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空间里死一般寂静,江上难以置信地看着衣小湖,几乎失语了,久久说不上话来。
许久过后,他颓丧地坐到沙发上低下了头。
看他这样,衣小湖反而莫名的心疼。
“江上……”
江上没回声,他脑子里只剩下白茫茫一片,被她这么一唤,往事竟蜂拥浮现……
“江上……”衣小湖不甘心因为假情书作罢,继续找机会接近他,操场上、图书馆、走廊里,她总能制造出千百次的偶遇。
有一天周末,江上用自己的山地车驮着一大包被罩床单和校服,打算回家洗,走在新建路附近时,衣小湖追上来了。
“江上,我想请教你一道数学题。”
她跑得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个可爱的小手办。
但江上不为所动,老僧入定一般说:“没时间,女朋友约我看电影呢,要迟到了。”
“你哪有女朋友!”
“今天有的,下午刚有。”
衣小湖气馁,低头踢着柏油路说:“真冷酷,拿这种借口伤人心……不过,我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吗?”
又这么直球,江上无语,想说你专心学习吧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但以他对这丫头的了解,这不痛不痒的话恐怕压根起不到作用,索性说得狠点,让她打退堂鼓。
“对,没机会,你像一根小野草,哥拔不动你这样的。”
然而衣小湖没来得及听清楚他这句话。
“啊哟!”
衣小湖脱口一声惊呼,手中的书袋不翼而飞,被一个精瘦的男子噌地抢走了。
她和他都愣怔了一下,反应过来,那人已经一溜烟跑很远了。
衣小湖着急得不得了,拔腿便去追。
江上的一大包床单被罩都在车把上扶着,怕掉下去,还绑在了手腕上,想着帮她去追,但情急之下拆成了死结,眼见着那人跟个灵活的僵尸似的拐到背街小巷里去了,江上急忙扬声说:“别追了,万一是个白粉鬼,狗急跳墙再给你一刀!”
家长一般都是这么嘱咐的,歹徒抢钱给他就是了,别跟他硬上,再说学生书袋里能有什么值钱东西。
但衣小湖没停,仿佛被抢走巨款了一样拼命,结果越急越糟糕,脚崴了,疼得跌倒站不起来。
路过的两个女生交谈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落在江上耳中。
“抢就抢了,追啥啊。”
另一位低声说:“那只书袋不是真书袋,是她的财路,你不见她每天捡易拉罐吗?就在那只书袋里。”
江上一顿,停下山地车过去查看衣小湖的脚踝,如果崴得太重,就得背起她去医院。
让她把鞋脱了好检查清楚,她死活不肯脱,脸红脖子粗的,说没事没事,不疼了,急着爬起来,但钻心的疼痛让她嗡咚又坐下了。
江上不耐烦了,一把拽掉小白鞋,谁知‘砰砰砰’掉出四块增高垫。
我去……
江上无语死了,就说最近怎么忽然比以前高了很多,四层增高垫,真有她的!
小白鞋里垫四层增高垫,高度足足与鞋帮子齐平,说白了,她等于穿着一双高跟拖鞋,脚后跟始终在外面,这种情况跑步能不崴脚才怪。
衣小湖哭丧脸,臊得头也抬不起来了!
江上给她检查完脚踝,把自行车寄放在旁边的五金店,正好不远处有小诊所,他背起她过去,临走没忘把增高垫一层一层再塞回去,有两块掉的很远,跑几步才捡回来。
如此丢脸,衣小湖当时看上去连死的心思都有了。
之后的日子消停了,衣小湖大概是觉得没脸追他了,一切精力又回到了书本上,有一天他在操场上看到她背高二的英语,就忍不住走过去问了句:“这就是你的超前学习法?干嘛这么累?”
她追他的那几天,总是没话找话,提到过她的超前学习法,他以为是瞎扯,没想到是真的这么实施的。
其实他哪是感兴趣什么超前学习法,他就是身边忽然没有她的聒噪后感觉空落落的。
衣小湖眼神幽怨,一副贼心难死却可恨自己配不上的表情,感伤道:“不累怎么行,小野草跟你们富贵竹不能比,我们唯有用力活,才能有一点点分量。”
江上愣住,原来她听见了啊,看这表情,不会真被自己前几天的态度劝退了吧?于是他鬼使神差地来了一句:“这世界野草小花哪有什么高下好坏,都是萝卜白菜各有所爱。”
他觉得自己给她放水都放出一片汪洋了,可过了好几天衣小湖仍无动静,说不追就不追了,哪有这样收放自如的。
想想之前的热络,再看看现在的疏远,这种戛然而止让江上感觉不上不下的,他从未遇到过这样不讲武德的追求者,又生气又期待,他不得不承认,她的特别确实吸引到了他,小花朵一般的人,却拥有小野草一般坚韧的底色,他这次可能真的要栽在这棵小野草身上了。
过了一周还没动静,江上沉不住气了,正好科技局有个社会性竞赛,他借口给衣小湖传递信息,拨打了衣小湖电话。
衣小湖没有智能机,她奶奶死后,老年机归了她,没有微信功能,只能打电话,结果语音提示停机了,江上交了费再打,结果还是打不通,提示不在服务区,这是老年机缺电后自动关机的典型状态,大概是没钱交话费,发现停机后就丢在一边,电也懒得充了。
联系不上,就更想联系。不然回头她知道自己莫名其妙给她交了话费,岂不以为自己在暗恋她?
自己这么帅,怎么着也不该是一个应该暗恋别人的人!
他不允许自己那么没出息!
他只是为了给她递竞赛的信息,这得解释清楚,得赶快解释,这种误会决不能过夜。
于是他跟高一学生问到地址,打车去了她家。
她家开着一间杂货铺,没有大门,杂货铺的门就是出入的大门,正好她继母在门口打孩子,哭天喊地的,江上愣是没法凑上去。
只好作罢,绕过小巷后面是死胡同,侧窗正好临着这条胡同,他抬头看到二楼的窗户开着,一条校服裤晾在窗外随风飘拂,难不成衣小湖住在这一间?
他试探着叫了声:“衣小湖?”
再要叫第二声,衣小湖的脑袋从窗户探出来,圆的脸黑的眼,雪白的肌肤在阳光下如瓷器般细腻,江上突然疑惑了,衣小湖怎么长得……那么在他的审美点上呢。
“咦?江上?”
江上回神,说:“科技局有个竞赛,过来通知看你参加不参加。”
衣小湖摇摇头,有点心不在焉地说:“没时间呢,就不参加了。”
她说着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恳切地看着他:“不过你来得正好,帮我个忙好吗?”
江上被她这神经兮兮的样子弄得也没情绪了,淡淡道:“哦。”
“你等着!”
衣小湖说罢转身跑了,少顷,一阵鸡叫声从窗户传出,衣小湖用绳子敷着一只老母鸡吊下来,压着声音道:“江上,喂、江上,接着。”
江上目瞪口呆,等反应过来时那只老母鸡已经在怀里了。
衣小湖一边把绳子拉回去,一边道:“抱紧了,别让它跑掉。”
江上手中毛茸茸,耳边咯咯哒,根本不敢动,他感觉今天就是巴巴赶来找罪受的!
少顷窗户里又传来鸡叫声,衣小湖抱着另一只鸡从里边翻身而出,一看就是惯常走窗户的,踩着墙上窄窄的边沿和窗口的大槐树一截一截下来,距离地面两三米的时候,“嗡咚”一跳安全落地了。
“快走!”
她左手夹抱着鸡、右手拉起江上匆匆遁,死胡同的侧面竟然还有个小柴扉,她打开钻了出去。
江上觉得不对,自己家拿东西怎么跟做贼似的,跟着她钻出去后,正要开口问,没想到衣小湖先来了一句:“江上,谢谢你帮我偷鸡。”
江上一惊:“偷?”
他站住了,要把鸡还回去。
情书骗子,偷鸡贼!
江上气得爆炸,连名带姓道:“衣小湖你还有多坏,一次性让我都知道好了。”
衣小湖一愣,抓了抓头发支吾道:“你误解了,鸡是我家的,养在后院里,不是别人的。”
“偷你家的也是偷!”他不管了,大步往回走。
衣小湖赶紧拉住他解释缘由。
原来,她的家人忌讳之前的楼房是凶宅,一直张罗着出售,开始卖不上价钱,等到过了几年人们渐渐淡忘了她妈妈那件事,才卖了出去。那套房子是她父母的夫妻共同财产,卖了之后理应有她一份,但家里人白不提黑不提,拿着卖房的钱置换了这套门面房,给继母开了杂货铺,给妹妹们换了新幼儿园。
她大概不愿他知道她母亲的死以及凶宅等诸多内容,只简要说了一下房产的纠纷,以及她爸辛建成把她妈妈生前的首饰拿去金店化了,重新打了新样式,悉数给了继母。
“那套房子不止是夫妻共同财产,其实首付是妈妈出的,贷款使的也是妈妈单位的公积金,结果人一死什么都没有了。”
“他们如果善待我,妈妈在天上也算有所慰藉,但他们不。化了妈妈的首饰,卖了妈妈的房,然后给我的只有一部老年手机。”
只有一部老年手机还没钱交话费,太惨了,没妈的孩子真是像根草,江上心中潸然。
衣小湖扬了扬手里的鸡,理直气壮道:“他们侵吞妈妈的财产,我卖他们几只鸡算什么!”
两人抱着鸡往集贸市场去,每走一步都踩着“咕咕咕、咯咯咯”的节奏点,引得路人纷纷注目。
总算走到人少一点的地方,江上才抬得起头来。
可以说自己十几年人生,从来没有过这么抓马的经历,但看着衣小湖头上顶着一片鸡毛,他是一点儿脾气也没有。
他腾不出手来,只得弯腰靠近,对着衣小湖头顶吹了两下,然而,鸡毛没掉,衣小湖却猛地抬头。
猝不及防的对视,阳光正好,微风携带淡淡的花香拂起二人鬓边的碎发,也吹动二人泛着涟漪的眼眸。
片刻后,衣小湖红着脸垂眸,不得不承认,江上实在好看得过分,他的眼睛温柔如水又热烈如火,再看下去,怕是要被他吞没。
江上干咳一声:“那个,头顶,有一毛鸡片……”
“啊?”
江上连忙纠正口误:“有一片鸡毛……”
衣小湖忍俊不禁:“好好好。”笑哈哈地甩头,将鸡毛甩飞了。
江上本是尴尬,但见她笑,也随她笑了,怀里咯咯哒的鸡都变得顺眼顺耳了。
农贸市场嘈杂混乱,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鸡鸭鹅的叫声混成一片,他俩绕了一圈找到鸡鸭摊子,几十只铁笼杂乱堆叠,鸡鸭鹅扑棱着翅膀挤作一团,羽毛扑簌簌往下掉。公鸡扯着嗓子鸣叫,鸭子的脚掌在铁笼上乱蹬。
有人挑中了一只鸡,鸡老板磨刀霍霍,衣小湖和江上还没反应过来,鸡老板便按住鸡一剁。
衣小湖和江上吓哑了,好半天才木木地对视过来,对视的镜头仿佛电影慢镜头,衣小湖的睫毛剧烈颤动,江上喉结上下滚动,两个人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想逃的冲动。
两人呆傻而惊惧地对视片刻,随即心照不宣地抱着鸡往回走。
走出菜市场依旧惊魂未定,衣小湖想到卖鸡赚钱,但忘了人们买鸡是为了杀了吃肉,太残忍了,她想不卖了,毕竟他们只是学生,别说杀鸡杀鱼,就是蚂蚁都没碾死过,刚才那一幕,让她觉得以后都吃不下鸡肉了。
“你急着用钱吗?”江上问。
衣小湖点头,说:“我想买几节高年级的英语一对一课程。”
在江上的观念里,孩子要买课程好好学习,大概家长都会很高兴花这个钱,看来,单亲家庭,加上有个继母,这日子是超乎他认知的艰难。他抿了下唇,说:“我借你吧。”
“不,才不落你人情!”
“那要不我买了你的鸡吧。”
“你买了往哪养?”
江上无比认真地思索了片刻,说:“鸡的智力相当于4-7岁儿童的水平,我拿回家当宠物?”
“训练它背古诗算算数?还是放过它吧。”
江上也确实无法想象每天醒来推开门奔来一只鸡对着他“哥哥、哥哥”叫个不停。
“那你帮我养吧。还养在你家。”
衣小湖摇摇头:“不用,我自己想办法就行。”
江上觉得,再多说就伤人自尊了,便止住了话。
于是两人又抱着鸡返回衣小湖家。
从二楼窗户往下弄鸡不算难,可是从楼下送进楼上窗户里可就难,更何况继母现在已经没在打孩子,没有孩子的哭声掩护,想把鸡送回去更难。
两人先在僻静处想了想对策,江上说:“要不我假装买东西,把你继母引到外面,你趁机进去把鸡往院子里一抛。”
衣小湖说不可行,她继母的货物都在店里,根本没有任何话术可以把她忽悠到外面。
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只有走窗户这一条路。
好在傍晚时分,可以借着昏暗的天色遮掩一下他们狗狗祟祟的行为。
衣小湖先爬上去找绳子,然后从上面把绳子搭下来,由江上把鸡绑缚后,衣小湖再吊上去。
合计好后,衣小湖把怀里的鸡交给江上,自己攀着墙岩和槐树往二楼爬,忽然有个声音大喝:“干嘛呢!”
衣小湖被这一声惊得脚下踩了空,江上眼疾手快,立刻丢下鸡跃过去接人,没想到衣小湖踩空后又奋力收住了,反而江上冲上来坏了事,把她的裤子一把揪了下来。
江上脑袋尴尬到嗡的一声,屁股又小又白。
衣小湖啥也顾不上了,滋溜一下蹿进了窗户。
裤子忽悠悠飘落,江上一把接住,看对面黑影叫骂着赶过来,他连忙抄起地上的鸡拔腿跑,一边跑一边暗叫:糟糕跑了一只鸡。
但转而又想什么时候了,还顾着鸡!
但刚放下鸡的念头,又浮起屁股又小又白……
今天真是……
第二天他在操场把洗了的校服裤还给衣小湖,说还是我借钱给你吧,卖鸡你不忍心的。
衣小湖说不用,我可以偷别的卖。
他说:“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了,只要不是偷鸡,就不用走窗户,不用帮衬。”
江上挠挠头:“对不起啊,我脱了你裤子。”
衣小湖面红耳赤,说:“还非得再说一遍哈?”
意思是你就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他们经过昨天的闹剧,似乎有了革命友谊,两个人之间越发熟络,甚至除了熟络还多了些别的东西……
她叹口气,琢磨:“偷啥呢?”
江上欲言又止,终于说:“周末《湄公河》上映,去看看?”
衣小湖正在蹙眉思索该偷什么,想也没想就摇摇头:“不看。”
江上无语,心想这姑娘是没搞清状况啊,我是在暗示咱俩约会好不好?你已经把我追到手了姑娘!
“江上,”衣小湖忽然转过脸,“我忽然想到一个办法,不过又得麻烦你。”
“又要谈偷东西搞钱是吧,你是彻底不打算追我了是吧?”
江上脱口而出。
“啊?”衣小湖懵了数秒,连声道:“追……我以为你不愿意。“
“不愿意就算了吗?持之以恒的精神呢?”
“那、那我就再追?不是,我真的可以追吗?不是,我是不是已经追到了……”
她想起刚才他说的那句话,他问她看不看电影……
她忽然兴奋起来,连偷东西和一对一英语课抛到了九霄云外。
“真的吗?救命我好开心……追男孩子这么简单吗?我有男朋友了吗……”
她的小手激动地交握在胸前。
就这样相爱了,爱得急速而热烈,恨不能全天二十四小时黏在一起,恋爱初体验要多单纯有多单纯,根本不关心任何外在条件,甚至不知道彼此的具体年龄,高三的时候江上无意间得知衣小湖留过级,比同级学生大,这才诧异。
“每天看你蹦啊蹦跟小白兔似的,竟然已经十八啦?别是个姐姐吧,哎给我看看身份证,我可不喜欢姐弟恋。”
“还好还好,不比我大,哎,同一天生日,这么巧!”
之后他再去她家爬树找她,就隔着窗户问:“喂,见没见我女朋友,人矮腿短、扎个丸子头、冒充未成年!”
气得她伸出鸡毛掸子打他,他就连忙讨饶,大叫说:“我喜欢小短腿,我喜欢成年了的女盆友!”
那时候没心没肺,虽然都是优等生,但恋爱起来就像两个二楞子,除了开心还是开心,只要俩人在一起风都是甜的,说些没有营养的话,做些又傻又俗套的事情。在图书馆桌子下偷偷地十指相扣,在无人的小巷你侬我侬……有时候他俩在路上走,女孩那么美丽娇俏、男孩那么阳光帅气,路人都由不住多看几眼,并打心底感叹:青春真好!
……
然而,这一切难道是假的!
江上狠狠搓了搓脸,衣小湖苦难的过往虽然像汪洋一样淹得他喘不过气来,但还是问出了口:“小湖,你的意思是,我们的过去只是一场骗局?你追我是为了报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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