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滚动的垃圾桶发出天崩地裂的声音，衣小湖有一瞬间耳鸣，瓶瓶罐罐的滚动、老师靠近的身影和同学们看过来的目光，在她震荡的眼眸中形成一个破碎的万花筒，造成短暂的晕眩。
而两只小手反应滞后，依旧抓着江上的那只大手。
“怎么回事？”老师出声了，并且向她走过来。
江上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摘下去，但眼睛却看着她，冷冽而冰凉。
“衣小湖。”老师跨过几只易拉罐走近，“怎么这么多废品？”
衣小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对、对不起老师……”
她的心几乎要认命了，但嘴却习惯性地不认命：“学、学校倡议爱护环境人人有责，所以我……偶尔看到一些保洁盲区的垃圾就捡起来，然后统一倒进大垃圾桶……”
她心房颤抖，看江上没有出声拆穿的举动，于是继续语无伦次地说下去。就算江上要拆穿，那她也只能一口咬定不能变，她要的不是大家相信她，而是有一个台阶下。
“不过大垃圾桶……只有食堂那边有，所以就经常会攒着，等回头一起倒……对不起……我，我马上捡起来……”
她说着蹲下去捡。
老师有点不耐烦：“大家也帮着往一处归拢归拢。”
显然老师根本没觉得这种行为彰显社会公德，只觉得添乱。
大部分同学见老师把脚边的往一处归拢，也帮着把凳子下的踢出来。
但有个别几个男生，互相飞着眼神看热闹。
真正生活优渥的人，很容易就看出了她的谎言，因为，她的贫穷尽管刻意遮掩，却在廉价的小白鞋、普通的书包、替换一百根笔芯也不舍得扔的笔管上时时体现着，她遮无可遮。
之前能隐藏这么久，也只是因为她长得白嫩、气质出众、又爱干净、人也低调，未曾招惹意外的关注，所以没人去挖她的底细。
此刻，她蹲在地上，徒手捡起一堆废品，抱在两臂间，起身拿书包去装，这副狼狈的样子，比外面的拾荒者还多了几分仓皇。
他们倒是不在乎让她再仓皇一些。
于是，有一个男生纡尊降贵用脚勾出一个瓶子，悄悄踢到衣小湖前面。
衣小湖慌乱中并未看见，脚下一滑，向前倒去。
所幸前方有桌子，她没趴到地上，但小腹和手肘撞在桌角上，撞得生疼。
尽管如此，她手中的瓶子，一个也没有落地。
她短暂缓了两秒，见书包出现在她面前，再向上，是江上的脸。
江上的眼神是复杂的，她读不懂，也顾不得细读，迅速接过书包，将瓶子装里面，又马不停蹄去捡其他的……
孟雨竹没找到一次性手套，便在手上套了个粉嫩的蛋糕店包装袋帮她一起捡，衣小湖再看看自己裸露的小白手，还有什么不懂的？尊贵的大小姐们怎么可能徒手接触这些垃圾呢？
更可怕的是，老师还在语重心长地说教：“高考，一分就能甩掉很多人，这个时候搞公益不是时候啊同学们。哎别放那儿，你俩跑一趟，去外面把废品倒了。”
偏巧保洁阿姨这时拎着大黑袋和长棍夹子经过门口，老师连忙喊住。
于是饮料桶易拉罐从衣小湖的书包哗啦啦倒进保洁阿姨的大黑袋子里。
老师只以为这样能够敦促衣小湖收心学习，却不知道那些饮料桶是衣小湖一中午不吃饭捡来的。
衣小湖把干瘪的书包放进桌兜，目光空洞地上完后半节课，眼眶始终有泪水在打转，但她忍着不能让掉下来，因为时不时还有各种目光投过来。结果与她预料的其实差不多，教室往往像一湾平静的湖水，只要有人投下一颗石子，就会有人沸腾，她绞尽脑汁，也就只能暂时用谎言安抚住大部分人，避免沸腾变成狂欢，可她还是难堪得无地自容。
江上没有再为难她，因为他一点都不想说话，没有胜利的喜悦，反倒有种被抽干的灰败感。报复衣小湖是件力气活，甫一出手他发现自己就被反噬了，仿佛自己在冻僵的流浪小狗身上踹了一脚，胜之不武，脚上还留着小狗身体的绵软和无助……
到底该怎么办？如果他被一个强人伤害，他可以打回去杀回去，像早上面对那些社会流氓一样快刀斩乱麻地摆平！但如果被一个弱者伤害，那么任何一种报复都会是胜之不武。
但不报复又意难平，得不到真相也意难平，简直就是老天作弄人。
整整一节课，衣小湖一动未动，如同雕塑钉在了座位上，天知道她有多么难受。
下课后，吴悠倒是一如往常过来找她，神神秘秘地用指头捅了捅她，示意她查看手机信息。
她木讷地打开看了一眼，吴悠在信息里拜托她拉江上明天去南山滑雪场。
这些粉红色的同龄少女，满脑子都是粉红色的爱情，全然不知她正在体味着怎样的锥心刺骨。
整整一天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傍晚放学时书包扁扁的，但她还是习惯性地绕路从废品回收站那里走了，到地儿才发现自己卖无可卖。
站在马路牙的上风口，顶着寒风失神好半天，她才呆呆走开。
*
走到家，月亮已经老高，门锁有点生锈，她把钥匙拧了许久才打开。
放下书包去翻地上的纸箱子，翻出一包方便面，看了一眼日期，刚过期一个月，能吃，她支起小锅，接了些自来水打算煮方便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的响，像极了她现在的心声，怎样才能稳住江上呢？
正在思索间，手机忽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心头别地跳了一下，盯着那个号码半晌，忽然按了拒接。
然而对方毫无悬念地又打了过来。
她心慌起来，按着胸口稳了稳才接起来。
“为什么这么久才接？”江上的声音不耐烦。
“生号，以为是骚扰电话……”
“猜也猜到是我的吧！开门！”
她一惊，没想到江上竟在自己门口。
她支吾道：“……合租的同伴已经睡了……”
电话里静了几秒。
“你觉得我对你调查的还不够透彻是吧，你租的六平米房子，有可能容得下两个人吗？”
她语塞。
“不开我就踹了啊！
第 5 章 / 共 60 章 本章字数：2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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