出来，何况以下之人？风流少年，有情有趣的，牵着个“色”字，怎得不荡了三魂，走了七魄？却是这一件事关着阴德极重，那不肯淫人妻女、保全人家节操的人，阴受厚报：有发了高魁的，有享了大禄的，有生了贵子的，往往见于史传，自不消说。至于贪淫纵欲。使心用腹污秽人家女眷，没有一个不减算夺禄，或是妻女见报，阴中再不饶过的。

　　且说宋淳熙末年间舒州有个秀才刘尧举，表字唐卿，随着父亲在平江做官，是年正当秋荐，就依随任之便，雇了一只船往秀州赴试。开了船，唐卿举目向梢头一看，见了那持揖的，吃了一惊。元来是十六七岁一个美貌女子，鬓鬟禅媚，眉眼含娇，虽只是荆布淡妆，种种绰约之态，殊异寻常。女子当梢而立，俨然如海棠一枝，斜映水面。唐卿观之不足，看之有余，不觉心动。在舟中密密体察光景，晓得是船家之女，称叹道：“从来说老蚌出明珠，果有此事。”欲待调他一二句话，碍着他的父亲，同在梢头行船，恐怕识破，装做老成，不敢把眼正觑梢上。却时时偷看他一眼，越看越媚，情不能禁。心生一计，只说舟重行迟，赶路不上，要船家上去帮扯纤。

　　元来这只船上老儿为船主，一子一女相帮，是日儿子三官保，先在岸上扯纤，唐卿定要强他老儿上去了，止是女儿在那里当梢。唐卿一人在舱中，象意好做光了。未免先寻些闲话试问他。他十句里边，也回答着一两句，韵致动人。唐卿趁着他说话，就把眼色丢他。他有时含羞敛避，有时正颜拒却。及至唐卿看了别处，不来兜搭了，却又说句把冷话，背地里忍笑，偷眼斜眄着唐卿。正是明中妆样暗地撩人，一发叫人当不得，要神魂飞荡了。

　　唐卿思量要大大撩拔他一撩拔，开了箱子取出一条白罗帕子来，将一个胡桃系着，结上一个同心结，抛到女子面前。女子本等看见了，故意假做不知，呆着脸只自当橹。唐卿恐怕女子真个不觉，被人看见，频频把眼送意，把手指着，要他收取。女子只是大刺刺的在那里，竟象个不会意的。看看船家收了纤，将要下船，唐卿一发着急了，指手画脚，见他只是不动，没个是处，倒懊悔无及。恨不得伸出一只长手，仍旧取了过来。船家下得舱来，唐卿面挣得通红，冷汗直淋，好生置身无地。只见那女儿不慌不忙，轻轻把脚伸去帕子边，将鞋尖勾将过来，遮在裙底下了。慢慢低身倒去，拾在袖中，腆着脸对着水外，只是笑。唐卿被他急坏，却又见他正到利害头上如此做作，遮掩过了，心里私下感他，越觉得风情着人。自此两下多有意了。

　　明日复依昨说赶那船家上去，两人扯纤。唐卿便老着面皮谢女子道：“昨日感卿包容，不然小生面目难施了。”女子笑道：“胆大的人，元来恁地虚怯么？”唐卿道：“卿家如此国色，如此慧巧，宜配佳偶，方为厮称。今文鸩彩凤，误堕鸡栖中，岂不可惜？”女子道：“君言差矣。红颜薄命，自古如此，岂独妾一人！此皆分定之事，敢生嗟怨？”唐卿一发伏其贤达。自此语话投机，一在舱中，一在梢上，相隔不多几尺路，眉来眼去，两情甚浓。却是船家虽在岸上，回转头来，就看得船上见的，只好话说往来，做不得一些手脚，干热罢了。

　　到了秀州，唐卿更不寻店家，就在船上作寓。入试时，唐卿心里放这女子不下，题目到手，一挥而就，出院甚早。急奔至船上，只见船家父子两人趁着舱里无人，身子闲着，叫女儿看好了船，进城买货物去了。唐卿见女儿独在船上，喜从天降。急急跳下船来，问女子道：“你父亲兄弟那里去了？”女子道：“进城去了。”唐卿道：“有烦娘子移船到静处一话何如？”说罢，便去解缆。女子会意，即忙当橹，把船移在一个无人往来的所在。唐卿便跳在梢上来，搂着女子道：“我方壮年，未曾娶妻。倘蒙不弃，当与子缔百年之好。”女子推逊道：“陋质贫姿，得配君子，固所愿也。但枯藤野蔓，岂敢仰托乔松？君子自是青云之器，他日宁肯复顾微贱？妾不敢承，请自尊重。”唐卿见他说出正经话来，一发怜爱，欲心如火，恐怕强他不得，发起极来，拍着女子背道：“怎么说那较量的话？我两日来，被你牵得我神魂飞越，不能自禁，恨没个机会，得与你相近，一快私情。今日天与其便，只吾两人在此，正好恣意欢乐，遂平生之愿。你却如此坚拒，再没有个想头了。男子汉不得如愿，要那性命何用？你昨者为我隐藏罗帕，感恩非浅，今既无缘，我当一死以报。”说罢，望着河里便跳。女子急牵住他衣裾道：“不要慌！且再商量。”唐卿转身来抱住道：“还商量甚么！”抱至舱里来，同就枕席。乐事出于望外，真个如获珍宝。事毕，女子起身来，自掠了乱发，就与唐卿整了衣，说道：“辱君俯爱，冒耻仰承，虽然一霎之情，义坚金石，他日勿使剩蕊残葩，空随流水！”唐卿道：“承子雅爱，敢负心盟？目今揭晓在即，倘得寸进，必当以礼娶子，贮于金屋。”两人千恩万爱，欢笑了一回。女子道：“恐怕父亲城里出来，原移船到旧处住了。”唐卿假意上岸，等船家归了，方才下船，竟无人知览此事。谁想：

　　暗室亏心，神目如电！

　　唐卿父亲在平江任上，悬望儿子赴试消息。忽一日晚间得一梦，梦见两个穿黄衣的人，手持一张纸突然来报道：“天门放榜，郎君已得首荐。”旁边走过一人，急掣了这张纸去，道：“刘尧举近日作了欺心事，已压了一科了。”父亲吃一惊，觉来乃是一梦。思量来得古怪，不知儿子做甚么事。想了此言，未必成名了。果然秀州揭晓，唐卿不得与荐。元来场中考官道是唐卿文卷好，要把他做头名。有一个考官，另看中了一卷，要把唐卿做第二。那个考官不肯道：“若要做第二，宁可不中，留在下科，不怕不是头名，不可中坏了他。”忍着气，把他黜落了。

　　唐卿在船等侯，只见纷纷嚷乱，各自分头去报喜。唐卿船里静悄悄，鬼也没个走将来，晓得没帐，只是叹气。连那梢上女子，也道是失望了，暗暗泪下。唐卿只得看无人处，把好言安慰他，就用他的船，转了到家，见过父母。父亲把梦里话来问他道：“我梦如此，早知你不得中。只是你曾做了甚欺心事来？”唐卿口里赖道：“并不曾做甚事。”却是老大心惊道：“难道有这样话？”似信不信。及到后边，得知场里这番光景，才晓得不该得荐，却为阴德上损了，迟了功名。心里有些懊悔，却还念那女子不置。到第二科，唐卿果然领了首荐，感念女子旧约，遍令寻访，竟无下落，不知流泛在那里去了。后来唐卿虽得及第，终身以此为恨。看官，你看刘唐卿只为此一着之错，罚他磋跎了一科，后边又不得团圆。盖因不是他姻缘，所以阴骘越重了。奉劝世上的人，切不可轻举妄动，淫乱人家妇女。古人说得好：

　　我不淫人妻女，妻女定不淫人。

　　我若淫人妻女，妻女也要淫人。

　　而今听小子说一个淫人妻女，妻女淫人，转辗果报的话。元朝沔州原上里有个大家子，姓铁名铬，先祖为绣衣御史。娶妻狄氏，姿容美艳，名冠一城。那汉沔风俗，女子好游，贵宅大户，争把美色相夸。一家娶得个美妇，只恐怕别人不知道，倒要各处去卖弄张扬，出外游耍，与人看见。每每花朝月夕，士女喧阗，稠人广众，挨肩擦背，目挑心招，恬然不以为意。临晚归家，途间一一品题，某家第一，某家第二。说着好的，喧晔谑浪，彼此称羡，也不管他丈失听得不听得。就是丈失听得了，也道是别人赞他妻美，心中暗自得意。便有两句取笑了他，总是不在心上的。到了至元，至正年间，此风益甚。铁生既娶了美妻，巴不得领了他各处去摇摆。每到之处，见了的无不喷喷称赏。那与铁生相识的，调笑他，夸美他，自不必说。只是那些不曾识面的，一见了狄氏，问知是铁生妻子，便来扭相知，把言语来撩拔，酒食来撺哄，道他是有缘之人，有福之人，大家来奉承他。所以铁生出门，不消带得本钱在身边，自有这一班人扳他去吃酒吃肉，常得醉饱而归。满城内外人没一个不认得他，没一个不怀一点不良之心，打点勾搭他妻子。只是铁生是个大户人家，又且做人有些性气刚狠，没个因由，不敢轻惹得他。只好干咽唾沫，眼里口里讨些便宜罢了。古人两句说得好：

　　谩藏诲盗，冶容诲淫。

　　狄氏如此美艳，当此风俗，怎容他清清白白过世？自然生出事体来。又道是“无巧不成话”，其时同里有个人，姓胡名绥，有妻门氏，也生得十分娇丽，虽比狄氏略差些儿，也算得是上等姿色。若没有狄氏在面前，无人再赛得过了。这个胡绥亦是个风月浪荡的人，虽有了这样好美色，还道是让狄氏这一分，好生心里不甘伏。谁知铁生见了门氏也羡慕他，思量一网打尽，两美俱备，方称心愿。因而两人各有欺心，彼此交厚，共相结纳。意思便把妻子大家兑用一用，也是情愿的。铁生性直，胡生性狡。铁生在胡生面前，时常露出要勾上他妻子的意思来。胡生将计就计，把说话曲意倒在铁生怀里，再无推拒。铁生道是胡生好说话，毕竟可以图谋。不知胡生正要乘此机会营勾狄氏，却不漏一些破绽出来。铁生对狄氏道：“外人都道你是第一美色，据我所见，胡生之妻也不下于你，怎生得设个法儿到一到手？人生一世，两美俱为我得，死也甘心。”狄氏道：“你与胡生恁地相好，把话实对他说不得？”铁生道：“我也曾微露其意，他也不以为怪。却是怎好直话得出？必是你替我做个牵头，才弄得成。只怕你要吃醋捻酸。”狄氏道：“我从来没有妒心的，可以帮村处，无不帮村，却有一件：女人的买卖，各自门各自户，如何能到惹得他？除非你与胡生内外通家，出妻见子，彼此无忌，时常引得他到我家里来，方好觑个机会，弄你上手。”铁生道：“贤妻之言甚是有理。”

　　从此愈加结识胡生，时时引他到家里吃酒，连他妻子请将过来，叫狄氏陪着。外边广接名姬狎客，调笑戏谑。一来要奉承胡生喜欢，二来要引动门氏情性。但是宴乐时节，狄氏引了门氏在里面帘内窥看，看见外边淫昵亵狎之事，无所不为，随你石人也要动火。两生心里各怀着一点不良之心，多各卖弄波俏，打点打动女佳人。谁知里边看的女人，先动火了一个！你道是谁？元来门氏虽然同在那里窥看，到底是做客人的，带些拘束，不象狄氏自家屋里，怎性瞧看，惹起春心。那胡生比铁生，不但容貌胜他，只是风流身分，温柔性格，在行气质，远过铁生。狄氏反看上了，时时在帘内露面调情，越加用意支持酒肴，毫无倦色。铁生道是有妻内助，心里快活，那里晓得就中之意？铁生酒后对胡生道：“你我各得美妻，又且两人相好至极，可谓难得。”胡生谦逊道：“拙妻陋质，怎能比得尊嫂生得十全？”铁生道：“据小弟看来，不相上下的了，只是一件：你我各守着自己的，亦无别味。我们做个痴兴不着，彼此更换一用，交收其美，心下何如？”此一句话正中胡生深机，假意答道：“拙妻陋质，虽蒙奖赏，小弟自揣，怎敢有犯尊嫂？这个于理不当。”铁生笑道：“我们醉后谑浪至此，可谓忘形之极！”彼此大笑而散。

　　铁生进来，带醉看了狄氏，抬他下颏道：“我意欲把你与胡家的兑用一兑用何如？”狄氏假意骂道：“痴乌龟！你是好人家儿女。要偷别人的老婆，到舍着自己妻子身体！亏你不着，说得出来！”铁生道：“总是通家相好的，彼此便宜何妨？”狄氏道：“我在里头帮村你凑趣使得，要我做此事，我却不肯。”铁生道：“我也是取笑的说话，难道我真个舍得你不成？我只是要勾着他罢了。”狄氏道：“此事性急不得，你只要撺哄得胡生快活，他未必不象你一般见识，舍得妻子也不见得。”铁生搂着狄氏道：“我那贤惠的娘！说得有理。”一同狄氏进房睡了不题。

　　却说狄氏虽有了胡生的心，只为铁生性子不好，想道：“他因一时间思量勾搭门氏，高兴中有此痴话。万一做下了事，被他知道了，后边有些嫌忌起来，碍手碍脚，到底不妙。何如只是用些计较，瞒着他做，安安稳稳，快乐不得？”心中算计已定了。一日，胡生又到铁生家饮酒，此日只他两人，并无外客。狄氏在帘内往往来来示意胡生。胡生心照了，留量不十分吃酒，却把大瓯劝铁生，哄他道：“小弟一向蒙兄长之爱，过于骨肉。兄长俯念拙妻，拙妻也仰幕兄长。小弟乘间下说词说他，已有几分肯了。只要兄看顾小弟，不消说先要兄长做百来个妓者东道请了我，方与兄长图成此事。”铁生道：“得兄长肯赐周全，一千个东道也做。”铁生见说得快活，放开了量，大碗价吃。胡生只把肉麻话哄他吃酒，不多时烂醉了。胡生只做扶他的名头，抱着铁生进帘内来。狄氏正在帘边，他一向不避忌的，就来接手搀扶，铁生已自一些不知。胡生把嘴唇向狄氏脸上做要亲的模样，狄氏就把脚尖儿勾他的脚，声唤使婢艳雪、卿云两人来扶了家主进去。刚剩得胡生、狄氏在帘内，胡生便抱住不放，狄氏也转身来回抱。胡生就求欢道：“渴慕极矣，今日得谐天上之乐，三生之缘也。”狄氏道：“妾久有意，不必多言。”褪下裤来，就在堂中椅上坐了，跷起双脚，任胡生云雨起来。可笑铁生心贪胡妻，反被胡生先淫了妻子。正是：

　　舍却家常慕友妻，谁知背地已偷期？

　　卖了馄饨买面吃，恁样心肠痴不痴！

　　胡生风流在行，放出手段，尽意舞弄。狄氏欢喜无尽，叮瞩胡生：“不可泄漏！”胡生道：“多谢尊嫂不弃小生，赐与欢会。却是尊兄许我多时，就知道了也不妨碍。”狄氏道：“拙失因贪贤阃，故有此话。虽是好色心重，却是性刚心直，不可惹他！只好用计赚他，私图快活，方为长便。”胡生道：“如何用计？”狄氏道：“他是个酒色行中人。你访得有甚名妓，牵他去吃酒嫖宿，等他不归来，我与你就好通宵取乐了。”胡生道：“这见识极有理，他方才欲营勾我妻，许我妓馆中一百个东道，我就借此机会，撺唆一两个好妓者绊住了他，不怕他不留恋。只是怎得许多缠头之费供给他？”狄氏道：“这个多在我身上。”胡生道：“若得尊嫂如此留心，小生拼尽着性命陪尊嫂取乐。”两个计议定了，各自散去。

　　元来胡家贫，铁家富，所以铁生把酒食结识胡生，胡生一面奉承，怎知反着其手？铁生家道虽富，因为花酒面上费得多，把膏腴的产业，逐渐费掉了。又遇狄氏搭上了胡生，终日撺掇他出外取乐，狄氏自与胡生治酒欢会，珍馐备具，日费不资。狄氏喜欢过甚，毫不吝惜，只乘着铁生急迫，就与胡生内外撺哄他，把产业贱卖了。狄氏又把价钱藏起些，私下奉养胡生。胡生访得有名妓就引着铁生去入马，置酒留连，日夜不归。狄氏又将平日所藏之物，时时寄些与丈失，为酒食犒赏之助。只要他不归来，便与胡生畅情作乐。

　　铁生道是妻贤不妒，越加放肆，自谓得意。有两日归来。狄氏见了千欢万喜，毫无喧妒之意。铁生感激不胜，梦里也道妻子是个好人。有一日，正安排了酒果，要与胡生享用，恰遇铁生归来，见了说道：“为何置酒？”狄氏道：“晓得你今日归来，恐怕寂寞，故设此等待，已着人去邀胡生来陪你了。”铁生道：“知我心者，我妻也。”须臾胡生果来，铁生又与尽欢，商量的只是行院门中说话，有时醉了，又挑着门氏的话。胡生道：“你如今有此等名姬相交，何必还顾此糟糠之质？果然不嫌丑陋，到底设法上你手罢了。”铁生感谢不尽，却是口里虽如此说，终日被胡生哄到妓家醉梦不醒，弄得他眼花撩乱，也那有闲日子去与门氏做绰趣工夫？

　　胡生与狄氏却打得火一般热，一夜也间不的。碍着铁生在家，须不方便。胡生又有一个吃酒易醉的方，私下传授了狄氏，做下了酒，不上十来杯，便大醉软滩，只思睡去。自有了此方，铁生就是在家，或与狄氏或与胡生吃不多儿杯，已自颓然在旁。胡生就出来与狄氏换了酒，终夕笑语淫戏，铁生竟是不觉得。有番把归来时，撞着胡生狄氏正在欢饮，胡生虽悄地避过，杯盘狼藉，收拾不迭。铁生问起，狄氏只说是某亲眷到来留着吃饭，怕你来强酒，吃不过，逃去了。铁生便就不问。只因前日狄氏说了不肯交兑的话，信以为实，道是个心性贞洁的人。那胡生又狎呢奉承，惟恐不及，终日陪嫖妓，陪吃酒的，一发那里疑心着？况且两个有心人算一个无心人，使婢又做了脚，便有些小形迹，也都遮饰过了。到底外认胡生为良朋，内认狄氏为贤妻，迷而不悟。街坊上人知道此事的渐渐多了，编者一只《啬调山坡羊》来嘲他道：

　　那风月场，那一个不爱？只是自有了娇妻，也落得个自在。又何须终日去乱走胡行，反把个贴肉的人儿，送别人还债？你要把别家的，一手擎来，谁知在家的，把你双手托开！果然是籴的到先籴了，你曾见他那门儿安在？割猫儿尾拌着猫饭来，也落得与人用了些不疼的家财。乖乖！这样贪花，只算得折本消灾。乖乖！这场交易，不做得公道生涯。

　　却说铁生终日耽于酒色，如醉如梦，过了日子，不觉身子淘出病来，起床不得，眠卧在家。胡生自觉有些不便，不敢往来。狄氏通知他道：“丈夫是不起床的，亦且使婢们做眼的多，只管放心来走，自不妨事。”胡生得了这个消息，竟自别无顾忌，出入自檀，惯了脚步，不觉忘怀了，错在床面前走过。铁生忽然看见了，怪问起来道：“胡生如何在里头走出来？”狄氏与两个使婢同声道：“自不曾见人走过，那里甚么胡生？”铁生道：“适才所见，分明是胡生，你们又说没甚人走过，难道病眼模糊，见了鬼了？”狄氏道：“非是见鬼。你心里终日想其妻子，想得极了，故精神恍惚，开眼见他，是个眼花。”

　　次日，胡生知道了这话，说道：“虽然一时扯谎，哄了他，他后边病好了，必然静想得着，岂不疑心？他既认是鬼，我有道理。真个把鬼来与他看看。等他信实是眼花了，以免日后之疑。”狄氏笑道：“又来调喉，那里得有个鬼？”胡生道：“我今夜乘暗躲在你家后房，落得与你欢乐，明日我妆做一个鬼，走了出去，却不是一举两得。”果然是夜狄氏安顿胡生在别房，却叫两个使婢在床前相伴家主，自推不耐烦伏侍，图在别床安寝，撇了铁生径与胡生睡了一晚。

　　明日打听得铁生睡起朦胧，胡生把些靛涂了面孔，将鬓发染红了，用绵裹了两只脚要走得无声，故意在铁生面前直冲而出。铁生病虚的人，一见大惊，喊道：“有鬼！有鬼！”忙把被遮了头，只是颤。狄氏急忙来问道：“为何大惊小怪？”铁生哭道：“我说昨日是鬼，今日果然见鬼了。此病凶多吉少，急急请个师巫，替我禳解则个！”

　　自此一惊，病势渐重。狄氏也有些过意不去，只得去访求法师。其时离原上百里有一个了卧禅师，号虚谷，戒行为诸山首冠。铁生以礼请至，建忏悔法坛，以祈佛力保佑。是日卧师入定，过时不起，至黄昏始醒。问铁生道：“你上代有个绣衣公么？”铁生道：“就是吾家公公。”卧师又问道：“你朋友中，有个胡生么？”铁生道：“是吾好友。”狄氏见说着胡生，有些心病，也来侧耳听着。卧师道：“适间所见甚奇。”铁生道：“有何奇处？”卧师道：“贫僧初行，见本宅土地，恰遇宅上先祖绣衣公在那里诉冤，道其孙为胡生所害。土地辞是职卑，理不得这事，教绣衣公道：‘今日南北二斗会降玉笥峰下，可往诉之，必当得理。’绣衣公邀贫僧同往，到得那里，果然见两个老人。一个著绯，一个著绿，对坐下棋。绣衣公叩头仰诉，老人不应。绣衣公诉之不止。棋罢，方开言道：“福善祸淫，天自有常理。尔是儒家，乃昧自取之理，为无益之求。尔孙不肖，有死之理，但尔为名儒，不宜绝嗣，尔孙可以不死。胡生宣淫败度，妄诱尔孙，不受报于人间，必受罪于阴世。尔且归，胡生自有主者，不必仇他，也不必诉我。’说罢，顾贫僧道：‘尔亦有缘，得见吾辈。尔既见此事，尔须与世人说知，也使知祸福不爽。’言讫而去，贫僧定中所见如此。今果有绣衣公与胡生，岂不奇哉！”狄氏听见大惊，没做理会处。铁生也只道胡生诱他嫖荡，故公公诉他，也还不知狄氏有这些缘故。但见说可以不死，是有命的，把心放宽了，病休减动了好些，反是狄氏替胡生耽忧，害出心病来。

　　不多几时，铁生全愈，胡生腰痛起来。旬日之内，痈疽大发。医者道：“是酒色过度，水竭无救。”铁生日日直进卧内问病，一向通家，也不避忌。门氏在他床边伏侍，遮遮掩掩，见铁生日常周济他家的，心中带些感激，渐渐交通说话，眉来眼去。铁生出于久幕，得此机会，老大撩拔。调得情热，背了胡生眼后，两人已自搭上了。铁生从来心愿，赔了妻子多时，至此方才勾帐。正是：

　　一报还一报，皇天不可欺。

　　向来打交易，正本在斯时。

　　门氏与铁生成了此事，也似狄氏与胡生起初一般的如胶似漆，晓得胡生命在旦夕，到底没有好的日子了，两人恩山义海，要做到头夫妻。铁生对门氏道：“我妻甚贤，前日尚许我接你来，帮村我成好事。而今若得娶你同去相处，是绝妙的了。门氏冷笑了一声道：“如此肯帮村人，所以自家也会帮村。”铁生道：“他如何自家帮村？”门氏道：“他与我丈夫往来已久，晚间时常不在我家里睡。但看你出外，就到你家去了。你难道一些不知？”铁生方才如梦初觉，如醉方醒，晓得胡生骗着他，所以卧师入定，先祖有此诉。今日得门氏上手，也是果报。对门氏道：“我前日眼里亲看见，却被他们把鬼话遮掩了。今日若非娘子说出，道底被他两人瞒过。”门氏道：“切不可到你家说破，怕你家的怪我。”铁生道：“我既有了你，可以释恨。况且你丈失将危了，我还家去张扬做甚么？”悄悄别了门氏回家里来，且自隐忍不言。

　　不两日，胡生死了，铁生吊罢归家，狄氏念着旧情，心中哀痛，不觉掉下泪来。铁生此时有心看人的了，有甚么看不出？冷笑道：“此泪从何而来？”狄氏一时无言。铁生道：“我已尽知，不必瞒了。”狄氏紫涨了面皮，强口道：“是你相好往来的死了，不觉感叹堕泪，有甚么知不知？瞒不瞒？”铁生道：“不必口强！我在外面宿时，他何曾在自家家里宿？你何曾独自宿了？我前日病时亲眼看见的，又是何人？还是你相好往来的死了，故此感叹堕泪。”狄氏见说着真话，不敢分辩，默默不乐。又且想念胡生，阖眼就见他平日模样。恹恹成病，饮食不进而死。

　　死后半年，铁生央媒把门氏娶了过来，做了续弦。铁生与门氏甚是相得，心中想着卧师所言祸福之报，好生警悟，对门氏道：“我只因见你姿色，起了邪心，却被胡生先淫媾了妻子。这是我的花报。胡生与吾妻子背了我淫媾，今日却一时俱死。你归于我，这却是他们的花报。此可为妄想邪淫之戒！先前卧师入定转来，已说破了。我如今悔心已起，家业虽破，还好收拾支撑，我与你安分守己，过日罢了。”铁生就礼拜卧师为师父，受了五戒，戒了邪淫，也再不放门氏出去游荡了。

　　汉沔之间，传将此事出去，晓得果报不虚。卧师又到处把定中所见劝人，变了好些风俗。有诗为证：

　　江汉之俗，其女好游。自非文化，谁不可求！

　　睹色相悦，彼此营勾。宁知捷足，反占先头？

　　诱人荡败，自己绸缪。一朝身去，田土人收。

　　眼前还报，不爽一筹。奉劝世人，莫爱风流！

　　卷三十三　张员外义抚螟蛉子　包尤图智赚合同文

　　诗曰：

　　得失枯荣忠在天，机关用尽也徒然。

　　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到头螳捕蝉。

　　无药可自延卿寿，有钱难买子孙贤。

　　甘贫守分随缘过，便是逍遥自在仙。

　　话说大梁有个富翁姓张，妻房已丧，没有孩儿，止生一女，招得个女婿。那张老年纪已过六十，因把田产家缘尽交女婿，并做了一家，赖其奉养，以为终身之计。女儿女婿也自假意奉承，承颜顺旨，他也不作生儿之望了。不想已后，渐渐疏懒，老大不堪。忽一日在门首闲立，只见外孙走出来寻公公吃饭。张老便道：“你寻我吃饭么？”外孙答道：“我寻自己的公公，不来寻你。”张老闻得此言，满怀不乐。自想道：“‘女儿落地便是别家的人’，果非虚话。我年纪虽老，精力未衰，何不娶个偏房？倘或生得一个男儿，也是张门后代。”随把自己留下余财，央媒娶了鲁氏之女。成婚未久，果然身怀六甲，方及周年，生下一子。张老十分欢喜，亲威之间，都来庆贺。惟有女儿女婿，暗暗地烦恼。张老随将儿子取名一飞，众人皆称他为张一郎。

　　又过了一二年，张老患病，沉重不起，将及危急之际，写下遗书二纸，将一纸付与鲁氏道：“我只为女婿、外孙不幸，故此娶你做个偏房。天可怜见，生得此子，本待把家私尽付与他，争奈他年纪幼小，你又是个女人，不能支持门户，不得不与女婿管理。我若明明说破他年要归我儿，又恐怕他每暗生毒计。而今我这遗书中暗藏哑谜，你可紧紧收藏。且待我儿成人之日，从公告理。倘遇着廉明官府，自有主张。”鲁氏依言，收藏过了。张老便叫人请女儿女婿来，嘱咐了儿句，就把一纸遗书与他，女婿接过看道：“张一非我子也，家财尽与我婿。外人不得争占。”女婿看过大喜，就交付浑家收讫。张老又私把自己余资与鲁氏母子，为日用之费，赁间房子与他居住。数日之内，病重而死。那女婿殡葬丈人已毕，道是家缘尽是他的，夫妻两口，洋洋得意，自不消说。

　　却说鲁氏抚养儿子，渐渐长成。因忆遗言，带了遗书，领了儿子，当官告诉。争奈官府都道是亲笔遗书，既如此说，自应是女婿得的。又且那女婿有钱买瞩，谁肯与他分剖？亲威都为张一不平，齐道：“张老病中乱命，如此可笑！却是没做理会处。”又过了几时，换了个新知县，大有能声。鲁氏又领了儿子到官告诉，说道：“临死之时，说书中暗藏哑谜。”那知县把书看了又看，忽然会意，便叫人唤将张老的女儿、女婿众亲眷们及地方父老都来。知县对那女婿说道：“你妇翁真是个聪明的人，若不是遗书，家私险被你占了。待我读与你听：张一非，我子也，家财尽与。我婿外人，不得争占！’你道怎么把‘飞’字写做‘非’字？只恐怕舅子年幼，你见了此书，生心谋害，故此用这机关。如今被我识出，家财自然是你舅子的，再有何说？”当下举笔把遗书圈断，家财悉判还张一飞，众人拱服而散。才晓得张老取名之时，就有心机了。正是：

　　异姓如何拥厚资？应归亲子不须疑。

　　书中哑谜谁能识？大尹神明果足奇。

　　只这个故事，可见亲疏分定，纵然一时朦胧，久后自有廉明官府剖断出来，用不着你的瞒心昧己。如今待小子再宣一段话本，叫做《包尤图智赚合同文》。你道这话本出在那里？乃是宋朝汀梁西夫外义定坊有个居民刘大，名天祥，娶妻杨氏。兄弟刘二，名天瑞，娶妻张氏，嫡亲数口儿，同家过活，不曾分另。天祥没有儿女，杨氏是个二婚头，初嫁时带个女儿来，俗名叫做“拖油瓶”。天瑞生个孩儿，叫做刘安住。本处有个李社长，生一女儿，名唤定奴，与刘安住同年。因为李社长与刘家交厚，从未生时指腹为婚。刘安住二岁时节，天瑞已与他聘定李家之女了。那杨氏甚不贤惠，又私心要等女儿长大，招个女婿，把家私多分与他。因此妯娌间，时常有些说话的。亏得天祥兄弟和睦，张氏也自顺气，不致生隙。

　　不想遇着荒歉之岁，六料不收，上司发下明文，着居民分房减口，往他乡外府趁熟。天祥与兄弟商议，便要远行。天瑞道：“哥哥年老，不可他出。待兄弟带领妻儿去走一遭。”天祥依言，便请将李社长来，对他说道：“亲家在此：只因年岁凶歉，难以度日。上司旨意着居民减口，往他乡趁熟。如今我兄弟三口儿，择日远行。我家自来不曾分另，意欲写下两纸合同文书，把应有的庄田物件，房廊屋舍，都写在这文书上。我每各收留下一纸，兄弟一二年回来便罢，若兄弟十年五年不来，其间万一有些好歹，这纸文书便是个老大的证见。特请亲家到来，做个见人，与我每画个字儿。”李社长应承道：“当得，当得。”天祥便取出两张素纸，举笔写道：

　　东京西关义定坊住人刘天祥，弟刘天瑞，幼侄安住，只为六料不收，奉上司文书分房减口，各处趁熟。弟天瑞挈妻带子，他乡趁熟。一应家私房产，不曾分另。今立合同文书二纸，各收一纸为照。年月日。立文书人刘天祥。亲弟刘天瑞。见人李社长。

　　当下各人画个花押，兄弟二人，每人收了一纸，管待了李社长自别去了。天瑞拣个吉日，收拾行李，辞别兄嫂而行。弟兄两个，皆各流泪。惟有杨氏巴不得他三口出门，甚是得意。有一只《仙吕赏花时》，单道着这事：

　　两纸合同各自收，一日分离无限忧。辞故里，往他州，只为这黄苗不救，可兀的心去意难留。

　　且说天瑞带了妻子，一路餐风宿水，无非是逢桥下马，过渡登舟。不则一日，到了山西潞州高平县下马村。那边正是丰稔年时，诸般买卖好做，就租个富户人家的房子住下了。那个富户张员外，双名秉彝，浑家郭氏。夫妻两口，为人疏财仗义，好善乐施。广有田庄地宅，只是寸男尺女并无，以此心中不满。见了刘家夫妻，为人和气，十分相得。那刘安住年方三岁，张员外见他生得眉清目秀，乖觉聪明，满心欢喜。与浑家商议，要过继他做个螟蛉之子。郭氏心里也正要如此。便央人与天瑞和张氏说道：“张员外看见你家小官人，十二分得意，有心要把他做个过房儿子，通家往来。未知二位意下何如？”天瑞和张氏见富家要过继他的儿子，有甚不象意处？便回答道：“只恐贫寒，不敢仰攀。若蒙员外如此美情，我夫妻两口住在这里，可也增好些光彩哩。”那人便将此话回复了张员外。张员外夫妻甚是快话，便拣个吉日，过继刘安住来，就叫他做张安住。那张氏与员外，为是同姓，又拜他做了哥哥。自此与天瑞认为郎舅，往来交厚，房钱衣食，都不要他出了。彼此将及半年，谁想欢喜未来，烦恼又到，刘家夫妻二口，各各染了疫症，一卧不起。正是：

　　浓霜偏打无根草，祸来只奔福轻人。

　　张员外见他夫妻病了，视同骨肉，延医调理，只是有增无减。不上数日，张氏先自死了。天瑞大哭一场，又得张员外买棺殡殓。过了儿日，天瑞看看病重，自知不痊，便央人请将张员外来，对他说道：“大恩人在上，小生有句心腹话儿，敢说得么？”员外道：“姐夫，我与你义同骨肉，有甚分付，都在不才身上。决然不负所托，但说何妨。”天瑞道：“小生嫡亲的兄弟两口，当日离家时节，哥哥立了两纸合同文书。哥哥收一纸，小生收一纸。怕有些好歹，以此为证。今日多蒙大恩人另眼相看，谁知命蹇时乖，果然做了他乡之鬼。安住孩儿幼小无知，既承大恩人过继，只望大恩人广修阴德，将孩儿抚养成人长大。把这纸合同文书，分付与他，将我夫妻俩把骨殖埋入祖坟。小生今生不能补报，来生来世情愿做驴做马，报答大恩。是必休迷了孩儿的本姓。”说罢，泪如雨下。张员外也自下泪，满口应承，又将好言安慰他。天瑞就取出文书，与张员外收了。捱至晚间，瞑目而死。张员外又备棺木衣衾，盛殓已毕，将他夫妻两口棺木权埋在祖茔之侧。

　　自此抚养安住，恩同己子。安住渐渐长成，也不与他说知就里，就送他到学堂里读书。安住伶俐聪明，过目成诵。年十余岁，五经子史，无不通晓。又且为人和顺，孝敬二亲。张员外夫妻珍宝也似的待他。每年春秋节令，带他上坟，就叫他拜自己父母，但不与他说明缘故。真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捻指之间，又是一十五年，安住已长成十八岁了。张员外正与郭氏商量要与他说知前事，着他归宗葬父。时遇清明节令，夫妻两口，又带安住上坟。只见安住指着旁边的土堆问员外道：“爹爹年年叫我拜这坟茔，一向不曾问得，不知是我甚么亲眷？乞与孩儿说知。”张员外道：“我儿，我正待要对你说，着你还乡，只恐怕晓得了自己爹爹妈妈，便把我们抚养之恩，都看得冷淡了。你本不姓张，也不是这里人氏。你本姓刘，东京西关义定坊居民刘天瑞之子，你伯父是刘天祥。因为你那里六料不收，分房减口，你父亲母亲带你到这里趁熟。不想你父母双亡，埋葬于此。你父亲临终时节，遗留与我一纸合同文书，应有家私田产，都在这文书上。叫待你成人长大与你说知就里，着你带这文书去认伯父伯母，就带骨殖去祖坟安葬。儿呀，今日不得不说与你知道。我虽无三年养育之苦，也有十五年抬举之恩，却休忘我夫妻两口儿。”安住闻言，哭倒在地，员外和郭氏叫唤苏醒，安住又对父母的坟茔，哭拜了一场道：“今日方晓得生身的父母。”就对员外、郭氏道：“禀过爹爹母亲，孩儿既知此事，时刻也迟不得了，乞爹爹把文书付我，须索带了骨殖往东京走一遭去。埋葬已毕，重来侍奉二亲，未知二亲意下何如？”员外道：“这是行孝的事，我怎好阻当得你？但只愿你早去早回，免使我两口儿悬望。”

　　当下一同回到家中，安住收拾起行装，次日拜别了爹妈。员外就拿出合同文书与安住收了，又叫人启出骨殖来，与他带去。临行，员外又分付道：“休要久恋家乡，忘了我认义父母。”安住道：“孩儿怎肯做知恩不报恩！大事已完，仍到膝下侍养。”三人各各洒泪而别。

　　安住一路上不敢迟延，早来到东京西关义定坊了。一路问到刘家门首，只见一个老婆婆站在门前。安住上前唱了个喏道：“有烦妈妈与我通报一声，我姓刘名安住，是刘天瑞的儿子。问得此间是伯父伯母的家里，特来拜认归宗。”只见那婆子一闻此言，便有些变色，就问安住道：“如今二哥二嫂在那里？你既是刘安住，须有合同文字为照。不然，一面不相识的人，如何信得是真？”安住道：“我父母十五年前，死在潞州了。我亏得义父抚养到今，文书自在我行李中。”那婆子道：“则我就是刘大的浑家，既有文书便是真的了。可把与我，你且站在门外，待我将进去与你伯伯看了，接你进去。”安住道：“不知就是我伯娘，多有得罪。”就打开行李，把文书双手递将送去。杨氏接得，望着里边去了。安住等了半晌不见出来。原来杨氏的女儿已赘过女婿，满心只要把家缘尽数与他，日夜防的是叔、婶、侄儿回来。今见说叔婶俱死，伯侄两个又从不曾识认，可以欺骗得的。当时赚得文书到手，把来紧紧藏在身边暗处，却待等他再来缠时，与他白赖。也是刘安住悔气，合当有事，撞见了他。若是先见了刘天祥，须不到得有此。

　　再说刘安住等得气叹口渴，鬼影也不见一个，又不好走得进去。正在疑心之际，只见前面定将一个老年的人来，问道：“小哥，你是那里人？为甚事在我门首呆呆站着？”安住道：“你莫非就是我伯伯么？则我便是十五年前父母带了潞州去趁熟的刘安住。”那人道：“如此说起来，你正是我的侄儿。你那合同文书安在？”安住道：“适才伯娘已拿将进去了。”刘天祥满面堆下笑来，携了他的手，来到前厅。安住倒身下拜，天祥道：“孩儿行路劳顿，不须如此。我两口儿年纪老了，真是风中之烛。自你三口儿去后，一十五年，杳无音信。我们兄弟两个，只看你一个人。偌大家私，无人承受，烦恼得我眼也花、耳也聋了。如今幸得孩儿归来，可喜可喜。但不知父母安否？如何不与你同归来看我们一看？”安住扑簌簌泪下，就把父母双亡，义父抚养的事休，从头至尾说一遍。刘天祥也哭了一场，就唤出杨氏来道：“大嫂，侄儿在此见你哩。”杨氏道：“那个侄儿？”天祥道：“就是十五年前去趁熟的刘安住。”杨氏道：“那个是刘安住？这里哨子每极多，大分是见我每有些家私，假装做刘安住来冒认的。他爹娘去时，有合同文书。若有便是真的，如无便是假的。有甚么难见处？”天祥道：“适才孩儿说道已交付与你了。”杨氏道：“我不曾见。”安住道：“是孩儿亲手交与伯娘的。怎如此说？”天祥道：“大嫂休斗我耍，孩儿说你拿了他的。”杨氏只是摇头，不肯承认。天祥又问安住道：“这文书委实在那里？你可实说。”安住道：“孩儿怎敢有欺？委实是伯娘拿了。人心天理，怎好赖得？”杨氏骂道：“这个说谎的小弟子孩儿，我几曾见那文书来？”天祥道：“大嫂休要斗气，你果然拿了，与我一看何妨？”杨氏大怒道：“这老子也好糊涂！我与你夫妻之情，倒信不过；一个铁陌生的人，倒并不疑心。这纸文书我要他糊窗儿？有何用处？若果侄儿来，我也欢喜，如何肯捎留他的？这花子故意来捏舌，哄骗我们的家私哩。”安住道：“伯伯，你孩儿情愿不要家财，只要傍着祖坟上埋葬了我父母这两把骨殖，我便仍到潞州去了。你孩儿须自有安身立命之处。”杨氏道：“谁听你这花言巧语？”当下提起一条杆棒，望着安住劈头劈脸打将过来，早把他头儿打破了，鲜血进流。天祥虽在旁边解劝，喊道：“且问个明白！”却是自己又不认得侄儿，见浑家抵死不认，不知是假是真，好生委决不下，只得由他。那杨氏将安住又出前门，把门闭了。正是：

　　黑蟒口中舌，黄峰尾上针。

　　两般犹未毒，最毒妇人心。

　　刘安住气倒在地多时，渐渐苏醒转来，对着父母的遗骸，放声大哭。又道：“伯娘你直下得如此狠毒！”正哭之时，只见前面又走过一个人来，问道：“小哥，你那里人？为甚事在此啼哭？”安住道：“我便是十五年前随父母去趁熟的刘安住。”那人见说，吃了一惊，仔细相了一相，问道：“谁人打破你的头来？”安住道：“这不干我伯父事，是伯娘不肯认我，拿了我的合同文书，抵死赖了，又打破了我的头。”那人道：“我非别人，就是李社长。这等说起来，你是我的女婿。你且把十五年来的事情，细细与我说一遍，待我与你做主。”安住见说是丈人，恭恭敬敬，唱了个喏，哭告道：“岳父听禀：当初父母同安住趁熟，到山西潞州高平县下马村张秉彝员外家店房中安下，父母染病双亡。张员外认我为义子，抬举的成人长大，我如今十八岁了，义父才与我说知就里，因此担着我父母两把骨殖来认伯伯，谁想杨伯娘将合同文书赚的去了，又打破了我的头，这等冤枉那里去告诉？”说罢，泪如涌泉。

　　李社长气得面皮紫胀，又问安住道：“那纸合同文书，既被赚去，你可记得么？”安住道：“记得。”李社长道：“你且背来我听。”安住从头念了一遍，一字无差。李社长道：“果是我的女婿，再不消说，这虔婆好生无理！我如今敲进刘家去，说得他转便罢，说不转时，现今开封府府尹是包龙图相公，十分聪察。我与你同告状去，不怕不断还你的家私。”安住道：“全凭岳父主张。”李社长当时敲进刘天祥的门，对他夫妻两个道：“亲翁亲母，什么道理，亲侄儿回来，如何不肯认他，反把他头儿都打破了？”杨氏道：“这个，社长你不知他是诈骗人的，故来我家里打浑。他既是我家侄儿，当初曾有合同文书，有你画的字。若有那文书时，便是刘安住。”李社长道：“他说是你赚来藏过了，如何白赖？”杨氏道：“这社长也好笑，我何曾见他的？却是指贼的一般。别人家的事情，谁要你多管！”当下又举起杆棒要打安住。李社长恐怕打坏了女婿，挺身拦住，领了他出来道：“这虔婆使这般的狠毒见识！难道不认就罢了？不到得和你干休！贤婿不要烦恼，且带了父母的骨殖，和这行囊到我家中将息一晚。明日到开封府进状。”安住从命随了岳丈一路到李家来。”李社长又引他拜见了丈母，安徘酒饭管待他，又与他包了头，用药敷治。

　　次日侵晨，李社长写了状词，同女婿到开封府来。等了一会，龙图已升堂了，但见：

　　冬冬衙鼓响，公吏两边排。

　　阎王生死殿，东岳吓魂台。

　　李社长和刘安住当堂叫屈，包龙图接了状词。看毕，先叫李社长上去，问了情由。李社长从头说了。包龙图道：“莫非是你包揽官司，唆教他的？”李社长道：“他是小人的女婿，文书上元有小人花押，怜他幼稚含冤，故此与他申诉。怎敢欺得青天爷爷！”包龙图道：“你曾认得女婿么？”李社长道：“他自三岁离乡，今日方归，不曾认得。”包龙图道：“既不认得，又失了合同文书，你如何信得他是真？”李社长道：“这文书除了刘家兄弟和小人，并无一人看见。他如今从前至后背来，不差一字，岂不是个老大的证见？”包龙图又唤刘安住起来，问其情由。安住也一一说了。又验了他的伤。问道：“莫非你果不是刘家之子，借此来行拐骗的么？”安住道：“老爷，天下事是假难真，如何做得这没影的事体？况且小人的义父张秉彝，广有田宅，也够小人一生受用了。小人原说过情愿不分伯父的家私，只要把父母的骨殖葬在祖坟，便仍到潞州义父处去居住。望爷爷青天详察。”包龙图见他两人说得有理，就批准了状词，随即拘唤刘天祥夫妇同来。

　　包龙图叫刘天祥上前，问道：“你是个一家之主，如何没些生意，全听妻言？你且说那小厮，果是你的侄儿不是？”天祥道，“爷爷，小人自来不曾认得侄儿，全凭着合同为证，如今这小厮抵死说是有的，妻子又抵死说没有，小人又没有背后眼睛，为此委决不下。”包龙图又叫杨氏起来，再三盘问，只是推说不曾看见。包龙图就对安住道：“你伯父伯娘如此无情我如今听凭你着实打他，且消你这口怨气！”安住恻然下泪道：“这个使不得！我父亲尚是他的兄弟，岂有侄儿打伯父之理？小人本为认亲葬父行幸而来，又非是争财竟产，若是要小人做此逆伦之事，至死不敢。”包龙图听了这一遍说话，心下已有几分明白。有诗为证：

　　包老神明称绝伦，就中曲直岂难分？

　　当堂不肯施刑罚，亲者原来只是亲。

　　当下又问了杨氏儿句，假意道：“那小厮果是个拐骗的，情理难容。你夫妻们和李某且各回家去，把这厮下在牢中，改日严刑审问。”刘天祥等三人，叩头而出。安住自到狱中去了。杨氏暗暗地欢喜，李社长和安住俱各怀着鬼胎，疑心道：“包爷向称神明，如何今日到把原告监禁？”

　　却说包龙图密地分付牢子每，不许难为刘安住；又分付衙门中人张扬出去，只说安住破伤风发，不久待死。又着人往潞州取将张秉彝来。不则一日，张秉彝到了。包龙图问了他备细，心下大明。就叫他牢门首见了安住，用好言安慰他。次日，签了听审的牌，又密嘱咐牢子每临审时如此如此。随即将一行人拘到。包龙图叫张秉彝与杨氏对辩。杨氏只是硬争，不肯放松一句。包龙图便叫监中取出刘安往来，只见牢子回说道：“病重垂死，行动不得。”当下李社长见了张秉彝问明缘故不差，又忿气与杨氏争辩了一会。又见牢子们来报道：“刘安住病重死了。”那杨氏不知利害，听见说是“死了”，便道：“真死了，却谢天地，到免了我家一累！”包爷分付道：“刘安住得何病而死？快叫仵作人相视了回话。”仵作人相了，回说，“相得死尸，约年十八岁，大阳穴为他物所伤致死，四周有青紫痕可验。”包龙图道：“如今却怎么处？到弄做个人命事，一发重大了！兀那杨氏！那小厮是你甚么人？可与你关甚亲么？”杨氏道：“爷爷，其实不关甚亲。”包爷道：“若是关亲时节，你是大，他是小，纵然打伤身死，不过是误杀子孙，不致偿命，只罚些铜纳赎。既是不关亲，你岂不闻得‘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他是各自世人，你不认他罢了，拿甚么器仗打破他头，做了破伤风身死。律上说：‘殴打平人，因而致死者抵命。’左右，可将枷来，枷了这婆子！下在死囚牢里，交秋处决，偿这小厮的命。”只见两边如狼似虎的公人暴雷也似答应一声，就抬过一面枷来，唬得杨氏面如士色，只得喊道：“爷爷，他是小妇人的侄儿。”包龙图道：“既是你侄儿，有何凭据？”杨氏道：“现有合同文书为证。”当下身边摸出文书，递与包公看了。正是：

　　本说的丁一卯二，生扭做差三错四。

　　略用些小小机关，早赚出合同文字。

　　包龙图看毕，又对杨氏道：“刘安住既是你的侄儿，我如今着人抬他的尸首出来，你须领去埋葬，不可推却。”杨氏道：“小妇人情愿殡葬侄儿。”包龙图便叫监中取出刘安往来，对他说道：“刘安住，早被我赚出合同文字来也！”安住叩头谢道：“若非青天老爷，真是屈杀小人！”杨氏抬头看时，只见容颜如旧，连打破的头都好了。满面羞惭，无言抵对。包龙图遂提笔判曰：

　　刘安住行孝，张秉彝施仁，都是罕有，俱各旌表门闾。李社长着女夫择日成婚。其刘天瑞夫妻骨殖准葬祖茔之侧。刘天祥朦胧不明，念其年老免罪。妻杨氏本当重罪，罚铜准赎。杨氏赘婿，原非刘门瓜葛，即时逐出，不得侵占家私！

　　判毕，发放一干人犯，各自还家。众人叩头而出。

　　张员外写了通家名帖，拜了刘天祥，李社长先回潞州去了。刘天祥到家，将杨氏埋怨一场，就同侄儿将兄弟骨殖埋在祖茔已毕。李社长择个吉日，赘女婿过门成婚。一月之后，夫妻两口，同到潞州拜了张员外和郭氏。已后刘安住出仕贵显，刘天祥、张员外俱各无嗣，两姓的家私，都是刘安住一人承当。可见荣枯分定，不可强求。况且骨肉之间，如此昧己瞒心，最伤元气。所以宣这个话本，奉戒世人，切不可为着区区财产，伤了天性之恩。有诗为证：

　　螟蛉义父犹施德，骨肉天亲反弄奸。

　　日后方知前数定，何如休要用机关。

　　卷三十四　闻人生野战翠浮庵　静观尼昼锦黄沙巷

　　诗云：

　　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不是三生应判与，直须慧剑断邪思。

　　话说世间齐眉结发，多是三生分定，尽有那挥金霍玉，百计千方图谋成就的，到底却捉个空。有那一贫如洗，家徒四壁，似司马相如的，分定时，不要说寻媒下聘与那见面交谈，便是殊俗异类，素昧平生，意想所不到的，却得成了配偶。自古道：“姻缘本是前生定，曾向幡桃会里来”。见得此一事，非同小可。只看从古至今，有那昆仑奴、黄衫客、许虞侯，那一班惊天动地的好汉，也只为从险阻艰难中成全了几对儿夫妇，直教万古流传。奈何平人见个美貌女子，便待偷鸡吊狗，滚热了又妄想永远做夫妻。奇奇怪怪，用尽机谋，讨得些寡便宜，在玷辱人家门风。直到弄将出来，十个九个死无葬身之地。

　　说话的，依你如此说，怎么今世上也有偷期的倒成了正果？也有奸骗的，到底无事，怎见得便个个死于非命？看官听说，你却不知，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夫妻自不必说，就是些闲花野草，也只是前世的缘分。假如偷期的，成了正果，前缘凑着，自然配合，奸骗的保身没事，前缘偿了，便可收心。为此也有这一辈，自与那痴迷不转头送了性命的不同。

　　如今且说一个男假为女，奸骗亡身的故事。苏州府城有一豪家庄院，甚是广阔。庄侧有一尼庵，名曰功德庵。也就是豪家所造。庵里有五个后生尼姑，其中只有一个出色的，姓王，乃云游来的，又美丽，又风月，年可二十来岁。是他年纪最小，却是豪家生意，推他做个庵主。元来那王尼有一身奢嘛的本事：第一件一张花嘴，数黄道白，指东话西，专一在官室人家打踅，那女眷们没一个不被他哄得投机的。第二件，一付温存情性，善能休察人情，随机应变的帮村。第三件，一手好手艺，又会写作，又会刺绣，那些大户女眷，也有请他家里来教的，也有到地庵里就教的。又不时有那来求子的，来做道场保禳灾悔的；他又去富贵人家及乡村妇女诱约到庵中作会。庵有净室十六间，各备床褥衾枕，要留宿的极便。所以他庵中没一日没女眷来往。或在庵过夜，或儿日停留。又有一辈妇女，赴庵一次过，再不肯来了的。至于男人，一个不敢上门见面。因有豪家出告示，禁止游客闲人。就是豪家妻女在内，夫男也别嫌疑，恐怕罪过，不敢轻来打搅。所以女人越来得多了。

　　话休絮烦，有个常州理刑厅随着察院巡历，查盘苏州府的，姓袁，因查盘公署，就在察院相近不便，亦且天气炎热，要个宽敞所在歇足。县间借得豪家庄院，送理刑去住在里头。一日将晚，理刑在院中闲步，见有一小楼极高，可以四望。随步登楼，只见楼中尘积，蛛网蔽户，是个久无人登的所在。理刑喜他微风远至，心要纳凉，不觉迁延，伫立许久。遥望侧边，对着也是一座小楼。楼中有三五个少年女娘，与一个美貌尼姑，嘻笑玩耍。理刑倒躲过身子，不使那边看见。偷眼在窗里张时，只见尼姑与那些女娘或是搂抱一会，或是勾肩搭背，偎脸接唇一会。理刑看了半晌，摇着头道：“好生作怪！若是女尼，缘何作此等情状？事有可疑。”放在心里。

　　次日，唤皂隶来问道：“此间左侧有个庵是甚么用？”皂隶道：“是某爷家功德用。”理刑道：“还有男僧在内？女僧在内？”皂隶道：“止有女僧五人。”理刑道：“可有香客与男僧来往么？”皂隶道：“因是女僧在内，有某爷家做主，男人等闲也不敢进门，何况男僧？多只是乡室人家女眷们往来，这是日日不绝的。”理刑心疑不定，恰好知县来参。理刑把昨晚所见与知县说了。知县分付兵快，随着理刑，抬到尼庵前来，把前后密地围住。

　　理刑亲自进庵来，众尼慌忙接着。理刑看时，只有四个尼姑，昨日眼中所见的，却不在内。问道：“我闻说这庵中有五个尼姑，缘何少了一个？”四尼道：“庵主偶出。”理刑道：“你庵中有座小楼，从那里上去的？”众尼支吾道：“庵中只是几间房子，不曾有甚么楼。”理刑道：“胡说！”领了人，各处看一遍，众尼卧房多看过，果然不见有楼。理刑道：“又来作怪！”就唤一个尼姑，另到一个所在，故意把闲话问了一会，带了开去，却叫带这三个来，发怒道：“你们辄敢在吾面前说谎！方才这一个尼姑，已自招了。有楼在内，你们却怎说没有？这等奸诈可恶，快取拶来！”众尼慌了，只得说出道：“实有一楼，从房里床侧纸糊门里进去就是。”理刑道：“既如此，缘何隐瞒我？”众尼道：“非敢隐瞒爷爷，实是还有几个乡室家夫人小姐在内，所以不敢说。”推官便叫众尼开了纸门，带了四五个皂隶，弯弯曲曲，走将进去，方是胡梯。只听得楼上嘻笑之声，理刑站住，分付皂隶道：“你们去看！有个尼姑在上面时，便与我拿下来！”皂隶领旨，一拥上楼去。只见两个闺女三个妇人，与一个尼姑，正坐着饮酒。见那儿个公人蓦上来，吃那一惊不小，四分五落的，却待躲避。众皂一齐动手，把那娇娇嫩嫩的一个尼姑，横拖倒拽，捉将下来。拽到当面，问了他卧房在那里，到里头一搜，搜出白绫汗巾十九条，皆有女子元红在上。又有簿藉一本，开载明白，多是留宿妇女姓氏，日期，细注“某人是某日初至，某人是某人荐至。某女是元红，某女元系无红”，一一明白。理刑一看，怒发冲冠，连四尼多拿了，带到衙门里来。庵里一班女眷，见捉了众尼去，不知甚么事发，一齐出庵，雇轿各自回去了。

　　且说理刑到了衙门里，喝叫动起刑来。坚称“身是尼僧，并无犯法”。理刑又取稳婆进来，逐一验过，多是女身。理刑没做理会处，思量道：“若如此，这些汗巾簿藉，如何解说？”唤稳婆密问道：“难道毫无可疑？”稳婆道：“止有年小的这个尼姑，虽不见男形，却与女人有些两样。”理刑猛想道：“从来闻有缩阳之术，既这一个有些两样，必是男子。我记得一法，可以破之。”命取油涂其阴处，牵一只狗来舔食，那狗闻了油香，伸了长舌舔之不止。元来狗舌最热，舔到十来舔，小尼热痒难煞，打一个寒噤，腾的一条棍子直统出来，且是坚硬不倒，众尼与稳婆掩面不迭。理刑怒极道：“如此奸徒！死有余辜。”喝叫拖翻，重打四十，又夹一夹棍，教他从实供招来踪去迹。只得招道：“身系本处游僧，自幼生相似女，从师在方上学得采战伸缩之术，可以夜度十女。一向行白莲教，聚集妇女奸宿。云游到此庵中，有众尼相爱留住。因而说出能会缩阳为女，便充做本庵庵主，多与那夫人小姐们来往。来时诱至楼上同宿，人乡不疑。直到引动淫兴，调得情热，方放出肉具来，多不推辞。也有刚正不肯的，有个淫咒迷了他，任从淫欲，事毕方解。所以也有一宿过，再不来的。其余尽是两相情愿，指望永远取乐，不想被爷爷验出，甘死无辞。”

　　方在供招，只见豪家听了妻女之言，道是理刑拿了家用尼姑去，写书来嘱托讨饶。理刑大怒，也不回书，竟把汗巾、簿藉，封了送去。豪家见了羞赧无地。理刑乃判云：

　　审得王某系三吴亡命。忧仆奸徒。倡白莲以惑黔首，抹红粉以溷朱颜。教祖沙门，本是登岸和尚；娇藏金屋，改为入幕观音。抽玉笋合掌禅床，孰信为尼为尚？脱金莲展身绣榻，谁知是女是男？譬之鹳入凤巢，始合《关雌》之好；蛇游龙窟，岂无云雨之私！明月本无心，照霜闺而寡居不寡；清风原有意，入朱户而孤女不孤。废其居，火其书，方足以灭其迹；剖其心，刳其目，不足以尽其辜。

　　判毕，分付行刑的，百般用法摆布，备受惨酷。那一个粉团也似的和尚，怎生熬得过？登时身死。四尼各责三十，官卖了，庵基拆毁。那小和尚尸首，抛在观音潭。闻得这事的，都去看他。见他阳物累垂，有七八寸长，一似驴马的一般，尽皆掩口笑道：“怪道内眷们喜欢他！”平日与他往来的人家内眷，闻得此僧事败，吊死了好几个。这和尚奸骗了多年，却死无葬身之所。若前此回头，自想道不是久长之计，改了念头，或是索性还了俗，娶个妻子，过了一世，可不正应着看官们说的道“叫骗的也有没事”这句话了？便是人到此时，得了些滋味，昧了心肝，直待至死方休。所以凡人一走了这条路，鲜有不做出来的。正是：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这是男妆为女的了，而今有一个女妆为男，偷期后得成正果的话。洪熙年间，湖州府东门外有一儒家，姓杨，老儿亡故，一个妈妈同着小儿子并一个女儿过活。那女儿年方一十二岁，一貌如花，且是聪明。单只从小的三好两歉，有些小病。老妈妈没一处不想到，只要保佑他长大，随你甚么事也去做了。忽一日，妈妈和女儿正在那里做绣作，只见一个尼姑步将进来，妈妈欢喜接待。元来那尼姑，是杭州翠浮庵的观主，与杨妈妈来往有年。那尼姑也是个花嘴骗舌之人，平素只贪些风月，庵里收拾下两个后生徒弟，多是通同与他做些不伶俐勾当的。那时将了一包南枣，一瓶秋茶，一盘白果，一盘粟子，到杨妈妈家来探望。叙了几句寒温，那尼姑看杨家女儿时，生得如何：

　　休态轻盈，丰姿旖旎。白似梨花带雨，娇如桃瓣随风。缓步轻移，裙拖下露两竿新笋；合羞欲语，领缘上动一点朱樱。直饶封陟不生心，便是鲁男须动念。

　　尼姑见了，问道：“姑娘今年尊庚多少？”妈妈答道：“十二岁了，诸事倒多伶俐，只有一件没奈何处：因他身子怯弱，动不动三病四痛，老身恨不得把身子替了他。为这一件上，常是受怕担忧。”尼姑道：“妈妈，可也曾许个愿心保禳保禳么？”妈妈道；“咳！那一件不做过？求神拜佛，许愿祷告，只是不能脱身。不知是什么晦气星进了命，再也退不去！”尼姑道：“这多是命中带来的。请把姑娘八字与小尼推一推看。”妈妈道：“师父元来又会算命，一向不得知。”便将女儿年月日时，对他说了。

　　尼姑做张做智，算了一回，说道：“姑娘这命，只不要在妈妈身伴便好。”妈妈道：“老身虽不舍得他离眼前，今要他病好，也说不得。除非过继到别家去，却又性急里没一个去处。”尼姑道：“姑娘可曾受聘了么？”妈妈道：“不曾。”尼姑道：“姑娘命中犯着孤辰，若许了人家时，这病一发了不得。除非这个着落，方合得姑娘贵造，自然寿命延长，身体旺相。只是妈妈自然舍不得的，不好启齿。”妈妈道：“只要保得没事时，随着那里去何妨？”尼姑道：“妈妈若割舍得下时，将姑娘送在佛门做个世外之人，消灾增福，此为上着。”妈妈道：“师父所言甚好，这是佛天面上功德。我虽是不忍抛撇。譬如多病多痛死了，没奈何走了这一着罢。也是前世有缘，得与师父厮熟。倘若不弃，便送小女与师父做个徒弟。”尼姑道：“姑娘是一点福星，若在小庵，佛面上也增多少光辉，实是万分之幸。只是小尼怎做得姑娘的师父？”妈妈道：“休恁他说！只要师父抬举他一分，老身也放心得下。”尼姑道：“妈妈说那里话？姑娘是何等之人，小尼敢怠慢他！小庵虽则贫寒，靠着施主们看觑，身衣口食，不致淡泊，妈妈不必挂心。”妈妈道：“恁地待选个日子，送到庵便了。”妈妈一头看历日，一头不觉簌簌的掉泪。尼姑又劝慰了一番。妈妈拣定日子，留尼姑在家，住了两日，雇只船叫女儿随了尼姑出家。母子两个抱头大哭一番。

　　女儿拜别了母亲，同尼姑来到庵里，与众尼相见了，拜了师父，择日与他剃发，取法名叫做静观。自此杨家女儿便在翠浮庵做了尼姑，这多是杨妈妈没生意，有诗为证：

　　弱质虽然为病磨，无常何必便来拖？

　　等闲送上空门路，却使他年自择窝。

　　你道尼姑为甚撺掇杨妈妈叫女儿出家？元来他日常要做些不公不法的事，全要那儿个后生标致徒弟做个牵头，引得人动。他见杨家女儿十分颜色，又且妈妈只要保扶他长成，有甚事不依了他？所以他将机就计，以推命做个人话，唆他把女儿送入空门，收他做了徒弟。那时杨家女儿十二岁上，情窦未开，却也不以为意。若是再大几年的，也抵死不从了。自做了尼姑之后，每常或同了师父，或自己一身到家来看母亲，一年也往来几次。妈妈本是爱惜女儿的，在身边时节，身子略略有些不爽利，一分便认做十分，所以动不动，忧愁思虑。离了身畔，便有些小病，却不在眼前，倒省了许多烦恼。又且常见女儿到家，身子健旺；女儿怕娘记挂，口里只说旧病一些不发。为此，那妈妈一发信道该是出家的人。也倒不十分悬念了。

　　话分两头。却说湖州黄沙巷里有一个秀才，复姓闻人，单名一个嘉字，乃祖贯绍兴。因公公在乌程处馆，超藉过来的。面似潘安，才同子建，年十六岁。堂上有四十岁的母亲，家贫未有妻室。为他少年英俊，又且气质闲雅，风流潇洒，十分在行，朋友中没一个不爱他敬他的。所以时常有人赍助他。至于邀游宴饮，一发罢他不得。但是朋友们相聚，多以闻人生不在为歉。

　　一日，正是正月中旬天气，梅花盛发。一个后生朋友，唤了一只游船，拉了闻人生往杭州耍子，就便往西溪看梅花。闻人生禀过了母亲同去，一日夜到了杭州。那朋友道：“我们且先往西溪，看了梅花，明日进去。”便叫船家把船撑往西溪。不上个把时辰，到了。泊船在岸，闻人生与那朋友，步行上崖，叫仆从们挑了酒盒，相挈而行。约有半里多路，只见一个松林，多是合抱不交的树。林中隐隐一座庵观，周围一带粉墙包裹，向阳两扇八字墙门，门前一道溪水，甚是僻静。两人走到庵门前闲看，那庵门掩着，里面却象有人窥觑。那朋友道：“好个清幽庵院！我们扣门进去讨杯茶吃了去，何如？”闻人生道“还是趁早去看梅花要紧。转来进去不迟。”那朋友道：“有理，有理。”拽开脚步便去，顷刻间走到，两人看梅花时，但见：

　　烂银一片，碎玉千重。幽馥袭和风，贾午异香还较逊；素光映丽日，西子靓妆应不如。绰约干能做冰霜，参差影偏宜风月。骚人题咏安能尽，韵客杯盘何日休？

　　两人看了，闲玩了一回，便叫将酒盒来开怀畅饮。天色看看晚来，酒已将尽，两人吃个半酣，取路回舟中来。那时天已昏黑，只要走路，也不及进庵中观看，怠怠下船，过了一夜。次早，松木场上岸不题。

　　且说那个庵，正是翠浮庵，便是杨家女儿出家之处。那时静观已是十六岁了，更长得仪容绝世，且是性格幽闲。日常有些俗客往来，也有注目看他的，也有言三语四挑拨他的。众尼便嘻笑趋陪，殷勤款送。他只淡淡相看，分毫不放在心上。闲常见众尼每干些勾当，只做不知。闭门静坐，看些古书，写些诗句，再不轻易出来走动。也是机缘凑泊，适才闻人生庵前闲看时，恰好静观偶然出来闲步，在门缝里窥看。只见那闻人生逸致翩翩，有出尘之态。静观注目而视，看得仔细。见闻人生去远了，恨不得赶上去饱看一回。无聊无赖的只得进房，心下想道：“世间有这般美少年，莫非天仙下降？人生一世，但得恁地一个，便把终身许他，岂不是一对好姻缘？奈我已堕入此中，这事休题了。”叹口气，噙着眼泪。正是：

　　哑子漫尝黄柏味，难将苦口向人言。

　　看官听说，但凡出家人，必须四大俱空。自己发得念尽，死心塌地，做个佛门弟子，早夜修持，凡心一点不动，却才算得有功行。若如今世上，小时凭着父母蛮做，动不动许在空门，那晓得起头易，到底难。到得大来，得知了这些情欲滋味，就是强制得来，原非他本心所愿。为此就有那不守分的，污秽了禅堂佛殿，正叫做“作福不如避罪”。奉劝世人再休把自己儿女送上这条路来。

　　闲话休题，却说闻人生自杭州归来，茬苒间又过了四个多月。那年正是大比之年，闻人生已从道间取得头名，此时正是六月天气，却不甚热，打点束装上杭。他有个姑娘在杭州关内黄主事家做孤孀，要去他庄上寻间清凉房舍，静坐几时。看了出行的日子，已得朋友们资助了些盘缠，安顿了母亲，雇了只航船，带了家僮阿四，携了书囊前往。才出东门，正行之际，岸上一个小和尚说着湖州的话叫道：“船是上杭州的么？”船家道：“正是，送一位科举相公上去的。”和尚道：“既如此，可带小僧一带，舟金依例奉上。”船家道：“师父，杭州去做甚么？”和尚道：“我出家在灵隐寺，今到俗家探亲，却要回去。”船家道：“要问舱里相公，我们不敢自主。”只见那阿四便钻出船头上来，嚷道：“这不识时务小秃驴！我家官人正去乡试，要讨彩头，撞将你这一件秃光光不利市的物事来。去便去，不去时我把水兜豁上一顿水，替你洗洁净了那乱代头。”你道怎地叫做“乱代头”？昔人有嘲诮和尚说话道：“此非治世之头，乃乱代之头也。”盖为“乱”“卵”二字，音相近。阿四见家主与朋友们戏虐，曾说过，故此学得这句话，骂那和尚。和尚道：“载不载，问一声也不冲撞了甚么？何消得如此嚷？”闻人生在舱里听见，推窗看那和尚，且是生得清秀、娇嫩，甚觉可爱，又见说是灵隐寺的和尚，便想道：“灵隐寺去处，山水最胜，我便带了这和尚去，与他做个相知往来，到那里做下处也好。”慌忙出来喝住道：“小厮不要无理！乡里间的师父，既要上杭时，便下船来做伴同去何妨？”也是缘分该是如此，船家得了此话，便把船扰岸。那和尚一见了闻人生，吃了一惊，一头下船，一头瞅着闻人生只顾看。闻人生想道：“我眼里也从不见这般一个美丽长老，容色绝似女人。若使是女身，岂非天姿国色？可惜是个和尚了。”和他施礼罢，进舱里坐定。却值风顺，拽起片帆，船去如飞。

　　两个在舱中，各问姓名了毕，知是同乡，只说着一样的乡语，一发投机。闻人生见那和尚谈吐雅致，想道：“不是个唐僧。”只见他一双媚眼，不住的把闻人生上下只顾看。天气暴暑，闻人生请他宽了上身单衣，和尚道：“小僧生性不十分畏暑，相公请自便。”看看天晚，吃了些夜饭，闻人生便让和尚洗澡，和尚只推是不消。闻人生洗了澡，已自因倦，搬倒头，只寻睡了。阿四也往梢上去自睡。那和尚见人睡静，方灭了火，解衣与闻人生同睡。却自翻来复去，睡不安稳，只自叹气。见闻人生已睡熟，悄悄坐起来，伸只手把他身上摸着。不想正摸着他一件跷尖头、硬笃笃的东西，捏了一把。那时闻人生正醒来，伸个腰，那和尚流水放手，轻轻的睡了倒去。闻人生却已知觉，想道：“这和尚倒来惹骚！恁般一个标致的，想是师父也不饶他，倒是惯家了。我便兜他来男风一度也使得，如何肉在口边不吃？”闻人生正是少年高兴的时节，便爬将过来与和尚做了一头，伸将手去摸时，和尚做一团儿睡着，只不做声。闻人生又摸去，只见软团团两只奶儿。闻人生想道：“这小长老，又不肥胖，如何有恁般一对好奶？”再去摸他后庭时，那和尚却象惊怕的，流水翻转身来仰卧着。闻人生却待从前面抄将过去，才下手却摸着前面高耸耸似馒头般一团肉，却无阳物。闻人生倒吃了一惊，道：“这是怎么说？”问他道：“你实说，是甚么人？”和尚道：“相公，不要则声，我身实是女尼。因怕路上不便，假称男僧。”闻人生道：“这等一发有缘，放你不过了。”不问事由，跳上身去。那女尼道：“相公可怜小尼还是个女身，不曾破肉的，从容些则个。”闻人生此时欲火正高，那里还管？挨开两股，径将阳物直捣。无奈那尼姑含花未惯风和雨，怎当闻人生兴发忙施雨与风。迁延再四，方没其身。那女尼只得蹙眉啮齿忍耐。

　　霎时云收雨散。闻人生道：“小生无故得遇仙姑，知是睡里梦里？须道住止详细，好图后会。”女尼便道：“小尼非是别处人氏，就是湖州东门外杨家之女，为母亲所误，将我送入空门。今在西溪翠浮庵出家，法名静观，那里庵中也有来往的，都是些俗子村夫，没一个看得上眼。今年正月间，正在门首闲步，看见相公在门首站立，仪表非常，便觉神思不定，相慕已久。不想今日不期而会，得谐鱼水，正合夙愿，所以不敢推拒。非小尼之淫贱也。愿相公勿认做萍水相逢，须为我图个终身便好。”闻人生道：“尊翁尊堂还在否？”静观道：“父亲杨某，亡故已久，家中还有母亲与兄弟。昨日看母亲来，不想遇着相公。相公曾娶妻未？”闻人生道：“小生也未有室，今幸遇仙姑，年貌相当，正堪作配。况是同郡儒门之女，岂可埋没于此？须商量个长久见识出来。”静观道：“我身已托于君，必无二心。但今日事体匆忙，一时未有良计。小庵离城不远，且是僻静清凉，相公可到我庵中作寓，早晚可以攻书，自有道者在外打斋，不烦薪水之费，亦且可以相聚。日后相个机会，再作区处。相公意下何如？”闻人生道：“如此甚好，只恐同伴不容。”静观道：“庵中止有一个师父，是四十以内之人。色上且是要紧，两个同伴多不上二十来年纪，他们多不是清白之人。平日与人来往，尽在我眼里，那有及得你这样仪表？若见了你，定然相爱。你便结识了他们，以便就中取事。只怕你不肯留，那有不留你之事？”闻人生听罢，欢喜无限道：“仙姑高见极明，既恁地，来早到松木场，连我家小厮打发他随船回去。小生与仙姑同往便了。”说了一回，两人搂抱有兴，再讲那欢娱起来。正是：

　　平生未解到花关，修到花关骨尽寒。

　　此际本知真与梦，几回暗里抱头看。

　　事毕，只听得晨鸡乱唱，静观恐怕被人知觉，连忙披衣起身。船家忙起来行船，阿四也起来伏侍梳洗，吃早饭罢，赶早过了关。阿四问道：“那里歇船？好到黄家去问下处。”闻人生道：“不消得下处了。这小师父寺中有空房，我们竟到松木场上岸罢。”船到松木场，只说要到灵隐寺，雇了一个脚夫，将行李一担挑了，闻人生分付阿四道：“你可随船回去，对安人说声，不消记念！我只在这师父寺里看书。场毕，我自回来，也不须教人来讨信得。”打发了，看他开了船，闻人生才与静观雇了两乘轿，抬到翠浮庵去。另与脚夫说过，叫他跟来。霎时到了，还了轿钱脚钱，静观引了闻人生进庵道：“这位相公要在此做下处，过科举的。”

　　众尼看见，笑脸相迎。把闻人生看了又看，愈加欢爱。殷殷勤勤的，陪过了茶，收拾一间洁净房子，安顿了行李。吃过夜饭，洗了浴。少不得先是庵主起手快乐一宵。此后这两个，你争我夺轮番伴宿。静观恬然不来兜揽，让他们欢畅，众尼无不感激静观。混了月余，闻人生也自支持不过。他们又将人参汤、香薷饮、莲心、圆眼之类，调浆闻人生，无所不至。闻人生倒好受用。

　　不觉已是穿针过期，又值六月半盂兰盆大斋时节。杭州年例，人家功果，点放河灯。那日还是六月十二日，有一大户人家差人来庵里请师父们念经，做功果。庵主应承了，众尼进来商议道：“我们大众去做道场，十三到十五有三日停留。闻官人在此，须留一个相陪便好。只是忒便宜了他。”只见两尼，你也要住，我也要住，静观只不做声。庵主道：“人家去做功果，自然推不得。不消说闻官人原是静观引来的，你两个讨他便宜多了，今日只该着静观在此相陪，也是公道。”众人道：“师父处得有理。”静观暗地欢喜。众尼自去收拾法器经箱，连老道者多往家去了。

　　静观送了出门，进来对闻人生道：“此非久恋之所，怎生作个计较便好？今试期日近，若但迷恋于此，不惟攀桂无分，亦且身躯难保。”闻人生道：“我岂不知？只为难舍着你，故此强与众欢，非吾愿也。”静观道：“前日初会你时，非不欲即从你作脱身之计，因为我在家中来，中途不见了，庵主必到我家里要人，所以不便。今既在此多时了，我乘此无人在庵，与你逃去，他们多是与你有染的，心头病怕露出来，料不好追得你。”闻人生道：“不如此说，我是个秀才家，家中况有老母。若同你逃至我家，不但老母惊异，未必相容；亦且你庵中追寻得着，惊动官府，我前程也难保。何况你身子不知作何着落？此事行不得。我意欲待赴试之后，如得一第，娶你不难。”静观道：“就是中了个举人，也没有就娶个尼姑的理。况且万一不中，又却如何？亦非长算。我自出家来，与人写经写疏，得人衬钱，积有百来金。我撇了这里，将了这些东西做盘缠，寻一个寄迹所在，等待你名成了，再从容家去，可不好？”闻人生想一想道：“此言有理，我有姑娘，嫁在这里关内黄乡室家，今已守寡，极是奉佛。家里庄上造得有小庵，晨昏不断香火。那庵中管烧香点烛的老道姑，就是我的乳母。我如今不免把你此情告知姑娘，领你去放在他家家庵中，托我奶娘相伴着你。他是衙院人家，谁敢来盘问？你好一面留头长发，待我得意之后，以礼成婚，岂不妙哉？倘若不中，也等那时发长，便到处无碍了。”静观道：“这个却好，事不宜迟，作急就去。若三日之后，便做不成了。”

　　当下闻人生就奔至姑娘家去，见了姑娘。姑娘道罢寒温，问道：“我久在此望你该来科举了，如何今日才来？有下处也未曾？”闻人生道：“好叫姑娘得知，小侄因为寻下处，做出一件事头来，特求姑娘周全则个。”姑娘道：“何事？”闻人生造个谎道：“小侄那里有一个业师杨某，亡故乡时，他只有一女，幼年间就与小侄相认。后来被个尼姑拐了去，不知所向。今小侄贪静寻下处，在这里西溪地方，却在翠浮庵里撞着了他，且是生得人物十全了。他心不愿出家，情愿跟着小侄去。也是前世姻缘，又是故人之女，推却不得。但小侄在此科举，怕惹出事来；若带他家去，又是个光头不便；欲待当官告理，场前没闲工夫，亦且没有闲使用。我想姑娘此处有个家庵，是小侄奶子在里头管香火，小侄意欲送他来到姑娘庵里头暂住。就是万一他那里晓得了，不过在女眷人家香火庵里，不为大害。若是到底无人跟寻，小侄待乡试已毕，意欲与他完成这段姻缘，望姑娘作成则个。”姑娘笑道：“你寻着了个陈妙常，也来求我姑娘了。既是你师长之女，怪你不得。你既有意要成就，也不好叫他在庵里住。你与他多是少年心性，若要往来，恐怕玷污了我佛地。我庄中自有静室，我收拾与他住下，叫他长起发来。我自叫丫鬟伏侍，你亦可以长来相处。若是晚来无人，叫你奶子伴宿，此为两便。”闻人生道：“若得如此，姑娘再造之恩，小侄就去领他来拜见姑娘了。”

　　别了出门，就在门外叫了一乘轿，竟到翠浮庵里。进庵与静观说了适才姑娘的话。静观大喜，连忙收拾，将自己所有，尽皆检了出来。闻人生道：“我只把你藏过了，等他们来家，我不妨仍旧再来走走。使他们不疑心着我。我的行李且未要带去。”静观道：“敢是你与他们业根未断么？”闻人生道：“我专心为你，岂复有他恋？只要做得没个痕迹，如金蝉脱壳方妙。若他坐定道是我，无得可疑了，正是科场前利害头上，万一被他们官司绊住，不得入试怎好？”静观道：“我平时常独自一个家去的，他们问时，你只推偶然不在，不知我那里去了，支吾着他。他定然疑心我是到娘家去，未必追寻。到得后来，晓得不在娘家，你场事已毕了，我与你别作计较。离了此地，你是隔府人，他那里来寻你？寻着了也只索白赖。”

　　计议已定，静观就上了轿，闻人生把庵门掩上，随着步行，竟到姑娘家来。姑娘一见静观，青头白脸，桃花般的两颊，吹弹得破的皮肉，心里也十分喜欢。笑道：“怪道我家侄儿看上了你！你只在庄上内房里住，此处再无外人敢上门的，只管放心。”对闻人生道：“我庄上房中，你亦可同住。但若竟住在此，恐怕有人跟寻得出，反为不美。况且要进场，还须别寻下处。”闻人生道：“姑娘见得极是，”小侄只可暂来。”从此，静观只在姑娘庄里住。闻人生是夜也就同房宿了，明日别了去，另寻下处，不题。

　　却说翠浮庵三个尼姑，作了三日功果回来。到得庵前，只见庵门虚掩的。走将进去，静悄悄不见一人，惊疑道：“多在何处去了？”他们心上要紧的是闻人生，静观倒是第二。着急到闻人生房里去看，行李书箱都在，心里又放下好些。只不见了静观，房里又收拾的干干净净，不知甚么缘故？正委决不下，只见闻人生踱将进来。众尼笑逐颜开道：“来了！来了！”庵主一把抱住，且不及问静观的说话，笑道：“隔别三日，心痒难熬。今且到房中一乐。”也不顾这两个小尼口馋，径自去做事了，闻人生只得勉强奉承，酣畅一度，才问道：“你同静观在此，他那里去了？”闻人生道：“昨日我到城中去了一日，天晚了，来不及，在朋友家宿了。直到今日来不知他那里去了。”众尼道：“想是见你去了，独自一个没情绪，自回湖州去了。他在此独受用了两日，也该让让我们，等他去去再处。”因贪着闻人生快乐，把静观的事倒丢在一边了。谁知闻人生的心，却不在此处。鬼混了两三日，推道要到场前寻下处。众尼不好阻得，把行李挑了去。众尼千约万约道：“得空原到这里来住。”闻人生满口应承，自去了。

　　庵主过了儿日，不见静观消耗，放心不下，叫人到杨妈妈家问问。说是不曾回家，吃了一惊。恐怕杨妈妈来着急，倒不敢声张，只好密密探听。又见闻人生一去不来，心里方才有些疑惑，待要去寻他盘问，却不曾问得下处明白，只得忍耐着，指望他场后还来。只见三场已毕，又等了儿日。闻人生脚影也不见来。元来闻人生场中甚是得意，出场来竟到姑娘庄上，与静观一处了，那里还想着翠浮庵中？庵主与二尼，望不见到，恨道：“天下有这样薄情的人！静观未必不是他拐去了。不然便是这样不来，也没解说。”思量要把拐骗来告他，有碍着自家多洗不清，怕惹出祸来。正商量到场前寻他，或是问到他湖州家里去炒他，终是女人辈，未有定见，却又撞出一场巧事来。

　　说话间，忽然门外有人敲门得紧，众尼多心疑道：“敢是闻人生来也？”开走出来，开了门看，只见一乘大轿，三四乘小轿，多在门首歇着。敲门的家人报道：“安人到此。”用主却认得是下路来的某安人，慌忙迎接。只见大轿里安人走出来，旁边三四个养娘出轿来，拥着进庵。坐定了，寒温过，献茶已毕，安人打发家人们：“到船上俟侯。我在此过午下船。”家人们各去了。安人走进庵主房中来。安人道：“自从我家主亡过，我就不曾来此，已三年了。”庵主道：“安人今日贵脚踏贱地，想是完了孝服才来烧香的。”安人道：“正是。”用主道：“如此秋光，正好闲耍。”安人叹了一口气道：“有甚心情游耍？”庵主有些瞧科，挑他道：“敢是为没有了老爹，冷静了些？”安人起身把门掩上，对庵主道：“我一向把心腹待你，你不要见外。我和你说句知心话：你方才说我冷静，我想我止隔得三年，尚且心情不奈烦，何况你们终身独守，如何过了？”庵主道：“谁说我们独守？不瞒安人说，全亏得有个把主儿相伴一相伴。不然冷落死了，如何熬得？”安人道：“你如今见有何人？”庵主道：“有个心上妙人，在这里科举的小秀才。这两日一去不来，正在此设计商量。”安人道：“你且丢着此事，我有一件好事作成你。你尽心与我做着，管教你快活。”庵主道：“何事？”安人道：“我前日在昭庆寺中进香，下房头安歇。这房头有个未净头的小和尚，生得标致异常。我瞒你不得，其实隔绝此事多时，忍不住动火起来。因他上来送茶，他自道年幼不避忌，软嘴塌舌，甚是可爱。我一时迷了，遣开了人，抱他上床要试他做做此事看。谁知这小厮深知滋味，比着大人家更是雄健。我实是心吊在他身上，舍不得他了。我想了一夜，我要带他家去。须知我是个寡居，要防生人眼，恐怕坏了名声。亦且拘拘束束，躲躲闪闪，怎能勾象意？我今与师父商量，把他来师父这里，净了头，他面貌娇嫩，只认做尼姑。我归去后，师父带了他，竟到我家来，说是师徒两个来投我。我供养在家里庵中，连我合家人，只认做你的女徒，我便好象意做事，不是神鬼不知的？所以今日特地到此，要你做这大事。你若依得，你也落得些快活。有了此人，随你心上人也放得下了。”庵主道：“安人高见妙策，只是小尼也沾沾手，恐怕安人吃醋。”安人道：“我要你帮村做事，怎好自相妒忌？到得家里我还要牵你来做了一床，等外人永不疑心，方才是妙哩。”庵主道：“我的知心的安人！这等说，我死也替你去。我这里三个徒弟，前日不见了一个小的。今恰好把来抵补，一发好瞒生人。只是如何得他到这里来？”安人道：“我约定他在此。他许我背了师父，随我去的，敢就来也？”

　　正说之间，只见一个小尼敲门进房来道：“外边一个拢头小伙子，在那里问安人。”安人忙道：“是了，快唤他进来！”只见那小伙望内就走，两个小尼见他生得标致，个个眉花眼笑。安人见了，点点头叫他进来。他见了庵主，作个揖。庵主一眼不霎，估定了看他。安人拽他手过来，问庵主道：“我说的如何？”庵主道：“我眼花了，见了善财童子，身子多软摊了。”安人笑将起来。用主且到灶下看斋，就把这些话与二个小尼说了。小尼多咬着指头道：“有此妙事！”庵主道：“我多分随地去了。”小尼道：“师父撇了我们，自去受用。”用主道：“这是天赐我的衣食，你们在此，料也不空过。”大家笑耍了一回。庵主复进房中。只见安人搂着小伙，正在那里说话。见了庵主，忙在扶手匣里取出十两一包银子来，与他道：“只此为定，我今留此子在此，我自开船先去了。十日之内，望你两人到我家来，千万勿误！”安人又叮瞩那小伙儿句话，出到堂屋里，吃了斋，自上轿去了。

　　庵主送了出去，关上大门，进来见了小伙，真是黑夜里拾得一颗明珠，且来搂他去亲嘴。把手摸他阳物儿，捏捏掐掐，后生家火动了，一直挺将起来。庵主忙解裤就他，弄了一度，喜不可言。对他道：“今后我与某安人合用的了，只这几夜，且让让我着。”事毕，就取剃刀来与他落了发，仔细看一看，笑道：“也倒与静观差不多，到那里少不得要个法名，仍叫做静观罢。”是夜同庵主一床睡了，极得两个小尼姑咽干了唾沫。明日收拾了，叫个船，竟到下路去，分付两个小尼道：“你们且守在此，我到那里看光景若好，捎个信与你们。毕竟不来，随你们散伙家去罢。杨家有人来问，只说静观随师父下路人家去了。”两尼也巴不得师父去了，大家散伙，连声答应道：“都理会得。”从此，老尼与小伙同下船来，人面前认为师弟，晚夕上只做夫妻。

　　不多儿日，到了那一家，充做尼姑，进庵住好。安人不时请师徒进房留宿，常是三个做一床。尼姑又教安人许多取乐方法，三个人只多得一颗头，尽兴淫恣。那少年男子不敌两个中年老阴，几年之间，得病而死。安人哀伤郁闷，也不久亡故。老尼被那家寻他事故，告了他偷盗，监了追赃，死于狱中。这是后话。

　　且说翠浮庵自从庵主去后，静观的事一发无人提起，安安稳稳住在庄上。只见揭了晓，闻人生已中了经魁，喜喜欢欢，来见姑娘。又私下与静观相见，各各快乐。自此，日里在城中，完这些新中式的世事。晚上到姑娘庄上，与静观歇宿，密地叫人去翠浮庵打听。已知庵主他往，两小尼各归俗家去了，庵中空锁在那里。回复了静观，掉下了老大一个疙瘩。闻人生事体已完，想要归湖州，来与姑娘商议：“静观发未长，娶回不得，仍留在姑娘这里。待我去会试再处。”静观又瞩付道：“连我母亲处，也未可使他知道。我出家是他的生意，如何蓦地还俗？且待我头发长了，与你双归，他才拗不得。”闻人生道：“多是有见识的话。”别了姑娘，拜过母亲，把静观的事，并不提起。

　　到得十月尽边，要去会试，来见姑娘。此时静观头发开肩，可以梳得个假鬓了。闻人生意欲带他去会试，姑娘劝道：“我看此女德性温淑，堪为你配。既要做正经婚姻，岂可仍复私下带来带去，不象事体。仍留我庄上住下，等你会试得竟荣归，他发已尽长。此时只认是我的继女，迎归花烛，岂不正气！”闻人生见姑娘说出一段大道理话，只得忍情与静观别了。进京会试。果然一举成名，中了二甲，礼部观政。《同年录》上先刻了“聘杨氏”，就起一本“给假归娶”，奉旨：准给花红表礼，以备喜筵。

　　驰驿还家，拜过母亲。母亲闻知归娶，问道：“你自幼未曾聘定，今娶何人？”闻人生道：“好教母亲得知，孩儿在杭州，姑娘家有个继女许下孩儿了。”母亲道：“为何我不曾见说？”闻人生道：“母亲日后自知。”选个吉日，结起彩船，花红鼓乐，竟到杭州关内黄家来，拜了姑娘，说了奉旨归娶的话。姑娘大喜道：“我前者见识，如何？今日何等光采！”先与静观相见了，执手各道别情。静观此时已是内家装扮了，又道黄夫人待他许多好处，已自认义为干娘了。黄夫人亲自与他插戴了，送上彩轿，下了船。船中赶好日，结了花烛。正是：

　　红罗帐里，依然两个新人；

　　锦披窝中，各出一般旧物。

　　到家里，齐齐拜见了母亲。母亲见媳妇生得标致，心下喜欢。又见他是湖州声口，问道：“既是杭州娶来，如何说这里的话？”闻人生方把杨家女儿错出了家，从头至尾的事，说了一遍。母亲方才明白。

　　次日闻人生同了静观竟到杨家来。先拿子婿的帖子与丈母，又一内弟的帖与小舅。杨妈只道是错了，再四不收。女儿只得先自走将进来，叫一声“娘！”妈妈见是一个凤冠霞帔的女眷，吃那一惊不小。慌忙站起来，一时认不出。女儿道：“娘休惊怪！女儿即是翠浮庵静观是也。”妈妈听了声音，再看面庞，才认得出：只是有了头发，妆扮异样，若不仔细，也要错过。妈妈道：“有一年多不见你面，又无音耗。后来闻得你同师父到那里下路去了，好不记挂！今年又着人去看，庵中鬼影也无，正自思念你，没个是处，你因何得到此地位！”女儿才把去年搭船相遇，直到此时，奉旨完婚，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喜得个杨妈妈双脚乱跳，口扯开了收不扰来，叫儿子去快请姊夫进来。儿子是学堂中出来的，也尽晓得趋跄，便拱了闻人生进来，一同姊妹站立，拜见了杨妈妈。此时真如睡里梦里，妈妈道：“早知你有这一日，为甚把你送在庵里去？”女儿道：“若不送在庵中，也不能勾有这一日。”当下就接了杨妈妈到闻家过门，同坐喜筵。大吹大擂，更余而散。

　　此后，闻人生在宦途时有蹉跌，不甚象意。年至五十，方得腰金而归。杨氏女得封恭人，林下偕老。闻人生曾遇着高明相士，问他宦途不称意之故。相士道：“犯了少年时风月，损了些阴德，故见如此。”闻人生也甚悔翠浮庵少年盂浪之事，常与人说尼庵不可擅居，以此为戒。这不是“偷期得成正果”之话？若非前生分定，如何得这样奇缘？有诗为证：

　　主婚靡不仗天公，堪叹人生尽聩聋。

　　若道姻缘人可强，氤氲使者有何功？

　　卷三十五　诉穷汉暂掌别人钱　看财奴刁买冤家主

　　诗云：

　　从来欠债要还钱，冥府于斯倍灼然。

　　若使得来非分内，终须有日复还原。

　　却说人生财物，皆有分定。若不是你的东西，纵然勉强哄得到手，原要一分一毫填还别人的。从来因果报应的说话，其事非一，难以尽述。在下先拣一个希罕些的，说来做个得胜头回。晋州古城县有一个人，名唤张善友。平日看经念佛，是个好善的长者。浑家李氏却有些短见薄识，要做些小便宜勾当。夫妻两个过活，不曾生男育女，家道尽从容好过。其时本县有个赵廷玉，是个贫难的人，平日也守本分。只因一时母亲亡故，无钱葬埋，晓得张善友家事有余，起心要去偷他些来用。算计了两日，果然被他挖个墙洞，偷了他五六十两银子去，将母亲殡葬讫。自想道：“我本不是没行止的，只因家贫无钱葬母，做出这个短头的事来，扰了这一家人家，今生今世还不的他，来生来世是必填还他则个。”张善友次日起来，见了壁洞，晓得失了贼，查点家财，箱笼里没了五六十两银子。张善友是个富家，也不十分放在心上，道是命该失脱，叹口气罢了。惟有李氏切切于心道：“有此一项银子，做许多事，生许多利息，怎舍得白白被盗了去？”

　　正在纳闷间，忽然外边有一个和尚来寻张善友。张善支出去相见了，问道：“师傅何来？”和尚道：“老僧是五台山僧人，为因佛殿坍损，下山来抄化修造。抄化了多时，积得有两百来两银子，还少些个。又有那上了疏未曾勾销的，今要往别处去走走，讨这些布施。身边所有银子，不便携带，恐有失所，要寻个寄放的去处，一时无有。一路访来，闻知长者好善，是个有名的檀越，特来寄放这一项银子。待别处讨足了，就来取回本山去也。”张善友道：“这是胜事，师父只管寄放在舍下，万无一误。只等师父事毕来取便是。”当下把银子看验明白，点计件数，拿进去交付与浑家了。出来留和尚吃斋。和尚道：“不劳檀越费斋，老僧心忙要去募化。”善友道：“师父银子，弟子交付浑家收好在里面。倘若师父来取时，弟子出外，必预先分付停当，交还师父便了。”和尚别了自去抄化。那李氏接得和尚银子在手，满心欢喜，想道：“我才失得五六十两，这和尚倒送将一百两来，岂不是补还了我的缺？还有得多哩！”就起一点心，打帐要赖他的。

　　一日，张善友要到东岳庙里烧香求子去，对浑家道：“我去则去，有那五台山的僧所寄银两，前日是你收着，若他来取时，不论我在不在，你便与他去。他若要斋吃，你便整理些蔬莱斋他一斋，也是你的功德。”李氏道：“我晓得。”张善友自烧香去了。去后，那五台山和尚抄化完却来问张善友取这项银子。李氏便白赖道：“张善友也不在家，我家也没有人寄其么银子。师父敢是错认了人家了？”和尚道：“我前日亲自交付与张长者，长者收拾进来交付孺人的，怎么说此话？”李氏便赌咒道：“我若见你的，我眼里出血。”和尚道：“这等说，要赖我的了。”李氏又道：“我赖了你的，我堕十八层地狱。”和尚见他赌咒，明知白赖了。争奈他是个女人家，又不好与他争论得。和尚没计奈何，合着掌，念声佛道：“阿弥陀佛！我是十方抄化来的布施，要修理佛殿的，寄放在你这里。你怎么要赖我的？你今生今世赖了我这银子，到那生那世上不得要填还我。”带者悲恨而去。过了几时，张善友回来，问起和尚银子。李氏哄丈夫道：“刚你去了，那和尚就来取，我双手还他去了。”张善友道：“好，好，也完了一宗事。”

　　过得两年李氏生下一子。自生此子之后，家私火焰也似长将起来。再过了五年，又生一个，共是两个儿子了。大的小名叫做乞僧；次的小名叫做福僧。那乞僧大来极会做人家，披星戴月，早起晚眠，又且生性悭吝，一文不使，两文不用，不肯轻费着一个钱，把家私挣得偌大。可又作怪，一般两个弟兄，同胞共乳，生性绝是相反。那福僧每日只是吃酒赌钱，养婆娘，做子弟，把钱钞不着疼热的使用。乞僧旁看了，是他辛苦挣来的，老大的心疼。福僧每日有人来讨债，多是瞒着家里外边借来花费的。张善友要做好汉的人，怎肯叫儿子被人逼迫门户不清的？只得一主一主填还了。那乞僧只叫得苦。张善友疼着大孩儿苦挣，恨着小孩儿荡费，偏吃亏了。立个主意，把家私匀做三分分开。他弟兄们各一分，老夫妻留一分。等做家的自做家，破败的自破败，省得歹的累了好的，一总凋零了。那福僧是个不成器的肚肠，倒要分了，自由自在，别无拘束，正中下怀，家私到手，正如汤泼瑞雪，风卷残云。不上一年，使得光光荡荡了。又要分了爹妈的这半分。也白没有了，便去打搅哥哥，不由他不应手。连哥哥的，也布摆不来。他是个做家的人，怎生受得过？气得成病，一卧不起。求医无效，看看至死。张善友道：“成家的倒有病，败家的倒无病。五行中如何这样颠倒？”恨不得把小的替了大的，苦在心头，说不出来。

　　那乞僧气蛊已成，毕竟不痊，死了。张善友夫妻大痛无声。那福僧见哥哥死了，还有剩下家私，落得是他受用，一毫不在心上。李氏妈妈见如此光景，一发舍不得大的，终日啼哭，哭得眼中出血而死。福僧也没有一些苦楚，带者母丧，只在花街柳陌，逐日混帐，淘虚了身子，害了痨瘵之病，又看看死来。张善友此时急得无法可施。便是败家的，留得个种也好，论不得成器不成器了。正是：前生注定今生案，天数难逃大限催。福僧是个一丝两气的病，时节到来，如三更油尽的灯，不觉的息了。

　　张善友虽是平日不象意他的，而今自念两儿皆死，妈妈亦亡，单单剩得老身，怎由得不苦痛哀切？自道：“不知作了什么罪业，今朝如此果报得没下稍！”一头愤恨，一头想道：“我这两个业种，是东岳求来的，不争被你阎君勾去了。东岳敢不知道？我如今到东岳大帝面前，告苦一番。大帝有灵，勾将阎神来，或者还了我个把儿子，也不见得。”也是他苦痛无聊，痴心想到此，果然到东岳跟前哭诉道：“老汉张善友一生修善，便是俺那两个孩儿和妈妈，也不曾做甚么罪过，却被阎神勾将去，单剩得老夫。只望神明将阎神追来，与老汉折证一个明白。若果然该受这业报，老汉死也得瞑目。”诉罢，哭倒在地，一阵昏沉晕了去。朦胧之间，见个鬼使来对他道：“阎君有勾。”张善友道：“我正要见阎君，问他去。”随了鬼使竟到阎君面前。阎君道：“张善友，你如何在东岳告我？”张善友道：“只为我妈妈和两个孩儿，不曾犯下甚么罪过，一时都勾了去。有此苦痛，故此哀告大帝做主。”阎王道：“你要见你两个孩儿么？”张善友道：“怎不要见？”阎王命鬼使：“召将来！”只见乞僧，福僧两个齐到。张善友喜之不胜，先对乞僧道：“大哥，我与你家去来！”乞僧道：“我不是你什么大哥，我当初是赵廷玉，不合偷了你家五十多两银子，如今加上几百倍利钱，还了你家。俺和你不亲了。”张善友见大的如此说了，只得对福僧说：“既如此，二哥随我家去了也罢。”福僧道：“我不是你家甚么二哥，我前生是五台山和尚。你少了我的，如今也加百倍还得我够了，与你没相干了。”张善友吃了一惊道：“如何我少五台山和尚的？怎生得妈妈来一问便好？”阎王已知其意，说道：“张善友，你要见浑家不难。”叫鬼卒：“与我开了酆都城，拿出张善友妻李氏来！”鬼卒应声去了。只见押了李氏，披枷带锁到殿前来，张善友道：“妈妈，你为何事，如此受罪？”李氏哭道：“我生前不合混赖了五台山和尚百两银子，死后叫我历遍十八层地狱，我好苦也！”张善友道：“那银子我只道还他去了，怎知赖了他的？这是自作自受！”李氏道：“你怎生救我？”扯着张善友大哭，阎王震怒，拍案大喝。张善友不觉惊醒，乃是睡倒在神案前，做的梦，明明白白，才省悟多是宿世的冤家债主。住了悲哭，出家修行去了。

　　方信道暗室亏心，难逃他神目如电。

　　今日个显报无私，怎倒把阎君埋怨？

　　在下为何先说此一段因果，只因有个贫人，把富人的银子借了去，替他看守了几多年，一钱不破。后来不知不觉，双手交还了本主。这事更奇，听在下表白一遍。

　　宋时汀梁曹州曹南村周家庄上有个秀才，姓周名荣祖，字伯成，浑家张氏。那周家先世，广有家财，祖公公周奉，敬重释门，起盖一所佛院。每日看经念佛，到他父亲手里，一心只做人家。为因修理宅舍，不舍得另办木石砖瓦，就将那所佛院尽拆毁来用了。比及宅舍功完，得病不起。人皆道是不信佛之报。父亲既死，家私里外，通是荣祖一个掌把。那荣祖学成满腹文章，要上朝应举。他与张氏生得一子，尚在溺褓，乳名叫做长寿。只因妻娇子幼，不舍得抛撇，商量三口儿同去。他把祖上遗下那些金银成锭的做一窖儿埋在后面墙下。怕路上不好携带，只把零碎的细软的，带些随身。房廓屋舍，着个当直的看守，他自去了。

　　话分两头。曹州有一个穷汉，叫做贾仁，真是衣不遮身，食不充口，吃了早起的，无那晚夕的。又不会做什么营生，则是与人家挑土筑墙，和泥托坯，担水运柴，做坌工生活度日。晚间在破窑中安身。外人见他十分过的艰难，都唤他做穷贾儿。却是这个人禀性古怪拗别，常道：“总是一般的人，别人那等富贵奢华，偏我这般穷苦！”心中恨毒。有诗为证：

　　又无房舍又无田，每日城南窑内眠。

　　一般带眼安眉汉，何事囊中偏没钱？

　　说那贾仁心中不伏气，每日得闲空，便走到东岳庙中苦诉神灵道：“小人贾仁特来祷告。小人想，有那等骑鞍压马，穿罗著锦，吃好的，用好的，他也是一世人。我贾仁也是一世人，偏我衣不遮身，食不充口，烧地眠，炙地卧，兀的不穷杀了小人！小人但有些小富贵，也为斋憎布施，盖寺建塔，修桥补路，惜孤念寡，敬老怜贫，上圣可怜见咱！”日日如此。真是精诚之极，有感必通，果然被他哀告不过，感动起来。一日祷告毕，睡倒在廊檐下，一灵儿被殿前灵派侯摄去，问他终日埋天怨地的缘故。贾仁把前言再述一遍，哀求不已。灵派侯也有些怜他，唤那增福神查他衣禄食禄，有无多寡之数。增福神查了回复道：“此人前生不敬天地，不孝父母，毁僧谤佛，杀生害命，抛撇净水，作贱五谷，今世当受冻饿而死。”贾仁听说，慌了，一发哀求不止道：“上圣，可怜见！但与我些小衣禄食禄，我是必做个好人。我爹娘在时，也是尽力奉养的。亡化之后，不知甚么缘故，颠倒一日穷一日了。我也在爹娘坟上烧钱裂纸，浇茶奠酒，泪珠儿至今不曾干。我也是个行孝的人。”灵派侯道：“吾神试点检他平日所为，虽是不见别的善事，却是穷养父母，也是有的。今日据着他埋天怨地，正当冻饿，念他一点小孝。可又道：天不生无禄之人，地不长无名之草。吾等体上帝好生之德，权且看有别家无碍的福力，借与他些。与他一个假子，奉养至死，偿他这一点孝心罢。”增福神道：“小圣查得有曹州曹南周家庄上，他家福力所积，阴功三辈，为他拆毁佛地，一念差池，合受一时折罚。如今把那家的福力，权借与他二十年，待到限期已足，着他双手交还本主，这个可不两便？”灵派侯道：“这个使得。”唤过贾仁，把前话分付他明白，叫他牢牢记取：“比及你做财主时，索还的早在那里等了。”贾仁叩头，谢了上圣济拔之恩，心里道：“已是财主了！”出得门来，骑了高头骏马，放个辔头。那马见了鞭影，飞也似的跑，把他一跤颠翻，大喊一声，却是南柯一梦，身子还睡在庙檐下。想一想道：“恰才上圣分明的对我说，那一家的福力，借与我二十年，我如今该做财主。一觉醒来，财主在那里？梦是心头想，信他则甚？昨日大户人家要打墙，叫我寻泥坯，我不免去寻问一家则个。”

　　出了庙门去，真是时来福凑，恰好周秀才家里看家当直的，因家主出外未归，正缺少盘缠，又晚间睡着，被贼偷得精光。家里别无可卖的，只有后园中这一垛旧坍墙。想道：“要他没用，不如把泥坯卖了，且将就做盘缠度日。”走到街上，正撞着贾仁，晓得他是惯与人家打墙的，就把这话央他去卖。贾仁道：“我这家正要泥坯，讲倒价钱，吾自来挑也。”果然走去说定了价，挑得一担算一担。开了后园，一凭贾仁自掘自挑。贾仁带了铁锹，锄头，土萝之类来动手。刚扒倒得一堵，只见墙脚之下，拱开石头，那泥簌簌的落将下去，恰象底下是空的。把泥拔开，泥下一片石板。撬起石板，乃是盖下一个石槽，满槽多是土砖块一般大的金银，不计其数。旁边又有小块零星楔着。吃了一惊道：“神明如此有灵！已应着昨梦。惭愧！今日有分做财主了。”心生一计，就把金银放些在土萝中，上边覆着泥土，装了一担。且把在地中挑未尽的，仍用泥土遮盖，以待再挑。挑着担竟往栖身破窑中，权且埋着，神鬼不知。运了一两日，都运完了。

　　他是极穷人，有了这许多银子，也是他时运到来，且会摆拔，先把些零碎小锞，买了一所房子，住下了。逐渐把窑里埋的，又搬将过去，安顿好了。先假做些小买卖，慢慢衍将大来，不上几年，盖起房廊屋舍，开了解典库、粉房、磨房、油房、酒房，做的生意，就如水也似长将起来。旱路上有田，水路上有船，人头上有钱，平日叫他做穷贾儿的，多改口叫他是员外了。又娶了一房浑家，却是寸男尺女皆无，空有那鸦飞不过的田宅，也没一个承领。又有一件作怪：虽有这样大家私，生性悭吝苦克，一文也不使，半文也不用，要他一贯钞，就如挑他一条筋。别人的恨不得劈手夺将来；若要他把与人，就心疼的了不得。所以又有人叫他做“悭贾儿”。请着一个老学究，叫做陈德甫，在家里处馆。那馆不是教学的馆，无过在解铺里上帐目，管些收钱举债的勾当。贾员外日常与陈德甫说：“我在有家私，无个后人承，自己生不出，街市上但遇着卖的，或是肯过继的，是男是女，寻一个来与我两口儿喂眼也好。”说了不则一日，陈德甫又转分付了开酒务的店小二：“倘有相应的，可来先对我说。”这里一面寻螟铃之子，不在话下。

　　却说那周荣祖秀才，自从同了浑家张氏，孩儿长寿，三口儿应举去后，怎奈命运未通，功名不达。这也罢了，岂知到得家里，家私一空，止留下一所房子。去寻寻墙下所埋祖遗之物，但见墙倒泥开，刚剩得一个空石槽。从此衣食艰难，索性把这所房子卖了，复是三口儿去洛阳探亲。偏生这等时运，正是：时来风送膝王阁，运退雷轰荐福碑。

　　那亲眷久已出外，弄做个满船空载月明归，身边盘缠用尽。到得曹南地方，正是暮冬天道，下着连日大雪。三口儿身上俱各单寒，好生行走不得。有一篇《正宫调滚绣球》为证：

　　是谁人碾就琼瑶往下筛？是谁人剪冰花迷眼界？恰便似玉琢成六街三陌。拾便似粉妆就殿阁楼台。便有那韩退之蓝关前冷怎当？便有那孟浩然驴背上也跌下来。便有那剡溪中禁回他子酋献访戴，则这三口儿，兀的不冻倒尘埃！眼见得一家受尽千般苦，可怎么十谒朱门九不开，委实难捱。

　　当下张氏道：“似这般风又大，雪又紧，怎生行去？且在那里避一避也好。”周秀才道：“我们到酒务里避雪去。”

　　两口儿带了小孩子，到一个店里来。店小二接着，道：“可是要买酒吃的？”周秀才道：“可怜，我那得钱来买酒吃？”店小二道：“不吃酒，到我店里做甚？”秀才道：“小生是个穷秀才，三口儿探亲回来，不想遇着一天大雪。身上无衣，肚里无食，来这里避一避。”店小二道：“避避不妨。那一个顶着房子走哩！”秀才道：“多谢哥哥。”叫浑家领了孩儿同进店来。身子抖抖的寒颤不住。店小二道：“秀才官人，你每受了寒了。吃杯酒不好？”秀才叹道：“我才说没钱在身边。”小二道：“可怜，可怜！那里不是积福处？我舍与你一杯烧酒吃，不要你钱。”就在招财利市面前那供养的三杯酒内，取一杯递过来。周秀才吃了，觉道和暖了好些。浑家在旁，闻得酒香也要杯儿敌寒，不好开得口，正与周秀才说话。店小二晓得意思，想道：“有心做人情，便再与他一杯。”又取那第二杯递过来道：“娘子也吃一杯。”秀才谢了，接过与浑家吃。那小孩子长寿，不知好歹，也嚷道要吃。秀才簌簌地掉下泪来道：“我两个也是这哥哥好意与我每吃的，怎生又有得到你？”小孩子便哭将起来。小二问知缘故，一发把那第三杯与他吃了。就问秀才道：“看你这样艰难，你把这小的儿与了人家可不好？”秀才道：“一时撞不着人家要。”小二道：“有个人要，你与娘子商量去。”秀才对浑家道：“娘子你听么，卖酒的哥哥说，你们这等饥寒，何不把小孩子与了人？他有个人家要。”浑家道：“若与了人家，倒也强似冻饿死了，只要那人养的活，便与他去罢。”秀才把浑家的话对小二说。小二道：“好教你们喜欢。这里有个大财主，不曾生得一个儿女，正要一个小的。我如今领你去，你且在此坐一坐，我寻将一个人来。”

　　小二三脚两步走到对门，与陈德甫说了这个缘故。陈德甫踱到店里，问小二道：“在那里？”小二叫周秀才与他相见了。陈德甫一眼看去，见了小孩子长寿，便道：“好个有福相的孩儿！”就问周秀才道：“先生，那里人氏？姓甚名谁？因何就肯卖了这孩儿？”周秀才道：“小生本处人氏，姓周名荣祖，因家业凋零，无钱使用，将自己亲儿情愿过房与人为子。先生你敢是要么？”陈德南道：“我不要！这里有个贾老员外，他有泼天也似家私，寸男尺女皆无。若是要了这孩儿，久后家缘家计都是你这孩儿的。”秀才道：“既如此，先生作成小生则个。”陈德甫道：“你跟着我来！”周秀才叫浑家领了孩儿一同跟了陈德甫到这家门首。

　　陈德甫先进去见了贾员外。员外问道：“一向所托寻孩子的，怎么了？”陈德甫道：“员外，且喜有一个小的了。”员外道：“在那里？”陈德甫道：“现在门首。”员外道：“是个什么人的？”陈德甫道：“是个穷秀才。”员外道：“秀才倒好，可惜是穷的。”陈德甫道：“员外说得好笑，那有富的来卖儿女？”员外道：“叫他进来我看看。”陈德甫出来与周秀才说了，领他同儿子进去。秀才先与员外叙了礼，然后叫儿子过来与他看。员外看了一看，见他生得青头白脸，心上喜欢道：“果然好个孩子！”就问了周秀才姓名，转对陈德甫道：“我要他这个小的，须要他立纸文书。”陈德甫道：“员外要怎么样写？”员外道：“无过写道：‘立文书人某人，因口食不敷，情原将自己亲儿某过继与财主贾老员外为儿。’”陈德甫道：“只叫‘员外’够了，又要那‘财主’两字做甚？”员外道：“我不是财主，难道叫穷汉？”陈德甫晓得是有钱的心性，只顾着道：“是，是。只依着写‘财主’罢。”员外道：“还有一件要紧，后面须写道：‘立约之后，两边不许翻悔。若有翻悔之人，罚钞一千贯与不悔之人用。’”陈德甫大笑道：“这等，那正钱可是多少？”员外道：“你莫管我，只依我写着。他要得我多少！我财主家心性，指甲里弹出来的，可也吃不了。”

　　陈德甫把这话一一与周秀才说了。周秀才只得依着口里念的写去，写到“罚一千贯”，周秀才停了笔道：“这等，我正钱可是多少？”陈德甫道：“知他是多少？我恰才也是这等说，他道：‘我是个臣富的财主。他要的多少？他指甲里弹出来的，着你吃不了哩。’”周秀才也道：“说得是。”依他写了，却把正经的卖价竟不曾填得明白。他与陈德甫也都是迂儒，不晓得这些圈套，只道口里说得好听，料必不轻的。岂知做财主的专一苦克算人，讨着小更宜，口里便甜如蜜，也听不得的。当下周秀才写了文书，陈德甫递与员外收了。

　　员外就领了进去与妈妈看了，妈妈也喜欢。此时长寿已有六岁，心里晓得了。员外教他道：“此后有人问你姓甚么，你便道我姓贾。”长寿道：“我自姓周。”那贾妈妈道：“好儿子，明日与你做花花袄子穿，我也只是姓周。”员外心里不快，竟不来打发周秀才。秀才催促陈德甫，德甫转催员外。员外道：“他把儿子留在我家，他自去罢了。”陈德甫道：“他怎么肯去？还不曾与他恩养钱哩。”员外就起个赖皮心，只做不省得道：“甚么恩养钱？随他与我些罢。”陈德甫道：“这个，员外休耍人！他为无钱，才卖这个小的，怎个倒要他恩养钱？”员外道：“他因为无饭养活儿子，才过继与我。如今要在我家吃饭，我不问他要恩养钱，他倒问我要恩养钱？”陈德甫道：“他辛辛苦苦养这小的与了员外为儿，专等员外与他些恩养钱回家做盘缠，怎这等耍他？”员外道：“立过文书，不怕他不肯了。他若有说话，便是翻悔之人，教他罚一千贯还我，领了这儿子去。”陈德甫道：“员外怎如此斗人耍，你只是与他些恩养钱去，是正理。”员外道：“看你面上，与他一贯钞。”陈德甫道：“这等一个孩儿，与他一贯钞忒少。”员外道：“一贯钞许多宝字哩。我富人使一贯钞，似挑着一条筋。你是穷人，怎倒看得这样容易？你且与他去，他是读书人，见儿子落了好处，敢不要钱也不见得。”陈德甫道：“那有这事？不要钱，不卖儿子了。”再三说不听，只得拿了一贯钞与周秀才。秀才正走在门外与浑家说话，安慰他道：“且喜这家果然富厚，已立了文书，这事多分可成。长寿儿也落了好地。”浑家正要问道：“讲到多少钱钞？”只见陈德甫拿得一贯出来。浑家道：“我几杯儿水洗的孩儿偌大！怎生只与我贯钞？便买个泥娃娃，也买不得。”陈德甫把这话又进去与员外说。员外道：“那泥娃娃须不会吃饭。常言道有钱不买张口货，因他养活不过才卖与人，等我肯要，就勾了，如何还要我钱？既是陈德甫再三说，我再添他一贯，如今再不添了。他若不肯，白纸上写着黑字，教他拿一千贯来，领了孩子去。”陈德甫道：“他有得这一千贯时，倒不卖儿子了。”员外发作道：“你有得添添他，我却没有。”陈德甫叹口气道：“是我领来的不是了。员外又不肯添，那秀才又怎肯两贯钱就住？我中间做人也难。也是我在门下多年，今日得过继儿子，是个美事。做我不着，成全他两家罢。”就对员外道：“在我馆钱内支两贯，凑成四贯，打发那秀才罢。”员外道：“大家两贯，孩子是谁的？”陈德甫道：“孩子是员外的。”员外笑还颜开道：“你出了一半钞，孩子还是我的，这等，你是个好人。”依他又去了两贯钞，帐簿上要他亲笔注明白了，共成四贯，拿出来与周秀才道：“这员外是这样悭吝苦克的，出了两贯，再不肯添了。小生只得自支两月的馆钱，凑成四贯送与先生。先生，你只要儿子落了好处，不要计论多少罢。”周秀才道：“甚道理？倒难为着先生。”陈德甫道：“只要久后记得我陈德甫。”周秀才道：“贾员外则是两贯，先生替他出了一半，这倒是先生赍发了小生，这恩德怎敢有忘？唤孩儿出来叮瞩他两句，我每去罢。”陈德甫叫出长寿来，三个抱头哭个不住。分付道：“爹娘无奈，卖了你。你在此可也免了些饥寒冻馁，只要晓得些人事，敢这家不亏你，我们得便来看你就是。”小孩子不舍得爹娘，吊住了，只是哭。陈德甫只得去买些果子哄住了他，骗了进去。周秀才夫妻自去了。

　　那贾员外过继了个儿子，又且放着刁勒买的，不费大钱，自得其乐，就叫他做了贾长寿。晓得他已有知觉，不许人在他面前提起一句旧话，也不许他周秀才通消息往来，古古怪怪，防得水泄不通。岂知暗地移花接木，已自双手把人家交还他。那长寿大来也看看把小时的事忘怀了，只认贾员外是自己的父亲。可又作怪，他父亲一文不使，半文不用，他却心性阔大，看那钱钞便是土块般相似。人道是他有钱，多顺口叫他为“钱舍”。那时妈妈亡故，贾员外得病不起。长寿要到东岳烧香，保佑父亲，与父亲讨得一贯钞，他便背地与家仆兴儿开了库，带了好些金银宝钞去了。到得庙上来，此时正是三月二十六日。明日是东岳圣帝诞辰，那庙上的人，好不来的多！天色已晚，拣着廓下一个干净处所歇息。可先有一对儿老夫妻在那里。但见：

　　仪容黄瘦，衣服单寒。男人头上儒巾，大半是尘埃堆积；女子脚跟罗袜，两边泥土粘连。定然终日道途间，不似安居闺阁内。

　　你道这两个是甚人？元来正是卖儿子的周荣祖秀才夫妻两个。只因儿子卖了，家事已空。又往各处投人不着，流落在他方十来年。乞化回家，思量要来贾家探取儿子消息。路经泰安州，恰遇圣帝生日，晓得有人要写疏头，思量赚他儿文，来央庙官。庙官此时也用得他着，留他在这廊下的。因他也是个穷秀才，庙官好意拣这搭干净地与他，岂知贾长寿见这带地好，叫兴儿赶他开去。兴儿狐假虎威，喝道：“穷弟子快走开！让我们。”周秀才道：“你们是什么人？”兴儿就打他一下道：“‘钱舍’也不认得！问是什么人？”周秀才道：“我须是问了庙官，在这里住的。什么‘钱舍’来赶得我？”长寿见他不肯让，喝教打他。兴儿正在厮扭，周秀才大喊，惊动了庙官，走来道：“甚么人如此无礼？”兴儿道：“贾家‘钱舍’要这搭儿安歇。”庙官道：“家有家主，庙有庙主，是我留在这里的秀才，你如何用强，夺他的宿处？”兴儿道：“俺家‘钱舍’有的是钱，与你一贯钱，借这埚儿田地歇息。”庙官见有了钱，就改了口道：“我便叫他让你罢。”劝他两个另换个所在。周秀才好生不伏气，没奈他何，只依了。明日烧香罢，各自散去。长寿到得家里，贾员外已死了，他就做了小员外，掌把了偌大家私，不在话下。

　　且说周秀才自东岳下来，到了曹南村，正要去查问贾家消息。一向不回家，把巷陌多生疏了。在街上一路慢访问，忽然浑家害起急心疼来，望去一个药铺，牌上写着“施药”，急走去求得些来，吃下好了。夫妻两口走到铺中，谢那先生。先生道：“不劳谢得，只要与我扬名。”指着招牌上字道：“须记我是陈德甫。”周秀才点点头，念了两声“陈德甫”。对浑家道：“这陈德甫名儿好熟，我那里曾会过来，你记得么？”浑家道：“俺卖孩儿时，做保人的，不是陈德甫？”周秀才道：“是，是。我正好问他。”又走去叫道：“陈德甫先生，可认得学生么？”德甫想了一想道：“有些面熟。”周秀才道：“先生也这般老了！则我便是卖儿子的周秀才。”陈德甫道：“还记我赍发你两贯钱？”周秀才道：“此恩无日敢忘，只不知而今我那儿子好么？”陈德甫道：“好教你欢喜，你孩儿贾长寿，如今长立成人了。”周秀才道：“老员外呢？”陈德甫道：“近日死了。”周秀才道：“好一个悭刻的人！”陈德甫道：“如今你孩儿做了小员外，不比当初老的了。且是仗义疏财，我这施药的本钱，也是他的。”周秀才道：“陈先生，怎生着我见他一面？”陈德甫道：“先生，你同嫂子在铺中坐一坐，我去寻将他来。”

　　陈德甫走来寻着贾长寿，把前话一五一十对他说了。那贾长寿虽是多年没人题破，见说了，转想幼年间事，还自隐隐记得，急忙跑到铺中来要认爹娘。陈德甫领他拜见，长寿看了模样，吃了一惊道：“泰安州打的就是他，怎么了？”周秀才道：“这不是泰安州夺我两口儿宿处的么？”浑家道：“正是。叫甚么‘钱舍’？”秀才道：“我那时受他的气不过，那知即是我儿子。”长寿道：“孩儿其实不认得爹娘，一时冲撞，望爹娘恕罪。”两口儿见了儿子，心里老大喜欢，终久乍会之间，有些生煞煞。长寿过意不去，道是“莫非还记者泰安州的气来？”忙叫兴儿到家取了一匣金银来，对陈德甫道：“小侄在庙中不认得父母，冲撞了些个。今将此一匣金银赔个不是。”陈德甫对周秀才说了。周秀才道：“自家儿子如何好受他金银赔礼？”长寿跪下道：“若爹娘不受，儿子心里不安，望爹娘将就包容。”

　　周秀才见他如此说，只得收了。开来一看，吃了一惊，元来这银子上凿着“周奉记”。周秀才道：“可不原是我家的？”陈德甫道：“怎生是你家的？”周秀才道：“我祖公叫做周奉，是他凿字记下的。先生你看那字便明白。”陈德甫接过手，看了道：“是倒是了，既是你家的，如何却在贾家？”周秀才道：“学生二十年前，带了家小上朝取应去，把家里祖上之物，藏埋在地下。已后归来，尽数都不见了，以致赤贫，卖了儿子。”陈德甫道：“贾老员外原系穷鬼，与人脱土坯的。以后忽然暴富起来，想是你家原物，被他挖着了，所以如此。他不生儿女，就过继着你家儿子，承领了这家私。物归旧主，岂非天意！怪道他平日一文不使，两文不用，不舍得浪费一些，元来不是他的东西，只当在此替你家看守罢了。”周秀才夫妻感叹不已，长寿也自惊异。周秀才就在匣中取出两锭银子，送与陈德甫，答他昔年两贯之费。陈德甫推辞了两番，只得受了。周秀才又念着店小二三杯酒，就在对门叫他过来，也赏了他一锭。那店小二因是小事，也忘记多时了。谁知出于不意，得此重赏，欢天喜地去了。

　　长寿就接了父母到家去住。周秀才把适才匣中所剩的，交还儿子，叫他明日把来散与那贫难无倚的，须念着贫时二十年中苦楚。又叫儿子照依祖公公时节，盖所佛堂，夫妻两个在内双修。贾长寿仍旧复了周姓。贾仁空做了二十年财主，只落得一文不使，仍旧与他没帐。可见物有定主如此，世间人枉使坏了心机。有口号四句为证：

　　想为人禀命生于世，但做事不可瞒天地。

　　贫与富一定不可移，笑愚民枉使欺心计。

　　卷三十六　东廊僧怠招魔　黑衣盗奸生杀

　　诗云：

　　参成世界总游魂，错认讹闻各有因。

　　最是天公施巧处，眼花历乱使人浑。

　　话说天下的事，惟有天意最深，天机最巧。人居世间，总被他颠颠倒倒。就是那空幻不实境界，偶然人一个眼花错认了，明白是无端的，后边照应将来，自有一段缘故在内，真是人所不测。唐朝牛僧孺任伊阙县尉时，有东洛客张生应进士举，携文往谒。至中路遇暴雨雷雹，日已昏黑，去店尚远，傍着一株大树下且歇。少顷雨定，月色微明，就解鞍放马，与僮仆宿于路侧。因倦已甚，一齐昏睡。良久，张生朦胧觉来，见一物长数丈，形如夜叉，正在那里吃那匹马。张生惊得魂不咐体，不敢则声，伏在草中。只见把马吃完了，又取那头驴去咽啤咽啤的吃了。将次吃完，就把手去扯他从奴一人过来，提着两足扯裂开来。张生见吃动了人，怎不心慌？只得硬挣起来，狼狈逃命。那件怪物随后赶来，叫呼骂詈。张生只是乱跑，不敢回头。约勾跑了一里来路，渐渐不听得后面声响。往前走去，遇见一个大家，家边立首一个女人。张生慌忙之中，也不管是什么人，连呼：“救命！”女人问道：“为着何事？”张生把适才的事说了。女人道：“此间是个古冢，内中空无一物，后有一孔，郎君可避在里头，不然，性命难存。”说罢，女子也不知那里去了。张生就寻冢孔，投身而入。冢内甚深，静听外边，已不见甚么声响。自道避在此，料无事了。

　　须臾望去家外，月色转明，忽闻冢上有人说话响。张生又惧怕起来，伏在冢内不动。只见冢外推将一物进孔中来，张生只闻得血腥气。黑中看去，月光照着明白，乃是一个死人，头已断了。正在惊骇，又见推一个进来，连推了三四个才住，多是一般的死人。己后没得推进来了，就闻得冢上人嘈杂道：“金银若干，钱物若干，衣服若干。”张生方才晓得是一班强盗了，不敢吐气，伏着听他。只见那为头的道：“某件与某人，某件与某人。”连唱十来人的姓名。又有嫌多嫌少，道分得不均匀相争论的。半日方散去。张生晓得外边无人了，对了许多死尸，好不惧怕！欲要出来，又被死尸塞住孔口，转动不得。没奈何只得蹲在里面，等天明了再处。静想方才所听唱的姓名，忘失了些，还记得五六个，把来念的熟了，看看天亮起来。

　　却说那失盗的乡村里，一伙人各执器械来寻盗迹。到了冢旁，见满冢是血，就围住了，掘将开来。所杀之人，都在冢内。落后见了张生是个活人，喊道：“还有个强盗，落在里头。”就把绳捆将起来。张生道：“我是个举子，不是贼。”众人道：“既不是贼，缘何在此冢内？”张生把昨夜的事，一一说了。众人那里肯信？道：“必是强盗杀人送尸到此，偶堕其内的。不要听他胡讲！”众人你住我不住的乱来踢打，张生只叫得苦。内中有老成的道：“私下不要乱打，且送到县里去。”

　　一伙人望着县里来，正行之间，只见张生的从人驴马鞍驼尽到。张生见了，吃惊道：“我昨夜见的是什么来？如何马、驴、从奴俱在？”那从人见张生被缚住在人丛中，也惊道：“昨夜在路旁因倦，睡着了。及到天明不见了郎君，故此寻来。如何被这些人如此窘辱？”张生把昨夜话对从人说了一遍。从人道：“我们一觉好睡，从不曾见个甚的，怎么有如此怪异？”乡村这伙人道：“可见是一划胡话，明是劫盗。敢这些人都是一党。”并不肯放松一些，送到县里。县里牛公却是旧相识，见张生被乡人绑缚而来，大惊道：“缘何如此？”张生把前话说了。牛公叫快放了绑，请起来细问昨夜所见。张生道：“劫盗姓名，小生还记得几个。在冢上分散的衣物数目，小生也多听得明白。”牛公取笔，请张生一一写出，按名捕捉，人赃俱获，没一个逃得脱的。乃知张生夜来所见夜叉吃啖赶逐之景，乃是冤魂不散，鬼神幻出此一段怪异，逼那张生伏在冢中，方得默记劫盗姓名，使他逃不得。此天竟假手张生以擒盗，不是正合着小子所言“眼花错认，也自有缘故”的话。而今更有个眼花错认了，弄出好些冤业因果来，理不清身子的，更为可骇可笑。正是：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冤业随身，终须还帐。

　　这话也是唐时的事。山东沂州之西，有个宫山，孤拔耸峭，迥出众峰，周围三十里，并无人居。贞元初年，有两个僧人，到此山中，喜欢这个境界幽僻，正好清修，不惜勤苦，满山拾取枯树丫枝，在大树之间，搭起一间柴棚来。两个敷坐在内，精勤礼念，昼夜不掇。四远村落闻知，各各喜舍资财布施，来替他两个构造屋室，不上旬月之间，立成一个院宇。两僧大加悫励，远近皆来钦仰，一应斋供，多自日逐有人来给与。两僧各处一廊，在佛前共设咒愿：誓不下山，只在院中持诵，必祈修成无上菩提正果。正是：

　　白日禅关闲闭，落霞流水长天。

　　溪上丹枫自落，山僧自是高眠。

　　又：

　　檐外晴丝扬网，溪边春水浮花。

　　尘世无心有利，山中有分烟霞。

　　如此苦行，已经二十余年。元和年间，冬夜月明，两僧各在廊中，朗声呗唱。于时空山虚静，闻山下隐隐有恸哭之声，来得渐近，须臾已到院门。东廊僧在静中听罢，忽然动了一念道：“如此深山寂寞，多年不出不知山下光景如何？听此哀声，令人凄惨感伤。”只见哭声方止，一个人在院门边墙上扑的跳下地来，望着西廊便走。东廊僧遥见他身躯绝大，形状怪异，吃惊不小，不慎声张。怀着鬼胎，且默观动静。

　　自此人入西廊之后，那西廊僧唱之声，截然住了。但听得劈劈扑扑，如两下力争之状。过一回，又听得狺讶咀嚼，啖噬啜吒，其声甚厉。东廊僧慌了道：“院中无人，吃完了他，上不得到我。不如预先走了罢。”忙忙开了院门，惶骇奔突。久不出山，连路径都不认得了。颠颠仆仆，气力殆尽。回头看一看后面，只见其人跟跟跄跄，大踏步赶将来，一发慌极了，乱跑乱跳。忽逢一小溪水，褰衣渡毕。追者已到溪边，却不过溪来，只在隔水嚷道：“若不阻水，当并啖之。”东廓僧且惧且行，也不知走到那里去的是，只信着脚步走罢了。

　　须臾大雪，咫尺昏迷，正在没奈何所在，忽有个人家牛坊，就躲将进去，隐在里面。此时已有半夜了，雪势稍睛。忽见一个黑衣的人，自外执刀枪徐至栏下。东廊僧吞声屏气，潜伏暗处，向明窥看。见那黑衣人踌躇四顾，恰象等些什么的一般。有好一会，忽然院墙里面抛出些东西来，多是包裹衣被之类。黑衣人看见，忙取来扎缚好了，装做了一担。墙里边一个女子，攀了墙跳将出来，映着雪月之光，东廊僧且是看得明白。黑衣人见女子下了墙，就把枪挑了包裹，不等与他说话，望前先走。女子随后，跟他去了。东廊僧想道：“不尴尬，此间不是住处。适才这男子女人，必是相约私逃的。明日院中不见了人，照雪地行迹，寻将出来，见了个和尚，岂不把奸情事缠在身上来？不如趁早走了去为是。”

　　总是一些不认得路径，慌忙又走，恍恍惚惚，没个定向。又乱乱的不成脚步，走上十数里路，踹了一个空，扑通的颠了下去，乃是一个废井。亏得干枯没水，却也深广，月光透下来，看时，只见旁有个死人，身首已离，血体还暖，是个适才杀了的。东廊僧一发惊惶，却又无法上得来，莫知所措。到得天色亮了，打眼一看，认得是昨夜攀墙的女子。心里疑道：“这怎么解？”正在没出豁处，只见井上有好些人喊嚷，临井一看道：“强盗在此了。”就将索缒人下来，东廓僧此时吓坏了心胆，冻僵了身体，挣扎不得。被那人就在井中绑缚了，先是光头上一顿粟暴，打得火星爆散。东廊僧没口得叫冤，真是在死边过。那人扎缚好，先后同死尸吊将上来。只见一个老者，见了死尸，大哭一番。哭罢，道：“你这那里来的秃驴？为何拐我女儿出来，杀死在此井中？”东廓僧道：“小僧是宫山东廊僧人，二十年不下山，因为夜间有怪物到院中，啖了同侣，逃命至此。昨夜在牛坊中避雪，看见有个黑衣人进来，墙上一个女子跳出来，跟了他去。小僧因怕惹着是非，只得走脱。不想堕落井中，先已有杀死的人在内。小僧知他是甚缘故？小僧从不下山的，与人家女眷有何识熟可以拐带？又有何冤仇将他杀死？众位详察则个。”说罢，内中人有好几个曾到山中认得他的，晓得是有戒行的高僧。却是现今同个死女子在井中，解不出这事来，不好替他分辨得。免不得一同送到县里来。

　　县令看见一干人绑了个和尚，又抬了一个死尸，备问根由。只见一个老者告诉道：“小人姓马，是这本处人。这死的就是小人的女儿，年一十八岁，不曾许聘人家，这两日方才有两家来说起。只见今日早起来，家里不见了女儿。跟寻起来，看见院后雪地上鞋迹，晓得越墙而走了。依踪寻到井边，便不见女儿鞋迹，只有一团血洒在地上。向井中一看，只见女已杀死，这和尚却在里头。岂不是他杀的？”县令问：“那僧人怎么说？”东廓僧道：“小曾是个宫山中苦行僧人，二十余年不下本山。昨夜忽有怪物入院，将同住僧人啖噬。不得已破戒下山逃命。岂知宿业所缠，撞在这网里来？”就把昨夜牛坊所见，已后虑祸再逃，坠井遇尸的话，细说了一遍。又道：“相公但差人到宫山一查，看西廊僧人踪迹有无？是被何物啖噬模样？便见小僧不是诳语。”县令依言，随即差个公人到山查勘的确，立等回话。

　　公人到得山间，走进院来，只见西廊僧好端端在那里坐着看经。见有人来，才起问讯。公人把东廊僧所犯之事，一一说过，道：“因他诉说，有甚怪物入院来吃人，故此逃下山来的。相公着我来看个虚实。今师父既在，可说昨夜怪物怎么样起？”西廊僧道：“并无甚怪物，但二更时侯，两廊方对持念。东廊道友，忽然开了院走了出去。我两人誓约已久，二十多年不出院门。见他独去，也自惊异。大声追呼，竟自不闻。小僧自守着不出院之戒，不敢追赶罢了。至于山下之事，非我所知。”

　　公人将此话回复了县令。县令道：“可见是这秃奴诳妄！”带过东廊僧，又加研审。东廊僧只是坚称前说。县令道：“眼见得西廓僧人见在，有何怪物来院中？你恰恰这日下山，这里恰恰有脱逃被杀之女同在井中，天下有这样凑巧的事！分明是杀人之盗，还要抵赖？”用起刑来，喝道：“快快招罢！”东廊僧道：“宿债所欠，有死而已，无情可招。”恼了县令性子，百般拷掠，楚毒备施。东廊僧道：“不必加刑，认是我杀罢了。”此时连原告见和尚如此受惨，招不出甚么来，也自想道：“我家并不曾与这和尚往来，如何拐得我女眷？就是拐了，怎不与他逃去，却要杀他？便做是杀了，他自家也走得去的，如何同住过井中做甚么？其间恐有冤枉。”倒走到县令面前，把这些话一一说了。县令道：“是倒也说得是，却是这个奸僧，黑夜落井，必非良人。况又一出妄语欺诳，眼见得中有隐情了。只是行凶刀杖无存，身边又无赃物，难以成狱。我且把他牢固监侯，你们自去外边缉访。你家女儿平日必有踪迹可疑之处，与私下往来之人，家中必有所失物件，你们还留心细查，自有明白。”众人听了分付，当下散了出来。东廓僧自到狱中受苦不题。

　　却说这马家是个沂州富翁，人皆呼为马员外。家有一女，长成得美丽非凡，从小与一个中表之兄杜生，彼此相慕，暗约为夫妇。杜生家中却是清淡，也曾央人来做几次媒约，马员外嫌他家贫，几次回了。却不知女儿心里，只思量嫁他去的。其间走脚通风，传书递简，全亏着一个奶娘，是从幼乳这女子的。这奶子是个不良的婆娘，专一哄诱他小娘子动了春心，做些不恰当的手脚，便好乘机拐骗他的东西。所以晓得他心事如此，倒身在里头做马泊六，弄得他两下情热如火，只是不能成就这事。

　　那女子看看大了，有两家来说亲。马员外已有拣中的，将次成约。女子有些着了急，与奶娘商量道：“我一心只爱杜家哥哥，而今却待把我许别家，怎生计处！”奶子就起个惫懒肚肠，哄他道：“前日杜家求了几次，员外只是不肯，要明配他，必不能勾。除非嫁了别家，与他暗里偷期罢。”女子道：“我既嫁了人，怎好又做得这事？我一心要随着杜郎，只不嫁人罢。”奶子道：“怎由得你不嫁？我有一个计较：趁着未许定人家时节，生做他一做。”女子道：“如何生做？”奶子道：“我去约定了他，你私下与他走了，多带了些盘缠，在他州外府过他几时，落得快活。且等家里寻得着时，你两个已自成合得久了，好人家儿女，不好拆开了另嫁得，别人家也本来要了。除非此计，可以行得。”女子道：“此计果妙，只要约得的确。”奶子道：“这个在我身上。”元来马员外家巨富，女儿房中东西，金银珠宝、头面首饰、衣服，满箱满笼的，都在这奶子眼里。奶子动火他这些东西，怎肯教富了别人？他有一个儿子，叫做牛黑子，是个不本分的人，专一在赌博行、厮扑行中走动，结识那一班无赖子弟，也有时去做些偷鸡吊狗的勾当。奶子欺心，当女子面前许他去约杜郎，他私下去与儿子商量，只叫他冒顶了名，骗领了别处去，卖了他，落得得他小富贵。算计停当，来哄女子道：“已约定了，只在今夜月明之下，先把东西搬出院墙外牛坊中了，然后攀墙而出就是。”先是女子要奶子同去，奶子道：“这使不得。你自去，须一时没查处；连我去了，他明知我在里头做事，寻到我家，却不做出来？”那女子不曾面订得杜郎，只听他一面哄词，也是数该如此，凭他说着就是信以为真，道是从此一定，便可与杜郎相会，遂了向来心愿了。正是：

　　本待将心托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

　　是夜女子与奶子把包裹扎好，先抛出墙外，落后女子攀墙而出。正是东廊僧在暗地里窥看之时，那时见有个黑衣人担着前走，女子只道是杜郎换了青衣，瞒人眼睛的，尾着随去，不以为意。到得野外井边，月下看得明白，是雄纠纠一个黑脸大汉，不是杜郎了。女孩儿家不知个好歹，不由的你不惊喊起来。黑子叫他不要喊，那里掩得住？黑子想道：“他有偌多的东西在我担里，我若同了这带脚的货去，前途被他喊破，可不人财两失？不如结果了他罢！”拔出刀来望脖子上只一刀，这娇怯怯的女子，能消得几时功失？可怜一朵鲜花，一旦萎于荒草。也是他念头不正，以致有此。正是：

　　赌近盗兮奸近杀，古人说话不曾差。

　　好赌两般都不染，大平无事做人家。

　　女子既死，黑子就把来撺人唐废之中，带了所得东西，飞也似的去了。怎知这里又有这个悔气星照命的和尚顶了缸，坐牢受苦。说话的，若如此，真是有天无日头的事了。看官，“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上不得到其间逐渐的报应出来。

　　却说马员外先前不见了女儿，一时纠人追寻，不匡撞着这和尚，鬼混了多时，送他在狱里了，家中竟不曾仔细查得。及到家中细想，只疑心道：“未必夫得和尚事。”到得房中一看，只见箱笼一空，，道：“是必有个人约着走的，只是平日不曾见什么破绽。若有奸夫同逃，如何又被杀死？”却不可解。没个想处，只得把所失去之物，写个失单各处贴了招榜，出了赏钱，要明白这件事。

　　那奶子听得小娘子被杀了，只有他心下晓得，捏着一把汗，心里恨着儿子道：“只教他领了他去，如何做出这等没脊骨事来？”私下见了，暗地埋怨一番，着实叮瞩他：“要谨慎，关系人命事，弄得大了。”又过了几时，牛黑子渐把心放宽了，带了钱到赌坊里去赌。怎当得博去就是个叉色，一霎时把钱多输完了。欲待再去拿钱时，兴高了，却等不得。站在旁边看，又忍不住。伸手去腰里摸出一对金镶宝簪头来押钱再赌，指望就博将转来，自不妨事。谁知一去，不能复返，只得忍着输散了。那押的当头须不曾讨得去，在个捉头儿的黄胖哥手里。黄胖哥带了家去，被他妻子看见了，道：“你那里来这样好东西？不要来历不明，做出事来。”胖哥道：“我须有个来处，有甚么不明？是牛黑子当钱的。”黄嫂子道：“可又来，小牛又不曾有妻小，是个光棍哩，那里挣得有此等东西？”胖哥猛想起来道：“是呀，马家小娘子被人杀死，有张失单，多半是头上首饰。他是奶娘之子，这些失物，或者他有些乘机偷盗在里头。”黄嫂子道：“明日竟到他家解钱，必有说话。若认着了，我们先得赏钱去，可不好？”商量定了。

　　到了次日，胖哥竟带了簪子望马员外解库中来。恰好员外走将出来，胖哥道：“有一件东西，拿来与员外认着。认得着，小人要赏钱。认不着，小人解些钱去罢。”黄胖哥拿那簪头，递与员外。员外一看，却认得是女儿之物。就诘问道：“此自何来？”黄胖哥把牛黑子赌钱押簪的事，说了一遍。马员外点点头道：“不消说了，是他母子两个商通合计的了。”款住黄胖哥要他写了张首单，说：“金宝簪一对，的系牛黑子押钱之物，所首是实。”对他说：“外边且不可声张！”先把赏钱一半与他，事完之后找足。黄胖哥报得着，欢喜去了。员外袖了两个簪头，进来对奶子道：“你且说，前日小娘子怎样逃出去的？”奶子道：“员外好笑，员外也在这里，我也在这里，大家都不知道的，我如何晓得？倒来问我？”员外拿出簪子来道：“既不晓得，这件东西为何在你家里拿出来？”奶子看了簪，虚心病发，晓得是儿子做出来，惊得面如土色，心头丕丕价跳，口里支吾道：“敢是遗失在路旁，那个拾得的？”员外见他脸色红黄不定，晓得有些海底眼，且不说破，竟叫人寻将牛黑子来，把来拴住，一径投县里来。牛黑子还乱嚷乱跳道：“我有何罪？把绳拴我。”马员外道：“有人首你杀人公事，你且不要乱叫，有本事当官辨去。

　　当下县令升堂，马员外就把黄胖哥这纸首状，同那簪子送将上去，与县令看，道：“赃物证见俱有了，望相公追究真情则个。”县令看了，道：“那牛黑子是什么人，干涉得你家着？”马员外道：“是小女奶子的儿子。”县令点头道：“这个不为无因了。”叫牛黑子过来，问他道：“这簪是那里来的？”牛黑子一时无辞，只得推道：是母亲与他的。县令叫连那奶子拘将来。县令道：“这奸杀的事情，只在你这奶子身上，要跟寻出来。”喝令把奶子上了刑具，奶子熬不过，只得含糊招道：“小娘子平日与杜郎往来相密。是夜约了杜郎私奔，跳出墙外，是老妇晓得的。出了墙去的事，老妇一些也不知道。”县令问马员外道：“你晓得可有个杜某么？”员外道：“有个中表杜某，曾来问亲几次。只为他家寒不曾许他。不知他背地里有此等事？”县令又将杜郎拘来。杜郎但是平日私期密订，情意甚浓，忽然私逃被杀，暗称可惜，其实一些不知影响。县令问他道：“你如何与马氏女约逃，中途杀了？”杜郎道：“平日中表兄妹，柬帖往来契密则有之，何曾有私逃之约？是谁人来约？谁人证明的？”县令唤奶子来与他对，也只说得是平日往来；至于相约私逃，原无影响，却是对他不过。杜郎一向又见说失了好些东西，便辨道：“而今相公只看赃物何在，便知与小生无与了。”县令细想一回道：“我看杜某软弱，必非行杀之人；牛某粗狠，亦非偷香之辈。其中必有顶冒假托之事。”就把牛黑子与老奶子着实行刑起来。老奶子只得把贪他财物，暗叫儿子冒名赴约，这是真情，以后的事，却不知了。牛黑子还自喳喳嘴强，推着杜郎道：“既约的是他，不干我事。”县令猛然想起道：“前日那和尚口里胡说：‘晚间见个黑衣人，挈了女子同去的。’叫他出来一认，便明白了。”喝令狱中放出那东廊僧来。

　　东廊僧到案前，县令问道：“你那夜说在牛坊中见个黑衣人进来，盗了东西，带了女子去。而今这个人若在，你认得他否？”东廊僧道：“那夜虽然是夜里，雪月之光，不减白日。小僧静修已久，眼光颇清。若见其人，自然认得。”县令叫杜郎上来，问僧道：“可是这个？”东廊僧道：“不是。彼甚雄健，岂是这文弱书生？”又叫牛黑子上来，指着问道：“这个可是？”东廊僧道：“这个是了。”县令冷笑，对牛黑子道：“这样你母亲之言已真，杀人的不是你，是谁？况且赃物见在，有何理说？只可惜这和尚，没事替你吃打吃监多时。”东廊僧道：“小曾宿命所招，自无可怨，所幸佛天甚近，得相公神明昭雪。”县令又把牛黑子夹起，问他道：“同逃也罢，何必杀他？”黑子只得招道：“他初时认做杜郎，到井边时，看见不是，乱喊起来，所以一时杀了。”县令道：“晚间何得有刀？”黑子道：“平时在厮扑行里走，身边常带有利器。况是夜晚做事，防人暗算，故带在那里的。”县令道：“我故知非杜子所为也。”遂将招情一一供明。把奶子毙于杖下。牛黑子强奸杀人，追赃完日，明正典刑。杜郎与东廊僧俱各释放。一行人各自散了，不题。

　　那东廊僧没头没脑，吃了这场敲打，又监里坐了几时，才得出来。回到山上见了西廊僧，说起许多事休。西廊僧道：“一同如此静修，那夜本无一物，如何偏你所见如此，以致惹出许多磨难来？”东廊僧道：“便是不解。”回到房中，自思无故受此惊恐，受此苦楚，必是自家有往修不到处。向佛前忏悔已过，必祈见个境头。蒲团上静坐了三昼夜，坐到那心空性寂之处，恍然大悟。元来马家女子是他前生的妾，为因一时无端疑忌，将他拷打锁禁，自这段冤愆。今世做了僧人，戒行精苦，本可消释了。只因那晚听得哭泣之声，心中凄惨，动了念头，所以魔障就到。现出许多恶境界，逼他走到冤家窝里去，偿了这些拷打锁禁之债，方才得放。他在静中悟彻了这段因果，从此坚持道心，与西廊僧到底再不出山，后来合掌坐化而终。有诗为证：

　　有生总在业冤中，吾到无生始是空。

　　若是尘心全不起，凭他宿债也消融。

　　卷三十七　屈突仲任酷杀众生　郓州司令冥全内侄

　　诗云：

　　众生皆是命，畏死有同心。

　　何以贪饕者，冤仇结必深！

　　话说世间一切生命之物，总是天地所生，一样有声有气有知有觉，但与人各自为类。其贪生畏死之心，总只一般；衔恩记仇之报，总只一理。只是人比他灵慧机巧些，便能以术相制，弄得驾牛络马，牵苍走黄，还道不足，为着一副口舌，不知伤残多少性命。这些众生，只为力不能抗拒，所以任凭刀俎。然到临死之时，也会乱飞乱叫，各处逃藏，岂是蠢蠢不知死活任你食用的？乃世间贪嘴好杀之人与迂儒小生之论，道：“天生万物以养人，食之不为过。”这句说话，不知还是天帝亲口对他说的，还是自家说出来的？若但道“是人能食物，便是天意养人”，那虎豹能食人，难道也是天生人以养虎豹的不成？蚊虻能嘬人，难道也是天生人以养蚊虻不成？若是虎豹蚊虻也一般会说、会话、会写、会做，想来也要是这样讲了，不知人肯服不肯服？从来古德长者劝人戒杀放生，其话尽多，小子不能尽述，只趁口说这儿句直捷痛快的与看官们笑一笑，看说的可有理没有理？至于佛家果报说六道众生，尽是眷属冤冤相报，杀杀相寻，就说他儿年也说不了。小子而今说一个怕死的众生与人性无异的，随你铁石做心肠，也要慈悲起来。

　　宋时大平府有个黄池镇，十里间有聚落，多是些无赖之徒，不逞宗室、屠牛杀狗所在。淳熙十年间，王叔端与表兄盛子东同往宁国府，过其处，少憩闲览，见野国内系水牛五头。盛子东指其中第二牛，对王叔端道：“此牛明日当死。”叔端道：“怎见得？”子东道：“四牛皆食草，独此牛不食草，只是眼中泪下，必有其故。”因到茶肆中吃茶，就问茶主人：“此第二牛是谁家的？”茶主人道：“此牛乃是赵三使所买，明早要屠宰了。”子东对叔端道：“如何？”明日再往，止剩得四头在了。仔细看时，那第四牛也象昨日的一样不吃草，眼中泪出。看见他两个踱来，把双蹄跪地，如拜诉的一般。复问，茶肆中人说道：“有一个客人，今早至此，一时买了三头，只剩下这头，早晚也要杀了。”子东叹息道：“畜类有知如此！”劝叔端访他主人，与他重价买了，置在近庄，做了长生的牛。

　　只看这一件事起来，可见畜生一样灵性，自知死期；一样悲哀，祈求施主。如何而今人歪着肚肠，只要广伤性命，暂侈口腹，是甚缘故？敢道是阴间无对证么？不知阴间最重杀生，对证明明白白。只为人死去，既遭了冤对，自去一一偿报，回生的少。所以人多不及知道，对人说也不信了。小子如今说个回生转来，明白可信的话。正是：

　　一命还将一命填，世人难解许多冤。

　　闻声不食吾儒法，君子期将不忍全。

　　唐朝开元年间，温县有个人，复姓屈突，名仲任。父亲曾典郡事，止生得仲任一子，怜念其少，恣其所为。仲任性不好书，终日只是樗蒲、射猎为事。父死时，家僮数十人，家资数百万，庄第甚多。仲任纵情好色，荒饮博戏，如汤泼雪。不数年间，把家产变卖已尽；家僮仆妾之类也多养口不活，各自散去。止剩得温县这一个庄，又渐渐把四围咐近田畴多卖去了。过了几时，连庄上零星屋宇及楼房内室也拆来卖了，止是中间一正堂岿然独存，连庄子也不成模样了。家贫无计可以为生。

　　仲任多力，有个家僮叫做莫贺咄，是个蕃夷出身，也力敌百人。主仆两个好生说得着，大家各恃膂力，便商量要做些不本分的事体来。却也不爱去打家劫舍，也不爱去杀人放火。他爱吃的是牛马肉，又无钱可买，思量要与莫贺咄外边偷盗去。每夜黄昏后，便两人合伴，直走去五十里外，遇着牛，即执其两角，翻负在背上，背了家来；遇马骡，将绳束其颈，也负在背。到得家中，投在地上，都是死的。又于堂中掘地，埋几个大瓮在内，安贮牛马之肉，皮骨剥剔下来，纳在堂后大坑，或时把火焚了。初时只图自己口腹畅快，后来偷得多起来，便叫莫贺咄拿出城市换米来吃，卖钱来用，做得手滑，日以为常，当做了是他两人的生计了。亦且来路甚远，脱膊又快，自然无人疑心，再也不弄出来。

　　仲任性又好杀，日里没事得做，所居堂中，弓箭、罗网、叉弹满屋，多是千方百计思量杀生害命。出去走了一番，再没有空手回来的，不论獐鹿兽兔、乌鸢鸟雀之类，但经目中一见，毕竟要算计弄来吃他。但是一番回来，肩担背负，手提足系，无非是些飞禽走兽，就堆了一堂屋角。两人又去舞弄摆布，思量巧样吃法。就是带活的，不肯便杀一刀、打一下死了吧。毕竟多设调和妙法：或生割其肝，或生抽其筋，或生断其舌，或生取其血。道是一死，便不跪嫩。假如取得生鳌，便将绳缚其四足，绷住在烈日中晒着，鳖口中渴甚，即将盐酒放在他头边，鳖只得吃了，然后将他烹起来。鳖是里边醉出来的，分外好吃。取驴缚于堂中，面前放下一缸灰水，驴四围多用火逼着，驴口干即饮灰水，须臾，屎溺齐来，把他肠胃中污秽多荡尽了。然后取酒调了椒盐各味，再复与他，他火逼不过，见了只是吃，性命未绝，外边皮肉已熟，里头调和也有了。一日拿得一刺猬，他浑身是硬刺，不便烹宰。仲任与莫贺咄商量道：“难道便是这样罢了不成？”想起一法来，把泥着些盐在内，跌成熟团，把刺猬团团泥裹起来，火里煨着。烧得熟透了，除去外边的泥，只见猥皮与刺皆随泥脱了下来，剩的是一团熟肉。加了盐酱，且是好吃。凡所作为，多是如此。有诗为证：

　　捕飞逐走不曾停，身上时常带血腥。

　　且是烹疱多有术，想来手段会调羹。

　　且说仲任有个姑失，曾做郓州司马，姓张名安。起初看见仲任家事渐渐零落，也要等他晓得些苦辣，收留他去，劝化他回头做人家。及到后来，看见他所作所为，越无人气，时常规讽，只是不听。张司马怜他是妻兄独子，每每挂在心上，怎当他气类异常，不是好言可以谕解，只得罢了。后来司马已死，一发再无好言到他耳中，只是逞性胡为，如此十多年。

　　忽一日，家僮莫贺咄病死，仲任没了个帮手，只得去寻了个小时节乳他的老婆婆来守着堂屋，自家仍去独自个做那些营生。过得月余，一日晚，正在堂屋里吃牛肉，忽见两个青衣人，直闯将入来，将仲任套了绳子便走。仲任自恃力气，欲待打挣，不知这时力气多在那里去了，只得软软随了他走。正是：

　　有指爪劈开地面，会腾云飞上青霄。

　　若无入地升天术，自下灾殃怎地消？

　　仲任口里问青衣人道：“拿我到何处去？”青衣人道：“有你家家奴扳下你来，须去对理。”伸任茫然不知何事。

　　随了青衣人，来到一个大院。厅事十余间，有判官六人，每人据二间。仲任所对在最西头二间，判官还不在，青衣人叫他且立堂下。有顷，判官已到。仲任仔细一认，叫声：“阿呀！如何却在这里相会？”你道那判官是谁？正是他那姑夫郓州司马张安。那司马也吃了一惊道：“你几时来了？”引他登阶，对他道：“你此来不好，你年命未尽，想为对事而来。却是在世为恶无比，所杀害生命千千万万，冤家多在。今忽到此，有何计较可以相救？”仲任才晓得是阴府，心里想着平日所为，有些俱怕起来，叩头道：“小侄生前，不听好言，不信有阴间地府，妄作妄行。今日来到此处，望姑夫念亲威之情，救拔则个。”张判官道：“且不要忙，待我与众判官商议看。”因对众判官道：“仆有妻侄屈突仲任造罪无数，今召来与奴莫贺咄对事，却是其人年命亦未尽，要放他去了，等他寿尽才来。只是既已到了这里，怕被害这些冤魂不肯放他。怎生为仆分上，商量开得一路放他生还么？”众判官道：“除非召明法者与他计较。”

　　张判官叫鬼卒唤明法人来。只见有个碧衣人前来参见，张判官道：“要出一个年命未尽的罪人有路否？”明法人请问何事，张判官把仲任的话对他说了一遍。明法人道：“仲任须为对莫贺咄事而来，固然阳寿未尽，却是冤家太广，只怕一与相见，群到沓来，不由分说，恣行食啖。此皆宜偿之命，冥府不能禁得，料无再还之理。”张判官道：“仲任既系吾亲，又命未合死，故此要开生路救他。若是寿已尽时，自作自受，我这里也管不得了。你有何计可以解得此难？”明法人想了一会道：“唯有一路可以出得，却也要这些被杀冤家肯便好。若不肯也没干。”张判官道：“却待怎么？”明法人道：“此诸物类，被仲任所杀者，必须偿其身命，然后各去托生。今召他每出来，须诱哄他每道：‘屈突仲任今为对莫贺咄事，已到此间，汝辈食啖了毕，即去托生。汝辈余业未尽，还受畜生身，是这件仍做这件，牛更为牛，马更为马。使仲任转生为人，还依旧吃着汝辈，汝辈业报，无有了时。今查仲任未合即死，须令略还，叫他替汝辈追造福因，使汝辈各舍畜生业，尽得人身，再不为人杀害，岂不至妙？’诸畜类闻得人身，必然喜欢从命，然后小小偿他些夙债，乃可放去。若说与这番说话，不肯依时，就再无别路了。”张判官道：“便可依此而行。”

　　明法人将仲任锁在厅事前房中了，然后召仲任所杀生类到判官庭中来，庭中地可有百亩，仲任所杀生命闻召都来，一时填塞皆满。但见：

　　牛马成群，鸡鹅作队。百般怪兽，尽皆舞爪张牙；千种奇禽，类各舒毛鼓翼。谁道赋灵独蠢，记冤仇且是分明，谩言禀质偏殊，图报复更为紧急。飞的飞，走的走，早难道天子上林；叫的叫，嗥的嗥，须不是人间乐土。

　　说这些被害众生，如牛马驴骡猪羊獐鹿雉兔以至刺猬飞鸟之类，不可悉数，凡数万头，共作人言道：“召我何为？”判官道：“屈突仲任已到。”说声未了，物类皆咆哮大怒，腾振蹴踏，大喊道：“逆贼，还我债来！还我债来！”这些物类忿怒起来，个个身体比常倍大：猪羊等马牛，马牛等犀象。只待仲任出来，大家吞噬。判官乃使明法人一如前话，晓谕一番，物类闻说替他追福，可得人身，尽皆喜欢，仍旧复了本形。判官分付诸畜且出，都依命退出庭外来了。

　　明法人方在房里放出仲任来，对判官道：“而今须用小小偿他些债。”说罢，即有狱卒二人手执皮袋一个、秘木二根到来，明法人把仲任袋将进去，狱卒将秘木秘下去，仲任在袋苦痛难禁，身上血簌簌的出来，多在袋孔中流下，好似浇花的喷筒一般。狱卒去了秘木，只提着袋，满庭前走转洒去。须臾，血深至阶，可有三尺了。然后连袋投仲任在房中，又牢牢锁住了。复召诸畜等至，分付道：“已取出仲任生血，听汝辈食唉。”诸畜等皆作恼怒之状，身复长大数倍，骂道：“逆贼，你杀吾身，今吃你血。”于是竟来争食，飞的走的，乱嚷乱叫，一头吃一头骂，只听得呼呼嗡嗡之声，三尺来血一霎时吃尽，还象不足的意，共酣地上。直等庭中土见，方才住口。

　　明法人等诸畜吃罢，分付道：“汝辈已得偿了些债。莫贺咄身命已尽，一听汝辈取偿。今放屈突仲任回家为汝辈追福，令汝辈多得人身。”诸畜等皆欢喜，各复了本形而散。判官方才在袋内放出仲任来，仲任出了袋，站立起来，只觉浑身疼痛。张判官对他说道：“冤报暂解，可以回生。既已见了报应，便可穷力修福。”仲任道：“多蒙姑夫竭力周全调护，得解此难。今若回生，自当痛改前非，不敢再增恶业。但宿罪尚重，不知何法修福可以尽消？”判官道：“汝罪业太重，非等闲作福可以免得，除非刺血写一切经，此罪当尽。不然，他日更来，无可再救了。”仲任称谢领诺。张判官道：“还须遍语世间之人，使他每闻着报应，能生悔悟的，也多是你的功德。”说罢，就叫两个青衣人送归来路。又分付道：“路中若有所见，切不可擅动念头，不依我戒，须要吃亏。”叮瞩青衣人道：“可好伴他到家，他余业尽多，怕路中还有失处。”青衣人道：“本官分付，敢不小心？”

　　仲任遂同了青衣前走。行了数里，到了一个热闹去处，光景似阳间酒店一般。但见：

　　村前茅舍，庄后竹篱。村醪香透磁缸，浊酒满盛瓦瓮。架上麻衣，昨日村郎留下当；酒帘大字，乡中学究醉时书。刘伶知味且停舟，李白闻香须驻马。尽道黄泉无客店，谁知冥路有沽家！

　　仲任正走得饥又饥，渴又渴，眼望去，是个酒店，他已自口角流涎了。走到面前看时，只见：店鱼头吹的吹，唱的唱；猜拳豁指，呼红喝六；在里头畅快饮酒。满前嘎饭，多是些，肥肉鲜鱼，壮鸡大鸭。仲任不觉旧性复发，思量要进去坐一坐，吃他一餐，早把他姑夫所戒已忘记了，反来拉两个青衣进去同坐。青衣道：“进去不得的，错走去了，必有后悔。”仲任那里肯信？青衣阻当不住，道：“既要进去，我们只在此间等你。”

　　仲任大踏步跨将进来，拣个座头坐下了。店小二忙摆着案酒，仲任一看，吃了一惊。元来一碗是死人的眼睛，一碗是粪坑里大蛆，晓得不是好去处，抽身待走。小二斟了一碗酒来道：“吃了酒去。”仲任不识气，伸手来接，拿到鼻边一闻，臭秽难当。元来是一碗腐尸肉，正待撇下不吃，忽然灶下抢出一个牛头鬼来，手执钢叉喊道：“还不快吃！”店小二把来一灌，仲任只得忍着臭秽强吞了下去，望外便走。牛头又领了好些奇形异状的鬼赶来，口里嚷道：“不要放走了他！”仲任急得无措，只见两个青衣元站在旧处，忙来遮蔽着，喝道：“是判院放回的，不得无礼。”搀着仲任便走。后边人听见青衣人说了，然后散去。青衣人埋怨道：“叫你不要进去，你不肯听，致有此惊恐。起初判院如何分付来？只道是我们不了事。”仲任道：“我只道是好酒店，如何里边这样光景？”青衣人道：“这也原是你业障现此眼花。”仲任道：“如何是我业障？”青衣人道：“你吃这一瓯，还抵不得醉鳖醉驴的债哩。”仲任愈加悔悟，随着青衣再走。看看茫茫荡荡，不辨东西南北，身子如在云雾里一般。须臾，重见天日，已似是阳间世上，俨然是温县地方。同着青衣走入自己庄上草堂中，只见自己身子直挺挺的躺在那里，乳婆坐在旁边守着。青衣用手将仲任的魂向身上一推，仲任苏醒转来，眼中不见了青衣。却见乳婆叫道：“官人苏醒着，几乎急死我也！”仲任道：“我死去几时了？”乳婆道：“官人正在此吃食，忽然暴死，已是一昼夜。只为心头尚暖，故此不敢移动，谁知果然活转来，好了，好了！”仲任道：“此一昼夜，非同小可。见了好些阴间地府光景。”那老婆子喜听的是这些说话，便问道：“官人见的是甚么光景？”仲任道：“元来我未该死，只为莫贺咄死去，撞着平日杀戮这些冤家，要我去对证，故勾我去。我也为冤家多，几乎不放转来了，亏得撞着对案的判官就是我张家姑夫，道我阳寿未绝，在里头曲意处分，才得放还。”就把这些说话光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尽情告诉了乳婆，那乳婆只是合掌念“阿弥陀佛”不住口。

　　仲任说罢，乳婆又问道：“这等，而今莫贺咄毕竟怎么样？”仲任道：“他阳寿已尽，冤债又多。我自来了，他在地府中毕竟要一一偿命，不知怎地受苦哩。”乳婆道：“官人可曾见他否？”仲任道：“只因判官周全我，不教对案，故此不见他，只听得说。”乳婆道：“一昼夜了，怕官人已饥，还有剩下的牛肉，将来吃了罢。”仲任道：“而今要依我姑夫分付，正待刺血写经罚咒，再不吃这些东西了。”乳婆道：“这个却好。”乳婆只去做些粥汤与仲任吃了。仲任起来梳洗一番，把镜子将脸一照，只叫得苦。元来阴间把秘木取去他血，与畜生吃过，故此面色腊查也似黄了。

　　仲任从此雇一个人把堂中扫除干净，先请几部经来，焚香持诵，将养了两个月，身子渐渐复旧，有了血色。然后刺着臂血，逐部逐卷写将来。有人经过，问起他写经根由的，便把这些事还一告诉将来。人听了无不毛骨耸然，多有助盘费供他书写之用的，所以越写得多了。况且面黄肌瘦，是个老大证见。又指着堂中的瓮、堂后的穴，每对人道：“这是当时作业的遗迹，留下为戒的。”来往人晓得是真话，发了好些放生戒杀的念头。

　　开元二十三年春，有个同官令虞咸道经温县，见路旁草堂中有人年近六十，如此刺血书写不倦，请出经来看，已写过了五六百卷。怪道：“他怎能如此发心得猛？”仲任把前后的话，一一告诉出来。虞县令叹以为奇，留俸钱助写而去。各处把此话传示于人，故此人多知道。后来仲任得善果而终，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者也。偈曰：

　　物命在世间，微分此灵蠢。

　　一切有知觉，皆已具佛性。

　　取彼痛苦身，供我口食用。

　　我饱已觉膻，彼死痛犹在。

　　一点喧狠心，岂能尽消灭！

　　所以六道中，转转相残杀。

　　愿葆此慈心，触处可施用。

　　起意便多刑，减味即省命。

　　无过转念间，生死已各判。

　　及到偿业时，还恨种福少。

　　何不当生日，随意作方便？

　　度他即自度，应作如是观。

　　卷三十八　占家财狠婿妒侄　廷亲脉孝女藏儿

　　诗曰：

　　子息从来天数，原非人力能为。

　　最是无中生有，堪今耳目新奇。

　　话说元朝时，都下有个李总管，官居三品，家业巨富。年过五十，不曾有子。闻得枢密院东有个算命的，开个铺面，算人祸福，无不奇中。总管试往一算。于时衣冠满座，多在那里侯他，挨次推讲。总管对他道：“我之禄寿已不必言。最要紧的，只看我有子无子。”算命的推了一回，笑道：“公已有子了，如何哄我？”总管道：“我实不曾有子，所以求算，岂有哄汝之理？”算命的把手掐了一掐道：“公年四十，即已有子。今年五十六了，尚说无子，岂非哄我？”一个争道“实不曾有”；一个争道“决已有过”。递相争执，同座的人多惊讶起来道：“这怎么说？”算命的道：“在下不会差，待此公自去想。”只见总管沉吟了好一会，拍手道：“是了，是了。我年四十时，一婢有娠，我以职事赴上都，到得归家，我妻已把来卖了，今不知他去向。若说‘四十上该有子’，除非这个缘故。”算命的道：“我说不差，公命不孤，此子仍当归公。”总管把钱相谢了，作别而出。只见适间同在座上问命的一个千户，也姓李，邀总管入茶坊坐下，说道：“适间闻公与算命的所说之话，小子有一件疑心，敢问个明白。”总管道：“有何见教？”千户道：“小可是南阳人，十五年前，也不曾有子，因到都下买得一婢，却已先有孕的。带得到家，吾妻适也有孕，前后一两月间，各生一男，今皆十五六岁了。适间听公所言，莫非是公的令嗣么？”总管就把婢子容貌年齿之类，两相质问，无一不合，因而两边各通了姓名，住址，大家说个“容拜”，各散去了。总管归来对妻说知其事，妻当日悍妒，做了这事，而今见夫无嗣，也有些惭悔哀怜，巴不得是真。

　　次日邀千户到家，叙了同姓，认为宗谱。盛设款待，约定日期，到他家里去认看。千户先归南阳，总管给假前往，带了许多东西去馈送着千户，并他妻子仆妾，多方礼物。坐定了，千户道：“小可归家问明，此婢果是宅上出来的。”因命二子出拜，只见两个十五六的小官人，一齐走出来，一样打扮，气度也差不多。总管看了不知那一个是他儿子。请问千户，求说明白。千户笑道：“公自从看，何必我说？”总管仔细相了一回，天性感通，自然识认，前抱着一个道：“此吾子也。”千户点头笑道：“果然不差！”于是父子相持而哭，旁观之人无不堕泪。千户设宴与总管贺喜，大醉而散。次日总管答席，就借设在千户厅上。酒间千户对总管道：“小可既还公令郎了，岂可使令郎母子分离？并令其母奉公同还，何如？”总管喜出望外，称谢不已，就携了母子同回都下。后来通藉承荫，官也至三品，与千户家往来不绝。可见人有子无子，多是命理做定的。李总管自己已信道无儿了，岂知被算命的看出有子，到底得以团圆，可知是逃那命里不过。

　　小子为何说此一段话？只因一个富翁，也犯着无儿的病症，岂知也系有儿，被人藏过。后来一旦识认，喜出非常，关着许多骨肉亲疏的关目在里头，听小子从容的表白出来。正是：

　　越亲越热，不亲不热。

　　咐葛攀藤，总非枝叶。

　　奠酒浇浆，终须骨血。

　　如何妒妇，忍将嗣绝？

　　必是前非，非常冤业。

　　话说妇人心性，最是妒忌，情愿看丈夫无子绝后，说着买妾置婢，抵死也不肯的。就有个把被人劝化，勉强依从，到底心中只是有些嫌忌，不甘伏的。就是生下了儿子，是亲丈夫一点骨血，又本等他做大娘，还道是“隔重肚皮隔重山”，不肯便认做亲儿一般。更有一等狠毒的，偏要算计了绝得，方快活的。及至女儿嫁得个女婿，分明是个异姓，无关宗支的，他偏要认做的亲，是件偏心为他，倒胜如丈夫亲子侄。岂知女生外向，虽系吾所生，到底是别家的人。至于女婿，当时就有二心，转得背，便另搭架子了。自然亲一支热一支，女婿不如侄儿，侄儿又不如儿子。纵是前妻晚后，偏生庶养，归根结果，的亲瓜葛，终久是一派，好似别人多哩。不知这些妇人们，为何再不明白这个道理！

　　话说元朝东平府有个富人，姓刘名从善，年六十岁，人皆以员外呼之。妈妈李氏，年五十八岁，他有泼天也似家私，不曾生得儿子。止有一个女儿，小名叫做引姐，入赘一个女婿，姓张，叫张郎。其时张郎有三十岁，引姐二十六岁了。那个张郎极是贪小好利刻剥之人，只因刘员外家富无子，他起心央媒，入舍为婿。便道这家私久后多是他的了，好不夸张得意！却是刘员外自掌把定家私在手，没有得放宽与他。亦且刘员外另有一个肚肠。一来他有个兄弟刘从道同妻宁氏，亡逝已过，遗下一个侄儿，小名叫做引孙，年二十五岁，读书知事。只是自小父母双亡，家私荡败，靠着伯父度日。刘员外道是自家骨肉，另眼觑他。怎当得李氏妈妈，一心只护着女儿女婿，又且念他母亲存日，妯娌不和，到底结怨在他身上，见了一似眼中之钉。亏得刘员外暗地保全，却是毕竟碍着妈妈女婿，不能十分周济他，心中长怀不忍。二来员外有个丫头，叫做小悔，妈妈见他精细，叫他近身伏侍。员外就收拾来做了偏房，已有了身孕，指望生出儿子来。有此两件心事，员外心中不肯轻易把家私与了女婿。怎当得张郎惫赖，专一使心用腹，搬是造非，挑拨得丈母与引孙舅子，日逐吵闹。引孙当不起激聒，刘员外也怕淘气，私下周给些钱钞，叫引孙自寻个住处，做营生去。引孙是个读书之人，虽是寻得间破房子住下，不晓得别做生理，只靠伯父把得这些东西，且逐渐用去度日。眼见得一个是张郎赶去了。张郎心里怀着鬼胎，只怕小梅生下儿女来。若生个小姨，也还只分得一半，若生个小舅，这家私就一些没他分了。要与浑家引姐商量，暗算那小梅。

　　那引姐倒是个孝顺的人，但是女眷家见识，若把家私分与堂弟引孙，他自道是亲生女儿，有些气不甘分；若是父亲生下小兄弟来，他自是喜欢的。况见父亲十分指望，他也要安慰父亲的心，这个念头是真。晓得张郎不怀良心，母亲又不明道理，只护着女婿，恐怕不能勾保全小梅生产了，时常心下打算。恰好张郎赶逐了引孙出去，心里得意，在浑家面前露出那要算计小梅的意思来。引姐想道：“若两三人做了一路，算计他一人，有何难处？不争你们使嫉妒心肠，却不把我父亲的后代绝了？这怎使得！我若不在里头使些见识，保护这事，做了父亲的罪人，做了万代的骂名。却是丈夫见我，不肯做一路，怕他每背地自做出来，不若将机就计，暗地周全罢了。”

　　你道怎生暗地用计？元来引姐有个堂分姑娘嫁在东庄，是与引姐极相厚的，每事心腹相托。引姐要把小梅寄在他家里去分娩，只当是托孤与他。当下来与小梅商议道：“我家里自赶了引孙官人出去，张郎心里要独占家私。姨姨你身怀有孕，他好生嫉妒！母亲又护着他，姨姨你自己也要放精细些！”小梅道：“姑娘肯如此说，足见看员外面上，十分恩德。奈我独自一身，怎提防得许多？只望姑娘凡百照顾则个。”引姐道：“我怕不要周全？只是关着财利上事，连夫妻两个，心肝不托着五脏的。他早晚私下弄了些手脚，我如何知道？”小梅垂泪道：“这等，却怎么好？不如与员外说个明白，看他怎么做主？”引姐道：“员外老年之人，他也周庇得你有数。况且说破了，落得大家面上不好看，越结下冤家了，你怎当得起？我倒有一计在此，须与姨姨熟商量。”小梅道：“姑娘有何高见？”引姐道：“东庄里姑娘，与我最厚。我要把你寄在他庄上，在他那里分娩，托他一应照顾。生了儿女，就托他抚养着。衣食盘费之类，多在我身上。这边哄着母亲与丈失，说姨姨不象意走了。他每巴不得你去的，自然不寻究。且等他把这一点要摆布你的肚肠放宽了，后来看个机会，等我母亲有些转头，你所养儿女已长大了。然后对员外一一说明，取你归来，那时须奈何你不得了。除非如此，可保十全。”小梅道：“足见姑娘厚情，杀身难报！”引姐道：“我也只为不忍见员外无后，恐怕你遭了别人毒手，没奈何背了母亲与丈夫，私下和你计较。你日后生了儿子，有了好处，须记得今日。”小梅道：“姑娘大恩，经板儿印在心上，怎敢有忘！”两下商议停当，看着机会，还未及行。

　　员外一日要到庄上收割，因为小梅有身孕，恐怕女婿生嫉妒，女儿有外心，索性把家私都托女儿女婿管了。又怕妈妈难为小梅，请将妈妈过来，对他说道：“妈妈，你晓得借瓮酿酒么？”妈妈道：“怎他说？”员外道：“假如别人家瓮儿，借将来家里做酒。酒熟了时就把那瓮儿送还他本主去了。这不是只借得他家伙一番。如今小梅这妮子腹怀有孕，明日或儿或女，得一个，只当是你的。那其间将那妮子或典或卖，要不要多凭得你。我只要借他肚里生下的要紧，这不当是‘借瓮酿酒’？”妈妈见如此说，也应道：“我晓得，你说的是，我觑着他便了。你放心庄上去。”员外叫张郎取过那远年近岁欠他钱钞的文书，都搬将出来，叫小梅点个灯，一把火烧了。张郎伸手火里去抢，被火一逼，烧坏了指头叫痛。员外笑道：“钱这般好使？”妈妈道：“借与人家钱钞，多是幼年到今，积攒下的家私，如何把这些文书烧掉了？”员外道：“我没有这几贯业钱，安知不已有了儿子？就是今日有得些些根芽，若没有这几贯业钱，我也不消担得这许多干系，别人也不来算计我了。我想财是什么好东西？苦苦盘算别人的做甚？不如积些阴德，烧掉了些，家里须用不了。或者天可怜见，不绝我后，得个小厮儿也不见得。”说罢，自往庄上去了。

　　张郎听见适才丈人所言，道是暗暗里有些侵着他，一发不象意道：“他明明疑心我要暗算小梅，我枉做好人，也没干。何不趁他在庄上，便当真做一做？也绝了后虑！”又来与浑家商量。引姐见事休已急了，他日前已与东庄姑娘说知就里，当下指点了小梅，径叫他到那里藏过，来哄丈夫道：“小梅这丫头看见我每意思不善，今早叫他配绒线去，不见回来。想是怀空走了。这怎么好？”张郎道：“逃走是丫头的常事，走了也倒干净。省得我们费气力。”引姐道：“只是父亲知道，须要烦恼。”张郎道：“我们又不打他，不骂他，不冲撞他，他自己走了的，父亲也抱怨我们不得。我们且告诉妈妈，大家商量。”

　　夫妻两个来对妈妈说了。妈妈道：“你两个说来没半句，员外偌大年纪，见有这些儿指望，喜欢不尽，在庄儿上专等报喜哩。怎么有这等的事！莫不你两个做出了些什么歹勾当来？”引姐道：“今日绝早自家走了的，实不干我们事。”妈妈心里也疑心道别有缘故，却是护着女儿女婿，也巴不得将“没”作“有”，便认做走了也干净，那里还来查着？只怕员外烦恼，又怕员外疑心，三口儿都赶到庄上与员外说。员外见他每齐来，只道是报他生儿喜信，心下鹘突。见说出这话来，惊得木呆。心里想道：“家里难为他不过，逼走了他，这是有的。只可惜带了胎去。”又叹口气道：“看起一家这等光景，就是生下儿子来，未必能勾保全。便等小梅自去寻个好处也罢了，何苦累他母子性命！”泪汪汪的，忍着气恨命，又转了一念道：“他们如此算计我，则为着这些浮财。我何苦空积攒着做守财虏，倒与他们受用！我总是没后代，趁我手里施舍了些去，也好。”怀着一天忿气，大张着榜子，约着明日到开元寺里，散钱与那贫难的人。张郎好生心里不舍得，只为见丈人心下烦恼，不敢拗他。到了明日，只得带了好些钱，一家同到开元寺里散去。

　　到得寺里，那贫难的纷纷的来了。但见：

　　连肩搭背，络手包头。疯瘫的毡裹臀行，暗哑的铃当口说。磕头撞脑，拿差了柱拐互喧哗；摸壁扶墙，踹错了阴沟相怨怅。闹热热携儿带女，苦凄凄单夫只妻。都念道明中舍去暗中来，真叫做今朝那管明朝事！

　　那刘员外分付：大乞儿一贯，小乞儿五百文。乞儿中有个刘九儿，有一个小孩子，他与大都子商量着道：“我带了这孩子去，只支得一贯。我叫这孩子自认做一户，多落他五百文。你在旁做个证见，帮村一声，骗得钱来我两个分了，买酒吃。”果然去报了名，认做两户。张郎问道：“这小的另是一家么？”大都子旁边答应道：“另是一家。”就分与他五百钱，刘九儿也都拿着去了。大都子要来分他的。刘九儿道：“这孩子是我的，怎生分得我钱？你须学不得，我有儿子？”大都子道：“我和你说定的，你怎生多要了？你有儿的，便这般强横！”两个打将起来。刘员外问知缘故，叫张郎劝他，怎当得刘九儿不识风色，指着大都子“千绝户，万绝户”的骂道：“我有儿子，是请得钱，干你这绝户的甚事？”张郎脸儿挣得通红，止不住他的口。刘员外已听得明白，大哭道：“俺没儿子的，这等没下梢！”悲哀不止，连妈妈女儿伤了心，一齐都哭将起来。张郎没做理会处。

　　散罢，只见一个人落后走来，望着员外，妈妈施礼。你道是谁？正是刘引孙。员外道：“你为何到此？”引孙道：“伯伯、伯娘，前与侄儿的东西，日逐盘费用度尽了。今日闻知在这里散钱，特来借些使用。”员外碍着妈妈在旁，看见妈妈不做声，就假意道：“我前日与你的钱钞，你怎不去做些营生？便是这样没了。”引孙道：“侄儿只会看几行书，不会做什么营生。日日吃用，有减无增，所以没了。”员外道：“也是个不成器的东西！我那有许多钱勾你用！”狠狠要打，妈妈假意相劝，引姐与张郎对他道：“父亲恼哩，舅舅走罢。”引孙只不肯去，苦要求钱。员外将条柱杖，一直的赶将出来，他们都认是真，也不来劝。

　　引孙前走，员外赶去，走上半里来路，连引孙也不晓其意道：“怎生伯伯也如此作怪起来？”员外见没了人，才叫他一声：“引孙！”引孙扑的跪倒。员外抚着哭道：“我的儿，你伯父没了儿子，受别人的气，我亲骨血只看得你。你伯娘虽然不明理，却也心慈的。只是妇人一时偏见，不看得破，不晓得别人的肉，偎不热。那张郎不是良人，须有日生分起来。我好歹劝化你伯娘转意，你只要时节边勤勤到坟头上去看看，只一两年间，我着你做个大大的财主。今日靴里有两锭钞，我瞒着他们，只做赶打，将来与你。你且拿去盘费两日，把我说的话，不要忘了！”引孙领诺而去。员外转来，收拾了家去。

　　张郎见丈人散了许多钱钞，虽也心疼，却道是自今已后，家财再没处走动，尽勾着他了。未免志得意满，自由自主，要另立个铺排，把张家来出景，渐渐把丈人、丈母放在脑后，倒象人家不是刘家的一般。刘员外固然看不得，连那妈妈积袒护他的，也有些不伏气起来。亏得女儿引姐着实在里边调停，怎当得男子汉心性硬劣，只逞自意，那里来顾前管后？亦且女儿家顺着丈夫，日逐惯了，也渐渐有些随着丈夫路上来了，自己也不觉得的，当不得有心的看不过。

　　一日，时遇清明节令，家家上坟祭祖。张郎既掌把了刘家家私，少不得刘家祖坟要张郎支持去祭扫。张郎端正了春盛担子，先同浑家到坟上去。年年刘家上坟已过，张郎然后到自己祖坟上去。此年张郎自家做主，偏要先到张家祖坟上去。引姐道：“怎么不照旧先在俺家的坟上，等爹妈来上过了再去？”张郎道：“你嫁了我，连你身后也要葬在张家坟里，还先上张家坟是正礼。”引姐拗丈失不过，只得随他先去上坟不题。

　　那妈妈同刘员外已后起身，到坟上来。员外问妈妈道：“他们想已到那里多时了。”妈妈道：“这时张郎已摆设得齐齐整整，同女儿也在那里等了。”到得坟前，只见静悄悄地绝无影响。看那坟头已有人挑些新土盖在上面了，也有些纸钱灰与酒浇的湿土在那里。刘员外心里明知是侄儿引孙到此过了，故意道：“谁曾在此先上过坟了？”对妈妈道：“这又作怪！女儿女婿不曾来，谁上过坟？难道别姓的来不成？”又等了一回，还不见张郎和女儿来。员外等不得，说道：“俺和你先拜了罢，知他们几时来？”拜罢，员外问妈妈道：“俺老两口儿百年之后，在那里埋葬便好？”妈妈指着高冈儿上说道：“这答树木长的似伞儿一般，在这所在埋葬也好。”员外叹口气道：“此处没我和你的分。”指着一块下洼水淹的绝地，道：“我和你只好葬在这里。”妈妈道：“我每又不少钱，凭拣着好的所在，怕不是我们葬？怎么倒在那水淹的绝地？”员外道：“那高口有龙气的，须让他有儿子的葬，要图个后代兴旺。俺和你没有儿子，谁肯让我？只好剩那绝地与我们安骨头。总是没有后代的，不必好地了。”妈妈道：“俺怎生没后代？现有姐姐、姐夫哩。”员外道：“我可忘了，他们还未来，我和你且说闲话。我且问你，我姓什么？”妈妈道：“谁不晓得姓刘？也要问？”员外道：“我姓刘，你可姓甚么？”妈妈道：“我姓李。”员外道：“你姓李，怎么在我刘家门里？”妈妈道：“又好笑，我须是嫁了你刘家来。”员外道：“街上人唤你是‘刘妈妈’？唤你是‘李妈妈’？”妈妈道：“常言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一车骨头半车肉，都属了刘家，怎么叫我做‘李妈妈’？”员外道：“元来你这骨头，也属了俺刘家了。这等，女儿姓甚么？”妈妈道：“女儿也姓刘。”员外道：“女婿姓甚么？”妈妈道：“女婿姓张。”员外道：“这等，女儿百年之后，可往俺刘家坟里葬去？还是往张家坟里葬去？”妈妈道：“女儿百年之后，自去张家坟里葬去。”说到这句，妈妈不觉的鼻酸起来。员外晓得有些省了，便道：“却又来！这等怎么叫做得刘门的后代？我们不是绝后的么？”妈妈放声哭将起来道：“员外，怎生直想到这里？俺无儿的，真个好苦！”员外道：“妈妈，你才省了。就没有儿子，但得是刘家门里亲人，也须是一瓜一蒂。生前望坟而拜，死后共土而埋。那女儿只在别家去了，有何交涉？”妈妈被刘员外说得明切，言下大悟。况且平日看见女婿的乔做作，今日又不见同女儿先到，也有好些不象意了。

　　正说间，只见引孙来坟头收拾铁锹，看见伯父伯娘便拜。此时妈妈不比平日，觉得亲热了好些，问道：“你来此做甚么？”引孙道：“侄儿特来上坟添土来。”妈妈对员外道：“亲的则是亲，引孙也来上过坟，添过土了。他们还不见到。”员外故意恼引孙道：“你为甚上不挑了春盛担子，齐齐整整上坟？却如此草率！”引孙道：“侄儿无钱，只乞化得三杯酒，一块纸，略表表做子孙的心。”员外道：“妈妈，你听说么？那有春盛担子的，为不是子孙，这时还不来哩。”妈妈也老大不过意。员外又问引孙道：“你看那边鸦飞不过的庄宅，石羊石虎的坟头，怎不去？到俺这里做甚么？”妈妈道：“那边的坟，知他是那家？他是刘家子孙，怎不到俺刘家坟上来？”员外道：“妈妈，你才晓得引孙是刘家子孙。你先前可不说姐姐、姐夫是子孙么？”妈妈道：“我起初是错见了，从今以后，侄儿只在我家里住。你是我一家之人，你休记着前日的不是。”引孙道：“这个，侄儿怎敢？”妈妈道：“吃的穿的，我多照管你便了。”员外叫引孙拜谢了妈妈。引孙拜下去道：“全仗伯娘看刘氏一脉，照管孩儿则个。”妈妈簌簌的掉下泪来。

　　正伤感处，张郎与女儿来了。员外与妈妈，问其来迟之故，张郎道：“先到寒家坟上，完了事，才到这里来，所以迟了。”妈妈道：“怎不先来上俺家的坟？要俺老两口儿等这半日？”张郎道：“我是张家子孙，礼上须先完张家的事。”妈妈道：“姐姐呢？”张郎道：“姐姐也是张家媳妇。”妈妈见这几句话，恰恰对着适间所言的，气得目睁口呆，变了色道：“你既是张家的儿子媳妇，怎生掌把着刘家的家私？”劈手就女儿处，把那放钥匙的匣儿夺将过来，道：“已后张自张，刘自刘！”径把匣儿交与引孙了，道：“今后只是俺刘家人当家！”此时连刘员外也不料妈妈如此决断，那张郎与引姐平日护他惯了的，一发不知在那里说起，老大的没趣，心里道：“怎么连妈妈也变了卦？”竟不知妈妈已被员外劝化得明明白白的了。张郎还指点叫摆祭物，员外、妈妈大怒道：“我刘家祖宗，不吃你张家残食，改日另祭。”各不喜欢而散。

　　张郎与引姐回到家来，好生埋怨道：“谁匡先上了自家坟，讨得这番发恼不打紧，连家私也夺去与引孙掌把了。这如何气得过？却又是妈妈做主的，一发作怪。”引姐道：“爹妈认道只有引孙一个是刘家亲人，所以如此。当初你待要暗算小梅，他有些知觉，豫先走了。若留得他在时，生下个兄弟，须不让那引孙做天气。况且自己兄弟，还情愿的；让与引孙，实是气不干。”张郎道：“平日又与他冤家对头，如今他当了家，我们倒要在他喉下取气了。怎么好？还不如再求妈妈则个。”引姐道：“是妈妈主的意，如何求得转？我有道理，只叫引孙一样当不成家罢了。”张郎问道：“计将安出？”引姐只不肯说，但道是：“做出便见，不必细问！”

　　明日，刘员外做个东道，请着邻里人把家私交与引孙掌把。妈妈也是心安意肯的了。引姐晓得这个消息，道是张郎没趣，打发出外去了。自己着人悄悄东庄姑娘处说了，接了小梅家来。元来小梅在东庄分娩，生下一个儿子，已是三岁了。引姐私下寄衣寄食去看觑他母子，只不把家里知道。惟恐张郎晓得，生出别样毒害来，还要等他再长成些，才与父母说破。而今因为气不过引孙做财主，只得去接了他母子来家。

　　次日来对刘员外道：“爹爹不认女婿做儿子罢，怎么连女儿也不认了？”员外道：“怎么不认？只是不如引孙亲些。”引姐道：“女儿是亲生，怎么倒不如他亲？”员外道：“你须是张家人了，他须是刘家亲人。”引姐道：“便做道是‘亲’，未必就该是他掌把家私！”员外道：“除非再有亲似他的，才夺得他。那里还有？”引姐笑道：“只怕有也不见得。”刘员外与妈蚂也只道女儿忿气说这些话，不在心上。只见女儿走去，叫小梅领了儿子到堂前，对爹妈说道：“这可不是亲似引孙的来了？”员外，妈妈见是小梅，大惊道：“你在那里来？可不道逃走了？”小梅道：“谁逃走？须守着孩儿哩。”员外道：“谁是孩儿？”小梅指着儿子道：“这个不是？”员外又惊又喜道：“这个就是你所生的孩儿？一向怎么说？敢是梦里么？”小梅道：“只问姑娘，便见明白。”员外与妈妈道：“姐姐，快说些个。”引姐道：“父亲不知，听女儿从头细说一遍。当初小梅姨姨有半年身孕，张郎使嫉妒心肠，要所算小梅。女儿想来，父亲有许大年纪，若所算了小梅便是绝了父亲之嗣。是女儿与小梅商量，将来寄在东庄姑姑家中分娩，得了这个孩儿。这三年，只在东庄姑姑处抚养。身衣口食多是你女儿照管他的。还指望再长成些，方才说破。今见父亲认道只有引孙是亲人，故此请了他来家。须不比女儿，可不比引孙还亲些么？”小梅也道：“其实亏了姑娘，若当日不如此周全，怎保得今日有这个孩儿！”

　　刘员外听罢如梦初觉，如醉方醒，心里感激着女儿。小梅又叫儿子不住的叫他“爹爹”，刘员外听得一声，身也麻了。对妈妈道：“元来亲的只是亲，女儿姓刘，到底也还护着刘家，不肯顺从张郎把兄弟坏了。今日有了老生儿，不致绝后，早则不在绝地上安坟了。皆是孝顺女所赐，老夫怎肯知恩不报？如今有个生意：把家私做三分分开：女儿、侄儿、孩儿，各得一分。大家各管家业，和气过日子罢了。”当日叫家人寻了张郎家来，一同引孙及小孩儿拜见了邻舍诸亲，就做了个分家的筵席，尽欢而散。

　　此后刘妈妈认了真，十分爱惜着孩儿。员外与小梅自不必说，引姐、引孙又各内外保全，张郎虽是嫉妒也用不着，毕竟培养得孩儿成立起来。此是刘员外广施阴德，到底有后；又恩待骨肉，原受骨肉之报。所谓“亲一支热一支”也。有诗为证：

　　女婿如何有异图？总因财利令亲疏。

　　若非孝女关疼热，毕竟刘家有后无？

　　卷三十九　乔势天师禳旱魃　秉诚县令召甘霖

　　诗云：

　　自古有神巫，其术能役鬼。

　　祸福如烛照，妙解阴阳理。

　　不独倾公卿，时亦动天子。

　　岂似后世者，其人总村鄙。

　　语言甚不伦，偏能惑闾里。

　　淫祀无虚日，在杀供牲醴。

　　安得西门豹，投畀邺河水。

　　话说男巫女觋，自古有之，汉时谓之“下神”，唐世呼为“见鬼人”。尽能役使鬼神，晓得人家祸福休咎，令人趋避，颇有灵验。所以公卿大夫都有信着他的，甚至朝廷宫闱之中有时召用。此皆有个真传授，可以行得去做得来的，不是荒唐。却是世间的事，有了真的，便有假的。那无知男女，妄称神鬼，假说阴阳，一些影响没有的，也一般会哄动乡民，做张做势的，从古来就有了。直到如今，真有术的亚觋已失其传，无过是些乡里村夫游嘴老妪，男称太保，女称师娘，假说降神召鬼，哄骗愚人。口里说汉话，便道神道来了。却是脱不得乡气，信口胡柴的，多是不囫囵的官话，杜撰出来的字眼。正经人听了，浑身麻木忍笑不住的；乡里人信是活灵活现的神道，匾匾的信伏，不知天下曾有那不会讲官话的神道么！又还一件可恨处：见人家有病人来求他，他先前只说：救不得！直到拜求恳切了，口里说出许多牛羊猪狗的愿心来，要这家脱衣典当，杀生害命，还恐怕神道不肯救，啼啼哭哭的。及至病已犯拙，烧献无效，再不怨怅他、疑心他，只说不曾尽得心，神道不喜欢，见得如此，越烧献得紧了。不知弄人家费多少钱钞，伤多少性命！不过供得他一时乱话，吃得些、骗得些罢了。律上禁止师巫邪术，其法甚严，也还加他“邪术”二字，要见还成一家说话。而今并那邪不成邪，术不成术，一味胡弄，愚民信伏，习以成风，真是瘤疾不可解，只好做有识之人的笑柄而已。

　　苏州有个小民姓夏，见这些师巫兴头也去投着师父，指望传些真术。岂知费了拜见钱，并无甚术法得传，只教得些游嘴门面的话头，就是祖传来辈辈相授的秘诀，习熟了打点开场施行。其邻有个范春元，名汝舆，最好戏耍。晓得他是头番初试，原没甚本领的，设意要弄他一场笑话，来哄他道：“你初次降神，必须露些灵异出来，人才信服。我忝为你邻人，与你商量个计较帮村着你，等别人惊骇方妙。”夏巫道：“相公有何妙计？”范春元道：“明日等你上场时节，吾手里拿着糖糕叫你猜，你一猜就着。我就赞叹起来，这些人自然信服了。”夏巫道：“相公肯如此帮村小人，小人万幸。”

　　到得明日，远近多传道新太保降神，来观看的甚众。夏巫登场，正在捏神捣鬼，妆憨打痴之际，范春元手中捏着一把物事来问道：“你猜得我掌中何物，便是真神道。”夏巫笑道：“手中是糖糕。”范春元假意拜下去道：“猜得着，果是神明。”即拿手中之物，塞在他口里去。夏巫只道是糖糕，一口接了，谁知不是糖糕滋味，又臭又硬，甚不好吃，欲待吐出，先前猜错了，恐怕露出马脚，只得攒眉忍苦咽了下去。范春元见吃完了，发一痉道：“好神明吃了干狗屎了！”众人起初看见他吃法烦难，也有些疑心，及见范春元说破，晓得被他做作，尽皆哄然大笑，一时散去。夏巫吃了这场羞，传将开去，此后再拜不兴了。似此等虚妄之人该是这样处置他才妙，怎当得愚民要信他骗哄，亏范春元是个读书之人，弄他这些破绽出来。若不然时又被他胡行了。

　　范春元不足奇，宋时还有个小人也会不信师巫，弄他一场笑话。华亭金山庙临海边，乃是汉霍将军祠。地方人相传，道是钱王霸吴越时，他曾起阴兵相助，故此崇建灵宫。淳熙末年，庙中有个巫者，因时节边聚集县人，捏神捣鬼，说将军附体宣言，祈祝他的，广有福利。县人信了，纷竟前来。独有钱寺正家一个干仆沈晖，倔强不信，出语谑侮。有与他一班相好的，恐怕他触犯了神明，尽以好言相劝，叫他不可如此戏弄。那庙巫宣言道：“将军甚是恼怒，要来降祸。”沈晖偏与他争辩道：“人生祸福天做定的，那里什么将军来摆布得我？就是将军有灵，决不咐着你这等村蠢之夫，来说祸说福的。”正在争辨之时，沈晖一交跌倒，口流涎沫，登时晕去。内中有同来的，奔告他家里。妻子多来看视，见了这个光景，分明认是得罪神道了，拜着庙巫讨饶。庙巫越妆起腔来道：“悔谢不早，将军盛怒，已执录了精魄，押赴酆都，死在顷刻，救不得了。”庙巫看见晕去不醒，正中下怀，落得大言恐吓。妻子惊惶无计，对着神像只是叩头，又苦苦哀求庙巫，庙巫越把话来说得狠了。妻子只得拊尸恸哭。看的人越多了，相戒道：“神明利害如此，戏谑不得的。”庙巫一发做着天气，十分得意。

　　只见沈晖在地下扑的跳将起来，众人尽道是强魂所使，俱各惊开。沈晖在人丛中跃出，扭住庙巫，连打数掌道：“我打你这在口嚼舌的。不要慌，哪曾见我酆都去了？”妻子道：“你适才却怎么来？”沈晖大笑道：“我见这些人信他，故意做这个光景耍他一耍，有甚么神道来？”庙巫一场没趣，私下走出庙去躲了。合庙之人尽皆散去，从此也再弄不兴了。

　　看官只看这两件事，你道巫师该信不该信？所以聪明正直之人，再不被那一干人所惑，只好哄愚夫愚妇一窍不通的。小子而今说一个极做天气的巫师，撞着个极不下气的官人，弄出一场极畅快的事来，比着西门豹投巫还觉希罕。正是：

　　奸欺妄欲言生死，宁知受欺正于此？

　　世人认做活神明，只合同尝干狗屎。

　　话说唐武宗会昌年间，有个晋阳县令姓狄，名维谦，乃反周为唐的名臣狄梁公仁杰之后。守官清格，立心刚正，凡事只从直道上做去。随你强横的他不怕，就上官也多谦让他一分，治得个晋阳户不夜闭，道不拾遗，百姓家家感德衔恩，无不赞叹的。谁知天灾流行，也是晋阳地方一个悔气，虽有这等好官在上，天道一时亢旱起来，自春至夏，四五个月内并无半点雨泽。但见：

　　田中纹坼，井底尘生。滚滚烟飞，尽是晴光浮动；微微风撼，元来暖气薰蒸。辘轳不绝声，止得泥浆半构；车戽无虚刻，何来活水一泓？供养着五湖四梅行雨龙王，急迫煞八口一家喝风狗命。止有一轮红日炎炎照，那见四野阴云炎炎兴？

　　旱得那晋阳数百里之地，土燥山焦，港枯泉涸，草木不生，禾苗尽槁。急得那狄县令屏去侍从仪卫，在城隍庙中跌足步祷，不见一些微应。一面减膳羞，禁屠宰，日日行香，夜夜露祷。凡是那救旱之政，没一件不做过了。

　　话分两头。本州有个无赖邪民，姓郭名赛璞，自幼好习符咒，投着一个并州来的女巫，结为伙伴。名称师兄师妹，其实暗地里当做夫妻，两个一正一副，花嘴骗舌，哄动乡民不消说。亦且男人外边招摇，女人内边蛊惑。连那官室大户人家也有要祷除灾祸的，也有要祛除疾病的，也有夫妻不睦要他魇样和好的，也有妻妾相妒要他各使魇魅的，种种不一。弄得大原州界内七颠八倒。本州监军使，乃是内监出身。这些太监心性，一发敬信的了不得。监军使适要朝京，因为那时朝廷也重这些左道异术，郭赛璞与女巫便思量随着监军使之便，到京师走走，图些侥幸。那监军使也要作兴他们，主张带了他们去。

　　到得京师，真是五方杂聚之所，奸宄易藏，邪言易播。他们施符设咒，救病除妖，偶然撞着小小有些应验，便一传两，两传三，各处传将开去，道是异人异术，分明是一对活神仙在京里了。及至来见他的，他们习着这些大言不惭的话头，见神见鬼，说得活灵活现；又且两个一鼓一板，你强我赛，除非是正人君子不为所惑，随你呻嘛伶俐的好汉，但是一分信着鬼神的，没一个不着他道儿。外边既已哄传其名，又因监军使到北司各监赞扬，弄得这些太监往来的多了，女巫遂得出入宫掖，时有恩赍；又得太监们帮村之力，夤缘圣旨，男女巫俱得赐号“天师”。元来唐时崇尚道术，道号天师，僧赐紫衣，多是不以为意的事。却也没个什么职掌衙门，也不是什么正经品职，不过取得名声好听，恐动乡里而已。郭赛璞既得此号，便思荣归故乡，同了这女巫仍旧到太原州来。此时无大无小无贵无贱，尽称他每为天师。他也妆模作样，一发与未进京的时节气势大小同了。

　　正植晋阳大旱之际，无计可施，狄县令出着告示道：“不拘官吏军民人等，如有能兴云致雨，本县不惜重礼酬谢。”告示既出，有县里一班父老率领着若干百姓，来禀县令道：“本州郭天师符术高妙，名满京都，天子尚然加礼，若得他一至本县祠中，那祈求雨泽如反掌之易。只恐他尊贵，不能勾得他来。须得相公虏诚敦请，必求其至，以救百姓，百姓便有再生之望了。”狄县令道：“若果然其术有灵，我岂不能为着百姓屈己求他？只恐此辈是大奸猾，煽起浮名，未必有真本事。亦且假窃声号，妄自尊大，请得他来，徒增尔辈一番骚扰，不能有益。不如就近访那真正好道、潜修得力的，未必无人，或者有得出来应募，定胜此辈虚嚣的一倍。本县所以未敢幕名开此妄端耳。”父老道：“相公所见固是。但天下有其名必有其实，见放着那朝野闻名呻嘛的天师不求，还那里去另访得道的？这是‘现钟不打，又去炼铜’了。若相公恐怕供给烦难，百姓们情愿照里递人丁派出做公费，只要相公做主，求得天师来，便莫大之恩了。”县令道：“你们所见既定，有何所惜？”

　　于是，县令备着花红表里，写着恳请书启，差个知事的吏典代县令亲身行礼，备述来意已毕。天师意态甚是倨傲，听了一回，慢然答道：“要祈雨么？”众人叩头道：“正是。”天师笑道：“亢旱乃是天意，必是本方百姓罪业深重，又且本县官吏贪污不道，上天降罚，见得如此。我等奉天行道，怎肯违了天心替你们祈雨？”众人又叩头道：“若说本县县官，甚是清正有余，因为小民作业，上天降灾。县官心生不忍，特慕天师大名，敢来礼聘。屈尊到县，祈请一坛甘雨，万勿推却。万民感戴。”天师又笑道：“我等岂肯轻易赴汝小县之请？”再三不肯。

　　吏典等回来回复了狄县令。父老同百姓等多哭道：“天师不肯来，我辈眼见得不能存活了。还是县宰相公再行敦请，是必要他一来便好。”县令没奈何，只得又加礼物，添差了人，另写了恳切书启。又申个文书到州里，央州将分上，恳请必来。州将见县间如此勤恳，只得自去拜望天师，求他一行。天师见州将自来，不得已，方才许诺。众人见天师肯行，欢声动地，恨不得连身子都许下他来。天师叫备男女轿各一乘，同着女师前往。这边吏典父老人等，惟命是从，敢不齐整？备着男女二轿，多结束得分外鲜明，一路上秉香燃烛，幢幡宝盖，真似迎着一双活佛来了。到得晋阳界上，狄县令当先迎着，他两人出了轿，与县令见礼毕。县令把着盏，替他两个上了花红彩缎，备过马来换了轿，县令亲替他笼着，鼓乐前导，迎至祠中，先摆着下马酒筵，极其丰盛，就把铺陈行李之类收拾在祠后洁净房内，县令道了安置，别了自去，专侯明日作用，不题。

　　却说天师到房中对女巫道：“此县中要我每祈雨，意思虔诚，礼仪丰厚，只好这等了。满县官吏人民，个个仰望着下雨，假若我们做张做势，造化撞着了下雨便好；倘不遇巧，怎生打发得这些人？”女巫道：“在叫你弄了若干年代把戏，这样小事就费计较。明日我每只把雨期约得远些，天气晴得久了，好歹多少下些；有一两点洒洒便算是我们功德了。万一到底不下，只是寻他们事故，左也是他不是，右也是他不是。弄得他们不耐烦。我们做个天气，只是撇着要去，不肯再留，那时只道恼了我们性子，扳留不住。自家只好忙乱，那个还来议我们的背后不成？”天师道：“有理，有理。他既十分敬重我们，料不敢拿我们破绽，只是老着脸皮做便了。”商量已定。

　　次日，县令到祠请祈雨。天师传命：就于祠前设立小坛停当。天师同女巫在城隍神前，口里胡言乱语的说了好些鬼话，一同上坛来。天师登位，敲动令牌；女巫将着九坏单皮鼓打的厮琅琅价响，烧了好儿道符。天师站在高处，四下一望，看见东北上微微有些云气，思量道：“夏雨北风生，莫不是数日内有雨？落得先说破了，做个人情。”下坛来对县令道：“我为你飞符上界请雨，已奉上帝命下了，只要你们至诚，三日后雨当沾足。”这句说话传开去，万民无不踊跃喜欢。四郊士庶多来团集了，只等下雨。悬悬望到三日期满，只见天气越晴得正路了：

　　烈日当空，浮云扫净。蝗喃得意，乘热气以飞扬；鱼鳖潜踪，在汤池而跛躇。轻风罕见，直挺挺不动五方旗；点雨无征，苦哀哀只闻一路哭。

　　县令同了若干百姓来问天师道：“三日期已满，怎不见一些影响？”天师道：“灾诊必非虚生，实由县令无德，故此上天不应。我今为你虔诚再告。”狄县令见说他无德，自己引罪道：“下官不职，灾祸自当，怎忍贻累于百姓！万望天师曲为周庇，宁使折尽下官福算，换得一场雨泽，救取万民，不胜感戴。”天师道：“亢旱必有旱魃，我今为你一面祈求雨泽，一面搜寻旱魃，保你七日之期自然有雨。”县令道：“旱魃之说，《诗》，《书》有之，只是如何搜寻？”天师道：“此不过在民间，你不要管我。”县令道：“果然搜寻得出，致得雨来，但凭天师行事。”天师就令女巫到民间各处寻旱魃，但见民间有怀胎十月将足者，便道是旱魃在腹内，要将药堕下他来。民间多慌了。他又自恃是女人，没一家内室不定进去。但是有娠孕的多瞒他不过。富家恐怕出丑，只得将钱财买瞩他，所得贿赂无算。只把一两家贫妇带到官来，只说是旱勉之母，将水浇他。县令明知无干，敢怒而不敢言，只是尽意奉承他。到了七日，天色仍复如旧，毫无效验。有诗为证：

　　早魃如何在妇胎？好徒设计诈人财。

　　虽然不是祈禳法，只合雷声头上来。

　　如此作为，十日有多。天不凑趣，假如肯轻轻松松洒下了几点，也要算他功劳，满场卖弄本事，受酬谢去了。怎当得干阵也不打一个？两人自觉没趣，推道是：“此方未该有雨，担阁在此无用。”一面收拾，立刻要还本州。这些愚呆百姓，一发慌了，嚷道：“天师在此尚然不能下雨；若天师去了，这雨再下不成了。岂非一方百姓该死？”多来苦告县今，定要扳留。

　　县令极是爱百姓的，顺着民情，只得去拜告苦留，道：“天师既然肯为万姓，特地来此，还求至心祈祷，必求个应验救此一方，如何做个劳而无功去了？”天师被县令礼求，百姓苦告，无言可答。自想道：“若不放下个脸来，怎生缠得过？”勃然变色，骂县令道：“庸琐官人，不知天道！你做官不才，本方该灭。天时不肯下雨，留我在此何干？”县令不敢回言与辨，但称谢道：“本方有罪，自于于谴，菲敢更烦天师，但特地劳渎天师到此一番，明日须要治酒奉饯，所以屈留一宿。”天师方才和颜道：“明日必不可迟了。”

　　县令别去，自到衙门里来。召集衙门中人，对他道：“此辈猾徒，我明知矫诬无益，只因愚民轻信，只道我做官的不肯屈意，以致不能得雨。而今我奉事之礼，祈恳之诚，已无所不尽，只好这等了。他不说自己邪妄没力量，反将恶语詈我。我忝居人上，今为巫者所辱，岂可复言为官耶！明日我若有所指挥，你等须要一一依我而行，不管有甚好歹是非，我身自当之，你们不可迟疑落后了。”这个狄县令一向威严，又且德政在人，个个信服。他的分付那一个不依从的？当日衙门人等，俱各领命而散。

　　次早县门未开，已报天师严饬归骑，一面催促起身了。管办吏来问道：“今日相公与天师饯行，酒席还是设在县里，还是设在祠里，也要预先整备才好，怕一时来不迭。”县令冷笑道：“有甚来不迭？”竟叫打头踏到祠中来，与天师送行。随从的人多疑心道：“酒席未曾见备，如何送行？”那边祠中天师也道县官既然送行，不知设在县中还是祠中？如何不见一些动静？等着心焦，正在祠中发作道：“这样怠慢的县官，怎得天肯下雨？”须臾间，县令己到。天师还带者怒色同女巫一齐嚷道：“我们要回去的，如何没些事故担阁我们？甚么道理？既要饯行，何不快些？”县令改容大喝道：“大胆的奸徒！你左道女巫，妖惑日久，撞在我手，当须死在今日。还敢说归去么？”喝一声：“左右，拿下！”官长分付，从人怎敢不从？一伙公人暴雷也似答应一声，提了铁链，如鹰拿燕雀，把两人扣丞颈锁了，扭将下来。县令先告城隍道：“龌龊妖徒，哄骗愚民，诬妄神道，今日请为神明除之。”喝令按倒在城隍面前道：“我今与你二人饯行。”各鞭背二十，打得皮开肉绽，血溅庭阶。鞭罢，捆缚起来，投在祠前漂水之内。可笑郭赛璞与并州女巫做了一世邪人，今日死于非命。

　　强项官人不受挫，妄作妖巫干托大。

　　神前杖背神不灵，瓦罐不离井上破。

　　狄县令立刻之间除了两个天师，左右尽皆失色。有老成的来禀道：“欺妄之徒，相公除了甚当。只是天师之号，朝廷所赐，万一上司嗔怪，朝廷罪责，如之奈何？”县令道：“此辈人无根绊有权术，留下他冤仇不解，必受他中伤。既死之后，如飞蓬断梗，还有什么亲识故旧来党护他的？即使朝廷责我擅杀，我拼着一官便了，没甚大事。”众皆唯唯服其胆量。县令又自想道：“我除了天师，若雨泽仍旧不降，无知愚民越要归咎于我，道是得罪神明之故了。我想神明在上，有感必通，妄诞庸奴，原非感格之辈。若堂堂县宰为民请命，岂有一念至诚不蒙鉴察之理？”遂叩首神前虔祷道：“诬妄奸徒，身行秽事，口出诬言，玷污神德，谨已诛讫。上天雨泽，既不轻徇妖妄，必当鉴念正直。再无感应，是神明不灵，善恶无别矣。若果系县令不德，罪止一身，不宜重害百姓。今叩首神前，维谦发心，从此在祠后高冈烈日之中，立曝其身；不得雨情愿槁死，誓不休息。”言毕再拜而出。那祠后有山，高可十丈，县令即命设席焚香，簪冠执笏朝服独立于上。分付从吏俱各散去听侯。

　　阖城士民听知县令如此行事，大家骇愕起来道：“天师如何打死得的？天师决定不死。邑长惹了他，必有奇祸，如何是好？”又见说道：“县令在祠后高冈上，烈日中自行曝晒，祈祷上天去了。”于是奔走纷纭，尽来观看，搅做了人山人海城墙也似砌将拢来。可煞怪异！真是来意至诚，无不感应。起初县令步到口上之时，炎威正炽，砂石流铁，待等县令站得脚定了，忽然一片黑云推将起来，大如车盖，恰恰把县令所立之处遮得无一点日光，四周日色尽晒他不着。自此一片起来，四下里慢慢黑云团圈接着，与起初这覆顶的混做一块生成了，雷震数声，甘雨大注。但见：

　　千山靉靆，万境昏霾。溅沫飞流，空中宛转群龙舞；怒号狂啸，野外奔腾万骑来。闪烁烁曳两道流光，闹轰轰鸣儿声连鼓。淋漓无已，只教农子心欢；震叠不停，最是恶人胆怯。

　　这场雨足足下了一个多时辰，直下得沟盈浍满，原野滂流。士民拍手欢呼，感激县令相公为民辛苦，论万数千的跑上冈来，簇拥着狄公自山而下。脱下长衣当了伞子遮着雨点，老幼妇女拖泥带水，连路只是叩头赞诵。狄公反有好些不过意道：“快不要如此。此天意救民，本县何德？”怎当得众人愚迷的多，不晓得精诚所感，但见县官打杀了天师，又会得祈雨，毕竟神通广大，手段又比天师高强，把先前崇奉天师这些虏诚多移在县令身上了。县令到厅，分付百姓各散。随取了各乡各堡雨数尺寸文书，申报上司去。

　　那时州将在州，先闻得县官杖杀巫者，也有些怪他轻举妄动，道是礼请去的，纵不得雨，何至于死？若毕竟请雨不得，岂不在杀无辜？乃见文书上来，报着四郊雨足，又见百姓雪片也似投状来，称赞县令曝身致雨许多好处，州将才晓得县令正人君子，政绩殊常，深加叹异。有心要表扬他，又恐朝廷怪他杖杀巫者，只得上表一道，明列其事。内中大略云：

　　郭巫等偎琐细民，妖诬惑众，虽窃名号，总属夤缘；及在乡里，渎神害下，凌轩邑长。守土之官，为民诛之，亦不为过。狄某力足除奸，诚能动物，曝躯致雨，具见异绩。圣世能臣，礼宜优异云云。

　　其时藩镇有权，州将表上，朝廷不敢有异，亦且郭巫等原系无藉棍徒，一时在京冒滥宠幸，到得出外多时，京中原无羽翼心腹记他在心上的。就打死了，没人仇恨，名虽天师，只当杀个平民罢了。果然不出狄县令所料。

　　那晋阳是彼时北京，一时狄县令政声朝野喧传，尽皆钦服其人品。不一日，诏书下来褒异。诏云：

　　维谦剧邑良才，忠臣华胄。睹兹天厉，将瘴下民。当请祷于晋祠，类投巫于邺县。曝山椒之畏景，事等焚躯；起天际之油云，情同剪爪。遂使旱风潜息，甘泽旋流。吴天犹鉴克诚，予意岂忘褒善？特颁米绂，俾耀铜章。勿替令名，更昭殊绩。

　　当下赐钱五十万，以赏其功。从此，狄县令遂为唐朝名臣，后来升任去后，本县百姓感他，建造生祠，香火不绝。祈晴祷雨，无不应验。只是一念刚正，见得如此。可见邪不能胜正。那些乔妆做势的巫师，做了水中淹死鬼，不知几时得超升哩。世人酷信巫师的，当熟看此段话文。有诗为证：

　　尽道天师术有灵，如何永底不回生？

　　试看甘雨随车后，始信如神是至诚。

　　卷四十　华阴道独逢异客　江陵郡三拆仙书

　　诗云：

　　人生凡事有前期，尤是功名难强为。

　　多少英雄埋没杀，只因莫与指途迷。

　　话说人生只有科第一事，最是黑暗，没有甚定准的。自古道“文齐福不齐”，随你胸中锦绣，笔下龙蛇，若是命运不对，到不如乳臭小儿、卖菜佣早登科甲去了。就如唐时以诗取士，那李、杜、王、孟不是万世推尊的诗祖？却是李杜俱不得成进士，孟浩然连官多没有，止百王摩诘一人有科第，又还亏得岐王帮村，把《郁轮袍》打了九公主夫节，才夺得解头。若不会夤缘钻刺，也是不稳的。只这四大家尚且如此，何况他人？及至诗不成诗，而今世上不传一首的，当时登第的元不少。看官，你道有什么清头在那里？所以说：

　　文章自古无凭据，惟愿朱衣一点头。

　　说话的，依你这样说起来，人多不消得读书勤学，只靠着命中福分罢了。看官，不是这话。又道是：“尽其在我，听其在天。”只这些福分又赶着兴头走的，那奋发不过的人终久容易得些，也是常理。故此说：“皇天不负苦心人。”毕竟水到渠成，应得的多。但是科场中鬼神弄人，只有那该侥幸的时来福凑、该迍邅的七颠八倒这两项吓死人！先听小子说几件科场中事体做个起头。

　　有个该中了，撞着人来帮村的。湖广有个举人姓何，在京师中会试，偶入酒肆，见一伙青衣大帽人在肆中饮酒。听他说话半文半俗，看他气质假斯文带些光棍腔。何举人另在一座，自斟自酌。这些人见他独自一个寂寞，便来邀他同坐。何举人不辞，就便随和欢畅。这些人道是不做腔，肯入队，且又好相与，尽多快活。吃罢散去。隔了儿日，何举人在长安街过，只见一人醉卧路旁，衣帽多被尘土染污。仔细一看，却认得是前日酒肆里同吃酒的内中一人，也是何举人忠厚处，见他醉后狼藉不象样，走近身扶起他来。其人也有些醒了，张目一看，见是何举人扶他，把手拍一拍臂膊，哈哈笑道：“相公造化到了。”就伸手袖中解出一条汗巾来，汗中结里裹着一个两指大的小封儿，对何举人道：“可拿到下处自看。”何举人不知其意，袖了到下处去。下处有好几位同会试的在那里，何举人也不道是什么机密勾当，不以为意，竟在众人面前拆开看时，乃是六个《四书》题目，八个经题目，共十四个。同寓人见了，问道：“此自何来？”何举人把前日酒肆同饮，今日跌倒街上的话，说了一遍，道：“是这个人与我的，我也不知何来。”同寓人道：“这是光棍们假作此等哄人的，不要信他。”独有一个姓安的心里道：“便是假的何妨？我们落得做做熟也好。”就与何举人约了，每题各做一篇，又在书坊中寻刻的好文，参酌改定。后来入场，六个题目都在这里面的，二人多是预先做下的文字，皆得登第。元来这个醉卧的人乃是大主考的书办，在他书房中抄得这张题目，乃是一正一副在内。朦胧醉中，见了何举人扶他，喜欢，与了他。也是他机缘辐揍，又挈带了一个姓安的。这些同寓不信的人，可不是命里不该，当面错过？

　　醉卧者人，吐露者神。信与不信，命从此分。

　　有个该中了，撞着鬼来帮村的。扬州兴化县举子，应应天乡试，头场日齁酣睡一日不醒，号军叫他起来，日已晚了，正自心慌，且到号底厕上走走。只见厕中已有一个举子在里头，问兴化举子道：“兄文成未？”答道：“正因睡了失觉，一字未成，了不得在这里。”厕中举子道：“吾文皆成，写在王讳纸上，今疾作誉不得了，兄文既未有，吾当赠兄罢。他日中了，可谢我百金。”兴化举子不胜之喜。厕中举子就把一张王讳纸递过来，果然六篇多明明白白写完在上面，说道：“小弟姓某名某，是应天府学。家在僻乡，城中有卖柴牙人某人，是我侄，可一访之，便可寻我家了。”兴化举子领诺，拿到号房照他写的誉了，得以完卷。进过三场，揭晓果中。急持百金，往寻卖柴牙人，问他叔子家里。那牙人道：“有个叔子，上科正患痢疾进场，死在场中了。今科那得还有一个叔子？”举子大骇，晓得是鬼来帮他中的，同了牙人直到他家，将百金为谢。其家甚贫，梦里也不料有此百金之得，阖家大喜。这举子只当百金买了一个春元。

　　一点文心，至死不磨。上科之鬼，能助今科。

　　有个该中了，撞着神借人来帮村的。宁波有两生，同在鉴湖育王寺读书。一生儇巧，一生拙诚。那拙的信佛，每早晚必焚香在大士座前祷告：愿求明示场中七题。那巧的见他匍匐不休，心中笑他痴呆。思量要耍他一耍，遂将一张大纸自拟了六题，把佛香烧成字，放在香几下。拙的明日早起拜神，看见了，大信，道是大士有灵，果然密授秘妙。依题遍采坊刻佳文。名友窗课，模拟成七篇好文，熟记不忘。巧的见他信以为实，如此举动，道是被作弄着了，背地暗笑他着鬼。岂知进到场中，七题一个也不差，一挥而出，竟得中式。这不是大士借那儇巧的手，明把题目与他的？

　　拙以诚求，巧者为用。鬼神机权，妙于簸弄。

　　有个该中了，自己精灵现出帮村的。湖广乡试日，某公在场阅卷倦了，朦胧打盹。只听得耳畔叹息道：“穷死穷死！救穷救穷！”惊醒来想一想道：“此必是有士子要中的作怪了。”仔细听听，声在一箱中出，伸手取卷，每拾起一卷，耳边低低道：“不是。”如此屡屡，落后一卷，听得耳边道：“正是。”某公看看，文字果好，取中之，其声就止。出榜后，本生来见。某公问道：“场后有何异境？”本生道：“没有。”某公道：“场中甚有影响，生平好讲什么话？”本生道：“门生家寒不堪，在窗下每作一文成，只呼‘穷死救穷’，以此为常，别无他话。”某公乃言间卷时耳中所闻如此，说了共相叹异，连本生也不知道怎地起的。这不是自己一念坚切，精灵活现么！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果然勇猛，自有神来。

　　有个该中了，人与鬼神两相凑巧帮村的。浙场有个士子，原是少年饱学，走过了好几科，多不得中。落后一科，年纪已长，也不做指望了。幸得有了科举，图进场完故事而已。进场之夜，忽梦见有人对他道：“你今年必中，但不可写一个字在卷上，若写了，就不中了，只可交白卷。”士子醒来道：“这样梦也做得奇，天下有这事么？”不以为意。进场领卷，正要构思下笔，只听得耳边厢又如此说道：“决写不得的。”他心里疑道：“好不作怪？”把题目想了一想，头红面热，一字也付不来，就暴躁起来道：“都管是又不该中了，所以如此。”闷闷睡去。只见祖、父俱来分付道：“你万万不可写一字，包你得中便了。”醒来叹道：“这怎么解？如此梦魂缠扰，料无佳思，吃苦做什么？落得不做，投了白卷出去罢！”出了场来。自道头一个就是他贴出，不许进二场了。只见试院开门，贴出许多不合式的来：有不完篇的，有脱了稿的，有差写题目的，纷纷不计其数。正拣他一字没有的，不在其内，倒哈哈大笑道：“这些弥封对读的，多失了魂了！”隔了两日不见动静，随众又进二场，也只是见不贴出，瞒生人眼，进去戏耍罢了。才捏得笔，耳边又如此说。他自笑道：“不劳分付，头场白卷，二场写他则甚？世间也没这样呆子。”游衍了半日，交卷而出。道：“这番决难逃了！”只见第二场又贴出许多，仍复没有己名，自家也好生咤异。又随众进了三场，又交了白卷，自不必说。朋友们见他进过三场，多来请教文字，他只好背地暗笑，不好说得。到得榜发，公然榜上有名高中了。他只当是个梦，全不知是那里来的。随着赴鹿鸣宴风骚，真是十分侥幸。领出卷来看，三场俱完好，且是锦绣满纸，惊得目睁口呆，不知其故？元来弥封所两个进士知县，多是少年科第，有意思的，道是不进得内廉，心中不伏气。见了题目，有些技痒，要做一卷，试试手段，看还中得与否？只苦没个用印卷子，虽有个把不完卷的，递将上来，却也有一篇半篇，先写在上了，用不着的。已后得了此白卷，心中大喜，他两个记者姓名，便你一篇我一篇，共相斟酌改订，凑成好卷，弥封了发去誉录。三场皆如此，果然中了出来。两个进士暗地得意，道是这人有天生造化。反着人寻将他来，问其白卷之故。此生把梦寐叮瞩之事，场中耳畔之言，一一说了。两个进士道：“我两人偶然之兴，皆是天教代足下执笔的。”此生感激无尽，认做了相知门生。

　　张公吃酒，李公却醉。命若该时，一字不费。

　　这多是该中的话了。若是不该中，也会千奇万怪起来。

　　有一个不该中，鬼神反来耍他的。万历癸未年，有个举人管九皋赴会试。场前梦见神人传示七个题目，醒来个个记得，第二日寻坊间文，拣好的熟记了。入场，七题皆合，喜不自胜。信笔将所熟文字写完，不劳思索，自道是得了神助，心中无疑。谁知是年主考厌薄时文，尽搜括坊间同题文字入内磨对，有试卷相同的，便涂坏了。管君为此竟不得中，只得选了官去。若非先梦七题，自家出手去做，还未见得不好，这不是鬼神明明耍他？

　　梦是先机，番成悔气。鬼善椰榆，直同儿戏。

　　有一个不该中强中了，鬼神来摆布他的。浙江山阴士人诸葛一鸣，在本处山中发愤读书，不回过岁。隆庆庚午年元旦未晓，起身梳洗，将往神祠中祷祈，途问遇一群人喝道而来。心里疑道：“山中安得有此？”伫立在旁细看，只见鼓吹前导，马上簇拥着一件东西。落后贵人到，乃一金甲神也。一鸣明知是阴间神道，迎上前来拜问道：“尊神前驱所迎何物？”神道：“今科举子榜。”一鸣道：“小生某人，正是秀才，榜上有名否？”神道：“没有。君名在下科榜上。”一鸣道：“小生家贫等不得，尊神可移早一科否？”神道：“事甚难。然与君相遇，亦有缘。试为君图之。若得中，须多焚椿钱，我要去使用，才安稳。不然，我亦有罪犯。”一鸣许诺。及后边榜发，一鸣名在末行，上有丹印。缘是数已填满，一个教官将着一鸣卷竭力来荐，至见诸声色。主者不得已，割去榜未一名，将一鸣填补。此是鬼神在暗中作用。一鸣得中，甚喜，匆匆忘了烧椿钱。赴宴归寓，见一鬼披发在马前哭道：“我为你受祸了。”一鸣认看，正是先前金甲神，甚不过意道：“不知还可焚钱相救否？”鬼道：“事已迟了，还可相助。”一鸣买些椿钱烧了。及到会试，鬼复来道：“我能助公登第，预报七题。”一鸣打点了进去，果然不差。一鸣大喜。到第二场，将到进去了，鬼才来报题。一鸣道：“来不及了。”鬼道：“将文字放在头巾内带了进去，我遮护你便了。”一鸣依了他。到得监试面前，不消搜得，巾中文早已坠下，算个怀挟作弊，当时打了枷号示众，前程削夺。此乃鬼来报前怨作弄他的，可见命未该中，只早一科也是强不得的。

　　躁于求售，并丧厥有。人耶鬼耶？各任其咎。

　　看官只看小子说这几端，可见功高定数，毫不可强。所以但：

　　窗下莫言命，场中不论文。

　　世间人总在这定数内被他哄得昏头昏脑的。小子而今说一段指破功高定数的故事，来完这回正话。

　　唐时有个江陵副使李君，他少年未第时，自洛阳赴长安进士举，经过华阴道中，下店歇宿。只见先有一个白衣人在店。虽然浑身布素，却是骨秀神清，丰格出众。店中人甚多，也不把他放在心上。李君是个聪明有才思的人，便瞧科在眼里道：“此人决然非凡。”就把坐来移近了，把两句话来请问他。只见谈吐如流，百叩百应。李君愈加敬重，与他围炉同饮，款治倍常。明日一路同行，至昭应，李君道：“小弟慕足下尘外高踪，意欲结为兄弟，倘蒙不弃，伏乞见教姓名年岁，以便称呼。”白衣人道：“我无姓名，亦无年岁，你以兄称我，以兄礼事我可也。”李君依言，当下结拜为兄。至晚对李君道：“我隐居西岳，偶出游行，甚荷郎君相厚之意，我有事故，明旦先要往城，不得奉陪，如何？”李君道：“邂逅幸与高贤结契，今遽相别，不识有甚言语指教小弟否？”白衣人道：“郎君莫不要知后来事否？”李君再拜，恳请道：“若得预知后来事，足可趋避，省得在黑暗中行，不胜至愿。”白衣人道：“仙机不可泄漏，吾当缄封三书与郎君，日后自有应验。”李君道：“所以奉恳，专贵在先知后事，若直待事后有验，要晓得他怎的？”白衣人道：“不如此说。凡人功名富贵，虽自有定数，但吾能前知，便可为郎君指引。若到其间开他，自身用处，可以周全郎君富贵。”李君见说，欣然请教。白衣人乃取纸笔，在月下不知写些什么，摺做三个柬，外用三个封封了，拿来交与李君，道：“此三封，郎君一生要紧事体在内，封有次第，内中有秘语，直到至急时方可依次而开，开后自有应验。依着做去，当得便宜。若无急事，漫自开他，一毫无益的。切记，切记。”李君再拜领受，珍藏箧中。次日，各相别去。李君到了长安，应过进士举，不得中第。

　　李君父亲在时，是松滋令，家事颇饶，只因带了宦囊，到京营求升迁，病死客邸，宦囊一空。李君痛父沦丧，门户萧条，意欲中第才归，重整门阀。家中多带盘缠，拚住京师，不中不休。自恃才高，道是举手可得，如拾芥之易。怎知命运不对，连应过五六举，只是下第，盘缠多用尽了。欲待归去，无有路费；欲待住下，以侯再举，没了赁房之资，求容足之地也无。左难右难，没个是处。正在焦急头上，猛然想道：“仙兄有书，分付道：‘有急方开。’今日已是穷极无聊，此不为急，还要急到那里去？不免开他头一封，看是如何？”然是仙书，不可造次。是夜沐浴斋素，到第二日清旦，焚香一炉，再拜祷告道：“弟子只因穷因，敢开仙兄第一封书，只望明指迷途则个。”告罢，拆开外封，里面又有一小封，面上写着道：“某年月日，以因迫无资用，开第一封。”李君大惊道：“真神仙也！如何就晓得今日目前光景？且开封的月日俱不差一毫，可见正该开的，内中必有奇处。”就拆开小封来看，封内另有一纸，写着不多几个字：“可青龙寺门前坐。”看罢，晓得有些奇怪，怎敢不依？只是疑心道：“到那里去何干？”问问青龙寺远近，元来离住处有五十乡里路。李君只得骑了一头蹇驴，速速走到寺前，日色已将晚了。果然依着书中言语，在门槛上呆呆地坐了一回，不见什么动静。天昏黑下来，心里有些着急，又想了仙书，自家好笑道：“好痴子，这里坐，可是有得钱来的么？不相望钱，今夜且没讨宿处了。怎么处？”

　　正迟疑问，只见寺中有人行走响，看看至近，却是寺中主僧和个行者来夫前门，见了李君问道：“客是何人，坐在此间？”李君道：“驴弱居远，天色已晚，前去不得，将寄宿于此。”主僧道：“门外风寒，岂是宿处？且请到院中来。”李君推托道：“造次不敢惊动。”主僧再三邀进，只得牵了蹇驴，随着进来。主僧见是士人，具馔烹茶，不敢怠慢。饮间，主僧熟视李君，上上下下估着，看了一回，就转头去与行童说一番，笑一番。李君不解其意，又不好问得。只见主僧耐了一回，突然问道：“郎君何姓？”李君道：“姓李。”主僧惊道：“果然姓李！”李君道：“见说贱姓，如此着惊，何故？”主僧道：“松滋李长官是郎君盛旌，相识否？”李君站起身，颦蹙道：“正是某先人也。”主僧不觉垂泪不已，说道：“老僧与令先翁长官久托故旧，往还不薄。适见郎君丰仪酷似长官，所以惊疑。不料果是。老僧奉求已多日，今日得遇，实为万幸。”

　　李君见说着父亲，心下感伤，涕流被面道：“不晓得老师与先人旧识，顷间造次失礼。然适闻相求弟子已久，不解何故？”主僧道：“长官昔年将钱物到此求官，得疾狼狈，有钱二千贯，寄在老僧常住库中。后来一病不起，此钱无处发付。老僧自是以来，心中常如有重负，不能释然。今得郎君到此，完此公案，老僧此生无事矣。”李君道：“向来但知先人客死，宦囊无迹，不知却寄在老师这里。然此事无个证见，非老师高谊在古人之上，怎肯不昧其事，反加意寻访？重劳记念，此德难忘。”主僧道：“老僧世外之人，要钱何用？何况他人之财，岂可没为己有，自增罪业？老僧只怕受托不终，致负夙债，赂累来生，今幸得了此心事，魂梦皆安。老僧看郎君行况萧条，明日但留下文书一纸，做个执照，尽数辇去为旅邸之资，尽可营生，尊翁长官之目也瞑了。”李君悲喜交集，悲则悲着父亲遗念，喜则喜着顿得多钱。称谢主僧不尽，又自念仙书之验如此，真希有事也。

　　青龙寺主古人徒，受托钱财谊不诬。

　　贫子衣珠虽故在，若非仙诀可能符。

　　是晚主僧留住安宿，殷勤相待。次日尽将原镪二千贯发出，交明与李君。李君写个收领文字，遂雇骡驮载，珍重而别。

　　李君从此买宅长安，顿成富家。李君一向门阀清贵，只因生计无定，连妻子也不娶得。今长安中大家见他富盛起来，又是旧家门望，就有媒人来说亲与他。他娶下成婚，作久住之计。又应过两次举，只是不第，年纪看看长了。亲威朋友仆从等多劝他：“且图一官，以为终身之计，如何被科名骗老了？”李君自恃才高，且家有余资，不愁衣食，自道：“只争得此一步，差好多光景，怎肯甘心就住，让那才不如我的得意了，做尽天气？且索再守他次把做处。”本年又应一举，仍复不第，连前却满十次了。心里虽是不伏气，却是递年“打毷氉”，也觉得不耐烦了。说话的，如何叫得“打毷氉”？看官听说：唐时榜发后，与不第的举子吃解闷酒，浑名“打毷氉”。此样酒席，可是吃得十来番起的。李君要往住手，又割舍不得；要宽心再等，不但撺掇的人多，自家也觉争气不出了。况且妻子又未免图他一官半职荣贵，耳边日常把些不入机的话来激聒，一发不知怎地好，竟自没了生意，含着一眶眼泪道：“一歇了手，终身是个不第举子。就侥幸官职高贵，也说不响了。”踌躇不定几时，猛然想道：“我仙兄有书道‘急时可开’，此时虽无非常急事，却是住与不住，是我一生了当的事，关头所差不小，何不开他第二封一看，以为行止？”生意定了，又斋戒沐浴。次日清旦，启开外封，只见里面写道：“某年月日，以将罢举，开第二封。”李君大喜道：“元来原该是今日开的，既然开得不差，里面必有决断，吾终身可定了。”忙又开了小封看时，也不多儿个字，写着：“可西市靴辔行头坐。”李君看了道：“这又怎么解？我只道明明说个还该应举不应举，却又是哑谜。当日青龙寺，须有个寺僧欠钱；这个西市靴辔行头，难道有人欠我及第的债不成？但是仙兄说话不曾差了一些，只索依他走去，看是甚么缘故。却其实有些好笑。”自言自语了一回，只得依言一直走去。

　　走到那里，自想道：“可在那处坐好？”一眼望去一个去处，但见：

　　望子高挑，埕头广架。门前对于，强斯文带醉歪题；壁上诗篇，村过客乘忙诌下。入门一阵腥膻气，案上原少佳肴；到坐儿番吆喝声，面前未来供馔。漫说闻香须下马，枉夸知味且停骖。无非行路救饥，或是邀人议事。

　　元来是一个大酒店。李君独坐无聊，想道：“我且沽一壶，吃着坐看。”步进店来。店主人见是个士人，便拱道：“楼上有洁净坐头，请官人上楼去。”李君上楼坐定，看那楼上的东首尽处，有间洁净小阁子，门儿掩着，象有人在里边坐下的，寂寂默默在里头。李君这付座底下，却是店主人的房，楼板上有个穿眼，眼里偷窥下去，是直见的。李君一个在楼上，还未见小二送酒莱上来，独坐着闲不过，听得脚底下房里头低低说话，他却在地板眼里张看。只见一个人将要走动身，一个拍着肩叮瞩，听得落尾两句说道：“教他家郎君明日平明必要到此相会。若是苦没有钱，即说元是且未要钱的，不要挫过。迟一日就无及了。”去的那人道：“他还疑心不的确，未肯就来怎好？”李君听得这儿句话，有些古怪，便想道：“仙兄之言莫非应着此间人的事体上？”即忙奔下楼来，却好与那两个人撞个劈面，乃是店主人与一个陌生人。李君扯住店主人间道：“你们适才讲的是什么话？”店主人道：“侍郎的郎君有件紧要事于，要一千贯钱来用，托某等寻觅，故此商量寻个头主。”李君道：“一千贯钱不是小事，那里来这个大财主好借用？”店主道：“不是借用，说得事成时，竟要了他这一千贯钱也还算是相应的。”李君再三要问其事备细。店主人道：“与你何干！何必定要说破？”只见那要去的人，立定了脚，看他问得急切，回身来道：“何不把实话对他说？总是那边未见得成，或者另绊得头主，大家商量商量也好。”店主人方才咐着李君耳朵说道：“是营谋来岁及第的事。”李君正斗着肚子里事，又合着仙兄之机，吃了一惊，忙问道：“此事虚实何如？”店主人道：“侍郎郎君见在楼上房内，怎的不实？”李君道：“方才听见你们说话，还是要去寻那个的是？”店主人道：“有个举人要做此事，约定昨日来成的，直等到晚，竟不见来。不知为凑钱不起，不知为疑心不真？却是郎君无未要钱，直等及第了才交足，只怕他为无钱不来，故此又要这位做事的朋友去约他。若明日不来，郎君便自去了，只可惜了这好机会。”李君道：“好教两位得知，某也是举人。要钱时某也有，便就等某见一见郎君，做了此事，可使得否？”店主人道：“官人是实话么？”李君道：“怎么不实？”店主人道：“这事原不拣人的。若实实要做，有何不可！”那个人道：“从古道‘有奶便为娘’，我们见钟不打，倒去敛铜？官人若果要做，我也不到那边去，再走坏这样闲步了。”店主人道：“既如此，可就请上楼与郎君相见面议，何如？”

　　两个人拉了李君一同走到楼上来。那个人走去东首阁子里，说了一会话，只见一个人踱将出来，看他怎生模样：

　　白胖面庞，痴肥身体。行动许多珍重，周旋颇少谦恭。抬眼看人，常带几分蒙昧；出言对众，时牵数字含糊。顶着祖父现成家，享这儿孙自在福。

　　这人走出阁来，店主人忙引李君上前，指与李君道：“此侍郎郎君也，可小心拜见。”李君施礼已毕，叙坐了。郎君举手道：“公是举子么？”李君通了姓名，道：“适才店主人所说来岁之事，万望扶持。”郎君点头未答，且目视店主人与那个人，做个手势道：“此话如何？”店主人道：“数目已经讲过，昨有个人约着不来，推道无钱。今此间李官人有钱，情愿成约。故此，特地引他谒见郎君。”郎君道：“咱要钱不多，如何今日才有主？”店主人道：“举子多贫，一时间斗不着。”郎君道：“拣那富的拉一个来罢了。”店主人道：“富的要是要，又撞不见这样方便。”郎君又拱着李君问店主人道：“此间如何？”李君不等店主人回话，便道：“某寄藉长安，家业多在此，只求事成，千贯易处，不敢相负。”郎君道：“甚妙，甚妙！明年主司侍郎乃吾亲叔父也，也不误先辈之事。今日也未就要交钱，只立一约，待及第之后，即命这边主人走领，料也不怕少了的。”李君见说得有根因，又且是应着仙书，晓得其事必成，放胆做着，再无疑虑。即袖中取出两贯钱来，央店主人备酒来吃。一面饮酒，一面立约，只等来年成事交银。当下李君又将两贯钱谢了店主人与那一个人，各各欢喜而别。到明年应举，李君果得这个夫节之力，榜下及第。及第后，将着一千贯完那前约，自不必说。眼见得仙兄第二封书，指点成了他一生之事。

　　真才屡挫误前程，不若黄金立可成。

　　今看仙书能指引，方知铜臭亦天生。

　　李君得第授官，自念富贵功名皆出仙兄秘授谜诀之力，思欲会见一面以谢恩德，又要细问终身之事。差人到了华阴西岳，各处探访，并无一个晓得这白衣人的下落。只得罢了。以后仕宦得意，并无什么急事可问，这第三封书无因得开。官至江陵副使，在任时，一日忽患心痛，少顷之间晕绝了数次，危迫特甚，方转念起第三封书来，对妻子道：“今日性命俄顷，可谓至急。仙兄第三封书可以开看，必然有救法在内了。”自己起床不得，就叫妻子灌洗了，虔诚代开。开了外封，也是与前两番一样的家数，写在里面道：“某年月日，江陵副使忽患心痛，开第三封。”妻子也喜道：“不要说时日相合，连病多晓得在先了，毕竟有解救之法。”连忙开了小封，急急看时，只叫得苦。元来比先前两封的字越少了，刚刚止得五字道：“可处置家事。”妻子看罢，晓得不济事了，放声大哭。李君笑道：“仙兄数已定矣，哭他何干？吾贫，仙兄能指点富吾；吾贱，仙兄能指点贵吾；今吾死，仙兄岂不能指点活吾？盖因是数去不得了。就是当初富吾、贵吾，也元是吾命中所有之物。前数分明，止是仙兄前知，费得一番引路。我今思之：一生应举，真才却不能一第，直待时节到来，还要遇巧，假手于人，方得成名，可不是数已前定？天下事大约强求不得的。而今官位至此，仙兄判断已决，我岂复不知止足，尚怀遗恨哉？”遂将家事一面处置了当，隔两日，含笑而卒。

　　这回书叫做《三拆仙书》，奉劝世人看取：数皆前定如此，不必多生妄想。那有才不遇时之人，也只索引命自安，不必郁郁不快了。

　　人生自合有穷时，纵是仙家讵得私？

　　富贵只缘承巧凑，应知难改盖棺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