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一章 下一章 ▶



《芳芳无邪》


[七猫章节内容API] | [番茄章节内容RSS ]

上一章首页】 | 【目录下一章

第11章.利益交换

  南骁面前放着一本数学作业本,只不过本子里的内容跟学习无关,没有一道数学题,而是旧案排列记录。

  这是三年前他花好几个月时间拼出的案件详情,完整记录了衣小湖母亲坠楼案以及衣小湖状告父亲案始末。

  这些内容基于衣小湖初一的时候交给他的一个很厚很厚的日记本。之所以交给他,是因为他爸当时是公安局的领导,衣小湖对她妈妈的案子没有死心,且天真地以为只要结识大领导,就能给她妈妈翻案。

  

  

  想到这里,南骁心中复杂。

  当时衣小湖一脸真诚,眼中是亮闪闪的期待,双手捧着日记本交给他,坦诚、热切而又小心翼翼地说:“南骁,这些内容我很早以前就写好了,其实五年级的时候就想请你帮忙交给叔叔,但是我没信心,我觉得那时候我们还没有成为真正的朋友,但是现在,我们是朋友了,我们……是朋友吧?”

  他是怎么做的?人真的无法共情曾经的自己,他觉得自己当时好像个傻叉,能对这么真诚的托付置若罔闻,甚至发自内心觉得他们的关系与“朋友”二字八竿子也打不着,顶多是一种利益交换,且这种交换是衣小湖上赶着求来的,于南骁来说甚至颇不合算。有这种交换,他的日子虽然清静一些,省了家长和老师的说教,但多了一层狐朋狗友的讥诮,像他这种校霸是天然的要跟被霸凌群体疏远的,否则就自降身份,再也没有信服力了。

  所以,急于给母亲翻案的衣小湖对时机的把握还是不够好,在初一的下学期把她的一番心血交给了同桌+朋友的南骁,错误的时间托付了错误的人,南骁在放学到家后就把那本子随手丢进了垃圾桶。

  他是被老爸揍大的,绕着走都嫌不够远,怎么会专程往老爸眼前凑。

  如果不是衣小湖那句‘杀人不一定用刀’让他好奇心大起而翻看过本子里的内容,再如果不是初三的时候他突然狂热地喜欢上衣小湖,他面前也不会再有这么详尽的案情记录了,这里边不仅有他凭记忆记录下来的衣小湖的视角,而且有他通过爸爸是局领导身份跟基层民警套近乎搜集到的警察视角下的部分细节。

  如此用心,竟然是为了取悦那个利益交换对象,这在初三之前是完全想象不到的。

  

  

  三年后的今天,他再次打开这个本子,为的不是当初的目的,而是思路枯竭了,他梳理了三天没有理出该从衣小湖的哪一个社会关系上入手,不由得就又想到了这个案子。

  本子上记录:衣小湖母亲衣某深夜两点坠楼,警察接到报案是三点多,死者丈夫辛建成称妻子系自杀,因为妻子流产后患有产后抑郁症,并提供了死者在三甲医院的就诊报告;当时九岁的衣小湖叫辛芳芳(后自作主张随母姓改名为衣小湖)受刺激很大,做笔录时精神恍惚,反复说妈妈是被爸爸逼死的。

  自杀分为自行了断和被动刺激两种,而故意刺激抑郁症患者导致其死亡可能构成故意杀人罪,于是忻府分局刑警大队对该案展开调查。

  该案有三个疑点,一是辛建成在妻子跳楼后没有第一时间报警,间隔一钟头之久才报警;针对这个疑点,辛建成的理由是当时事发突然,整个人已经懵了,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联系救护车,毕竟救人要紧,而当晚赶上市医院和区医院的救护车都在出任务,所以耽搁时间比较久。

  警察经过调取通话记录、以及向急救中心核实,证明情况属实。

  第二个疑点是警察到达现场后,屋子里的地板被拖布擦过。针对该疑点,辛建成的回答是:妻子坠楼时他失了方寸,冲到楼下抱着尸身嚎啕大哭,想到打电话叫救护车时,已经沾了一身血,且下楼时没带手机,跑上楼找手机时大脑混乱,翻遍客厅和卧室也找不着手机,家里被他踩蹭了好多血,他的动静吵醒了女儿,听到儿童房悉悉索索起床的声音时,他顿时清醒过来,发现家里地上和门上凡是自己经过碰过的地方满是血,怕吓到孩子,于是连忙揪住门把手叫女儿别出来,平时为了照应方便,儿童房上的钥匙是常挂在门锁上的,他此时情急,索性拧钥匙把门反锁上了,然后手忙脚乱拉出拖把和抹布清理血迹。

  这个说辞逻辑上也没毛病,但未免过于巧合,有破环现场之嫌,但判案需要扎实的证据,否则单凭这一条是无法立案的,即疑罪从无。

  

  

  翻开后面一页,是模仿衣小湖的笔录现场——

  警察不明白辛芳芳所说的逼死是用什么手段,尸身没有被虐打过的痕迹,案发现场痕检结果也不存在打斗或抗争的情况。

  辛芳芳说:”爸爸不会打人的。爸爸是老师,生气了也不会打人,只会很生气很生气。”

  警察问:”很生气是什么意思?”

  “很生气就是很可怕,从早到晚不说话,低着头,关门声很大,摔碗,让妈妈去死,说妈妈‘方’他,说妈妈要害辛家‘盖烟囱’,说他对不起祖宗。”

  南骁当年第一次看到这句话时,很是不解,问衣小湖啥是‘盖烟囱’?

  衣小湖说盖烟囱在当地土语中意指生不了儿子,男丁薄弱,不能传宗接代。

  所以后来重新整理时南骁在旁边括弧中对此做了注解。

  注解下面仍是笔录现场的内容——

  刑警问衣小湖:“今晚你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衣小湖说:“爸爸回来时关门声很大,仿佛要把门摔破,他低着头在门口换拖鞋,一句话不说,脸非常黑,眉头扭在一起,这个样子我就知道他今天又很生气,知道爸爸又要骂妈妈,我不敢看动画片了,关了电视乖乖坐着。”

  这份笔录是在案发后两小时内进行的,衣小湖精神恍惚,语句凌乱,但仍能让人从中感受到那种压抑的家庭氛围,后来说出的话更是让在场的人窒息。

  “门被锁上了,我拼命拍门,过了很久爸爸打开对我说:你妈坑死咱爷俩了,你妈跳楼了!”

  南骁感到胸口有一股闷气,停了一会才又打开后面的几页,那是他跟案子经办人套近乎问到的一些内容——

  他问:“正常家长怎么可能大半夜跟九岁的孩子说这种话。”

  而且这跟辛建成之前的口供明显矛盾,他说拖地是怕地上的血迹吓到女儿,可这句话直白到没有一点怕女儿受到惊吓的意思。

  “孩子受刺激瞎说罢了。”老警察陈叔道,“辛老师不可能说出这种话。”

  陈叔当年也是出警人员之一,他女儿曾是辛建成的学生,深知辛建成的为人,和多数受访者一样,陈叔也说辛建成是个老好人。

  本子里有南骁在学校偷拍的几组照片,辛建成多次进入镜头,长相确实非常憨厚,即使戴着眼镜都不像老师,像一位中年农民。每一张都很谦和、甚至有点谦卑,跟人说话时不自觉就带着点低眉顺眼,老远见着人就搓手弯腰。他在警察问询中决口否认对女儿说过那句话,说女儿受的刺激太大了,出现幻觉了。

  案件进行了三个多月并没有发现什么实质证据,未成年人的口供在法律上只能作为立案参考依据,若无物证书证等客观证据支持,是不能单独作为立案标准的,属于“孤证”!

  所以案子最终以自杀定性了。

  

  

  南骁合上本子,他一无所获,即便衣小湖的父亲真逼死了她母亲,南骁也无法把这个案子跟自己要找的‘鬼’串联起来。

  浏览以上内容只是让他的心情更加糟糕了,这个案子的结果总能令他想到衣小湖充满希望的眼神,可他一直没有回应她的期待。

  那时,面对衣小湖过于赤诚的目光,他鬼使神差地说:“东西交给我爸了,他们先上会。然后再决定。”

  之后,他都不敢回忆——只要衣小湖看见他,就飞也似的跑过来,活像一只瘦骨伶仃的小麻雀,然而到了他近前,她又慢下了脚步,麻雀啄米一样一顿一顿地蹭过来,给他水,给他零食,给他写得板板正正的作业,然后也不走,也不说话,就亮着一双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他最终是受不了了,一个月后告诉她:“我爸说了,证据链不足,一点翻案的可能性都没。”

  衣小湖当时的失望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他头一次知道人眼里的光是会熄灭的,一时间心里居然升起一种隐秘的刺痛。

  不过沉默数秒后,衣小湖低声说:“没关系,还有机会。”

  然后她说:”那个本子可以还给我吗?”

  南骁说:“丢了。”

  他以为衣小湖要哭,可她愣怔一瞬,说:“没关系,我可以重写,每一字每一句我都记得清楚。”

  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倒背如流,但他知道她不愿意得罪他,自打耳聋那次之后,她没有了情绪,用现在很流行的词汇就是情绪稳定。

  稳定到南骁有时候都感到怪异。

  心心念念期盼了一个多月的翻案不了了之,任谁都会低迷一天半日的,但她没有,转头就去背单词了,南骁不可置信地问:“你不难过吗?”

  她愣了一下,说:“难过!但是难过没用。”

  真不像是一个初一女生能说出口的话,虽然她留过级,年龄大于普遍初一女生,但这话也够成熟的,既与年龄不符,也与长相不符,她天生一副瘦弱的样子,但心里却是扯不断、踩不折的杂草。

  最神奇的是,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和平常人一样社交、和平常人一样开怀,运动场她奋起奔跑,歌咏比赛她热情投入,连演讲辩论都积极参加……她妈是那样死的,难道她不应该一蹶不振,永远像小时候那样消极和卑微吗?

  南骁觉得这多少是有些怪异,有时候会忍不住挖苦几句。

  而衣小湖不顶嘴也不辩解。

  她的课桌上贴着一张网上抄来的句子:命运给了我一个最低的起点,是希望我能奋斗出一个绝地反击的故事,而不是让我期期艾艾,比起向阳而生,我,衣小湖,更想尝试逆风翻盘!

  这段话差点让某次开家长会的南骁妈妈泪目。

  学校每次家长会,衣小湖的课桌前坐着的都是她自己,她爸不来,她自己给自己开家长会,一屋子大人当中有一个小小的她,脊背挺得直直的。

  她也逐渐成了南骁妈妈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频繁出现在南骁耳朵里,令他一度烦不胜烦。

  可与此同时,他自己也未曾发觉,某种与烦截然相反的情愫在心底暗生,以至于他发现的时候,已经一发不可收拾。

  

  

  

  

  

  

  

  

  

  

  

第 11 章 / 共 60 章 本章字数:3584

上一章首页】 | 【目录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