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袤无边的草原上，一匹乌黑发亮的骏马驰骋而过，四蹄翻腾，长鬃飞扬，十分威武。
“驾！”随着马背上那人一声令下，骏马又加快了速度，如生羽翼，超越了翱翔在它头顶的雄鹰，利箭一般划破长风。
马背上那人微微弓背，黝黑的脸上还带着少年未褪去的婴儿肥，但他眼中闪着野性难驯的光，让人不由得觉得他不是好招惹的。
他叫那日松，生于草原，长于马背，驰骋于广阔天地，无拘无束，无所畏惧，如同一匹野马。
很快，他翻过了低矮的山丘，不远处一座红房子映入他眼中，他下了马，骏马沿着原路返回了牧场，而他独自向红房子走去。
此时的草长得已经高过了他的腰，却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阻力，他依旧大步向前，如履平地。
“叮铃铃……”伴随着一声铃响，他来到了红房子前面，房子侧面写着四个大字：希望小学。
从字迹的新旧程度来看，这所学校大概是新建不久的。
门开着，他便直接大步走了进去，直奔自己的座位。
“站住！你是谁？”
安静的教室里突然响起陌生的叫声，他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同学们都在看着他，所以，这陌生的叫声是在叫他吗？
他这才往讲台上看了一眼。
讲台上站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与草原上的姑娘们不同，她没有穿颜色鲜艳的民族服饰，而是穿着一身素色长裙。她此时看上去十分愤怒，眼睛都红了，活像一只兔子。
这大概就是新来的老师了。
为什么新来一位老师呢？
因为上一位老师讲的那些养牛喂猪的知识他们从小就在家里面耳濡目染学会了，听她讲还不如去放牛实践一下，于是，他们趁晚上，偷偷把老师家的羊圈门打开了。
老师听到动静便把羊往回赶，最后还是少了几只，老师去找羊的时候，遇到了他。
“那日松，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回家？”老师关切地问。
那日松没有回答，反而说：“你家羊圈门是我打开的。”
老师懵了：“嗯？”
那日松继续说：“你离开学校，否则你家羊圈门每天都会被我打开。”
老师当然没有被他吓退，但一连几天，她每天不是在找羊，就是在盯着羊圈门。最后她哭了一场，离开了学校。
上上位老师是一位钟爱儒家思想的蒙古族老先生，每天抱着《论语》，给他们讲之乎者也，讲得全身心投入，无暇顾及有没有人听得懂，于是，他们偷偷来到他的书房，拿走了他那本《论语》，然而，第二天，他又换了本《孟子》，于是，他们再次偷偷来到他的书房，搬走了他所有藏书。
那日松对老师说：“你离开学校，那些书就还给你。”
为了多年精心珍藏的书籍，他也离开了学校。
不知这次新来的老师，可以坚持几天？
那日松理都没理她，双手揣兜，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刚刚已经打了下课铃！而且是第二节课的下课铃，上午的时间已经过去一半了，这位同学，你迟到得太久了。”这位老师不依不饶地追到了他的座位上，说。
那日松挑眉看了她一眼，说：“那怎么了？”
老师越发被他不知悔改的态度激怒：“怎么了？你既然来上学，那就要遵守学校的规定，不迟到，不早退，这是最基本的！”
但那日松依旧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那又怎么样？”
老师被他堵得半天没说出话，然后，她面向所有同学，说：“今天迟到的同学，都跟我过来！”
包括那日松在内的二十多名同学全都浩浩荡荡跟着她出去了，教室里只剩下不到十名同学了。他们趴在门口往外面张望。
那二十几名同学东一个西一个，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更有甚者，竟然席地而坐，如同一盘散沙。
“站排！”老师喊道。
一个个宛如没听到，还是那日松动了，他们才缓慢地移动过来，足足两分钟，才站成了一个‘斗折蛇行’的队伍。
“站齐了！”老师又喊了一句。
又是一番尴尬的沉默。还是那日松最先动了，其他同学才跟着他动。
好不容易站成了一排，老师问道：“你们到底知不知道，迟到是错的？”
众人沉默，她以为大家还是知道对错的，刚想继续说，就听那日松问道：“为什么错？”
老师看着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日松。”
“那日松同学，你迟到了两节课。你知道这两节课我们做了多少事情吗？我们到村长那里领了课本，开了班会，学了学校的规矩，还上了第一节数学课，认识了一到十这十个数字，你刚刚才来，所以你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错？因为你们迟到，浪费的是你们自己学习的时间！最直接影响的就是你们自己的学习效果！而你们的学习效果意味着你们未来能否更好的为祖国的建设添砖加瓦！每个人都应该为了让自己创造更大的价值而努力奋斗，而你应该在学校里努力学习的时间却在干别的，这样对吗？”
那日松挑了挑眉，他觉得，这个老师似乎有些不一样，于是他继续说：“时间不用在学习上，就是浪费吗？那你又能教我们什么？”
老师愣了一下，随即想明白了，草原上的人们直率，有问题直接问也是正常的，于是她认真地回答：“我会教你们系统的科学文化知识和做人做事的道理。”
“那你先教吧。”那日松说着，便往教室走去。
大家都跟着他走，完全无视了她这个老师！
老师站在原地，深呼吸……
回到讲台上，她就恢复了上课应该有的状态，她微笑着说：“同学们，我们这节课来上语文课。第一篇课文，叫做……”
她停顿下来与同学们互动，可是，下面一片尴尬的沉默。她只好自己说了下去：“秋天！”
“大家把语文书打开。那日松，过来取一下课本。”她看着那日松说。
那日松拍了拍前面的同学，说：“去，给我拿课本。”
老师皱了皱眉：“自己的事情自己做！那日松，请你自己过来取课本。”
那日松不耐烦地说：“我不要了行了吧？麻烦！”
“你没有课本怎么学习？你这是什么学习态度？”老师又压不住自己的怒火了！
那日松越发不耐烦：“你到底教不教了？不教我走了！”
老师深呼吸……
然后把课本给了第一座的女同学，说：“小雅，帮那日松拿一下课本可以吗？”
小雅拿了课本，给了那日松。
老师又恢复了微笑，说：“这是我们要学习的第一篇课文，大家自由地读一读，不认识的字借助一下拼音，或者问一下老师和其他同学都可以，那开始读吧。”
可本该自由朗读的同学们依旧沉默，老师苦恼，同学们为什么这么不配合？
因为不认识字……那日松打开课本，翻了半天，连秋天那篇课文在哪儿都没找到。
他想：看来刚才是他的错觉，这老师也没什么特别的，和上上位老师一样，只会讲他们听不懂的东西。
他顿时兴趣寥寥，坐在那里发呆。
老师便在无人配合的尴尬环境中，艰难地上课。
放学时，双方好像都松了一口气，她刻意提醒了一遍明天不要迟到。
可一连几天，那日松和其他同学都和第一天一样，无论她怎么批评教育，他们依旧迟到。
她觉得凭她一己之力是解决不了这个问题了，于是，她选择了请家长。
她对那些学生交代得清清楚楚，让他们转告家长来一下学校，可是第二天，她一位家长也没见到！
她强忍怒气，请村长帮忙转告了家长。
但各位家长都很忙，放学之后，她又等了很久，家长才陆陆续续来了。
她没有说太多，只是了解了一下学生的情况，并转告了学生每天都迟到的问题。对那日松这个迟到比较严重的，便多说了两句：“既然你们送孩子来这里上学，自然是希望他们学些东西的吧。可是像那日松这种，每天两节课之后才来的，过不了多久就会跟不上课程了，越跟不上，越听不懂，就越丧失兴趣，这是一个恶性循环。希望各位家长督促孩子按时来上学。”
那日松的爸爸坐在各位家长中间，脸色铁青。
回到家，他拎起笤帚便吼：“那日松，滚出来！”
那日松早就知道老师请家长肯定没好事，此时正躲在衣柜里，藏得严严实实。
爸爸找不到他，越发愤怒：“那日松，给我滚出来！”
爸爸的怒吼伴随着乒乒乓乓摔门摔桌子的声音。
那日松觉得他再不出去，整个家都要被他爸爸拆了，他犹豫间，砰，柜门被打开！
他和爸爸来了个四目相对。
“滚出来！让老师点着名骂，我跟你丢不起这个人！”他吼着，一只手就把那日松从柜子里拎了出来，扔在地上，那日松撒腿就要跑，却被笤帚打了个狗啃泥，随即，不等他跑，笤帚便雨点一般落在他身上。”
晚上，他躺在被窝里，久久睡不着，心想：这老师的确是特别的，特别的讨厌！
第二天，他越发不想去上学，于是便去了牧场，却在牧场看到了其他同学们。
“你们怎么也在这儿？”那日松问。
“不想上学！”
“这个老师比之前的还难对付。”
“怎么才能让她滚出学校！”
……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一句一句正说到了那日松心坎里。
他说：“好，今天就让她消失！”
第二章
老师本以为与家长沟通之后，学生们会按时来上学。可第一节下课了，依旧只有几名同学坐在这里。
她叹了口气，走了出去。
本想去找一找他们，谁知她刚一出门，就与学生们迎面撞上了，她虽然生气，但正好碰上了，还是有些惊喜的：“今天怎么又迟到了？快进去，准备上课……”
话没说完，她就被几名男同学连推带拉，拽到了那日松面前。
那日松牵着一匹黑色的骏马，骏马背上用绳子勒着一个红色的行李箱，她认出，那是她的行李箱。
“你们这是做什么？”老师劝自己，这些是她的学生，不会对她做什么的，但她心里却忍不住害怕，不由得剧烈地挣扎，却挣脱不开。
那日松皱了皱眉，还是与其他同学合力，利落地把老师抬起来，扔到了马背上。
“你们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我是你们的老师！”老师被恐惧淹没，大声喊叫着。
“你走吧！离开学校！离开这里！”那日松说着，拍了骏马一下：“驾！”
骏马顿时以百米冲刺一般的速度飞射而出，老师险些被甩飞了，只能紧紧抱住马脖子，剧烈的颠簸让她觉得世界都在摇晃，耳边呼啸的风声让她觉得心都被震得发抖，身边飞快后退的景象让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脱离了地球引力，坠入黑洞之中，急速下沉。
“啊！”她的尖叫声响彻了草原，也消散于草原，未泛起一点涟漪。
“你慢点儿！”她试图与骏马沟通，可骏马似乎误解了，越发加快了速度！
“啊！别跑了！停下！”她觉得手臂……不！全身都被震麻了，只能凭借求生本能死死抱住马脖子。
直到嗓子都喊哑了，眼泪也一层一层风干在脸上了，手臂也彻底脱力了，奔驰的骏马就毫不留情地把她甩了下去。
这下总该消停了吧……
可是，她却还在动！
而且是……滚动！
世界都在旋转。
随着山丘的坡度越往下越陡，她滚动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石头刮破了她的衣服和皮肤，她都没觉得痛，只觉得天旋地转。
砰！
直到撞在了巨石上，她才终于停下了。
她也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日光西斜，天色昏暗，四野茫茫，她缩在草丛中，全身剧痛，眼中迷茫。
她在哪儿？
为什么会被丢弃在这儿？
城市里的生活不好吗？她为什么要来这里？
她只想好好教学生，学生为什么这么对她？
算了，离开这儿！
她再也不想见到那些学生了！
她满腔的热血此时全凉了。
她颤巍巍站起来，脚腕一落地，便一阵剧痛。
尽管如此，她还是往公路的方向走去。
一瘸一拐，走到了天黑，才终于看到了公路。
这一刻，她心头又浮现出一个选择，向前，回到城市，过平静的生活，向后，回到草原，完成自己的梦想。
一辆汽车从远处驶来，灯光催促她尽快选择。
她的目光逐渐坚定，她转身，沿着原路，一瘸一拐走了回去。
回到学校，已是第二天的第二节课下课。
她没想到的是，竟然正遇上了准时来这里的那日松。
那日松也一愣。
老师理都没理他，进了教室，更令她没想到的是，所有同学都在教室里坐着。
她心头疑惑：他们不是不想上学吗？为什么又全都坐在这里？
那日松走进来，看着老师这副样子，不禁垂下头，回到了座位。
老师清了清嗓子，说：“你们的表情，是想问我，我为什么要回来？”
“因为你们不懂什么叫做老师，我却知道。”
“老师是我心中最神圣的职业，学高为师，身正为范，老师是教学生科学文化知识，为学生传道受业解惑的人，更是通过一言一行教会学生明辨是非善恶，懂得做人做事道理的人。我是一个老师，我不能因为你们不懂昨天的行为是什么性质，就放弃你们。所以，我要回来，告诉你们，你们做的是错的！且不说我是你们的老师，就算是一个陌生人，你们也不能这样做！你们想一想，如果别人这样对你们，完全不尊重你们，不在乎你们的感受，肆意伤害你们，你们会觉得开心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意思就是，自己不想要的，也不要强加于别人！你们不想要别人这样对待你们，你们就不要这样对待别人！我希望你们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主动来跟我道歉。”
“同时，我也反思了一下自己，身为老师，没能得到学生的尊重，我肯定有做的不对的地方。首先，我刚来这里，对你们不够了解，所以教学内容和管理方式或许都不适合你们。我会尽快调整。接下来我会跟你们每个人聊聊你们的情况，希望你们配合。相应地，你们也不了解我。现在我就介绍一下自己。我叫刘玉，刚刚从师范大学毕业，做老师是我从小到大的梦想，因为我小时候是个留守儿童，没人管我，我得了自闭症，直到上小学，遇到了我的班主任李老师，她一直耐心地开导我、帮助我，经过她五年的坚持，我终于一天天好了起来，如果没有她，且不说做一个有价值的人，我可能连个正常人都做不了。我感激我的老师，于是我也下定决心要成为那样的老师，所以当我知道很多地方的孩子特别需要老师的时候，我想都没想就报了名，然后来到了这里。你们在我眼中，都是尚未学会飞翔的幼鹰，以前是，现在也是，我的心愿就是教你们科学文化知识和做人做事的道理。尽我所能让你们到更广阔的，不止于草原的、更广阔的天地中展翅翱翔。你们是这片草原的未来，只有你们与时俱进，掌握先进的技术和思想，才能更好的保护这片草原；你们也是祖国的希望，每个人都是渺小的，但如果你们这一代所有人都为了祖国的繁荣富强而努力奋斗，那这力量将是无比强大的！”
“无论如何，我是不会放弃你们的！你们做错一次，我就纠正你们一次，你们做错两次，我就纠正你们两次……”
“今天你们回去好好想一想，我希望你们主动来找我聊。”
最后她问了一句：“我的行李呢？”
那日松刚想说话，就看见老师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他虽然在最后一座，但却是第一个跑上讲台的，他推了推老师，第一次喊了一声：“老师？”
然后他当机立断，挥手叫了几个男同学，说：“把老师抬出来！”
“现在？把她弄走？”有个同学有点儿犹豫。
那日松也没顾上理他，到外面吹了个口哨，他家那匹原本应该在牧场的马很快跑了过来，背上还驮着那只红色的行李箱。
大家合力把老师放到了马背上。
“趁她晕了，赶紧把她送走吧！”
“她好像和其他老师不太一样，要不留下她吧？”
“随便吧。”
同学们分成了三个阵营，最后还是那日松说了算：“我送老师去卫生所，你们回去吧。”
于是，她牵着马，送老师去了卫生所。
医生说她浑身都是伤，肋骨断了两根，脚也骨折了，现在还在发烧。
那日松坐在卫生所走廊的凳子上，垂着头，不知如何是好。
村长很快闻讯赶来，质问道：“你们对老师做了什么？”
那日松无话可说。
“是不是你们做的？”
那日松点头：“是我。”
“咱们这地方偏远，人家老师放着城市里好好的日子不过，来到这里支教，就是捧着一颗真心来的，你们不领情就算了，还这么对人家！”
那日松垂头听着。
村长还要继续训斥他，突然老师醒了，咳嗽了两声。村长连忙进去了。
那日松犹豫着，在门前停下了脚步，老师的声音传来：“村长啊……我没事儿……孩子们也不是故意的，我已经教育过了，你就别说他们了……他们要是什么都懂，还用我干什么啊……”
村长说：“他们就是在草原上放养惯了，一群狼崽子，野性难驯！”
老师说：“以后慢慢教吧。”
那日松突然有点儿听不下去，转身离开了。
第三章
第二天，老师拖着骨折的腿来到学校，令她欣慰的是，大部分同学都来了。
她没有急于上课，而是问起了同学们之前的学习进度。
这一问，才知道，他们的学习进度停留在零……
且不说小学，他们连幼儿园也没读过，拼音、汉字全不认识。
于是，她从最基础的拼音、识字开始教学。
到第二节下课，那日松和剩下的同学才来。而且那日松和阿古拉脸上都有淤青，头发也都乱糟糟的，像是刚打了一架的样子。
老师眼中闪过一抹失望，随即说：“既然你们来得晚，这些知识你们都没学到，那晚上就留下来补课！”
“凭什么啊？”阿古拉不服。
“凭你们不打好基础，以后再想学都跟不上了！”
“你教的这些有什么用？我不想学……”
阿古拉话没说完，就感觉到身边一束目光有如实质地盯在他身上，他瞥了一眼，是那日松威胁地看着他，他哼了一声，闭了嘴。
那日松没有说话，径直回了座位。
晚上，那日松主动留了下来，见他留下，其他同学也都留下了。老师讲了一天课，嗓子都哑了，却硬是给他们又补了两节课，直到天黑才结束。
那日松不知不觉被老师带入到课堂的氛围中，开始有了一种学习知识的收获感。
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听课的时候，眼睛中闪着求知的光芒。
不知是因为不想补课，还是被老师打动，反正第二天，所有人都没有迟到。
日子一天天平静地度过，转眼入秋。
一个周末，那日松一手拿着课本认字，一手拿着鞭子放牛，行走在草原上，两不耽误。
这时，他家牛群偶然经过一片坟圈子。他看到一座坟墓前摆放着几盘新的贡果，有苹果、水蜜桃、橘子，这些没什么稀罕的，稀罕的是那两个大芒果。
“你这芒果真新鲜，我以前也只是见过，没有吃过，可不可以让我尝两个？”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啊！”
说着，那日松对着坟墓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说了句谢谢，然后拿起两个大芒果就走了。
他小心地将大芒果放在包里，是不是拿出来闻闻味道，把玩一番。
谁知，他正把玩呢，阿古拉就从他身后窜出来，一下抢走了芒果。
那日松皱皱眉：“又干嘛？找打？”
阿古拉被他无视的态度激怒，一下把芒果扔到一边，可怜的芒果正摔在了石头上，汁水四溅。
那日松二话没说，一拳朝着阿古拉脸上挥了上去，生动展示了能动手的就别废话。
阿古拉揉了揉脸，吼道：“今天再打最后一场，输的以后绕着走！”
“手下败将！”那日松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
但真的动起手来，他感觉到阿古拉的武力值又高了一些。
但他也丝毫不畏惧，烈马一般挥拳踢腿，气势逼人。
二人扭打在一起，半天没能分开，草地上不平坦，突然那日松踩到了坑里，脚下一个不稳，被阿古拉按倒在地。
阿古拉问：“服不服？”
那日松踢了他一脚，算是回答了他。
阿古拉越发愤怒，扑上来捡起个东西就往那日松身上砸，那日松吼了一句：“你把包放下，否则我动真格的了！”
原来二人扭打时，那日松装了一个芒果的包掉在了地上，正被阿古拉捡起来用来砸那日松了，那日松就是想威胁他放下包，谁知，他好像只听到了后半句：“没动真格的？好啊，那你动个真格的给我看看！”
他又拿包像那日松砸了下去，那日松不得以挥臂格挡，却看见芒果的汁液浸透了包，看来也不能要了，他生气了。一记重拳打过去，阿古拉便趴在了地上。
“陪你玩儿了这些天，也够了吧，以后别再找任何人麻烦！”说着那日松捡起包就走。
“站住！”阿古拉又追上来，好胜的心促使他对那日松发起了最后的攻击，可却被那日松轻松一侧头闪避开，并一挥手将他放倒。
嘎嘣！
他听到一声脆响，随即脚腕剧痛传来：“啊！”
他抱着脚腕喊叫起来。
那日松惊了一下，他没下重手，只是地上正巧有个石头，别了阿古拉脚腕一下，才这样了。
“你没事儿吧？”那日松问。
阿古拉抱着脚顾不上理他。
于是，那日松吹了个口哨，他家那匹黑色的骏马疾驰而来，在他面前停下，他把阿古拉扔到马背上，拍了马一下，马便飞奔起来，转眼就跑远了。
那日松找了个地方打开包一看，果然，芒果已经碎得不能吃了。
这个阿古拉，真是够烦人的！
他直到晚上回家，都不太高兴。
谁知，刚一进家门，又看到了阿古拉！
阿古拉好像心虚似的，不敢抬头看他。
他也不想搭理他，径直往屋里走，却被爸爸叫住：“回来！”
那日松不情不愿地站住，往那边看了一眼，发现爸爸妈妈和阿古拉的爸爸妈妈都在，而且都表情严肃。
“阿古拉的脚是你弄的？”爸爸质问。
果然是为了这个来的，阿古拉家里算是村里的富户，对阿古拉非常溺爱，所以见他受了伤，他父母肯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是。”那日松敢做敢当。
爸爸不问青红皂白，直接说：“给阿古拉道歉！”
那日松斜了阿古拉一眼，没好气地说：“他就欠揍！”
阿古拉父母急了：“这是怎么说话的？”
爸爸气得转了一圈，没找到趁手的工具，便脱了鞋，一把扯住那日松，鞋底甩在了他肩上：“道歉不？”
那日松梗着脖子，一副拒不认错的态度，爸爸一连几鞋底打在他身上，他依旧咬牙不说话。
那日松的妈妈上前拉住爸爸的手，劝道：“小孩子打打闹闹，都是正常的。”
阿古拉的妈妈闻言，不乐意了：“小打小闹？脚都崴了，还小打小闹？你家这孩子，真得好好教育教育，不仅对同学大打出手，我听说，前些日子还把老师扔到马背上，把老师的腿都摔断了。”
“什么？”爸爸手上越发用力：“你还把老师的腿摔断了？你还有什么事儿不敢做？跟谁学的，一点儿良心都没有？白眼儿狼！”
爸爸依旧没有给那日松解释的机会，鞋底就一下下打在他身上。妈妈拉都拉不开。
阿古拉一家看够了热闹，走了。
那日松甩开爸爸掐着他的手，跑了出去。
“这么晚了，干嘛去？”
妈妈在后面想追过去，却被爸爸拉住：“你管他干什么？爱上哪儿上哪儿去？生这么个东西，不够丢人的！”
那日松最后听到的便是这句话。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
他不知不觉跑到了牧场上，在草垛下面坐下了，坐着坐着，他有些困了，便缩在这里睡着了。
睡了一觉醒来，天黑着。
又睡了一觉醒来，天还黑着。
似乎不会亮了一样。
草原上秋季的夜晚是冷的，他抖了抖冰凉的手脚，往前走去。
不知不觉走到了公路旁。
在这里，坐一辆车，就能到草原外面的世界看看了。
可他看着车辆经过，却迈不开脚上前。
天不怕地不怕的他，有些怕了，外面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呢？
在这里站到天都快亮了，他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那日松，可算找到你了！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他一回头，看到老师走了过来。
他惊讶道：“老师？”
“你没事就好。饿了吧？我给你带了吃的。”说着，老师把背包拿下来，从里面拿了饼，递给他。
他想说不用了，但肚子没出息地叫了两声，他只好尴尬地接过饼，吃了几口，老师又递来水。
他有些感激，说了声：“谢谢。”
老师听他道谢似乎有些意外，在她心目中，那日松可是最针对她的学生。
“怎么了？为什么和阿古拉打架啊？”老师等他吃饱了，才拉他坐在草地上，慢悠悠开口。
那日松不想说。
“那日松，沟通才是解决问题的最佳方式，你不说，别人怎么会知道你的想法呢？”
那日松还是沉默。
“你也别怪你爸爸，你突然跑出来，他比谁都着急，你爸爸妈妈到处找你，都找到学校这边来了，我才知道你不见了，也跟着他们一起找你。”
那日松赌气道：“他会找我？他烦死我了，连句话都不让我说。”
“就是因为你不说，他又脾气急，你们之间才会有矛盾。你跟老师说说，到底为什么打架啊？”
那日松想了想，说：“我跟他都打了几个星期架了。”
“嗯？”老师吃惊。
“第一次，是……”他说着，看了老师一眼：“是在把你放马背上之后那天，前一天我听了你的话，第二天就没有迟到了。”
老师倒是一愣，她记得，那天那日松明明迟到了两节课。
“可是，我来到教室，发现最爱惹事的那几个同学还没来，就猜测他们还要对付你，我就找了出去，果然，在牧场找到了他们，他们还在计划怎么把你赶走。我就说让他们消停点儿，他们不肯，我就和为首的阿古拉打了一架，把他制服了。”
老师想起来，那天，那日松和阿古拉的确是一副刚打了架的样子，却没想到，那日松是为了她打架的。
“然后，每次阿古拉要对付你，我就制止他，他便开始针对我，常常与我单挑，他就那么点儿能耐，我都不乐意搭理他。可是昨天，我找到了两个芒果，他竟然都给弄碎了，我一气之下，跟他动真格的了。但是，我没想让他崴脚，是地上有块石头，不下心才崴脚的。”
这信息量有点儿大，老师消化了一会儿，之前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不管学生怎么对她，她都要坚持下去，可那次之后，学生们都老实了，她原本还觉得大家都被她的话打动了呢，没想到竟然是被那日松阻止了。她想了想，问：“这次是因为芒果打架？”
“这里芒果不常见，我想给爸爸妈妈吃一个，然后留下一个……”他又看了老师一眼，不好意思地垂下头，说：“留下一个，跟你道歉。”
老师心下一震，她一直以为那日松是最针对她的，却没发现，那日松默默为她做了这么多，她眼眶都红了：“为什么不早说出来呢？”
那日松顿了顿，说：“现在没有芒果了，就……这样道歉吧。老师，那天的事情，是我不对。”
老师现在反而疑惑了，他看到两个芒果，一个要留给爸爸妈妈，一个要留给她，都没有给自己留下一点，这样的孩子怎么可能是坏孩子呢？那他又为什么那样对她呢？于是，她便问了。
“因为，那天，我到牧场的时候，听到他们说选一匹烈马，把你扔到烈马身上，好好吓吓你。”
老师脸色一变。
“我觉得那样太危险了。你只是个老师而已，就算因为你请家长害的大家都挨了骂，甚至挨了打，也不至于让你做这么危险的事情。所以，我才提议把你放到我家马身上，因为，我家的马是认路的，我只想让它载你去公路上，让你离开。”
老师没想到其中还有这种曲折，她虽然一直对那日松和其他同学一样，但心里终究有个疙瘩，今日算是解开了。
那日松继续说：“可是马回来的时候，我看到行李箱还在马背上，就感觉事情不对劲，所以赶紧来到学校，看到你那样……回来了，我就知道做错了，只是后来一直没好意思去跟你道歉。”
虽然他做得不对，但老师能感觉到他心中的善意：“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做错事情不可怕，只要认识到错误、改正了错误就是好孩子。”
得到了老师的原谅，那日松心里一松。
老师又问：“你们为什么要针对老师呢？”
“因为，之前也有老师来教过我们，上位老师每天教我们养牛喂猪，但那些我们都会，她在这里只会浪费我们的时间。我们每天也是很忙的，要帮家里人干活。比如说，每天早上要帮家里人喂牛、挤奶，割草，忙的团团转；白天要放牛……”
那日松继续说着，老师却有点儿出神了，她明白了为什么那日松每天都两节课之后才来，原来并不是懒惰，也不是贪玩儿，而是帮家里人干活。她却从来没问过，也没体谅过。
那日松继续说着：“所以大家商量要把她家羊全放了，然后挖个陷阱，等她找羊的时候困住她，逼她离开学校。我看了他们挖的陷阱，挺深的，下面还放了鼠夹子，挺危险的，于是我就拦住了她，劝她离开。但她不同意，所以，我就多开了几次她家羊圈门，吓住了她，但她家羊我都找到了，后面也偷偷还给她了。”
“上上位老师每天讲一些之乎者也，我们也听不懂，也是浪费时间，大家提议把他的书都一把火烧了，他就不能来烦我们了，我觉得那老师似乎对那些书很重视，就只是把他的书藏了起来，后来又还给他了。”
如果没听到那日松这番话，她和其他人一样，以为坏事都是他做的，可是，他的确做了坏事，却是一半出于针对老师，另一半出于保护老师。
那日松继续说：“至于你，我听了你最早的那节课，也听不懂，我就以为你和其他老师一样……但是现在，我很喜欢听你讲课，能学到很多知识和道理。我们其实并不反感老师，也想要学习知识，所以，我们很感激你来到这里。”
老师看了他半晌，笑了：“那日松，谢谢你，听到你这番话，我觉得一切都值得了。或许是老师这个职位在我心目中，责任过于重大，也或许是我一直都对自己没什么信心，反正我一直在怀疑，我能不能做一个合格的老师。谢谢你给我的肯定。虽然这条路依旧任重而道远，但我有信心担负这样重大的职责了。你呢？为什么来公路这边？”
“我想离开这儿，到外面的世界看看。”
“别着急，我会教会你们飞翔，让你们飞向更广阔的天地，不止于草原的、更广阔的天地。”
这时，旭日东升，金色的阳光洒在老师和那日松脸上，光芒万丈。
第 2 章 / 共 14 章 本章字数：10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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