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没有人给它一点儿善意的地方，它还是没能熬过这个寒冬。
我带着愧疚和遗憾，将它生前不给它吃的猫粮，埋在了它的旁边，其实已经无济于事，只是为了安慰自己罢了。
在我养猫之前，母亲曾严肃地劝我三思而后行，她说猫是奸臣，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养它就是浪费时间、浪费金钱。
但我不相信，我觉得猫就是温驯可爱又粘人的小动物，抱在怀里又软又暖，舒服得很！
可事实证明，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我捡的这只丑猫实在是个没有良心的东西，尽管我每个月一多半的支出都用在了给它买猫粮、买罐头、买玩具、买被它挠坏的家具上，可它！别说抱了，连摸都不让我摸一下，一见了我撒腿就跑。
那天，我给它买了最贵的猫粮，拆箱时，它喵喵地过来了，我趁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摸了它一下，刚要沾沾自喜，突然，手臂一痛！它竟然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挠了我一爪子！
挠完了它就缩到了桌子底下，双眼盯着我给它开箱！
这也太厚颜无耻了！挠了我的手，还想吃我的饭，做梦！
我看着手臂上渗出血珠来，气急了，举起笤帚，吼它：“你给我出来！”
它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张着嘴巴对我哈哈叫。
“你挠了我你还有理了！你给我出来！”
它似乎是浑身震动着发出了几声低沉的哼声，听着挺吓人。
但我会怕了它？它不出来，我越发生气，直接把笤帚伸到桌子下面怼它：“出来！”
它两只爪飞快地出拳，打在笤帚上，瞬间，笤帚上被它挠出几道长长的印记。
随即，它似乎是发现了挠笤帚也没什么用，干脆一下扑过来，又在我手上挠了一下。
我一下松了手，笤帚掉在地上。
同时，我红了眼睛，戴上大手套，直接把桌子移走，然后一把抓住它，任它把手套里的棉花都挠出来了，我也没有松手。
然后，我打开门，直接把它扔了出去：“没良心的！滚！”
这猫也是怪听话的，我让它走，它就真走了，接下来很多天，我都没再见过它！
我没见过它，并不等于它没回来过，我发现这件事情的时候，我买的那袋猫粮，只剩下了一半。
那丑猫竟然把我家当成了它的食堂？
需要吃饭了就来，吃饱了就走，实在是太过分了！
于是，我在家里安装上了摄像头，打算看看猫粮到底是不是丑猫来偷吃的。
第二天，我看着监控视频，半夜十二点四十七分，阳台门突然动了，掀开了一条小缝，一只白爪子先踏了出来，就是挠我的那只爪子！
另一只黑爪子也踏了出来，随即，那只白脑袋钻了进来，脑袋顶上有一撮黑毛，像是戴了个小黑帽子，接着便是一条白色的身子，黑色的尾巴。丑猫之所以丑，是因为它的脸很扁，牙很凸，一副凶相，看着就极不讨喜。
何况，此时，它做的还是偷鸡摸狗的勾当，更是面目丑陋！
只见它轻车熟路地走到放猫粮的柜子前，伸出那只白爪子，指甲像钩子一样勾住柜子的把手，一用力，柜门便被它打开了。
好嘛！这家伙虽然没有良心，但是脑子却是灵光的，爪子也是灵活的。
猫粮袋子露在了丑猫眼前，袋口是完好无损的，只见丑猫钻进柜子，直拱到最里面的角落，那里是个视觉盲区，正常打开柜子，是不可能看到的，我之前也是为了找其他东西，把猫粮袋子拿出来，猫粮漏了一地，我才发现袋子漏了，而且是最靠里面的位置漏了个洞，难道是偷吃者故意选择在里面咬出个洞，为了不被我发现？不，我不相信它会这么聪明。为了观察偷吃者的动作，我特意在柜子里安装了一个小摄像头。
我故意把漏洞的位置放在了最外面，偷吃者一眼就能看到，可丑猫却直接钻进了里面。
似乎是发现了洞没有了，丑猫围着猫粮袋子转了一圈，停在原来漏洞的位置闻了闻，猫粮近在眼前，但它却又钻进了最里面的角落，抬起爪子又挠出一个口，猫粮滑落了出来，掉得到处都是，它埋头捡着吃了个干净，然后钻出来，把柜门关上，大摇大摆进了阳台。
我看得目瞪口呆！
我不得不相信，丑猫真的是很聪明的一只猫。
难怪能瞒过我的视线，吃掉我半袋猫粮，我还真是小瞧了它！
我锁紧了阳台的门，用绳子将柜子的门也绑好，然后将猫粮转移到了高高的柜子里。
看这只没良心的丑猫这回还吃什么？
第二天，我再次打开监控录像，轻微的挠门声依旧是大半夜十二点多响起的，可阳台的门依旧纹丝不动，我想着，丑猫这次应该进不来了吧。
谁知，丑猫却没放弃，不一会儿，它的身影出现在窗外，它抬起爪子挠了挠窗户，窗户也没有开。
它又跑到另一扇窗前，重复着开窗的动作。
我突然想，它应该庆幸我家住在一楼，如果住在六楼，它恐怕是不能这么轻易地窜来窜去了。
就在我以为它进不来的时候，它突然打开厨房的窗户，进来了！
我吃了一惊，我记得我关了厨房的窗户！我进去一看，窗户的确开着一条缝，我再次把它关上，手一拿走，窗户就又自己开了！
原来是坏了，这丑猫还算阴差阳错帮了我一个忙，我立刻打电话叫来物业，将窗户修好了。
再看监控，丑猫蹑手蹑脚，直奔柜子，到柜门前一看，柜门被绳子绑住了。
然而，我想象中它着急、慌乱的样子并没有出现，它竟然蹦蹦跳跳地玩儿起了绳子！
只见它像只毛毛虫一样趴在地上，双眼紧盯着绳子，四条腿颠儿着跳，似在助跑，突然，它毫无预警地窜了出去，两爪精准地抱住了绳子，上去就咬了一口。这一系列动作基本上是瞬间完成的，速度可谓是飞一般的！
我看出来了，猫的确不是弱小可怜又无能的小动物，它们是有着速度与力量的捕猎者！
但也不得不承认，它这副样子实在是可爱，我想象中的猫应该就是这样的。可是我以前甚至用羽毛逗猫棒逗过它，它都不理不睬的，如今怎么一个破绳子玩儿得这么开心？
玩儿了几个回合，绳子被它玩儿折了，柜子被它轻松地打开了，但它钻进去，哪里还有猫粮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一袋白面，它绕着蹭了一圈，沾了一身白面，连头顶的小黑帽也变成了白色。
没有了猫粮，它也没有立刻就走，它闲庭散步一般在我的房子里迈着猫步优雅地转悠，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丑猫你有没有搞错！这是我家！
然而，很快我就知道了它的意图，它停在了我放猫粮的柜子的正下方。
看来，它还真没有白转悠，而是在闻着味道寻找猫粮。
可是，找到了又怎么样呢？它还不是上不去？柜子那么高！
事实证明我还是低估了它，它一跃便蹦到了不远处的凳子上，再经由凳子蹦到了冰箱上，又从冰箱上蹦到了柜门上。
这一系列动作宛如行云流水一般，自然、迅速而敏捷，它白色的身影就像一道闪电一般，着实是惊艳了我一下。
然而下一秒，我便忍不住笑了，柜门是关闭的，于是，它就这样两条前腿精准地挂在了柜门的把手上，整个身体悬挂在柜门前，像个在单杠上做引体向上的小学生。
很快，它就因为没力气而摔落在地，不过它在半空中灵活地来了一个转体，十分轻盈地四条腿着地，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也完全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而且，它并没有放弃，再次按着刚才的路线跳上去挂在柜门把手上，不过，这次不同的是，它两条前腿挂在了同一半把手上，并用那只黑爪挂着把手，另一只白爪去挠另一半把手，可是，它还是太小了，没能打开柜门，便再次摔了下来。
这样跳上去、摔下来的过程持续了半个小时，我也没数到底重复了多少次，总之，最后一次，它终于打开了柜门，钻了进去，饱餐了一顿之后，悄无声息离开了。
我的震惊难以言表。
起初，我想把它捡回家的时候，是因为我确实一个人生活，有些孤独，至于养只狗陪我，还是养只猫陪我，甚至养只老鼠陪我，都没有什么区别，我是觉得猫比较干净、比较听话，同时正好碰到了它这只流浪猫，天时地利人和，我便把它捡回了家。
至于猫到底是什么样的动物，我完全不了解，也觉得无所谓，一个陪我的小玩意儿罢了，听话就好。于是，当我发现它不听话，我便立刻把它扔了出去。
这两天的监控视频给我好好上了两堂课，猫不是一个物品，也不是一个陪人玩儿的小玩意儿，它们是能蹦能跳、会爬高会觅食、又聪明又坚持的很厉害的动物。
可是……它厉害归厉害，但改变不了它是个没良心的东西这个事实，我买的猫粮，我依旧不想给它吃。
这一次，我干脆把猫粮转移到了外面的仓库里。
丑猫一连几天，大半夜都来这里找一圈猫粮，几天都无功而返，它终于不再来了。
我偶尔想起丑猫的时候，会好奇它会到哪里去觅食。
我觉得它应该是到别人家去偷吃的了。就它那狡猾的样子，每天吃饱喝足绝对是没问题的。
所以，当我再见到它的时候，我吃惊得说不出话。
那大概已经是几个月之后了，前几日下了厚厚一层雪，天气又冷了几分，那天正好又刮起了西北风，我穿着厚厚的羽绒服依旧冻得瑟瑟发抖，风像刀子一样划在脸上，让人觉得生疼。
我疾步往家走，路过一家超市，因为是冬天，所以超市里卖的一些冻货都直接放在了室外，挡住了一半的路，但却没有阻挡到我回家的脚步。
可是，突然，超市老板挥舞着一根棍子就出来了，边跑还边吼着：“滚！滚远点儿！”
我吓得赶紧往旁边躲，安全了就忍不住看热闹。
这时，我看到了一只骨瘦如柴的白猫，此时却也不白了，背上的毛灰一团、黑一团的，脸上挂着泪痕和鼻涕，简直脏得没法看！但我清楚的看到，它一只前脚是黑的，一只前脚是白的，脑袋顶上一绺黑毛像戴了个小黑帽子！再加上扁扁的脸、凸出的牙，基于这些特征，我勉强看出了它是那只丑猫！
丑猫此时叼着一条超市卖的小冻鱼，被超市老板拿着棍子驱赶。
棍子几次打到它身上，准确说，是打在它骨头上，两个硬物撞击的声音夹杂着西北风的哀嚎，听起来莫名惊悚，但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大概是怕一吭声，小冻鱼就掉了，它就又没饭吃了。
最终，超市老板没追上丑猫，骂骂咧咧地回了店里。
我望着丑猫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说出话。
家里一如既往的温暖，我却总忍不住往窗外看，寒风吹卷着地上的雪，只看着我就打了个寒噤。
此时，丑猫又在哪里呢？
睡觉前，我把那半袋猫粮放回了原来的柜子里，阳台的门也没有上锁。
可第二天看监控录像时，没有丑猫的身影。
但对于这只没有良心的猫，我能做到的，也仅此而已，我不锁门，它回来便回来，不回来我也不可能去找它！
因为经常到附近的超市偷东西吃，丑猫很快出了名，我去超市的时候，听到超市老板在和顾客们细数着那只猫的‘罪行’，偷了他家几条冻鱼，几只冻虾。
这时，有个顾客说：“老板，你说的那只猫，是不是白的？头顶上有一绺黑毛？牙有点儿凸，长得挺凶的？”
“是啊！你也见过？”老板问。
“见过，但不是在你们这儿见的，还是去年的时候，在文华路那边，它就闹翻了天了！天天到处去偷东西吃，不光偷吃超市里的，还半夜进别人家里，有什么吃什么，像只过街老鼠一样，人人喊打，后来好不容易被打跑了，原来是跑到你们这儿来了啊！”
“嘿，文华路那边可是省事儿了！把它赶到我们这边儿来折腾我们！”老板和顾客们纷纷抱怨道。
“反正你们就见一次打一次就对了，早晚能把它打跑！”
“对！见了就狠狠打，赶紧给它赶走！太烦人了！”
我本想买点儿东西，但突然就不想买了，放下东西便出去了。
我站在文华路街口，有点儿茫然，怎么就来到了这里呢？
我找了家超市，一是为了暖和一下，二也是为了打听点儿事情。
我买了些东西，结账的时候，状似无意地说：“你们这儿还真是消停，我们那儿最近闹贼了！”
超市老板来了兴趣：“贼？什么贼啊？”
“一只猫！天天到我们那儿去偷东西吃！”
超市老板果然问，是不是那只丑猫？
我答了是：“老板，你知道那只猫？”
“去年在我们这儿闹来着，偷吃了我外面不少冻货，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我开始套话：“它本来就是野猫吧，要不怎么这么能折腾？”
老板摇摇头：“那你可错了，它以前也是家养的。”
“啊？谁家养的啊？怎么养成了这样？怕不是小偷家养的吧？从小就训练它偷东西。”我说。
“那你又错了，我听说，它以前还是有钱人家养的呢！”
“有钱人家养的？那为什么成了流浪猫？”
“听说那家有钱人因为有钱，所以经常买一些猫啊、狗啊、甚至刺猬啊，玩儿一段时间，玩儿够了就扔了，那丑猫应该是其中一个比较狡猾的，自己四处偷东西吃也活到了现在。”
我问：“那它偷东西，你们没让它主人来处理？”
“叫过啊！可是它主人不管啊！人家扔过的猫太多了，哪里会记得有这么一只？”
我按着超市老板说的地址，来到了那个有钱人家，的确是有钱，住的是别墅，而且是独门独院的，我站在门外，就能看到他家院子里有几个很漂亮的狗窝，可漂亮归漂亮，却是华而不实，丝毫不保暖，大狗还好些，小狗缩在里面简直是冻得54瑟瑟发抖。
我按响了门铃，出来开门的，是个保姆，她看我一身寒酸打扮，也没让我进门。
我便只好问她，知道丑猫吗？
她一脸阅猫无数的表情，说：“你说的这只，我倒是有点儿印象。因为它的确是太丑了！老板家的猫就从来没有这么丑的。”
“这么丑，他们为什么要把它买回来？”
“不是买的啊！它是自己来的。”
“自己来的？”
“也不算是自己来的吧，就是……它很小的时候，它们一家经常在那边垃圾箱里找吃的，算上它，一共四只小猫，还有一只母猫，那时候正好冬天，小猫很快变成了三只，然后两只，最后只剩了它一只，它也冻得奄奄一息了，母猫把它叼到了这里，就是你站的这里。被老板看见了，就给捡了进去。小猫生命力还挺顽强，很快就缓过来了，也没用两天就适应了在这儿生活，每天窜上窜下到处跑、到处挠，一见人来，就跑过去撒娇，刚开始，老板觉得，它活泼又亲人，还挺好的，但后来，它总是弄坏东西，老板对它越来越没有耐心了，便让我把它扔了出去，几天后它自己又回来了，回来之后像变了只猫一样，天天老实地在一边儿趴着，对老板也小心翼翼的，但还是乐意让抱着的，但不久，老板买了几只新猫回来，还是把它赶出去了，它总自己回来，它一回来，老板就让我把它打出去，几次之后，它就再也没回来了。没想到，它出去了就开始闯祸，天天到处偷东西，亏得老板把它扔出去得早，要不被它折腾死了……”
我听完，心绪复杂地往回走，途经垃圾箱，四下看看，没有看到猫的影子。
丑猫的妈妈和兄弟姐妹估计也都是丑猫，可是……都没有了。
白雪茫茫，了无痕迹。
我找到丑猫的时候，已是第二天的黄昏时分。
小巷被白雪覆盖，唯独一串下水道井盖上因为温度相对较高，没有雪残留。原本找了两天，我已经筋疲力尽，不想再往前走了，但偏偏，不知冥冥之中受到了什么指引，我又往前走了几步。
就这几步，让我找到了丑猫。
它正蜷缩成一团，趴在圆圆的下水道井盖上，背上灰秃秃的毛和着血迹凝成一团，闭着眼睛，垂着脑袋。
我叫了叫它，它全无反应。
我走近，碰了碰它，发现它已经僵硬了。
这个在雪中诞生的孩子，终究没有熬过这个寒冬。
如果我没有因为一点小事就把它扔出去，如果我当初没有把猫粮转移走，如果我再给它一点耐心，如果我见它被人追打时救它一把，它都不会这样离开。
如果它原来的主人没有抛弃它，如果它偷东西吃的时候，人们能给它一点宽容，它都不会这样离开。
对于这个小生命的逝去，很多人都不是无辜的，尤其是我。
我将它和剩下的那半袋猫粮放在了一个箱子里，生前藏着掖着不肯给它吃，现在，全都给它了，它却也吃不到了。
我抱着箱子，来到了有钱人家附近的垃圾箱旁边，这里有棵树，好歹可以给它遮风避雨。它的一生，没什么幸福的时光，但和妈妈、兄弟姐妹在一起的日子，该是不幸中的幸福了吧。
所以，就在这里睡吧。
当晚，下了一场雪，就像给它盖上了一条温暖的被子。
第 5 章 / 共 14 章 本章字数：57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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