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衣小湖在江上的注视下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三个女孩子的名字,然后递给江上:“你打听一下这三个人。”
“什么意思?”
“确保我讲出的真相不被你质疑。”
江上接过纸扫了一眼,上面第一个名字是成晶,这人不认识,下一个是马淼,不认识,第三个冯亚欣,这是他表妹。
“亚欣初中就出国了,能跟真相有关?”他狐疑,因为冯亚欣出国时他还不认识衣小湖,自然也觉得两人八竿子打不着。但抬眼看到衣小湖的表情时愣了一下,那是一种骤然的‘殇’,与她之前的狡黠、柔弱全然不同,好似一种剥离了所有面具之后露出的真容,大概就是这一点“真”,让他选择了暂时相信。
他深深看了衣小湖一眼,拿起手机给冯亚欣打过去,关机状态,这才想起有时差,美东时间此时正是深夜。
这时衣小湖的电话响了,是老师打来的,询问旷课缘由,衣小湖应付几句,然后背起书包说了句:“打听完,电话我就行。”
说罢打开门,把江上一把拉了出去,然后锁上门,往学校奔去,留下江上一人望着她的背影沉思。
*
衣小湖像个空心人一样走在街上,她要打出的牌可能会有效,但也硬生生要把自己拉回到不愿触及的过去——
她的人生是从2006年那个深夜发生转折的,那夜她失去了妈妈,返校读书是三个月之后,九岁的小女孩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活泼和欢笑,常常神情恍惚,有时候进错教室;有时候记错时间;连发作业都出错,把王同学的本子发给周同学,把周同学的发给李同学。
小朋友们总是笑她,说:“看,她又发呆啦!”
有一天老师让同学们进行课外读物阅读理解,衣小湖被提问后起立,就一个耗子成精的故事做简述:“由于……这只老鼠成了精,然后这只成精的耗子,成精……成精……”
这是妈妈和她一起阅读过的小故事,讲到这里她恍惚了:“成精……成精……”
她忘了自己在上课,喃喃自语地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
身后的女生成晶气得小脸通红,有几个小男孩偷偷冲她吐舌头,做口型说:“成精、成精,耗子成精!”
她的名字有谐音,自从二年级同学看过《狐狸成精》《老鼠成精》和《蔬菜成精》后,就给她取各种各样成精妖怪的外号,今天早上还刚因为外号被一个顽皮男生逗哭,现在这样,心道:衣小湖你是故意的吧!哼!
人与人之间的仇恨和偏见往往会在不经意间悄然滋生,一桩芝麻小事、一个眼神、甚至一句玩笑话,都可能是仇恨和偏见的导火索。
下课后,成晶带着两个好朋友马淼冯亚欣去找衣小湖索要上学期送给她的红蓝铅笔,衣小湖正在值日,猛不防被成晶一声呼喝给吓到了,踉跄一下踢到脚边的小塑料水桶,水桶倒是没打翻,但水花溅出来溅到了三位小女生的鞋袜上。
于是,南骁给二讲述的那一场闹剧发生了,先是小女孩们在争执,成晶脱口一声“活该你妈跳楼了!”
然后一群戴红领巾的三年级小朋友拥挤在板报前,瘦小的衣小湖遭到围攻,继第一声“你妈跳楼了”之后,又接续不断地涌现出“你妈跳楼了”!
衣小湖失控之下爆发了洪荒之力,扑上去推倒了两个小女孩。
人在情绪失控的状态下有着惊人的力量,所以等老师赶来后,已经有五六个小孩倒在地上了。
偷羊的大灰狼被逮住暴打时,多数围观者会觉得它比它咬死的羊更可怜。更何况所有人都可以作证是衣小湖做错在先——她把水溅到了别人的鞋袜上。
“做错事还不让说,说她几句就打人,骨子里肯定也有精神病基因,随了她那个跳楼的妈。”
这是很多家长和学生的总结,那时的孩子根本不知道“产后抑郁症”是什么,总归是精神出了问题,于是一传十,十传百,这种名声几乎伴随她之后整个青春期。
学校把衣小湖的父亲叫来配合调解,对受伤小孩和家长进行安抚,家长们要求衣小湖对自家孩子进行面对面道歉,否则幼小的孩子们无辜受伤太委屈。
衣小湖不能接受,九岁的她不明白这个世界为什么这样,为什么没有人看到她的委屈,和那一句句“活该你妈跳楼”, 那么扎心,却被人们视作无辜。
她咬紧嘴唇不道歉,咬出了血。
她爸爸弓着腰,也不问原委,一直在道歉。其他家长将孩子护在身后,只有她爸爸将她往前推。
没妈的孩子是根草,妈妈不在了,再没人看得到她的委屈。 在众人的逼迫下,她伸出了小手,手心朝上,说我可以挨板子,打多少下都可以,但我不能道歉。
但越是这样,人们越觉得她无可救药,后来老师和爸爸都说不道歉就被开除,就收拾书包再也不能念书了……这让九岁的她妥协了,毕竟在她的世界里,上学就是头一等重要的大事。
但天知道对着得意洋洋的加害者们说出那句“对不起我错了”时她有多么无望……
她低头了、道歉了,连带着黑白是非的心灵世界也崩塌了。
挨过这难堪一天,晚上回家,还有一个跳脚的奶奶等着她。 “赔钱的货!说一句跳楼能死啊!没打你没骂你,你动什么手!赔那么多医药费! 哪有钱?么得钱!么得!么得!么得!”
早在当初跟警察说爸爸逼死妈妈时,她和家里人就生分了,现在学校的日子也不好过了,她成了全民公敌,书包里时不时出现蟑螂老鼠粪便,头发更是每天被沾上泡泡糖……
奶奶怕弄脏枕头被子,索性给她剃了寸头。
当一个人从精神到外表都被强制性地改变,会发生什么?
她记得第一次顶着寸头站在镜子前是五年级下学期,镜子里的自己像极了电影《霸王别姬》里的小蝶衣,那一瞬她清晰地看到自己眼里的惊恐。
幼年的她是伴随着妈妈的哭泣和爸爸的冷漠成长的,虽然爸爸也曾担心她的学习,挂虑她的健康,但爸爸骨子里的冷暴力是不自知的,动不动发火、动不动沉着脸,虽然外面所有人都说爸爸憨厚老实是个老好人,但在家完全是另一个人,大到做饭晚一点、小到带到学校的水瓶没有喝完,都仿佛是一件苦大仇深的事,会惹得爸爸眉头皱得很紧、会一路数落到家,然后大声开门大声摔门,骂妈妈不会教育孩子,骂孩子不争气,一直数落到夜晚、一家人满心沉重地睡下……
这样的家庭环境下成长,其灰沉的色调像极了电影里那个幼年的蝶衣,那么,将来会不会也像大蝶衣一样凄凉?
不!绝不可以!
但同时冲入脑际的是那熟悉的窃窃私语——
“她妈跳楼死的。”
“听说还是大半夜跳的。”
“会不会是当着她面跳的啊,那就废了,一辈子的阴影。”
“没娘的娃命苦,更别说还是这么个死法……唉,苦命。”
“受了这种刺激,这小孩心里头八成也抑郁了。”
她的手在发抖,心里大声对抗脑子里这些刺耳的声音:才不是这样,我才不要被困在你们的偏见里,我会走出来,我要笑,我能过得很好!”
自那之后,衣小湖疯了一样让自己融入正常社会。
寸头从五年级持续到小学毕业,“秃头”已成为她称谓的前缀之一,成为她的标签之一,更成为她被霸凌的原因之一。而且随着学生们的长大,霸凌的方式也不断升级,甚至因为网络逐渐兴起,从线下延伸到了线上。有一天第五中学的贴吧出现了一条帖子:「恭喜恭喜,五中要迎来秃头神经病新生衣小湖。」
随后第二条第三条陆续出现,揭露衣小湖在小学期间的种种‘恶行’。
当时衣小湖家对应的划片初中正是第五中学,她人还没到,恶名先传了过去。她去找警察,警察联系网警删了,她要求查出发帖子的人进行惩治,但调取网络用户的IP地址需要向市局申请,然后再向电信部门发函配合,程序上是比较复杂的,这不是关键,关键是普通人被网络诋毁未造成严重后果的无法立案,不立案的情况下,以上程序就根本无从谈起。
衣小湖失望而归,本以为永远也找不到发帖人了,结果无心插柳,她在操场树荫下听到了几个同学的交谈,得知帖子是成晶马淼冯亚欣发的。
她一点不意外,她也从来不是逆来顺受的人,这些年她从没放弃过反抗,这次,她决定给她们一个大大的教训!
多年的不公待遇,让衣小湖对报告老师以及质问当事人不抱希望,她只能用自己的方式让施害者受到惩罚。
首先她需要一部手机,那时智能手机还没有问世,成人都未必能够人手一部手机,更别说她一个六年级学生。
于是她将继母的手机偷偷带进了学校。
早自习铃刚响过,成晶正在教室分发作业本,露过衣小湖课桌时,故意用手肘撞翻了她的铅笔盒,彩虹糖般的笔芯滚了一地。
“呀,手滑了。”成晶笑得露出小虎牙,马淼和冯亚欣在后排窃笑起来。
“手滑就别抢着发作业本了,再把同学们的作业本撒一地。”
成晶正要还嘴,老师进来了,她只能作罢,气鼓鼓回到了座位。
课上到一半,课桌抽屉里藏着的手机突然震动,五中贴吧又弹出了新帖子——
「二小秃头疯婆子衣小湖偷穿她继母的内衣!」
后面还附带一张模糊的照片,下面评论全是"恶心""变态"的字眼。
衣小湖攥紧手机,借口上厕所溜到操场角落,拨下了110。
电话接通,她压低声音,用发抖的气音说:“警察叔叔,我在城区二小,我被偷拍了......”
上次报警,她并非全无收获,她知道了两个法律知识。一是“群众的事情无小事”,公安局规定,有警必接,所以她报警必出警。
另一个是,公安警力有限,多少大案要案都顾不过来,成晶她们这种小奸小坏很难被立案调查。所以,她的目的不是要用法律惩罚她们,而是舆论,学校就是一个巨大的舆论发酵所。
当法律还没注意到你时,你要先记住它的样子。
警车鸣着笛驶进入校园,犹如一滴水滴在油锅里,迅速炸开了,小学生们蜂拥而至,里三层外三层将警察和涉事人员重重包围了起来。
她故意慢走几步,等警察被围在操场中央时才挤到前排。
面对警方的询问,她说:“警察叔叔,就是她们!成晶、马淼、冯亚欣,在贴吧上骂我秃头神经病,还造谣我!”
“我已经报警过一次了,她们帖子被网警叔叔删掉后又发了更难听的!”
衣小湖将帖子的截图翻出来,警察蹲下身翻看手机,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成晶的脸在人群里白得像张纸,马淼抓着她的胳膊直发抖,冯亚欣的校服领口歪到了一边。
成晶、马淼、冯亚欣再如何恶劣也还是小学生,面对警察,她们不敢说谎,承认了事情。
围观的学生“哦”地拖长了声音,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警察并不会对这些六年级小女生上纲上线,只是严肃的批评了她们。然而当着全校学生的面被警察批评教育,对她们来说也是天大的事情。
冯亚欣突然哭了出来,马淼嘴唇哆嗦着,成晶的脸一点点涨红,从脖颈红到发根,像熟透的虾子。
那天下午,成晶三人组走到哪里,路过的学生都指着她们窃窃私语。
衣小湖站在教室门口,将一切尽收眼底。
她觉得自己此次用智慧为自己拿到了正义,却没想到,更深重的磨难已经在路上了。
她每个周末会去少年宫做作业,因为父亲和继母已经又有三个小孩,最小的刚刚满月,家里吵得没办法学习。
从家到少年宫有一条近道,是个僻静小巷子。
这天她和往常一样从小巷穿行时,被三个吊儿郎当的女孩挡住了去路,正是成晶三姐妹,报警一事让她们丢尽了脸面,她们在学校再也抬不起头了,要报复回来。
衣小湖拼命反抗,然而双拳难敌六脚,她被三人摁在地上踹,她情急抽出文具袋里的铅笔刀,三个女孩子怕破相,连忙跳开去了。
忽然巷子口传来一声:“男孩欺负女孩,不害臊吗!还用刀!”
衣小湖没来得及回头,身子便被踹中了。
“嘭”的一声,她整个人摔到地上。
第 12 章 / 共 60 章 本章字数:42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