忻府郊外的大风渐停，零星掉起了雨滴子，南骁和江捷还在废弃厂房里，铁皮屋顶被雨敲打出叮叮砰砰的声音，南骁不耐烦，呵斥江捷，嫌他啰里啰嗦半天没把事情讲清楚。
江捷用袖子擦了擦流进眼里的血，赶紧整理语言说：“其实就是初三保送的事，当时学校没公开，我六叔也嘱咐我不要宣扬，唉，其实保送不保送的，我个人一点都不稀罕，可是我妈烦球。”
三年前，他因排名欠优未能入围保送名单，他母亲急的连忙去找六叔。
“他六叔啊，你侄子没入围，咱赶紧活动活动，不然可没得高中上了。”
六叔说：“没得上就不上，去国外上。”
他母亲不乐意，说：“刘二家的小子出国七八年，没回来过三趟，儿子白养了，临到老还得靠女婿养老，我可不做那糊涂营生。”
六叔当时不耐烦，他母亲于是老调重弹：“他六叔啊，你大哥走得早，我们能指望的只有你呐。”
六妈在卧室煲电话一直没出来招待，这时似乎是听不下去了，开门出来了，说：“江捷我问你，你在这种事情上有没有天赋啊，没天赋就别来回折腾了？”
江捷当然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但这个时候也不能如实作答，踟蹰间母亲替他出头了。
“什么天赋不天赋、努力不努力的，朱顺家的二丫头只上个小中专就进了市医院，有啥天赋和努力啊！说白了，这年头拼得是娘老子的本事！老子强儿就出息，老子不强儿就得受苦，他六叔啊，以前你念书的时候大嫂亏待过你没？”
他母亲把胸脯拍得啪啪响：“那可是宁可我们自己饿肚子都要把你的学费凑齐呐。”
六妈和六叔最怕母亲痛讲苦难史，尤其六妈，她有点高干背景，从来不把这边的亲戚放眼里，而且一辈子顺风顺水惯了，据说看见街上有人吵架都嫌闹得慌，更别说母亲那种道德绑架还撒泼打滚的样子。
六妈一脸大树不与草争的嫌恶，转身进屋了。
六叔不敢在老婆面前表态，对他们母子说考虑考虑再看。
第二天到了公司后才开始运作的，打电话给教委某领导，对方说眼下中央巡视组在忻府，靠‘常规方式’不可行。
“可以观望观望，如果只差两个名次，那机会也许还有。现在只是公布了入围名单，真正录取公示还要看体检和个人情况考察，也许还有被刷下来的。”
挂了领导的电话，六叔立刻让秘书去调查入围名单里的成员。
在他看来，守株待兔静等有人因故被刷的情况太少见。
更何况保送高中不是什么大事，所谓的体检或个人考察都只是走走形式，哪有人会认真做这项工作，所以还是得他派人亲自下场。
接下去，排名在江捷之前的人员被挨个调查了一遍。
第一轮调查没有收获，也是意料之内。
第二轮他们扒得深了些，人际关系和赛事内幕均不放过，这一下便查到了两个人——田帅和衣小湖。
田帅之前的比赛听说有过兴奋剂史。
而衣小湖，据传是有精神病遗传基因，她母亲跳楼自杀，导致她也抑郁失常，小时候一度是个问题少女。
不过传闻毕竟是传闻，和医院诊断证明不同，无法作为举报材料递交重点高中的招生办。
于是接下去开始快马加鞭地寻找这俩人的“实锤”。
前者证据轻易寻到了，后者却颇费了些功夫，最终是成晶妈妈提供了有力证据——
衣小湖当年与成晶冲突后，辛建成为了降低赔偿金额，给成晶妈发过短信，作为父亲，辛建成说他很清楚女儿因前妻跳楼刺激出了精神疾病，若是成母执意索要高额赔偿，他只能带衣小湖去做精神鉴定，一旦鉴定书出具，莫说原来的赔偿金额无需支付，精神病患者杀人都无需偿命！
这一招奏效了，成晶妈最终同意降低赔偿。
此事发生在2006年，辛建成的短信也是2006年发的，过去已经七年了，已经用上智能手机的成晶母亲是从地下室的杂物篓里翻到旧手机的……
衣小湖最终被一中刷下去了，虽然没有医院的诊断证明，但短信内容足够劝退学校，哪所学校都不愿招有心理疾病的学生，万一发病自杀，谁都担待不起。
江捷如愿保送到了重点高中，事成后六叔把他单独叫到办公室训了一番，看不惯他的猥琐和懦弱，嫌他不争气，斥他不努力。
“小时候落于人后可以说是年纪小不懂事，初中砸了那么多钱请教练请高人你照样狗肉扶不上称，高中若是再不努力，你母亲再回护也没用，我打断你的腿，你爸走得早，我不管教谁管教！记住，世界永远是弱肉强食，你给老子硬挺起来！”
六叔也确实把弱肉强食诠释得很到位，但不论在外如何强悍与不择手段，在家他都有点惧内。
据说六妈当初看中他是觉得他玉树临风、清雅干净。
没想到结婚后无论对待亲戚还是对金钱和权势的追求都和文艺女士格格不入。
六妈渐渐觉得他俗，夫妻关系越来越微妙，六叔如今虽看上去功成名就、人前风光无限，回到家他还是那个倒插门的女婿，抬不起头。
而他也因此习惯了很多事情上要对老婆儿子保密，比如刷掉衣小湖这种事……
江捷抽抽搭搭，说顺了嘴一样还在数落他六叔如何骂他，忽然一记重拳砸了过来。
南骁失控了，他没想到衣小湖跟江长城的过节竟是这种事。
姓江的太特么不讲武德了，他现在气得发狂，岂能不拿江捷出气！
*
远在柳临的江上几乎同一时间获知真相，他惊怒交加，几乎不敢相信父亲能做出如此卑鄙的事。
保送对普通人来说尚且是稀缺至极的机会，更何况于当时的衣小湖，那几乎就是救命稻草。
偏偏父亲用她最疼的伤口生生烧掉她唯一的稻草。
她一个人，那时候还是个孩子，她怎么一次又一次爬起来走到今天的，江上都不敢想。
衣小湖向他看过来，说：“你如果不信，可以去查。”
看到江上脸上的神色，她继续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我之前为什么不讲，那是因为我怕这件事成为招嫖案的作案动机。”
江上无言，他确实有这一层疑心，可再多的疑心也大不过心中的内疚与愤懑，他听过社会上某些‘被精神病’的故事。但真正落在衣小湖身上他才知道这有多绝望。
他恨得牙痒，‘被精神病’这几个字眼比“江上嫖娼”四个字还令他难以忍受。
衣小湖就静静看着他脸上的颜色变幻，有些可怜他，又可怜自己。
“江上，我现在讲出来也有我的目的，我想要顺利高考，你能成全我的对吗？”
江上退后了半步，眼眶通红，好像眼前站着的是一棵洋葱，每扒开一层都是让他无法接受的事情。
他爹抢她的保送名额，他要是再毁掉她的高考机会，他们父子俩可真成坑人父子兵了。
这一次，他真的不会再打扰衣小湖高考了。
至于自己的冤屈，就独自摸索吧。
第 34 章 / 共 60 章 本章字数：2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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