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少心没肺,从来不失眠,但他觉得今晚肯定睡不着,今天怎么那么背!
大概跟出门忌讳撞见鬼一样,他就不该撞见那包避孕套。
从看见那包避孕套就开始走背,先是被衣小湖在女厕所堵个正着,后是被敲了后脑勺,醒来冷得要命,发现自己浑身一丝不挂,连蛋蛋都耷拉在外面。
柳临的小混混真他妈损。
老子在忻府也算知名混混,被仇家放倒过多少次,也没连裤衩都扒掉的啊。
以后出门一定看老黄历!
光溜溜见衣小湖,还不被当流氓打一顿。
没办法,他抱着胳膊跑去周边试图寻点遮挡。
把那块拆迁地所有残垣断壁的没房顶的房子都找遍了,也没能找见一块儿布料。
担心衣小湖忽然出现,他只好光着身子把摩托骑到最后一排的残房里,从预制板下抽了两条蛇皮袋围住下半身。
其实衣小湖一开始唤他的时候他就听到了。
但他刚刚裹上蛇皮袋,那个样子真比光屁股好看不了多少。
于是他跳上摩托跑了。
打算就近找个服饰小店,用摩托车做抵押,换一身衣裳再与衣小湖联系。
倒也没太周折就遇见一家劳保用品店,他抢下挂在衣架上的军大衣就往身上裹。
老板娘见惊见怪地喊起来:“干嘛干嘛!”
二说他要买,但钱包被偷了,先把摩托抵押。
老板娘没听懂:“什么什么?说普通话!”
二最烦别人叫他讲普通话。
他没念多少书,从小学到技校都是在忻府本地读的,张口就是方言。
而忻市一区十二县当中,忻府的口音最重,外人很难听得懂,每次出远门都要被人瞧不上,说他“土鳖”。
今天他本来就闹心,老板娘叉着腰开始指人时,他憋了一天的火终于还是着了。
两人轰轰烈烈地就吵了起来。
二是混社会的,吵起架来泼妇也脏不过他。
老板娘气得拽住军大衣说烂在家里都不卖给你这种小流氓时,二才晓得忍一时海阔天空的好处。
但老板娘正在气头上,哪里肯依,拽着军大衣死活不卖了。
周围人也起哄着要把大衣扒下来,都知道他里面有料,个赛个的看热闹不嫌事大。
情急之间竟然有人出头了。
“我出一千您卖不卖?”
众人一愣,纷纷回头。
二拽着军大衣也回头看过去,竟然是江上。
艾玛。
也不知道自己上辈子积德还是造孽,这种最见不得人的时候,竟然由仇家来搭救。
他差点脱口喊出‘江上’二字。
但脑袋难得在线了一次,想到江上并不知道自己认识他,更不知道自己陷害过他,于是赶紧缩口假装不识。
江上走上来,在二眼里,他整个人都仿佛笼罩在一片圣光里。
江上说:“我听他口音是我老乡,大妈您就饶了他吧,大衣的钱我来付。”
谁知老板娘气性大,跳脚说:“给二五八万老娘都不卖!”
没辙。
江上对二说:“要不用这个凑合凑合?”
他指的是他手上的被罩和褥单。
崭新崭新的,还没有打开包装。
帮二往身上裹的时候,他说幸好今天来给女朋友送被罩,不然还真解不了这个围。
二晓得他说的女朋友就是衣小湖,他今天撬开锁时也发现了,衣小湖的褥单都洗旧了。
江上用被罩和褥单把二裹得跟臧僧一般,说:“走吧,到我家就有衣服换了。”
二欲言又止,想先打个电话给衣小湖,但跟围观者肯定借不到手机,江上……
算了,总不能自报家门自投罗网吧。
于是,任由江上发动他的摩托,带他往家去。
凤凰传奇的歌声是自动的,只要摩托一发动就响,实在太炸街,江上停下把音箱关了。
二落到这田地,还想着不能丢面儿,朗声大气地同江上寒暄,颇具潇洒风范.....
前提是得忽视他此刻还裹着被单、侧坐在后座的“娇羞”样。
这两人实在太过瞩目,宛如校园浪漫剧的主角,还是辣眼版的。
在沿路的注目礼下,二的脚趾都抠出了三座别墅。
为了掩饰尴尬,声音更大,说什么这摩托好骑吧,雅马哈和铃木组装的,我从忻府二百公里骑过来的……
然而摩托没骑几步就熄火了,
二下车时脑袋都抬不起来,无他,实在是太丢人了!
检查一遍,也看不出什么毛病,但发动机就是完全不工作了。
无奈,江上打电话叫了辆拖车给拖回去了。
到了江上家,二才终于能扔掉身上狼狈的床单,穿上了衣服。
江上的衣服大多是黑白灰的颜色,和二那骚包的个性截然相反。
灰卫衣黑裤子一穿,挺挺阔阔,二对镜捋了捋头发,心想他这样一穿和那江上比也差不了多少啊。
这不是一样帅吗。
他偷偷瞥了眼江上。
对方正在接电话,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甚至有些反光,五官深邃,高耸的鼻梁投落下一抹阴影......
二愤愤不平地收回视线,虽不说一样帅,自己至少也人模人样吧。
谁知江上像听到了他的嘟囔一样,转过身盯着他。
二尴尬地笑了笑,刚想说“谢谢你的衣服”。
谁知对方上上下下审视了他一遍,忽然说:“哥们儿,你今天杀人了?”
“啊?”
二差点咬到舌头,“这,这怎么说......”
“我同学打来的电话,鸽子洞街下午出了命案,警察把那一带封了,有目击者说看到过可疑人,骑着组装摩托,染着黄毛,穿着带铁环铁链布飘带的裤子。你光着之前是不是穿着带穗子或链子的裤子?”
二哭丧脸:“我我我、我是穿着裤子,但我没杀人啊。”
江上又端详他:“我看也不像,哪个杀人犯能把自己搞的那么显眼,生怕别人记不住。”
二简直要为他的聪明落泪了,急忙附和:“对对对对对对!”
可江上话音又转:“不过应该就是你吧,黄毛、铁链裤子、还有组装摩托……目击证人看见你撬锁了。”
“啊?”
二大惊,“衣……被杀的人家锁被撬啦?”
江上点了点头。
二几乎崩溃,然后听他慢悠悠地说:“看你这个反应,你应该是真不知情。”
敢情点头是在认同他自己的判断,二快急哭了:“到底是不是被撬锁的人家被杀了啊?”
江上说:“被撬锁的那家倒没出事,但隔壁人被杀了。”
二大松一口气。
还好还好,不是衣小湖被杀。
“哥,我真没杀人,一定是别人跟我打扮一样给碰巧了,这种打扮比较时兴,街上可多了。”
江上没作声,看了他半晌,然后拍拍他肩膀,说:“也是,一定是弄错了。那你走好,就不送了。”
二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来了。
搔着脑袋说:“哥,摩托坏了,得修,我衣服被扒了,钱跟身份证全没了,能不能……能不能哥你借我几个,我到了忻府一定寄来。”
他也不打算去见衣小湖了。
他们这两年为了躲警察煞费苦心,哪还有往上凑的道理。
再说,现在出了命案,他又好巧不巧刚撬了个锁,警察来了,十张嘴也撇不清。
要是被警察当作命案嫌疑人,一查查出来他们过去那些事,那才真叫个完蛋了。
他要赶紧回家找南哥。
“哥我肯定还,我给你打欠条!”
“没事,乡里乡亲的,不用还了。”
江上大方得简直让他跪了。
不过拿出钱包取钱时,才发现空空如也。
“忘了。”江上说,“这年头谁还用现金啊,你手机呢,我转……哦你没手机了,那怎办?”
二讨好地笑,江上意会,一边把钱包塞进裤兜,一边说:“得,我找取款机给你取现金去。”
出门时忽然又停住了。
友情提示道:“你确定你现在敢回忻府?现在可是全城的警察都在找黄毛铁链组装摩托车。”
二倒抽一口冷气,是啊,这咋办?
这时他发现江上又在打量他了,并且探究地问:“哥们儿,你不是真杀人了吧,我搭救你不会被牵连吧?”
“哥,你,你真一百个放心,我是犯过错,但我绝不会杀人……”
二举起四个指头,对天发四。
“行吧,那我给你取钱去。”
“等等哥。”
二把他叫住了,不好意思地搔搔脑袋。
江上又意会了,说:“行了我去帮你探探虚实吧,正好我也需要去看看我女朋友,她就住鸽子洞街那块。”
他出去不过十分钟就回来了,说不用去鸽子洞街探虚实了,通缉令都出来了。
他手机上亮着一张不带人相的文字图片,重金悬赏嫌疑人——
罪犯特征除了黄毛、飘带裤、摩托车外,还多了一件红色带骷颅头的人造革夹克,身高165左右,体重47公斤左右,左耳戴着两耳环,长相酷似东北二人转演员宋小宝……
这不活脱脱就是我嘛……二欲哭无泪。
江上看着他左耳那咣咣闪耀的两耳环,说:“你要回就趁半夜回吧,别被我邻居看见,现在但凡会上网的人估计都知道你了,被他们看见,我也没法在这儿待了。”
说罢又来了转折:“不过半夜估计也够呛,你总得过高速收费站,就算走国道,也总得去修车……”
二越听越心惊,恨不得跪下抱着他大腿。
“哥,能不能容我住一晚上,我给好好寻思寻思,我我我,我保证就一晚,明天一定走。我我我,我保证我真的是被冤枉的。”
说是这么说,但心里明白,谁能收留一个杀人嫌疑犯啊。
然而他没想到,江上竟然没怎么犹豫,就点头同意了。
二感恩戴德,下一秒听到江上说:“不用谢,我帮你是因为感同身受,我也被人冤枉过,你既然是忻府人,一定听过去年的一个案子,高三学生东关招嫖案。”
二的脸僵硬地露出一个苦瓜秧子似的谄笑,心道我岂止知道,坑你的人就是我们啊。
江上说:“所以啊,我特别懂你。也别一晚上了,先躲着吧,看看过几天什么动静,要真不是你犯的事儿,也就别怕。最近就睡客厅沙发吧。”
二又心虚又感恩,一张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江上虽然租房子住,但家里比日本主妇打扫得还干净。
此时已是夜里十点钟,二黑蒙蒙地睡在沙发上。
枕头、被子都是清爽的橙子洗衣粉味儿,就像江上这个人一样干净又阳光。
想想自己那么坑他,真不是个东西。
然而比起良心的谴责,他更担心接下去可怎么办。
门不敢出,电话也没有,南哥恐怕要担心死了。
这种情况下自己愁得要失眠了,结果没过三秒就睡得死沉。
一门之隔,江上在卧室里翻看手上的东西:一张身份证、半包口香糖,六百块现金。
这就是二的全部财产。
当然,扔到垃圾箱的人造革夹克、飘带裤子等不算。
身份证显示的年龄是17岁。难怪那么好拿捏,在手机上P了一张通缉令就把他牢牢困在了自己家!
江上把身份证、口香糖、以及那六百块现金悉数塞到床底下,然后熄灯躺下了。
其实他发现二有几天了。
第一次是买水的时候,无意间透过面前的玻璃柜看到马路对面有个黄毛贼眉鼠眼地偷瞄他。
不过他见惯了扒手盯梢,所以也就没在意。
而今天下午也是巧了,他琢磨着去跟衣小湖交涉昨晚被灌醉的事,没想到刚到出租屋附近,就看到那天那个黄毛鬼鬼祟祟地进了楼。
尤其当他看到摩托车是忻府地区的牌照,而黄毛又不偏不倚地撬起衣小湖的门锁,立刻就与去年的案子联系起来了。
衣小湖没朋友,更别说男性。
这个黄毛很可能就是他找到真相的线索,所以他一直紧盯着对方。
等看到衣小湖与他分开,他立刻先下手为强,将人设计拐了过来……
客厅熄灯前,他从手机上调出类似于救护车或警车的响铃声。
然后放置在卧室窗外调到最大音。
这样从客厅听上去,就仿佛警车在大街上呼啸而过。
他佯作从客厅经过取可乐,扫了沙发上的人一眼,发现十七岁少年正像受惊的黄鼠狼一样竖着耳朵听。
显然被‘警车声’吓得不轻。
江上对此很满意,他没想到这家伙人如其名,二得那么厉害。
如此看来,他倒是保准能够拿捏住这货。
第 26 章 / 共 60 章 本章字数:42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