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衣小湖懵了。
还好反应快,忽然举手:“老师我需要上卫生间!”
“去去去!”老师生气道。
衣小湖逃也似地出去了。
老师发狠地看向还在跟手机死磕的江上。
“江上,怎么回事,把手机收起来!”
江上头也没抬,起身大步离去。
留下老师在背后怒发冲冠:“29!就剩29天了,一点儿紧迫感都没有……”
江上走出楼道后,衣小湖发来一条微信:江上,到操场说话好吗。
走廊的栏杆外能看到操场,衣小湖正朝那里走去,背影仓惶,在墨蓝色的天幕下显得异常可怜。
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江上咬了咬牙,下楼后没有直接过去,而是往校小卖部去了。
这段时间为了攒钱戒烟了,现在不戒了,买了一包先在小卖部门口抽了一气让自己冷静,然后才往操场去。
“江上,我不对,你听我解释好吗!”
衣小湖又回到了之前的弱小状。
江上猛吸了一口烟,整个人都笼罩在了烟雾里:“好啊,你说。”
衣小湖看了看教学楼显示屏上鲜红的高考倒计时,强迫自己镇定,必须稳住江上。
“江上,我真的不是故意骗你的,时间过去太久了,我真的记不准到底具体是什么时候聋的……”
江上突然笑了,笑得苦涩,明知所谓的解释是另一个谎言,还非要听,自己真是贱骨头,他咬牙道:“对!是我踢聋的,我要赎罪!”
说完忽然情绪压不住了,把烟往地上一丢,说:“衣小湖,你知道为什么别人说我破产了吗?因为我为了赔你耳聋的损失,把电脑卖了、把鞋卖了、卫衣卖了、裤子卖了,就剩身上这一身了!”
衣小湖震惊。
她呆呆地看着江上这一身黑衣,心里密密麻麻地难受起来。
她只想骗取江上的信任,却没料到江上倾其所有要补偿她。
她算准了冯亚欣的人性之恶,却漏掉了并非所有人都不知悔改。
归根结底,是自己的错。
是自己习惯性地去看恶的一面,习惯性用撒谎这种不好的方式去解决问题。
她心疼江上,也恨自己无能,恨撒谎!
可事到如今,她没有时间沉浸在懊悔中。
江上有多愤怒她感受的到,内疚的同时,也知道这件事轻易是过不去了。
但29天这两个鲜红的大字冲击脑际,无论如何她得过了这一关,她收起示弱状,强自镇定道:“江上,我确实错了,但我仅仅是想保住高考。你不相信招嫖案是巧合,但我没有证据可以撇清,为了脱身,才这样的。”
江上的眼中没有半分信任了,他每次劝自己相信她,最后换来的都是一场笑话,他没有说话,他在忍,在听衣小湖还能编出什么来骗他。
衣小湖当然也知道这样几句不可能平复江上的愤怒,这只是开场白,她要上大招了,这次她不会撒谎了,但事情抛出去有风险,为了保住高考她豁出去了。就当是赌一把江上的善良吧。
“江上,你很憋屈,我特别理解,因为我也有过类似的憋屈,是你的家人造成的。”
江上这半晌出离愤怒,但这句话让他理智回炉,压制怒气没有爆发。
“我并不是说父债必须子偿,我也不愿让你受伤害,但是老天成心作弄我们……”
衣小湖忽然变得伤感,她往操场的看台上坐了下去,望着远处进行体能训练的学生说:“江上,我之前也是体育生。”
江上没有接话,她也沉默了,回忆滚滚而来——
二零一零年的春天,衣小湖第二次上六年级,耳朵治疗一年多,每个月都需请假往省城跑两趟,听力恢复极其缓慢,而且经常化脓,有时候疼得半夜睡不着觉。
不过这些衣小湖都能忍受,最让她焦虑的是学习一落千丈,连带着在老师眼里的印象也越来越差,十三岁女孩虽然对前程的概念并不完全清楚,但她比任何人都渴望出人头地,这种渴念从9岁那年就萌发了。
她始终忘不了自己被老师和家长围在办公室勒令道歉的场景,在她与一群大人的对峙中,没有任何人替她说一句公道话,包括父亲在内的大人们使出开除学籍的杀手锏逼她就范。
最后9岁的她艰难地鞠躬,颤抖地对着施害者说出那句“对不起”。
她失望,她痛苦,但她不服。
不公道,她就要讨公道,可是自己太弱小了,连妈妈被爸爸害死都讨不到正义,也许只有像童话故事里讲的那样,一个人只有自己强大了,才能得到公平公道。
而要让自己强大,对于她来说,只有拼命学习这一条路。
但妈妈离世和校园霸凌的双重打击已经让她筋疲力尽,根本无法集中精力。
直至那次耳聋,那种什么都听不到,完全与世隔绝的状态让她恐惧到了极点,眼睁睁看着自己仿佛要完全失去这个世界……她迫切地渴望抓住它。
那之后再也没有能干扰她的东西了。她拼了命学习,不浪费一分一秒,只是耳朵不允许,老师讲得快一点或声音小一点,她都会听不清,常常急得偷偷低下头无声地抹眼泪。
她认为自己可能完了,底子太差,升入初中后更跟不上进度,最终考不上高中只能上职校。
当时很多家长都已经在给自家文化课薄弱的孩子规划‘体育生’和‘艺术生’这种途径了,衣小湖知道艺术生需要昂贵的培训费,可望不可及。
于是她抱着最后一搏的心态去跟体育老师咨询体育生的条件。
当时的体育老师是一位没有编制的民办代课老师,人很和气,也帮她捋了好几种可能性。
其实按照衣小湖的条件,选择其他特长会更有优势,但除了田径勉强算是穷人孩子的项目外,其他项目都需要烧钱。
那位代课老师检查了一下她的足弓和小腿,摇头说:“孩子啊,你不是天赋型选手,走这条路得比别人辛苦万倍,你未必坚持得下去呐!”
衣小湖说我能,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
老师说:“那试试吧,不过即便坚持住了,拼命拿到了高中的保送,也不要指望靠这个去冲大学。”
她郑重点头:“老师,您的意思是拼田径的同时千万不要放松文化课。”
“对,保送重点高中的条件是获得过两次市级比赛前二名、或者一次省级比赛前六名,咱们城市不大,天赋型选手不多,所以你努努力还有可能保送到高中,但大学体育特长生的竞争对手是全省乃至全国,没有天赋是完全办不到的。”
衣小湖明白,她本心也是希望用田径跟时间赛跑——她没有信心在初中三年内听力完全恢复,那就意味着冲进重点高中的可能性极低。
但田径能给自己助力一把,让她能有高中上,她就相当于又争取到三年文化课的冲刺机会,最终她一定能考上大学的。
接下去她像一台永动机般的拼命训练,每天在操场上跑到星夜才回家,周末会去奥体中心蹭培训机构的田径课,上下学的路程也是她的训练场,起初路人还会驻足疑惑:她跑什么呀?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
慢慢的,她这道奔跑的身影就成为了那条道路的一个标志,人们见怪不怪了。
代课老师无数次看见她累到呕吐,但却一直坚持到了小学毕业,有一次大概实在好奇,就问她:“这么小的年纪,父母也不管,是什么信念支撑你坚持下来的?”
她想说是‘讨公道’,但终究没有说出口,但事实就是这样,她想要讨公道,而不再弱小才能讨公道!
但田径这条路远比她想象的难多了,初二之前她已经参加过好几次大型赛事,都没有进入有效排名,这次如果再不能晋级,希望就更加渺茫了。
所以她提前一个月就开始没日没夜地训练。
幸而在田径这条道路上,她遇到太多好人,那位小学代课老师始终在免费为她做指导,而奥体中心那几位培训机构的田径教练也给了她巨大帮助,起初他们发现她是偷听的蹭课生不止一次地驱赶,后来大概觉得她能坚持下来不易,对她逐渐放水了,甚至在排课老师过来前还会偷偷提示让她别被发现。
比赛那天也许是得奖的欲望太迫切,又或许是命运眷顾,只奢望得到第二名的她竟然冲到了第一。
跑到最后她失去了意识,脑海里只有那句话——“你天赋并不占优,你必须拼命,必须比别人努力一千倍一万倍”。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冲破终点,仍然抱着一股信念在持续奔跑,直至教练上去拦截,她才昏倒在地。
而那天最触动她的还不是得奖,而是她从未感受过的尊重——
在急救室舒醒后,学校体育老师迫不及待地给她看比赛录像,她看到自己虽然大汗淋漓,但奔跑的样子非常有魅力。
而她奔跑的时候竟然完全不记得自己在中途摔倒过一次,并且一度远远落后于其他几位选手。
当她爬起来继续奔跑,并且一个一个逆袭超越后,看台上有一片人马激动得全员站了起来,那是熟悉的面孔,由于那场赛事是全市中学生比赛,所以全市十几所初高中都在奥体中心的看台上观赛。
而那些站起来的人群正是他们学校的老师和学生们。
有些女生一边哭一边喊着加油,男生中还有霸凌过她的坏小子们!
她自从妈妈出事那个晚上之后,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事流过眼泪,但看到这一幕却哭得一塌糊涂。
那一刻,她感受到了自己的蜕变,她真正靠努力和汗水赢得了人们的尊重!
校广播社后来采访她时,问了和小学代课老师类似的问题,既没有家长督促,又没有专业训练条件加持,你为什么能够坚持下来?
她脱口说为了梦想!
当事情过去很多天后她才忽然意识到什么,她说是为了梦想,而不是讨公道,且为了梦想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她终于意识到,‘讨公道’早已在两年的奔跑和埋头苦学中被她遗忘了。
对光明的追求驱散了霸凌和怨恨积累在她心中的阴霾。
她真的成为了她想成为的那种“向阳而生”的人。
此后她的人生一度蒸蒸日上,在初三保送高中之前,她拿到了合格的三个名次,毫无悬念地进入了保送名单。
命运就是在那个时候又开始作弄人的。
她进入保送名单后,忽然有一天被刷下来了,她根本不理解其中关窍,还傻傻地去问老师,当然,没有问出名堂。
而当时中考已经倒计时,她没有时间探究了,必须全心投入到复习备考中。
所幸她这三年拼得很,文化课和田径两头都在抓,中考的时候,她靠着文化课仍旧考上了重点高中。
虽然这次成功不是靠田径,但她要感恩的还是田径,拼搏四年,流过汗甚至流过血,是奔跑磨练了自己的意志,让她有了强大的内心和专注力。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那些最痛苦的时候终于都过去了,她要迎接大好的未来。
然而诡异的事情出现在高中升学后,学校的心理辅导员天天找她聊天交心。她起初以为是对新生的特殊待遇,后来发现不是这样,别的同学从未被叫来交心,只有她一个人被特殊关照。
再后来又多了一个人,但这个是高三生,该生是因为高考压力大找小姐嫖娼被警察抓了,之后学校就让心理辅导员给他做心理干预。
到了这个时候,衣小湖更加狐疑了。
有一天回家的路上,碰见初三田径队一起参加训练的考生田帅,两人打招呼后,田帅说没想到你被刷下来还又考上了,真厉害。
衣小湖见田帅穿着市二中的校服,有些诧异,她记得田帅的综合资质正好排在自己后面,照理说自己被刷后,理应他就上去了,怎么……
田帅看出她的疑惑,坦言说:“嗨,我也被刷了,我后面的江捷上去了,真特么不地道!他六叔把咱俩扒了个底儿掉。”
“他六叔?什么意思?”
“我不是初一参赛时用过一次兴奋剂吗?当时没查,奖拿到了,谁知道江长城有能耐,过了这么久还给翻出来了。”
“那我呢,我从没用过兴奋剂啊。”
“你……”
田帅欲言又止,但终究没忍住,说:“我跟你说了,你可不能跟学校去讨说法,这些信息谁也不知道,要不是我二姑在一中招生办,这事儿我也永远别想知道。”
第 33 章 / 共 60 章 本章字数:42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