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驰的列车上，周韦白看着手机上的监控视频露出冷笑。
或许一切都源于初中时南骁给自己的那一巴掌，又或许不止这一个原因。
他比衣小湖小二岁，求学经历相反，衣小湖留过级，他跳过级，学习好、长得好，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
和江上的品学兼优不同，他小时候是神童长大后是天才，他永远被夸赞声包围，当然，更多的是可望不可及的艳羡。
天才的他，竟被南骁这么一个学渣当众扇耳光，那份蚀骨的羞辱旁人断难体会——毕竟这些凡夫俗子神经天生粗粝，就像衣小湖，经历了那么多黑暗那么多霸凌，竟然还能活得有说有笑。
他觉得那不叫坚强，那是蝌蚪蚂蚁苟活的挣扎。
他不行，他可不是常人。
他可不甘受辱，更何况他有能力、有智慧反击，他要让南骁为这一巴掌付出代价。
他做了耐心研究，关注南骁的生活，跟踪南骁的动态。
原本以为那一巴掌只是校霸寻常的发飙，但当他在跟踪过程中不止一次看到南骁凝视衣小湖背影的眼神后，他忽然意识到事情变得有意思起来，原来南骁暗恋衣小湖，原来自己那一巴掌里还夹杂着情仇的意味。
原来，是流言蜚语惹的祸。
初二学校开始夜自习后，衣小湖每晚和他结伴回家，渐渐的学生们传他俩在谈恋爱，甚至有人说他俩在小巷子里偷偷亲嘴。
天知道那时候十几岁的他根本不懂男女之情，所以，在跟踪南骁的同时，他敲打了造谣急先锋——成晶。
说是敲打，其实造成的结果非常惨烈，成晶在中考前精神失常辍学了，辍学前人已经疯疯癫癫了，至今不知道幕后人是他。
其实他没想到成晶会精神失常，毕竟看惯了邻居家小姐姐的钢筋铁骨，没想到养尊处优的成晶这般脆弱，方知名贵花草和野草有着云泥之别的韧性鸿沟。
若把最近这一年来的明枪暗箭丢给成晶，恐怕要寻短见，但衣小湖硬是扛住了，非但没死，还暗地里筹谋反击，像越王勾践般枕戈待旦，这样韧如蒲苇的性子，倒真配得上与他较量一番。
对南骁出手前，他蛰伏了三年。期间不是没有机会，只是他嫌弃那些都是小打小闹，不成气候。
那时候，跟踪南骁已经不是一时兴起的冲动，而是形成了一种惯性，即使高中不在同一学校了，也没有间断过，天才学霸有的是能力平衡学习和业余窥伺的轨迹。
他有足够的耐心和头脑等待南骁去犯一个致命的错误。
而他等到了，也做到了让南骁寝食不安的被折磨这么长的时间。
可事实证明，即便聪明如他，也是会出纰漏的。
他永远无法原谅自己，那么完美的一场复仇，会在挡风玻璃的裂痕这样的细节上出现致命破绽。尤其他还是在寄出U盘的第三天才发现自己的这个疏忽。
而他看不上的那个邻家姐姐，居然会有这样的细心，会在看到视频的第三天就发现这个破绽，然后立马推断出他就是u盘的主人。
就差一点点，当时他但凡晚三分钟给衣小湖打电话，恐怕衣小湖就把她的发现告知南骁了。
如若那时南骁得知他是U盘主人，后果不堪设想。
好在天不绝人，他手上刚好有可以堵住衣小湖嘴的东西——
南骁曾经来过水口街几次，他看到后就上了心，在家门口隐蔽的地方放了监控，也正是这个摄像头，拍下了衣父去世之前，衣小湖与他的争执。
也就是说，他拍到了衣小湖弑父的证据。
周韦白笑了，列车在急速前行，他滑动修长的手指，点开了那个雨夜的视频——
衣小湖和辛建成一前一后走在细小的巷子里，路灯的微光下，辛建成长叹一口气忽然站住了，回身等衣小湖走近，板着脸开始盘问什么。
视频是在周韦白当时所住的二楼窗户拍的，只有画面没有声音，父女二人的对话听不到，只能看见表情逐渐狰狞，辛建成激动之下扬手打了衣小湖一巴掌，衣小湖捂着脸震惊地呆住，辛建成怒冲冲背着手走了。
衣小湖的表情越来越愤怒，忽然她拔腿朝辛建成追上去，在她伸出手臂推向辛建成的瞬间，她的手臂和辛建成恰恰进入监控死角……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第二天巷子里的人们说辛建成死了，昨晚从金钥匙下班回来后掉进了下水道。
·
衣小湖背脊发凉，僵硬地从那只黑洞洞的监控上挪开眼睛，周韦白已经猜到了自己的牌面，他的抵抗手段绝不仅仅是让他父亲投案自首这一桩，一定还有更加阴鸷狠绝的。
会是什么？自己是不是白忙了一年？
不，衣小湖，别气馁，只要天没塌，啥都可以重新开始。
她换上笑脸说：“姨我来搭把手。”
说着把周妈抬起纸箱，随口问：“姨这是搬家吗？”
“不，是生意要停了，韦白不让做了。”
“不做你们怎么生活？”
“嗨，不瞒你说，韦白现在比我们两口子赚得多。”
“哦，难怪您穿这么好看衣服。”
周妈说：“好看啥呀，我给儿子当猴儿耍呢，一堆一堆的绿衣服给邮回来，说是绿的招财，不许不穿，你说说，哪有这说法，哎对了，韦白九点回来。”
衣小湖：“他们还没到放假时间吧？”
“他回两三天就走。”
衣小湖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高处的监控，说：“那我能不能请他帮我研究研究报志愿的事情，我听说机构帮忙最少都得三千。”
“这么贵，能省快省下吧，唉，娘老子都不在了，上哪挣钱去呢，可怜娃娃。”
周妈妈心疼地看着她，她避开了周妈妈的视线。
她有时候埋怨老天不公，从前让她‘被精神病’，现在又让她‘被杀人’。
而且这次更是声张不得，因为那个证据真的可以“证明”她的杀人行为。
那个雨夜，她和平常一样在十点前下了公交车，五分钟后，她爸从金钥匙门口出来了，平时他会径直朝自家细巷走去，明知女儿在身后也从未说过话，但这天不一样，他环顾了一下，仿佛是要确认一下她是否回来了。
这一举动，让衣小湖意识到今晚她爸要上话了。
母亲死后，她爸出现了鬼压床的毛病，一年比一年严重，大仙说是邪祟入侵，需屋里屋外张贴符纸化解，前几天他爸发现后墙的符纸上被写了杀人犯三个字，当下就认为是她写的，因为这事父女二人已经吵过一架了，但谋杀前妻的嫌疑始终是他爸的心病，碍于隔墙继母有耳，那次吵架非常克制。
但她知道那件事没完，后巷背静，除了她家和周韦白家朝后开着两扇换气小窗外，其余都是水泥后墙，隔音效果好，是个吵架的合适场地。
果然，她爸在前面站住了，等她走近，沉着脸说：“我问你，以后还胡闹不胡闹了？”
“我没胡闹，字不是我写的。”
“前天你拿走我手机做什么？”他爸厉声换了问题。
她说：“学校有活动，我拍了几张照片，已经删了。”
事实确实如此，她没有智能手机，用的还是她奶留下的老年机，每次有活动她都不得不顺走她爸的手机。
她爸脸色铁青，隐忍着从牙缝里发出声音：“你是不是不把我逼死不罢休？你看了我和黄仙人的微信对不对？老子受够了，你不就是想收集证据告我吗，去省里告去北京告吧，是老子弄死的，你满意了吗！”
他的声音非常低，衬出格外的阴毒。
衣小湖的愤怒值被点燃，她道：“我本来就知道是你，但我不会告你，比起监狱，现在的“刑罚”更适合你。听说你最近魂不守舍，总是找黄大仙，总是贴符上香，你心虚，你怕了吧，你怕她来找你，因为你逼死了她！”
“啪！”脸上忽然重重一巴掌。
她爸激动到发抖，要说什么狠话没说出来，咬着牙大步离去了。
衣小湖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恨恨地看着她爸的背影，忽然她朝着那背影追过去，她忘了告诉他一句：这么多年了，但凡你有一句忏悔，我都会好受些，甚至会原谅你！可是他始终连头也没回，仿佛她妈妈和她，都不值一提。
然而刚追近，忽然她爸一个前扑坠向下水井，她吃了一惊，下意识伸手去抓，却只触到后背，她爸掉进去了。
周韦白的视频就拍到这里，从视频的角度看，任何人都会把她那伸手一抓解读为‘推’。
第 54 章 / 共 60 章 本章字数：28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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