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衣小湖回到家时,门上了新锁,江上已经离开了。
她扑到插线盒的地方,发现那一摞箱子确实被人动过了,但窗户上的遮挡板似乎没有移位,她登上凳子仔细检查,周边的面粉形态完好无损。
虚惊一场,庆幸自己做了两道防线,箱子被移开后,还有这块板子遮挡,线路都在下边,江上无需拿开板子看这里。
虽然有惊无险,但也心慌慌。
打开手机灯,把小型发电器连接好,监控重新开始运行。
挡好纸板,跳下凳子,将那一摞纸箱重新布置好。
然后坐回到床沿处打开手机里的监控视频——天色已暗,周韦白母亲从屋子里出来了。
之前没注意,原来周妈妈的脖子上戴着很粗的黄金项链,且吊着一枚很大的绿宝石。
他们到底发了多大的横财?
必然不是周家这些倒卖废品的生意能赚的起的,真是蹊跷。
高考在即,衣小湖本打算全神贯注准备考试,可想了又想还是起身了。
她脱下校服,换上从纸箱子里翻出的运动服、帽子、和口罩,然后出门了。
她租赁这个地下室时可谓煞费苦心,这儿离周家既近又远。后墙正对着周家的院子,直线距离只有一墙之隔。
但是真正想走到周家街门或铺面,却需要绕过一条城市主干道和两条小巷。
有点类似于明明从学校开一个小西门一抬脚就能到家,却奈何没有西门,必须兜老大一圈从学校正门出去再从外面的西墙绕回,而西墙处有可能还是水渠或别的建筑,不能通行,于是不得不绕主干道一圈才能回家。
她和周家房子就是这种性质,两边各有各的菜市场和医院学校,明明只是背靠背,这一前一后的居民们却轻易碰不着面,前面叫鸽子洞街,后面叫小武营街,到目前为止,衣小湖对对方的生活轨迹了如执掌,周家人却都不知道她现身柳临。
其实她到小武营街不止一次,因周家的门脸房背对院子,监控观察不到,她时不时地就得过去转一圈,而铺面前又有监控,所以她每次都戴着口罩戴着帽子。
实在不是她杞人忧天,以周韦白的心计,加上他做贼心虚,肯定也会留意监控。
八点多的小武营街往常夜市正盛,但今天由于刮风的缘故,多数占道经营的商贩都已收拾东西准备收摊,只有几个卖烤面筋的还在坚守。
衣小湖在正对周家门脸房的一个烤面筋摊子前停下,要了一份烤面筋,等待的间隙,她自然而然地扫了一眼周家——这个点儿,回收旧家电这种店没什么客人的。
周父打算拉下卷闸,看见台阶上的豆角簸箕没拿回去,于是问老婆还择不择。
“不择就下卷闸了。”
周母闻言从里屋出来,衣小湖从这个角度看见他们,比在监控里清晰多了,两口子今天又是新的穿戴,又阔又土,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拿到烤面筋时她又貌似无意地瞅了一眼,发现又是绿色系衣服,男的绿衬衫,女的绿裤子。前几天的衣服也是绿的,绿夹克,绿毛衣,绿皮鞋……
明知道这个细节和自己的事情毫无关系,但她还是忍不住心中嘀咕一声:他们怎么这么喜欢绿?
不敢滞留时间太久,她拿着烤面筋走了。
人外有人,她没有察觉身后有双眼,距离不近,但留意她许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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猩红的烟头在夜色中隐隐发亮,衣小湖的背影消失后,江上并没有往前,而是站在远处端详那家旧家电回收的招牌。
衣小湖后窗上的监控确实隐蔽。
但他是江上,与她相处那么久,对她的某些特征可以说是非常了解,她是哥极爱干净的人,怎么会把面粉撒在纸箱子上?
他打开纸箱子,里边并没有异状,不由得端详周边,于是就发现了窗上的板子,以及后面那只被层层伪装的监控。
监控对面是一户人家的后院,当时看是那么的近,没想到找起来极其绕,不过他找到周家是在衣小湖来之前,但碍于周家店铺门口的监控,他没有上前,停留在了监控死角范围。
无需看门口拣豆角的女人,远远看着那似曾相识的招牌,他立刻就意识到这是周韦白家,因为该招牌几乎和他们在忻府水口街开店时一模一样!
没错,他也认识周韦白,而且还一起打过竞赛,从前去衣小湖家经常在巷子里碰见,两人还多次寒暄过。
江上纳罕,没想到衣小湖监视的是他们。
他们跟辛建成案有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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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小湖从小武营街回来后便洗漱上床了。
毕竟三四天就要考试,她不敢熬夜,怕透支身体。
然而十二点半时,手机上的监控提示音忽然响起.
她猛地睁眼,周家在十点钟就熄灭的灯忽然又亮了。
她一咕噜起身,一边盯着视频一边穿衣服。
上次出现这种情况,是周爸深夜三点钟走货。
灯灭后,周爸和周妈拿着手电筒出来了,穿着从前的旧衣服,毫无疑问是要走货。
只见周爸下了地窖,周妈在上面照应着,用绳子慢慢往上吊东西,光线不好,看不清,但看得出是用破麻袋包裹的东西。
这些东西是这段时间陆续运来的,衣小湖的视频有记录。
直觉告诉她,她钓到大鱼了。
衣小湖急匆匆往外走,从周家过去周韦白四叔的废品回收站也就八百米不到,但从她这里过去却足有两公里,好在衣小湖跑得快,每次都不误事。
午夜长街,空无一人,一阵风吹过去,树叶发出渗人的沙沙声,衣小湖握紧怀里的剪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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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贵沿着巷子往前走,不知怎回事,今天总有一种身后有眼的感觉,但他一路上回头好几次都没发现有人。
到了四弟的回收站时,合伙的王二和拴柱上来帮他卸货,稍后有大车来接货,所以也就没有再往深处藏,只和易拉罐和破纸箱混在一处了事。
卸完货进入临建的铁皮房内,周贵的四弟正在电炉子上烫片片,周贵不由道:“快别烫那个了,现下片片也被算进毒品里头了,抓到罚款哩。”
王二:“说是那样说,谁带抓呢?跟去痛片似的,你以为公安局恁闲的带抓你?哎贵叔今儿怎么没戴表,富旦还说想看看你那浪莎表啥样呢!”
拴柱说:“啥浪莎呀,人家是浪琴,浪莎是丝袜!”
周贵不听他们打趣,问他四弟:“今儿走的这批里边,没有硬货吧?”
四弟说:“就你那三五个井盖,别的没,公安到处搞严打,弄不着硬货。”
“弄不着也好,少赚几个也饿不着。”周贵不以为意。
王二说:“贵叔能说这话,说明果然是发了,听说你家儿子一下子赚了好多钱啊。”
“别听我老婆瞎说,才大学一年级,能有多大能耐。”
拴柱说:“妈呀还能耐小,你跟嫂子都穿上名牌夹克戴上名牌手表了,我老婆说,嫂子有件背心叫噗呲还是咕呲的,是外国名牌,可贵啦,说都是你家儿子给寄回来的。”
王二说:“贵叔你咋养的啊,咋就恁有出息。”
天下父母都爱听别人夸自己孩子好,更何况刚刚成为暴发户没几天的周贵,他来时路上的疑影顿时忘了,满脸含蓄地笑起来,说:“咋养,散养呗!说真的,硬货咱们不要再碰了,现在不比以前了,别说电缆电线,一个下水井盖就得判好几年,给人掉进去摔死的,还得偿命呢,听我儿子说大城市有这种案例。”
他四弟说:“咱不是一手渠道,咱就是中转,没那么严重。”
周贵担忧:“问题是咱经手的过多啦,你数数多少年了?”
“又没人查得着。”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周贵说,“三家店的杀人案过了二十年还又被别的案子带出来了,那个谁,不是临老了还给判了吗?”
“啊呀果然人一发财就小胆了。”王二说,“贵叔你这是富人病啊。”
周贵摆摆手:“你们也别挖苦我,现在是真严啦,不多点心不行呐,今儿走完这一趟,后面我就不伙了。”
王二说:“你不伙归不伙了,但账一时半会可算不了,你也知道,去年的保德那两趟货压住还没给咱算回来。”
周贵现在乍富,穷心却没变,说:“那年底再说吧。”
接下去四人蹲在地上抽烟烫片片,过一时,窗外射进两道大灯光芒,周贵的四弟说:“走,车来了,装货。”
话刚落音,听到外面一声大喊:“谁!站住!”
他们疾步出去,看见大车司机从车厢跳下来,一边说“有人拍照,快追!”一边朝着堆放废品的地方跑过去。
周贵四人也撒开脚追过去,只见一个黑影翻过灌木丛跑了。
王二说:“别都去追,老周你跟贵叔看货。”
司机和周贵停下了,翻看废品,发现周贵拉来的那几个下水井盖被扒了外皮。
“是啥人?”周贵问。
司机说:“不知道,肯定不是公安局的,要怕是假记者。”
当地煤矿多,过去假记者盛行,经常偷拍矿上的违规情况,然后跟煤老板去敲钱。后来煤矿收归国有后,假记者转而投向其他行业,行政事业单位他们是不敢去惹的,就针对一些私营企业和小作坊,像这种废品回收站就是假记者青睐的地方,这种站点是小偷销赃的主要渠道,只要跟踪就不会落空。
“还是个女的,妈的!”
“那肯定有同伙,王二他们三个能行吗?”周贵胆战心惊。
“没事,他们刚才操着家伙走了的!”
周贵抱怨:“老四总是不当心,说了多少回了,叫他装个监控,就是不装。”
·
衣小湖跑得飞快,但后面三人穷追不舍,其中一个腿长步大,竟差点就追到她了。
眼下虽然拉开了距离,但她不敢随便穿入黑洞洞的小巷,一直沿着大路跑得话,目标太明显,恐被追到自己的出租屋也甩不掉。
果然,眼睁睁经过出租屋附近,后面的人依旧穷追,她只好继续朝前跑。
追她的三个人当中有两个已经甩掉了。
但剩下一个拉着钢筋棍越追越勇。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人的步态是专业的,看来读书时也入过田径队,她慌了,这样下去一整夜都无法摆脱。
距离越来越近,那人甚至已经把钢筋棍朝她丢了过来,砸中了后背,但不致命,她发疯地跑。也顾不得什么黑布隆冬了,一头钻进小巷子,没想到该巷子虽小,但也是直巷子,没有任何遮挡掩护,根本拉不开距离,着急之下左转进了更细的巷子。
这下更傻眼了,竟是死胡同。
巷子深处的风裹挟着铁锈味灌进领口,她听着身后钢筋棍刮擦地面的声响越来越近。那人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鼓点上。
这时,右肩突然被一股蛮力拽进阴影,后背撞在粗粝的墙壁上时,一个手掌捂住她的嘴。
她心跳几乎停止!
“别出声。”
是江上,她的心落地了一瞬后,跳得更加剧烈。
来不及说什么,后面的人已经要过来了。
江上带着她,两人贴着墙根滚进堆满旧轮胎的死角。
下一秒,脚步声便转进了他们藏身的细巷子。
衣小湖刚刚剧烈运动,喘气声即便竭力压制,在这么安静的夜里也还是露了出来。
追来的脚步声戛然而止,片刻后一步一步慢慢靠近他们的藏身处。
江上突然扯掉身上黑色卫衣,带着橙子味的布料劈头盖下时,她鼻尖撞进他锁骨凹陷处。
“唔……” 抗议被他的膝盖抵住小腹,温热的呼吸喷在颈侧,他整个人压下来的重量让旧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们身前的掩体被来人拨开,江上反客为主:“谁!”
“妈的,搞对象滚远点!”
那人开了手电,光在他们纠缠的肢体和江上裸露的背脊上晃了晃,钢筋棍狠狠戳进废弃轮胎。
江上趁机翻身将她护在身下,手肘撞翻铁桶的巨响里,他故意粗喘着骂了句脏话。
来人啐了口唾沫,脚步声渐渐远去时,衣小湖才发现自己攥着江上后腰的皮肤,指腹下是滚烫的少年躯体。
“走。”
江上扯起她就往暗渠钻,不走寻常路,居然三五分钟就到了她的出租屋。
有租户起夜上卫生间,江上不便进去,送到门口走了。
危机虽然解除了,但似乎又有更大的危机,衣小湖进屋后,靠在门上大喘气一阵,不等气息喘匀,便打开灯朝粉帘子后走去。
搬开纸箱子,重新打量窗台上的面粉形态。
原来江上发现了。
第 49 章 / 共 60 章 本章字数:4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