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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前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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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聪明的狍子》

  北方有一神兽,俗称傻狍子,长得像鹿,又黑又亮的眼睛看上去就透着精光,可偏偏,狍子在所有人眼中都不是一种精明的动物。

  当然,这是有原因的。

  有人说,猎人如果一枪没把狍子打中,狍子不仅不会立刻逃跑,还会炸开一个心形的白臀,停下来看看是怎么回事,主动变成一个静止的靶子,给猎人补枪的机会;还有人说,狍子有时候也能察觉到危险,但应对的方式竟然是把脑袋插到雪地里,就以为别人看不到它了,好像‘掩耳盗铃’一般;还有人说,它们其实跑得很快,往往能逃过猎人的追击,但明明逃了,过不了多久,又会自己跑回来,猎人只需要在这里守株待‘狍’,就能轻松将其抓获。正因为狍子‘傻得出奇’,所以几十年间,它们被大量捕杀。

  对于这样一种把自己‘傻’成了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的狍子,那日松还真想见识见识。

  没想到,他还真有机会见到了!

  那是春夏交替的季节,山上草长得正好,天蒙蒙亮,那日松便赶着牛群上山了。

  走到山坡时,他突然听到一阵凄厉的惨叫,像是猫被踩了尾巴发出的声音,他立刻让牛群停下,一个人小心翼翼的上前查探。

  天光还没有大亮,他远远的看到一只动物,似乎被什么东西夹住了,剧烈挣扎也逃脱不掉。

  见它动弹不得,那日松胆子大了些,举起鞭子,慢慢走近。

  到了跟前,才发现,竟是一只小狍子,脖子被一个钢丝套给套住了,所幸它小,脖子比钢丝套小一些,才没有立刻被割断脖子,但也已经流出了血,再挣扎一会儿,恐怕就不行了。

  那日松连忙上前解套子,谁知,这小狍子竟扑腾着四条小腿齐齐踢他,还怪有劲儿的,踢得挺疼。

  “我救你呢!你再踢我,我可走了!”那日松说着,便起了身,作势要走。

  谁知,耳边尖叫声突然停了,他低头一看,小狍子正睁着两只含着泪、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

  那日松被它盯得有些不忍,便给它拿下了钢丝套。

  这钢丝套在二十年前还比较常见,是猎人捕狍子的自制圈套,有人说狍子看到人在这儿下圈套,等人走了,它们就会主动过来看看这是什么,然后就自己钻进了圈套,‘好奇心害死狍’。

  不过近些年,国家大力保护野生动物,这种钢丝套已经是违法的存在了,只是还有些人偷偷摸摸做这种事,毕竟山这么大,林子又密,人烟稀少,不容易被发现。

  那日松把钢丝套给破坏掉,扔了。

  死里逃生的小狍子好像忘了刚才是怎么被夹住脖子的了,又颠儿颠儿跑过去看那个钢丝套。

  那日松由此猜到它刚才是怎么被套上的了,无奈地摇了摇头:“祝你好运吧!”

  天已大亮,那日松赶着牛群翻过了一座山。

  他犯愁地回过头,小狍子依然在他身后跟着,小小一只,还受了伤,走得跌跌撞撞,直摔跟头。

  狍子还真是喜欢自己送上门,而且送得如此执着,赶都赶不走。

  休息时,那日松只好把狍子拎过来,用自己擦汗的毛巾给狍子包上了伤口,像给它戴上了一个超级大的围巾。

  小狍子用蹄子拨弄着围巾,直玩得打了个滚儿,伤口正好撞在了那日松身上,疼得嗷嗷叫。

  “你是不是傻!”那日松忍不住感叹道。

  果然,傻狍子之傻,名不虚传。

  “你走吧!回家去!”那日松推了推它。

  它又贴回来。

  那日松又推它。

  它又贴回来!

  那日松无语了!

  更无语的是,这次那日松没推它,它却自己往后两步,又自己贴回来。

  几次之后,那日松摆摆手,起身了:“你自己玩儿吧!”

  可他走了,小狍子便又开始追着他。大围巾实在给了它太大压力,它走得越发摇摇晃晃。

  最终,它跟着那日松回了家。

  家里没有合适的地方安置小狍子,于是,那日松便决定将小狍子放到牛圈里!

  牛圈门打开,小狍子站在门口,既没有向前,也没有后退,就站在那里看着。

  “这是什么意思?喜欢这儿?那就在这儿待着吧!”那日松关上了牛圈门。

  刚想回屋,他又有点儿好奇,小小的一只狍子,和一群比它高大几十倍的牛待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呢?

  于是,他趴在牛圈门口往里面看。

  小狍子依旧站在原地,瞪着一双黑又亮的眼睛呆呆看着牛群,突然,一头牛使劲儿甩了一下尾巴,想要打苍蝇,却一不小心殃及了小狍子,尾巴带风的力道甩得它摔了个大跟头。

  它站起来,后退半步,盯着牛尾巴看,牛尾巴向左晃,它的头也跟着向左晃,牛尾巴向右晃,它的头也跟着向右晃。

  就在它摇头晃脑时,危机已经悄然来袭,那日松忍不住叫了一声:“傻狍子!赶紧跑!过来!”

  小狍子闻声朝那日松的方向看过去,入目的却是一只巨大的牛蹄子!就在它头顶,即将落下,马上就要将它踩成肉饼。

  骤然间,它臀部炸成了一朵白色的心形的小花,同时它纵身一跃,堪堪躲过牛蹄的踩踏。

  然而,躲过一只,又来一只,这里数不清有多少只牛腿,牛在走动,不自觉便要踩到它!它就像一只蚂蚁遇到了人类,那些庞然大物一个不注意就能剥夺它的生命。

  它跳着,躲着。

  扑通!

  竟然不小心跳到了水槽里!那日松庆幸,刚回来还没来得及给牛添水,水槽里只有一点儿水了,但小狍子是摔到里面的,浑身都沾上了水,它跳出水槽,左摇右晃,拼命甩水,甩得周边几头牛身上都是水,惹得它们抬蹄子便踢。

  小狍子四处奔逃,牛群也躁动不安,简直是热闹极了!

  “傻狍子,出来!”那日松又叫了两声,但连滚带爬的小狍子根本就顾不得往他那边看一眼,别说跑出去了。

  “你不出来啊?那我可不管你了!”说着,那日松便走了。

  然后忙着做饭,就把它忘到了脑后。

  第二天清晨,那日松要给母牛挤牛奶,去牵牛的时候,他惊呆了。

  一头黑白花的母牛正趴在牛圈的角落里,稍微侧着身子,露出了一边的奶头,而那只小狍子,竟然正趴在那里喝奶!

  那日松第一次产生了怀疑:这狍子,是真的傻吗?

  去放牛时,小狍子照例跟着,但不是跟着他,而是跟着那头母牛。

  起初,母牛低着脑袋吃草,它便也低着脑袋吃草,不一会儿,它看到一只洁白的蝴蝶,飞着飞着落到了一朵小野花上面,它好奇地看着,脑袋越靠越近,蝴蝶感觉到了它呼吸的热气,立刻展翅飞走了。

  它的好奇心就这样被调动起来了,也不跟着母牛了,撒欢儿就追蝴蝶去了。

  直至蝴蝶彻底消失无踪,它才想起来母牛,回头一看,母牛眼看就要转过山角看不见了,它立马撒腿狂追。

  一天下来,牛们依旧可以站在牛圈里吃草喝水,而那只狍子,却累得动也动不了了,它把脑袋埋在母牛肚子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呼呼大睡起来。

  小狍子就这样一天天赖在那日松家不走了,它十分淘气,总做些滑稽的事儿,却不曾真的惹过什么麻烦,所以那日松也就睁眼闭眼,和平共处。

  打破这种平衡的事情,发生在秋末时节。

  寒冬将至,草木枯黄,那日松依旧赶着牛群行走在山间。

  牛群安静地低头吃草,他放松地坐在一边儿,拔了一把草,把狍子叫过来挑逗,一会儿用草叶捅它的鼻子,让它打喷嚏,一会儿把草给它吃一半,剩下的就不给它,看它着急。

  就在他玩得不亦乐乎的时候,前方牛群里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那日松立刻跑上前去,狍子比它跑得还快。

  看到眼前的景象,那日松着急了。

  那头母牛,就是任由傻狍子喝奶的那头黑白花的母牛,竟然被捕猎夹子夹住了腿,无论如何也挣扎不掉。

  周围所有牛都各吃各的,没什么反应,唯独傻狍子蹭一下窜过去,竟然立刻就发现了捕猎夹子,上嘴就要咬。这一刻,它可一点儿不傻!

  那日松连忙拉住它:“把你嘴也夹住!别在这儿添乱,一边儿呆着去!”说着,将它赶到了一边儿。它也不走,愤愤地看着。

  那日松想要把捕猎夹子卸掉,却根本靠近不得,大牛可不比小狍子,被它踢上一脚,可不是好受的。

  于是,他只得用鞭子抽着它、赶着牛群赶快往家走!

  母牛的前腿越来越瘸,到家的时候都进不了牛圈了,直接倒在了院子里。狍子便绕着它转圈,用脑袋拱它,它似乎真的把它当成了小牛犊,尽管在这种疼着直蹬腿的情况下,都没有伤害到小狍子。

  那日松打电话叫来兽医,一针麻药下去,母牛终于老实了,二人将捕猎夹子卸下,兽医检查了母牛的腿,摇了摇头,腿断了,接不回去了。

  那日松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尽管它是一只正值产奶期的奶牛,但不能出去吃草,只靠家里这点饲料,不仅不够支撑它继续产奶,甚至都不能让它保持目前的体重。

  也就是说,如果要及时止损,就必须立刻将它当做肉牛宰杀卖肉。

  他便这样做了。

  整个过程,狍子都被他关在牛圈里,它难得的老实,把脑袋埋在草堆里,似乎在等母牛回来。

  可它没有等到。

  从那以后,那只狍子好像疯了!用脑袋撞门,撞不开也不气馁,一下不开就撞两下,直撞得头晕目眩也没能将门撞开。

  这门是木板加铁皮制作,十分结实,外加在外面上了门栓和门锁,凭它的小脑袋要想撞开,简直是蜉蝣撼树!

  它似乎也意识到了,站在门边静默了片刻,随即,便发疯一样在牛圈里横冲直撞,不要命地乱跑,踩这头牛一脚,撞那头牛一下,它不仅用了全力,还加上了跑跳的冲击力,力度不小,被它踩到或撞到的牛生气地抬蹄便踢,可它却早就矫健地跑掉了,牛要么踢了个空,要么误伤了别的牛,它乱跑了几圈,牛圈里已是乱成一团,牛群终于被它彻底激怒,发出警告的哞哞声。

  它似是捕捉到了即将得逞的信号,径直往门前跑去。

  临到门口,它蹭一下趴下了,随即,几头牛齐齐向它撞来。

  砰!

  门栓在几头牛共同的撞击下从中间折断。

  门轰然开了!

  这一刹那,小狍子冲了出来,它成功地利用牛群撞开了门。

  它又向前飞了几米,才落地。

  没等它起来,牛群就浩浩荡荡涌了出来。

  那日松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时,脸色骤然铁青,只见牛群浩浩荡荡地跑来,撞倒了柴火堆、踩坏了晾衣绳上的衣服,掀翻了水桶……霎时间,柴火、衣服遍地都是,水将土地打湿,牛群踏过,踩下凌乱的脚印。好不混乱。

  他挥起鞭子,连吼带打,好歹将牛群赶回了牛圈。

  然后再看傻狍子的时候,发现它闯了这么大的祸,也没忙着逃跑,反而看着凌乱的院子发呆!眼睛一如既往地又黑又亮又水汪汪,透着无辜!令人越发火大!

  “你干什么呢!疯了吧!滚出去吧!你本来也不应该在这儿!”说着,那日松打开大门,挥舞着鞭子要赶它出去。

  谁知,它竟杵在原地,对着那日松发出狗一样的叫声。

  那日松听不懂它在说什么,但这动作明显是在反抗。

  “出去!”喊没有用。

  那日松踢了它一脚,也没什么杀伤力,依旧没有用。

  他又挥舞起鞭子,不轻不重地抽了它一下,毫无反应。

  虽然那日松知道,狍子是那种一枪没打着,它都站那儿等着第二枪的东西,可他分明感觉到,它此时站在原地不动,不是因为傻,而是在与他对抗!

  他能怎么办呢?真拿鞭子使劲儿抽它一顿吗?它可不是这种暴力的人,于是,他后退几步,解开了狗链子,拍了拍狗头,说:“去吧!把它赶走!”

  狗得了命令,瞬间扑了上去狂吠。

  狍子狠命地对峙。却也不敢再停留,转眼就跑出去,没了影子。

  狗开心地摇着尾巴跟那日松邀功,可那日松却一点儿也没有胜利的喜悦。

  他关好大门,闷闷地收拾起混乱不堪的院子。

  走吧,本来就应该是属于野外的动物!

  那日松没想到的是,第二天早上打开牛圈时,傻狍子竟然趴在里面。

  他纳闷:明明门都关好了,四周的栅栏也都完好,它是怎么进来的呢?

  他突然一拍脑门,想起来了,后院背靠着山,栅栏的高度基本与山坡持平,如果爬到山坡再往栅栏里跳的话,应该是可以跳进来的。

  那日松忍不住跑到后院去看了看,这一片是菜地,秋收之后,没了农作物,比别处的地面要疏松一些,也因此,那日松看到了上面一串狍子的脚印。

  他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狍子,真的傻?

  他以为它回来了,会如同往常一样跟他去山上放牛,可它没有,所有牛都出来了,它依旧趴在牛圈里,那日松赶了它一下,它也没有动。

  他不由得感叹:果然是野生的,终归是野性难驯。

  中午回来时,傻狍子已经不在牛圈里。那日松也没在意,以为它就是自己走了。

  但回到屋里,他吃了一惊,只见水桶的盖子掉在了一边,他记得,走时里面的水是满的,可现在明显少了一些。锅盖也掉在地上,里面原本就是空的,但他走的时候,盖子一定是盖着的。

  进了贼?

  他冲进卧室,打开抽屉,贵重物品并没有少。他松了口气。

  他在屋里四处转着,突然,看到储藏室的门开着,这屋是专门存放粮食的,秋收的土豆、大白菜全都放在这里。推门一看,几棵大白菜上面多多少少都有被啃咬过的痕迹。

  喝了水,吃了大白菜,所以,进来的东西,应该不是人。

  是什么,答案几乎是呼之欲出。这时,他听到外面一阵狗吠。

  他出去一看,是狍子,原本应该离开这里的狍子,此时正在院子里刨土。他忍不住上前,问:“你怎么还没走?干什么呢你!”

  它恍若没看见他。但那日松却看清了,它不是在刨土,而是在埋土。

  他在院子里埋什么?

  没等他想明白,傻狍子就跑了。

  “又跑什么?”

  但它没有往外跑,而是绕到了房后,他拔腿追过去,狍子便没了影,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便是跑得再快,也不可能凭空消失啊!

  那日松四下打量,面前是一片空旷的土地,跑到这上面,绝对无所遁形,他的目光停在了房子上,那里是一间卧室,窗户开着。

  显然,狍子跳窗户进去了!

  这个想法令他汗毛都炸起来了,怎么可能?

  傻名在外的狍子怎么可能进屋?

  为了核实,他立刻跑进屋里,推开那扇卧室的门,但眼前看到的一幕,令他惊呆了,由于这间卧室通风性好,所以,他将那头母牛的皮放在了那屋地上晾干,开着窗户是为了让它干的快一些。

  此刻,那只狍子就趴在牛皮旁边,把脑袋埋在牛皮里,如同它往常把脑袋埋在母牛肚子上一样。

  那日松心中大为震撼。

  他跑出去,拿了个铁锹,刨开了狍子埋的那个地方,两锹下去,便听到一声金属碰撞声,他看到,那里埋着的,是那个捕猎夹子!

  他明白了,狍子冲出牛圈、被驱赶时执拗不走、被赶走后跳栅栏回来、莫名其妙在院子里埋东西、甚至跳窗进屋……这一系列不能理解的行为,竟然都是为了找到母牛。

  母牛是找不到了,那日松没有将它从牛皮旁边驱赶走。

  但它却也没有待很久,便跳窗而出,之后跳栅栏而出。

  那日松看着它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里。

  他有一种直觉,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那只聪明的狍子了。

第 6 章 / 共 14 章 本章字数:52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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