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骁面前是他们家大人的衣帽间,两身警服挺括地挂在角落里。
他盯着警服犹豫了一会,摘下一套,穿上了。
虽然他刚交19岁,但肩宽体壮,长相着急,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去年举行成人礼时,穿起正装打上发胶简直跟二十七八岁似的,眼下把父亲的警服一穿抬头挺胸那么一站……
妈的,还是一点都不像警察!
像希特勒的党卫队!
怎么长来着,永远一股痞气。
不管了。
趁着这个点儿父母都不在家,保姆出去跳广场舞了,他夹起公文包悄然出门。
他先要找的是衣小湖的继母边二白。
昨天已经打听到了边的住地,在雁门街,也是门脸房,分上下两间,楼上睡觉,楼下经营着一爿小店,夏天卖佛香珠串,冬天卖对联花灯和木炭材质的旺火等。
南骁进门时,边二白正在一边骂小孩一边搬旺火。
春节已经过去好几个月,旺火和对联进入淡季,她要搬进仓库换出佛香佛具和珠串。
边二白的男人不知道哪去了,她一个人苦着脸往后面的库房一趟一趟送,看见‘警察’进来,不意外也不拘束,主动问道:“同志,我正打算找你们呢,听说三家店那边前年掉进下水井的人已经拿到赔偿了,辛建成这个事情怎么一直没动静啊?”
南骁一愣,说:“再等等,现在有点线索了,这次来主要是想跟您再了解一点情况。”
边二白停下手中的活计,一边用围裙擦着手一边走过来给南骁倒了杯水放在柜台上。
南骁煞有介事地从公文包取出纸笔,问:“辛建成出事的下水井距离当时你们住的房子不过五六米,十点多你们应该还没休息,当时一点没有听到外面的动静吗?”
边二白摇头:“那怎么能听到呢,房子你应该也知道,前面铺子是违建出来的,所以进深很宽,后面还有走廊和暖阁,我住在杂货铺咋能听见后巷的声音嘛?”
“那您继女衣小湖也没有听到吗?”
边二白顿了一下,有点不明所以:“你们不是都问过了吗?她说没听见啊。”
“那您记不记得衣小湖那天几点回来的?”
“不记得,她回的早一般才会走前门,晚的话就走后面的窗户了,二楼的那扇后窗,她爸封住好几次都不管用,隔段时间就又偷偷拆开了。”
南骁又抛出一个问题,“辛建成应该是夜里下班后十点左右落井的,为什么第二天才被人发现?彻夜不回您也没着急出去找找。”
“拉倒吧。”边二白苦笑,“两口子早就分房睡了,受不了。唉不说这些了,死者为大,好坏都过去了,不提了。”
边二白很明显不想再提这桩旧事,言语里充满抗拒。
南骁说:“您不提案子怎么破呢?”
边二白于是想了想,尽量不带情绪地解释了辛建成为什么没有被及时发现和救治。
“我晚婚,三十五才出嫁,亚麻厂临时工,当时能找着一个铁饭碗教师工作的人就不错了。”
“但好日子也就刚结婚那会子,至少辛建成时不时也有个笑脸儿,头胎大丫头生下来后日子就不好过了,天天也不跟你吵不跟你闹,就是黑着一颗脑袋不说话,出来进去把门摔得震天响。”
“二丫头生下来后更别说了,他那老娘孩子刚落草就说要盖烟囱了要盖烟囱了,月子都没人伺候,我差点也得了他前妻那个病。”
“三丫头生出来彻底撕破脸了,大月子底下,不是老的拍着大腿唉声叹气,就是男人摔门摔碗,这回我终于也得了那什么产后抑郁症,神经衰弱得很厉害,尤其他每晚十点回来一声不吭摔门那一下子,我是真受不了,你们年轻人是体会不到这种心情的……”
“于是我找人把卧室装了隔音材料,把辛建成的被子扔出去,把仨闺女的床铺都搬进来,跟辛建成分居了。”
“受不了呀,怕呀,你们是不知道,那人从早到晚黑着个脑袋,猛然出声就是呛的,问一句筷子放哪了也是冷猛出声,有仇似的,也是他死的早,不然我也得跳楼!唉呸呸呸,我这是说啥呢,人死为大,不说了不说了。”
南骁沉吟着,边二白的说法无疑和衣小湖手抄本的说法一致,这或许就是她妈妈跳楼的真正原因。
也就是衣小湖所说的——杀人不一定用刀,也可能是冷暴力。
边二白继续说:“总之呀,他每天几点回来几点走,我都是不知道的,我只顾好孩子。孩子上幼儿园坐的是接送车,就是巷子里那种跑私家车的,每天早上凑够一车就往幼儿园和小学送,基本是来家门口接的,孩子一上车,我就开铺子,那天刚进来客人招呼,就听见后巷有人大喊大叫,结果是发现了下水井里死了人。”
南骁问:“衣小湖当时什么反应?”
“没注意,好像已经上早自习走了,晚上回来才知道的。”
“那她知道后啥反应?”
“能有啥反应,他们父女俩水火不容的,哦对了,出事前几天父女俩吵过一架,辛建成有鬼压床的毛病,经常找大仙调风水,屋里屋外常常贴符纸,有一回他发现后墙的符纸上被写了杀人犯三个字,就上楼踹开了大女的门。”
“他们吵架的内容是什么?”
“没听到,辛建成进去就关上了门。”
南骁沉吟,然后问:“警察接警后有没有查附近的监控?”
边二白一愣:“哎同志你是新来的吧?警察接警是半年后,漫说巷子里没监控,就算有,哪能存那么久啊?”
南骁吃惊:“半年才接警,那……你们一开始没报警?”
“又不是给人杀了,自己掉水井报啥警?”
“那为啥半年后又报警了?”
边二白赧颜,说:“听说隔壁周家的堂弟犯了事,偷下水井盖被判了刑不说,还赔了受害人家属挺多钱,谁能想到这种事情也能有钱拿,唉,报案晚了,白掉那么多钱了。”
“你不懂法,衣小湖也不懂法吗?”
“能懂多少,一个高中生而已。”
南骁心道可没人比她更懂了,当年条理清晰地向警察揭露他爸杀了他妈,分明连怂恿抑郁症自杀都知道是违法的。
“半年后报案的话,当时衣小湖知道吗?”他问。
“不知道,那丫头在她爸出事后一个多月就走了,大概和我这个继母待一起也怪不自在的吧,不知道上哪了。”
从边二白铺子里出来,南骁打了个车往金钥匙培训机构去了。
说起辛建成,机构的老板和老板娘都十分惋惜:“以前辛老师过得挺不错的,两口子都是正式工,住在城中心的高档小区,前妻跳楼死后也没走衰,很快娶了新妻。”
“虽然新媳妇没工作,但经济不成问题的,咱这地方您应该也知道,教育这一块多少年形成的风气,老师们中秋春节两大节日拿的红包比一年的工资都多,所以辛老师一人的收入就能顶俩。”
这都是不打紧的事情,南骁直接叫停了,询问辛建成出事那天是否按照惯常时间下课的。
老板的回答是肯定的,“你们局里的另几位同志后来也找我调查过,当时还想看看监控,但我那监控最多保存九十天,没看着。”
南骁谢过老板出来了。从金钥匙左手边进去就是辛建成出事的那个巷子,但他没从那里进,而是绕到杂货铺前门脸那条宽一点的巷子去了。
辛建成家在巷子深处,有两条路可以出入,一条是大巷子,巷子里有杂货铺、手机维修店等各种小店,相对比较有人气。
另一条在房后,僻静窄小的一条细肠子的巷弄,沿着这条大巷走到头再拐三十度的弯,就是衣小湖后窗下的细弄。
这个点巷子里几乎没人,他走到杂货铺端详了端详,然后往房后去了。
刚拐过弯,赫然发现槐树上站着个头戴棒球帽的人。
不,准确来说是后窗上爬着个人。
他打算退回去,但已来不及,对方也看到了他。
“擅闯民宅可是犯法的!”他嘴上从来不饶人。
树上的江上不屑地跳下来,看了眼他身上的警服:“冒充执法人员得枪毙!?”
两个人看着对方,都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江上掸了掸身上的灰,扬长而去。
南骁看着那高冷的背影发狠:“你把我兄弟怎样了?”
“杀了。”
南骁一滞,看样子二果然没有反水。
“杀得好。”
妈的,拽什么拽!
江上也这么想,妈的,拽什么拽!
于是,他停下了,回头:“不服??”
这腔调不是引战是什么?
南骁说一声操,就飞腿踢上来了。
江上敏捷躲开,然后直接伸手抓住了他的脚腕一拉,借力打力。南骁踉跄一下,火气更大,又扑上来。
两人瞬间打得不可开交。
飞沙走石、天崩地裂。
把人们垒在后墙的柴和炭火以及石棉瓦小房子全给撞塌了。
有人听到动静跑过来:“啊哟,怎么跟警察打起来了,袭警是要坐牢的小伙子,快停下。”
哪能停得下,两个都在搏命,仿佛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直至听到有人报了警才拆开。
也不是别人帮忙拆开的。
是南骁要撤退,他穿着警服被派出所抓,别说法院怎么判,就是他爸都要给他削死。
他挣脱江上拔腿跑。
江上哪肯放脱,两人于是开始生死时速大追逃.
从水口街追到胜利街,从城南追到城北,从国道追到高速。
十几公里之后,南骁知道甩不脱,一边跑一边脱衣服。
最后没了警服的制约,打得更凶。
在高速收费口被拦截带到派出所后,两个血脑袋根本看不出长相。
要不是身份证,警察简直要以为是哪两个亡命杀人犯了。
局长的儿子和人大代表的儿子打架,打得势不两立,口供却是出奇的一致,双双都是一句:“看特么不顺眼!”
第 42 章 / 共 60 章 本章字数:33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