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儿子小牧仁生病的那天夜里,阿古拉家圈养的梅花鹿全跑了。
妻子抱着饲料盆,站在空荡荡的鹿舍门口,惊得手一抖,盆砸在脚上,饲料飞溅。
她抱着脚给阿古拉打电话。
“怎么跑的?”阿古拉问。
她扫视着空间不大的鹿舍,因为他家地方原本就小,故而没有另建鹿舍,只占用了原先的仓库,这里是水泥地、铁皮房顶、砖墙,只有墙上开了一些通风口,但大小不可能跑得出鹿。
而且刚刚她进来时,门还是锁好的。
鹿舍完好无损!
他家几十头梅花鹿,凭空消失了!
阿古拉让妻子去看着儿子,他自己回来检查鹿舍,然后找鹿。
在鹿舍里转了几转,的确如妻子所言,完好无损!但他不信,鹿真的会凭空消失。
可他明白,现在追究这些,完全没有意义,当务之急,是把鹿找回来。
他抱着饲料盆,一路走一路敲,平时他敲盆子,就是来给它们喂食了,他觉得鹿们听到这个声音可能会出来。
可他直走到山脚下,也没看到一头鹿。
他有一种预感:鹿上山了。
可此时四处漆黑,就算爬到山上,也什么都看不见,如何找鹿?纠结中,天空竟飘起了雨。继而越下越大,他只好赶快回家了。
湿衣服也没换,径直进了鹿舍,转了一圈,依旧空空荡荡,他沮丧地坐在食槽边。心想:就不该心存侥幸,以为鹿只是出去转转,转完了就回来了。当它们是有思想有感情的人吗?就是一群喂不熟的畜生!
他气愤又失落地往外走,突然,听到墙角传来滴答滴答地声音,他过去一看,是从房顶漏下来的雨水,滴滴落在水泥地面上几个浅坑里。
他心头突然浮现出一个猜测,令他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也不顾外面的大雨,搬来梯子,爬上房一看,果然,墙角那片铁皮松动了,稍稍一掀就能掀开。
用手电一照,他看到了铁皮和砖墙上还残留了几缕红褐色的鹿毛。
他顿时联系起了前因后果。
那铁皮松动恐怕已经很长时间了,以至于常常漏雨,地面上都形成了浅坑,而那些鹿不知怎么,发现了这个漏洞,利用围墙不算高,而它们跳得高的优势,越上房顶,撞开铁皮,跳下围墙,完成‘越狱’!
这真的是一群没有思想的鹿能够做到的吗?
他难以置信地呆在了原地。
“爸爸,鹿找到了吗?”小牧仁躺在病床上问阿古拉,声音很虚弱。他患的是先天性疾病,仅仅八岁,好像一朵小花还没绽放,就随时要凋零了一般。
阿古拉摇摇头,他在山上找了将近一天,傍晚时分,妻子打电话说儿子又喘不上气,晕过去了。他才匆匆赶回来。
所幸,因为住在医院,医生及时救治,小牧仁此时已经醒过来了。
“那些鹿害怕了!”小牧仁突然说。
“嗯?”阿古拉一愣:“什么?”
鹿还会害怕?他心里嘀咕。
“那些鹿害怕了,所以逃跑了!”小牧仁说:“小白以前总跟我玩儿,可那次你打了它之后,它就躲在角落里趴着,都不跟我玩儿了。”
小白是他家的一头梅花鹿,因头顶有一绺白毛而得名。阿古拉一直觉得,鹿这种东西和山上割的草、地上种的菜没什么区别,的确都是有生命的,但也都是没有思想、没有感情的,于是,他将它们数十年如一日,圈养在不见日光、拥挤逼仄的鹿舍里,每年一次繁殖、两次割鹿茸,和春种秋收一样寻常地进行。那些鹿也都木头一样任他摆弄。可小白不同,它像只野兽一样好斗!鹿角还没长齐呢,就看哪头鹿不顺眼就跟谁对着顶。阿古拉经常来给它拉架,气得不行,拿棍子便要打,可小白就像会变脸一样,刚刚还谁也不怕、谁也不服,像头老虎,见了阿古拉,转眼像条狗一样,垂头耷拉耳地装可怜。
阿古拉哭笑不得,也不生气了,它便逃过了毒打。他的确觉得这头鹿有些不同,但顶多也就像土豆地长了个畸形土豆一样,本质上没区别!
当然,他不打它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小牧仁喜欢它。小牧仁经常拔一把草过来喂鹿,别的鹿都是吃了就走,而小白却懂得用脑袋蹭蹭小牧仁的手,或者发出几声稚嫩而可爱的叫声,逗小牧仁笑。也因此,别的鹿都没有名字,唯独它得了小牧仁取名,叫小白。
经儿子这么一提醒,阿古拉突然想起了那件事。
两个月前,他为了给家里换冰箱,割了一头老鹿的鹿茸拿去卖了,之后,他去喂食的时候,发现小白正在老鹿身边趾高气扬地走来走去,偶尔用鹿角顶一顶老鹿光秃秃的头顶,似乎在说:你的角呢?你怎么没有角?真丑!
这是它很寻常的模样,有架打,它就去打,没架打,它创造架也要打,然而,今天‘出师不利’,它挑衅的对象理都没理它,只是默默趴在角落里,似是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小白却不气馁,又用鹿角顶了顶它的肚子,好像在驱赶老鹿。
老鹿不动,它便更加用力,几乎要戳破了老鹿的肚皮。
尽管如此,老鹿也没有应战,只是颤巍巍地起身,一步一晃地走到了另一个角落。
小白还不放弃,亦步亦趋地跟它来到另一个角落。继续折腾它。
阿古拉敲了敲盆子,小白迅速往食槽这边跑,跑出几步,回过头,看老鹿还趴在那儿,它看看食槽,又看看老鹿,似在做艰难地选择,随即它折返回去,又用鹿角顶老鹿的脑袋,好像是在叫它去吃饭。
阿古拉顿时觉得尽管是特别的鹿,也只是没有思想、没有逻辑的东西,刚刚还挑衅要跟人家打架呢,这会儿又大发好心叫人家去吃饭。
老鹿勉强地抬起头,蹭了蹭小白的头,丝毫没有生气,反而带着慈爱,好像在哄小白自己去吃。
可小白见它不动,便赌气一般趴在了老鹿身边,好像在说:你不吃,那我也不吃了!
至于它俩最后吃没吃,阿古拉也不知道。
只是第二天,老鹿死了,小白就趴在它身边,脑袋枕在它身上睡着,好似对老鹿的死浑然不觉。
阿古拉没觉得吃惊,老鹿的确已经到了寿命的极限,他和妻子要把老鹿搬出去,突然,睡得安安静静的小白竟一下从地上跳起来,啊啊乱叫,前蹄不安地跺动着。
这可是小白头一回对人反应这么激烈。阿古拉微怔。
但手里还抬着老鹿呢,挺沉的,便吼它:“叫什么叫,一边儿去!”还抬抬脚,作势要踢它。
小白丝毫不惧,一跃而起,精准地跳到了老鹿身上,阿古拉和妻子没有防备,一下脱了手,老鹿和小白摔落在地。
小白利落地爬起来,挡在老鹿前面,对着阿古拉啊啊叫,似在警告他不要过来!
阿古拉养鹿多年,何时遭遇过这些,气得抄起棍子便要打,这次,小白却没有装可怜,而是倔强地与阿古拉对峙,一双鹿眼瞪得溜圆。阿古拉越发生气:“一天不让人省心,闹腾什么闹腾?你也不想活了吧!我看你也不想活了!那我就打死你!打死你!”
棍棒落在小白身上,小白硬是挨着,半步没有退让。
还是妻子拉住他,他才停下来。
他们绕过小白,伸手去抬老鹿。
他看到小白的鹿角努着劲儿,好像立刻就要向着他撞上来了!他保持着搬老鹿的动作,实则已经准备好反击了,只要它撞过来,立刻把老鹿扔到它身上,然后拿旁边的棍子,直接打它的头!
可令他惊讶的是,僵持片刻,小白缓缓抬起了头,放弃了撞他。他不明白为什么,也不想明白,这种好斗又不听话的东西,就应该慢慢收拾!甚至他想,割它鹿茸的时候让它多吃些苦头!
小白还真是不听话到底了!它好似完全感受不到他的愤怒一般,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跑到他们前面继续阻拦。他们绕过去,它再跑到前面。
直到在院子里,碰到了小牧仁。他叮嘱小牧仁把鹿赶回鹿舍去!
小牧仁答应着,笑呵呵地跑过去抱住小白:“呀!小白,你怎么跑出来了?”
“呀!小白,你受伤了?我去找兽医伯伯!”
有了小牧仁将它拖住半刻,他们顺利将老鹿抬进屋。
鹿的确是好东西,浑身都是宝,老鹿在他家十年,割了二十次鹿茸,现在死了,这一身筋骨血肉也还能创造最后的价值,卖一些钱。
他娴熟地挥刀在老鹿身上划过,猛然一抬头间,看到小白就站在门口看着,逆着光,鹿眼黑洞洞的。
从那以后,小白就像变了只鹿,再也不好斗了,甚至都不好动了,每天缩在角落里趴着,就在它曾经驱赶老鹿,不让它趴的那个角落。
阿古拉觉得儿子或许说得对,鹿或许真的是因为害怕才逃跑了,可不是因为怕了他的棍棒,而是怕了他的刀吧。
他跟妻子和儿子说了鹿是怎么逃跑的,妻子和他一样难以置信,可儿子却激动地一拍手,说:“哇!好聪明!原来小白每天在那儿跳跳跳,竟然是在准备逃跑!”
“它什么时候跳了?跳什么跳了?”阿古拉惊讶地问。难道还趁他们没看见的时候做了练习?
“好长时间了啊!”
小牧仁第一次看到小白在鹿舍里跳高,是在一个半月前。他拿着一把草去喂鹿,其他的鹿都过来吃,唯独小白不过来,见了是他也不怕,没有躲藏,而是自顾自在那儿原地起跳,几次都差点儿碰到房顶了,而且,有时候不光它自己跳,它还让小鹿爬到它身上跳,那些小鹿就也能碰到房顶了。小牧仁拿它当杂技表演看,时不时还鼓鼓掌。
跳了一阵,累了,小白便又到角落去趴着,小牧仁拿着草过去喂它,它就没精打采地张嘴吃一点,然后闷闷地垂头趴下,不蹭他的手,也不对他叫了。
之后小牧仁还去过鹿舍几次,小白要么在跳高,要么在趴着,小牧仁觉得小白对他一点儿也不热情了,也就很少去了。
阿古拉已经惊呆了。
他原本一直有疑问,鹿舍里不乏一些矮小的小鹿,若说那些长得高大的因为他家房子的确不高,还有了漏洞,能够跳出去,可那些小的,怎么可能跳出去呢?
今日算是得到了答案,小的站在大的身上,再那么一跳,可不就跳出去了嘛!
他不敢相信小白有这么聪明,可他又忍不住相信,因为小白做的令他难以置信的事情还少吗?
只是,他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其他的鹿原本都那么听话,怎么也会跟小白一起逃跑呢?这个问题,他在几天后找到鹿群时,得到了答案。
翻过两座山,有一片峡谷,河水流淌,如一道银色的丝带,鹿群三三两两散布在河边,给银色的丝带镀上了两条金色的边。河水两岸山高树密,阳光透过树叶,为幽绿的峡谷点缀上斑驳的光影,梅花鹿踏在光斑上,背上的斑点与之辉映。从中,阿古拉看到了小白,它站在高处的一棵树下吃草,树木分叉,向天空延展,它头顶的鹿角也是那般分叉,向天空延展。
阿古拉觉得眼前的画面是如此的和谐,简直可谓是浑然一体。就好像它们原本就是这林间的小精灵,就应该生活在这里,而不是那个狭窄逼仄的、阴暗潮湿的鹿舍。
可他却没有被这美好的画面冲昏了头脑,他可时刻记得,家里唯一的收入来源就是这些梅花鹿,他必须将它们赶回家去!
他刚要走下山谷,突然,鹿群一阵骚动,小白最先警觉,“呦呦”叫了几声,所有鹿似是听到了号令,撒腿就跑。如此看来,鹿群都是听小白的话的。是因为它平日好战,打服了它们还是什么原因,他无从知晓了。
况且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他知道:坏了,它们一定是发现他了,所以又要逃跑!
他迅速加快脚步往下走,并大吼:“别跑!站住!”
小白原本也随着鹿群往前奔跑,听到他的声音却突然停了下来,回过头,对着他“呦呦”叫!
“好啊!还跟我示威!”阿古拉气得没看路,一脚踩空,滚下了山坡。
小白转过头,对着鹿群“呦呦”叫了几声,鹿群便脚下生风,四散钻进树林里,没了踪影。
小白向他跑来,低着头,竖着角,四蹄猛蹬,杀气腾腾。
阿古拉心中懊悔不已!当初它那么好斗,为什么不直接宰了它?留着它就是个祸根!不仅拐带走了所有的鹿,还要来对付他了!
他也不惧,扒拉开残枝败叶,摸到一根又粗又重的木头,握在手里,只等它过来,便一下挥出,打它个措手不及。
小白已慢慢靠近。
三!
二!
一!
他双手抓起木头,一下挥了出去。
砰!
撞击声响起。
同时,他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在他的木头砸在小白身上的同时,小白的鹿角撞上了一头黑熊,而黑熊的利爪划破了小白的肚子!
小白已经被他打飞出去了,重重撞在了树桩上。却还在对他啊啊叫着。并挣扎着爬起来,再次跑向他。
当他余光看到黑熊扑向他的时候,都忘了自己手里还有根木头,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真不是个东西!
可黑熊却在他的余光中停住了。
他侧头看去,小白再次用鹿角撞上了黑熊,可它和黑熊力量差距实在太大,它用了全力,也只阻止了它前进的步伐而已。
它的鹿角戳破了黑熊的肚子,可黑熊的利爪也深深刺入它的身体。
它奄奄一息地回过头,对他啊啊叫着,他觉得,它大概在说:快跑!
他深深被它的叫声和它水汪汪的鹿眼刺痛,甚至都忘了眼前的‘敌人’可不是个小狗小猫,而是一只大黑熊!
他挥舞起木头,径直朝着黑熊的脑袋砸过去。
黑熊晃了晃,倒在了地上。
他知道,黑熊是不会这么容易被打死的,应该只是暂时被打懵了,他迅速抱起小白,钻到树林里,抄近路来到兽医家。
兽医吓了一跳,检查伤势之后更是倒吸一口凉气,问了三个字:“还救吗?”
阿古拉急死了:“救啊!怎么不救?快救啊!”
兽医说:“我觉得救的必要性不大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该止血止血,该用药用药,不管怎么样,救活它!”
兽医一愣,他和阿古拉可是十年的交情了,现在看着眼前这人,却觉得有些陌生。他认识的阿古拉,可不会因为一头鹿的生死而急得情难自控。他顶多会犯愁,觉得自己损失了钱。
既然阿古拉说了,他便给小白用了药,但还是说:“生死有命,它伤得太重了。”
阿古拉把小白抱回家,抱进了屋里,席地而坐,摸着小白的头,说:“你赶快好起来,你好起来,我就放你走。”
小白的生命力很顽强,竟然真的脱离了危险。渐渐可以站起来,自己去盆里喝水了。
但一口气都还没松,他就接到了妻子的电话,说儿子病情加重,必须尽快手术!
他打开抽屉,拿出存折,上面的数字不够儿子手术费的三分之一。这一时半刻,去哪儿能弄到这么多钱?
他愁眉不展,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也因此,他听到了小白哒哒哒走出去的声音。他没有起来阻拦,装作不知道,放它走了。小白在熊掌之下救了他的性命,他也没有什么能够回报的,便给它自由吧!
折腾一夜,第二天爬起来,他便开始打电话,能借的亲戚朋友借了一遍,却还是杯水车薪。但好过没有,他拿着存折准备去医院,一出门,他惊呆了。
以小白为首,他家的鹿竟然都回来了,齐齐整整站在门口,一双双清澈的小鹿眼看着他,似乎在安慰他:小牧仁一定有救!
他哭了,一行浊泪流下,他郑重地说:“这一次,就这一次割掉你们的角,以后,我都不割你们的角了,我等你们的角自己脱落之后再拿去卖!我也不会再把你们囚禁在鹿舍里了,我会慢慢训练你们,让你们适应野外,慢慢的,回到野外,恢复自由,算是,对你们的报答。”
两个月后,峡谷河水边,鹿群悠闲地吃着草,小白依旧站在高处的树下,边吃草边警惕地看着四周。阿古拉坐在它身后,突然发现,从这个角度,分明能看到他当时站的位置,所以,那天他来的时候,小白根本就没打算跑!
他坐在这里,慢慢想明白了一切:小白好斗,是因为它是一只老母鹿生的,老母鹿生下它不久就死去了,它被其他鹿欺负,但它又是个不甘心被欺负的,便跟它们打,小时候连鹿角都没有,它根本打不过,是老鹿经常救它,帮它,所以,它和老鹿感情很深,老鹿死了,它知道,可它还是趴在老鹿身上,不愿醒来,所以,他们去抬老鹿的时候,它才拼命阻止,阻止不及,还亲眼看到那残忍的一幕,它或许恨上他了,也或许真的怕了,毕竟,留在鹿舍里,它们的一生就是活着被割鹿茸,死了被切割售卖。于是,它选择了逃跑。他不确定,他找到峡谷的那天,如果没有黑熊出现,他能否将鹿群赶回来,因为,他一直将它们当作没有感情的东西一般利用,鹿群有什么理由跟他回家呢?
可在他命悬一线时,小白还是选择了救他,在他需要钱给儿子治病时,小白还是选择了带鹿群回来帮他。
唯一的可能就是:它们对他有感情。
这时,小牧仁突然在对面招手:“小白!”
小牧仁刚出院不久,走平路还走不稳呢,别说走山路了,直接要滚下去了。
小白迅速跑过去,将他驮回来,放在了树下。
阿古拉确定了,他刚刚想的,不是可能,而是绝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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