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手机铃声这时响了,是同学孟玉竹发来的微信视频邀请.
不想接,但对方坚持不懈地打过来。
她只好摁了拒接后用文字回复说「有事,稍后联系。」
对方很快回了一条语音,轻松而愉快,伴着一点自由的风声:「我和吴悠在南山滑雪场,你也来吧。」
她回复:「我不能去。」
「你在忙什么啊?你借住的亲戚家不就在南山公园附近吗?抬脚就到嘛。」
衣小湖对外一直说自己借住在亲戚家,此时不免有点脸红。
「远是不远,不过今天我妈妈来看我,我在陪她,你们好好玩。」
又是谎言,一个谎言说出去,就要无数谎言找补,她厌倦了!担心有一天会作茧自缚。
江上的出现,大概已经为此埋下了伏笔,一想到此,她就心慌得手脚冰凉,恨不得立刻逃离,可她不能,因为逃离就意味着失学。
可是这都是今后的事情,眼下的危机怎么办?
江上打算怎么报复她?
拆穿她的背景?
揭露她每个谎言?
让同学知道她并非借住亲戚家而是孤身一人蛰居在这六平米不到、阴暗的地下室;
告诉他们她之所以用各种借口婉拒和她们一起玩,不是因为妈妈,也不是因为其他各种原因,而是因为她的每一点空闲时间都要用来打工养活自己?
还是告诉所有人去年发生的那件事?
她慌张得要死,根本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从容。
这个人知道她所有的过去,不堪、残败、混乱。
可她束手无策。
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不怕身败名裂,又不是没经历过,只要不干扰到那件事……可他出现本身就已经干扰了。
夜里,衣小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时孟玉竹的微信又发来了:「今天太过瘾了,南山滑雪场超棒,给你发图看看,下次咱们一起」
一张张图片发过来,先是孟玉竹和吴悠,一胖一瘦,青春洋溢,无忧无虑。
然后是滑雪场的全景——热闹非凡,许多同龄男孩女孩徜徉在冰天雪地里尽情欢笑。
衣小湖面无表情的翻阅照片,像在看另一个世界,鲜亮的,明艳的,而不是像她的世界这样,五彩斑斓的,都是黑色。
一夜无眠,早晨竟然睡了过去,闹钟响的时候以为是做梦,于是再醒来已经是九点。
她从来没有迟到过,连连叫苦,匆忙洗漱后飞奔去学校。
到校已是课间操时间,迎面碰上孟玉竹。这位连她为什么迟到都顾不上问,上来就求抱抱:“小湖,咱俩不是同桌了,以后你有了大帅哥不要我了。”
“什么意思?怎么回事?”话虽这么问,脑子里已经跳出江上两个字。
“班里来了个借读生,老师让他和你同桌了。”
!!!衣小湖灵魂出窍。
孟玉竹说:“好像是他主动跟老师申请的,他说你俩过去就是同学,他知道你成绩很好,希望你带一带他,他去年出了点意外休学半年,底子很差……”
孟玉竹后面说了什么衣小湖几乎没听到,她只顾给自己打气,不能垮!不能怕!不管什么手段都要稳住江上!
不过所谓的手段除了装弱小、装可怜、博同情,似乎也没有别的,至少以她过去对江上的了解,这种办法会很有效,但那件事发生后他变了多少就不得而知了。
和孟玉竹进了教室时,被吴悠截住了,吴悠把她拉到走廊里。
“小湖,快告诉我,那个江上什么来路?太迷人了,搞得姐姐我一见钟情,两节课一个字都没听,只顾着看他了,实在太帅了!”
又是江上!
衣小湖只听他的名字都足以胆战心惊了,他什么来路?他复仇的来路!
可看着吴悠一脸花痴相,她无话可说,扯出一抹命很苦的笑容试图蒙混过关。
“他以前在哪所学校?他家是做什么的?发生了什么就休学了……”
吴悠一连串的问题轰炸,衣小湖不知该如何摆脱,好在上课铃响了,总算逃过一劫。
但更大的劫难在后头呢,光是往课桌那里走都仿佛去接受凌迟。
她的现任同桌枕着胳膊在睡觉,她却觉得他活像一只蛰伏的猎豹。
她轻轻坐下去,书包也不敢往课桌里塞,而是两个都放在地上,生怕吵醒他。
但他还是醒了,睫毛都没有颤一下,就那么睁开了眼,看着她。
“吵醒你了……”衣小湖小心翼翼地道。
他还是枕着胳膊睡觉的姿势,只是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她心中忐忑,不断告诫自己要沉住气要沉住气。
江上只穿着一件套头卫衣,外套在椅背上搭着。
“你穿好少,这里暖气不好,你把外衣穿上吧,回头冻着。”她小声道,心里为自己的狗腿子形象而羞耻,手上把老师讲的试卷放在二人中间,“这个你还没有吧,先看我的吧。”
“是不是觉得装弱小装可爱的办法在我这里屡试不爽?”江上忽然说话了。
衣小湖一滞,她确实惯用这些办法,因为这些办法对过去的江上很有用,但现在……
“我告诉你,没用!”江上丢给她这句,转头向另一边,继续睡了。
中午饭点儿,衣小湖主动给他打饭,他也毫不客气地吃了。
接下去的一天相安无事。
接下去的一周都相安无事。
这种平静当然没有让衣小湖感到安全,反倒更加印证着‘小火慢炖、钝刀子割肉’的报复节奏。
这种着实够狠,仿佛身边放着一枚定时炸弹一样,早爆早超生,迟爆多遭罪。
但不管怎样,衣小湖的日子总要过的,每天白天上课,晚上去做家教顺道翻各个小区的垃圾桶。
她长得娇,雪白瘦小,乍看就像个还没怎么离开过母亲的小囡。
但实际上她从小野蛮生长,内心早就不像外表那么柔弱稚嫩了。
她心理素质强大,不怕神不怕鬼,但唯独怕被人歧视,因为小时候的阴影太大了,几乎怕歧视怕到病态的地步,所以她总是把自己不能示人的东西牢牢掩饰起来。所以她很能撒谎,张口就来,脸不红心不跳。
这几天因为要预防江上给她曝光家庭背景,她未雨绸缪地跟孟雨竹圆谎,说那天妈妈来告诉她一个消息——
“我外婆根本不是北京的,而是一个山沟沟里的老太太,因为以前逼着妈妈辍学嫁人,所以妈妈记恨她,就离家出走到北京打工,在那里认识了一位很好的老人,就认了干妈,但最近得知自己的亲妈去世了,也许是血浓于水吧,我妈妈就很内疚,决定带我去上坟认错……”
孟玉竹很是唏嘘,说:“大山里的女孩子真的是很可怜的,上学对于她们来说竟然都是一件奢侈的事情,其实我很能理解你妈妈当时的决绝!”
“嗯,我也能理解,不过她现在选择认祖归宗,我更赞同,毕竟外婆当年不让她读书也是因为穷,没办法的事情。”
“是的呢。”
“只是这样一来我不好继续住在亲戚家了,因为这个亲戚是北京外婆的远亲。”她沉吟道,“嗯……我打算自己租一个便宜点的地下室住。”
“那为啥呀,就算找到了亲外婆,也不影响和北京外婆的感情吧。”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毕竟是没有血缘的关系,这屋子如果是她老人家的还好,关键是她老人家的远亲,好远好远的亲戚,以前不知道外婆是非亲的还好,现在知道了,我觉得好尴尬的……”
“哦,也是。”孟玉竹是个真正的不谙世事的大小姐,听着听着就顺着衣小湖的思路点起了头。
“本来就是远亲,还塞来一个连血缘关系都没有的外甥女,他们嘴上不说,心里一定也生分得很,所以我必须另外租房子了,其实地下室也蛮好,又便宜又……”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耻笑。
衣小湖和孟雨竹一愣回头,只见江上拿着足球站在走廊上,嘴角上扬的弧度将嘲讽和玩味完美呈现。
衣小湖脑袋里轰的一声,这一瞬间,心念在推他走和捂他嘴之间飞速旋转,但她还没行动,有个男生对着江上摆手,催他快点。
衣小湖连忙让开路,他也没说什么,抛着足球向操场去了。
第 3 章 / 共 60 章 本章字数:27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