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时已是夜晚九点钟多,小武营街摆起了一长串麻辣烫、凉皮、羊肉串摊子。
衣小湖在这烟熏火燎中盘桓着,她傍晚在周家待到饭点儿才出来的,结合周家父母的状态和警察的只言片语,衣小湖推测周家怕是谈好了条件,由周家四叔一人抗下所有的雷。
为了确认,她还去周韦白四叔的废品回收站看了一圈,的确,废品依旧,但那间铁皮房已经被贴上了封条。
衣小湖的筹码就这样作废了,至少分量远不如前,接下来如何与周韦白博弈?
不,当下最该考虑的不是这,而是定时炸弹南骁。
周韦白今晚九点多到站,衣小湖于是在小武营街守株待兔,决不能让南骁先一步拿下周韦白。
天才只是脑子优越,但身体耐受力不是一般的差,她太了解周韦白了,小时候扎一根木刺都会哭鼻子,文弱的他经不起南骁的拳头。
而南骁绝不会只盘问U盘内幕,他既然能锁定周韦白,一定是发现了我的行迹,大概此刻他更好奇的是我为什么这么做。
想到这里,衣小湖打开了手机,整整一年没有打过南骁的电话号码,此时不得不翻找出来。
电话拨通了,她还没说话,南骁就唤了一声:“衣小湖?”
陌生号码+柳临号段,换作是她也能猜出来电人,她没有废话,直接道:“你在哪?”
“在你屋子里,地下室。”
衣小湖一愣,脱口就要让他赶快离开,但看到周家门口停下一辆出租车,意识到周韦白回来了,来不及稳定南骁,竟然说:“好,那你别出去,房东看见惹麻烦,等我。”
说罢挂断电话,朝周韦白走去。此时周韦白已经下车了。
“韦白。”
她喊出声。
周韦白转头看过来。
棚户区的马路窄,彼此只隔五米的距离,夜市灯光很亮,把人照的清清楚楚,只见周韦白戴着金边眼镜,穿着绿色GUCCIT恤衫、绿色皮鞋,挎着绿色LV电脑包,提着绿色GUCCI手提包。
要不是胳肢窝夹着一个人型模具,简直要把他认作归国华侨。
周韦白到底发了多大的财?衣小湖心中纳罕。
傍晚周父帮她查监控前,关掉了之前浏览的网页,她无意间瞥见了关键词‘可嵌入式保险柜’,她灵光一现,感觉周韦白的钱来路不正。
小老百姓没有那么多理财头脑,最常见的手段就是把钱放银行里吃利息,可周家却选择了保险柜。
“韦白,借一步说话好吗?”
都是狐狸,就不用兜圈子了。
周韦白:“可以,不过上哪儿说呢,饭馆奶茶店之类的,不适合我们的话题吧。”
衣小湖说:“街口的钟点房。”
周韦白想起江上去年开房的下场,忽然笑了:“算了,家里谈吧,我卧室没人打扰。”
衣小湖想了想,同意了。
他从小学习好,家人于是过分娇惯,导致性格非常另类,好听点就是有一种天才的怪癖感。不论他在自己的房间里是学习还是发呆抑或打游戏,都不许旁人打扰,不能随便敲门,甚至未经允许不能随便进去,打扫卫生也不行,怕破坏他自己摆放物品的位置,一支笔的移位据说都会令他糟心。就算饭熟了也不能上门喊两次以上,只要他不出来,他父母宁把饭菜倒掉也不敢敲第二次门。
周韦白把手提包换在左手,腾出手拍卷闸,半天没人应,才忽然想起:“哦我爸妈去看我四婶子了,我四叔出事了你知道吧?”
衣小湖一怔,这就开始了?
周韦白挑衅地笑笑,然后从电脑包的夹层取出钥匙,他的手提包看上去格外重,于是衣小湖拿过钥匙,蹲下去把卷闸打开了。
周韦白的房间在二楼,和从前水口街住着时布置的一模一样,除了书就是各种模型。
写字台上有他妈妈打扫卫生后忘记拿走的抹布,周韦白颇为嫌弃地捏起来扔到纸篓里。
他从前就有点洁癖,如今发财了似乎更甚。
“韦白。”
衣小湖打算进入正题,周韦白却抬手制止了,他从包里取出一个对讲机形状的东西,开机后,拉出天线,然后发出刺啦刺啦的电流声。
“小湖姐,我如今有一个毛病,医学专业词汇把它叫做‘电磁过敏症’。如果你看过美剧《风骚律师》就会知道这个毛病,挺难缠的,不能接触电磁波,否则就会发病,所以,请你把手机、录音笔之类先放到门外。”
衣小湖笑了一下,拿出手机关掉录音软件。
“不用这么麻烦,我关了,录音笔没有。”
她说着把手机关机放到桌子上。
把书包里的准考证和笔袋倒出来。
衣服口袋、书包侧面均翻出来给他也过目一遍。
周韦白耸耸肩,随即关掉了那个所谓的电磁检测器。
但他没有进入正题,而是先安置他带回的那个人形模具。
“拜你所赐啊小湖姐,我得防南骁来行凶。”
“拜我所赐?韦白,我可没跟南骁说你是U盘主人。”
周韦白压根儿不信,自顾自把人型模具安置得当,然后打开哔站一个防身博主的视频,一遍观摩一边试手,他练的是衣小湖从前被霸凌时学的那一手“三交锁”。
“小湖姐,这所谓的肩胛骨发力到底是怎么个要领?”
衣小湖心领神会:“我不会让南骁找你麻烦的,三交锁不是一时半会能掌握的……”
周韦白打断她:“你都能办得到,我总比你力气大吧?”
初中时,他亲眼见过她在学校后墙使用这一招对敌。
衣小湖说:“那个靠的不是力气是巧劲,攻击迷走神经力道太大反而会出问题,轻则对方晕厥过去,重则再也醒不来,我当初也是熟而生巧才……”
周韦白再次打断她,笑吟吟道:“看来被霸凌也不尽然是坏事,你看你学到很多啊,所以,U盘和视频这个事看似不好 也许会让你更强大,芳芳姐,你说对不对?”
他忽然叫她三年级之前的名字。
他知道她不喜欢这个名字,这么叫,显然是心里憋着火了。
他和别的男孩的表达方式不同,他从不会直截了当地发火,而是一步步织网,捏住命脉一击致命,玩阴不玩阳。
“韦白,别用这名字戳我痛处。”
周韦白莞尔:“你不应该和我作对,我说过你是安全的,你何必逼我?”
衣小湖气笑,她是安全的?
那时是在忻府水口街,她在收到那段雨夜视频后找上门,也是在他的房间,同样的摆设不同的气氛,她告诉他:“韦白,我当时是伸手去拉我爸,并不是推。”
周韦白那时也是像外国人一样耸了耸肩,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警察应该也和我的判断一样。”
“你是说我在狡辩?”
“不然呢?如果真是拉一把而不是推一把,那为什么在没拉住后不及时呼救?辛叔的尸体是第二天才被发现的不是吗?”
衣小湖百口莫辩。
“那个地方常常没有井盖,很多人都掉进去过,但是都顶多擦破点油皮不是吗?”
那条细巷的下水井盖年年被偷,有时候城建部门隔很久才进行补修,他们一个巷子有很多人失足掉进去过,但因为井深不到两米,又干涸少水,所以一直没有发生过伤亡事件,衣小湖父亲原先就掉下去一次,自己蹬住井壁上来了。
“当然,我不是完全没有责任,如果那天我们没有吵架,他……”
如果不是她爸当时情绪激动没有看路,也不至于能同一个地方栽倒两次。
况且,衣小湖当时立刻趴到进口试图去拉,但她爸当时人没事,而且仍在盛怒下,粗暴地甩开她的手。也正是因为这个动作,让衣小湖起身就走,认定他没什么大碍。
翌日六点出发去上早自习,直到中午放学回家才得知父亲死了,法医的结论是掉落下水井试图踩着井壁爬上来,不料踩空二次掉落致使腿部受伤无法攀爬,井下呼救无人听到,最后困在下边缺氧死亡。
“真是完美的理由,但警察会信吗?你还有前科,你九岁就到公安局告过你爸,全巷子的人都知道你和你爸势同水火。还有小湖姐,你应该是最懂得证据的重要性,你妈出事那天,你爸把案发现场的指纹脚印全部擦掉了,这么明显的疑点难道警察不明白吗,但是破案证据为王啊。”
周韦白笑着敲了敲桌面,“什么样的证据有效,就是这种。”
不知他什么时候把视频截图打印成图片的,此时按顺序一张一张地放在桌面上:激动吵架、被打耳光、愤怒的眼神、然后追上去‘推’了一把。
“小湖姐,命案追查的周期很长的,快的一年多,慢的十几年都有,你还能正常上学吗?能正常高考吗?侥幸上大学了,参加工作能通过政审吗?”
“当然,有可能用你刚才的那番话脱罪,警察相信你,但网民会信吗?如果这个视频发到网上,舆论的冲击你能受得住吗?”
衣小湖浑身颤抖,知道继续理论毫无意义了。
周韦白已经彻底占据上风,细心又如何,坚韧又如何,都要是他的手下败将。
“芳芳姐,我这样做也许是有点小人的,但我没办法,我得自保。我承认,我骨头软,经不起南骁的报复,所以我必须堵上你的口。”
“好吧,我答应你。”衣小湖示弱。她知道自己要做好和周韦白常年拉锯的准备了。
周韦白看着她表情变幻莫测,知道自己已经动摇了她的心,也不再多说。
衣小湖说:“我答应你,并非我承认自己是杀人犯,韦白,你记住,你利用了我这个无辜之人。我相信你的良心会痛的。”
周韦白笑了,说:“有一点痛。不过你知道南骁有多嚣张吗?”
衣小湖苦笑:“他的确不是好东西,但你也不遑多让。”
“好吧,算我对不住你。”周韦白说,“不过你可以忘了这事,我虽然利用了你,但我不会公开的,那个U盘,只是要让南骁一辈子睡不着,你只管睡你的,开心你的,你是安全的。”
你是安全的,这是多么可笑的一句话,如果安全的意义仅仅是不被警察抓不坐牢,那他说得没错,但内心的酷刑呢?她所面对的提心吊胆和南骁又有什么区别,她所背负的阴影又怎么走出来?
她淡然一笑,“韦白,我还是输了,对吧?”
周韦白第一次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
“你来柳临一年了吧,这一年都住在我家附近?”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六个小时前,今天下午三点钟。南骁的小跟班杨伟出现在我家监控里,他给南骁打电话说:南哥,衣小湖的出租屋附近果然有家废品回收店。”
周韦白就是通过这句话意识到南骁是循着她的踪迹找上门的。
“你从忻府一中离开一年了,我想这一年你是在柳临,你在抓我的把柄,而我家的把柄不就是那些事吗?咱们现在友情协商一下,把东西交出来吧。”
“你的意思是,我们交换?”衣小湖道。
“交换?”周韦白笑了,“所谓交换,得势均力敌的筹码,你手上的东西能和U盘以及杀人视频对等吗?不可能吧,你知道为什么我爸自首没被收监吗?”
“为什么?”
“因为我四叔答应担起所有罪责,我爸只是时不时地被他叫去帮忙照应而已。”
“不可能,这样他得承担双倍刑期。”
“有什么不可能,不就是二十年刑期吗?在家累死累活能赚到三百万吗?”
衣小湖一愣:“三百万?”
“没错。”周韦白意气风发,“我用三百万买我父亲清白,哦这么说你一定不相信,在你眼里我恐怕还是那个连麦当劳都吃不起的邻家小男孩吧。我跟你说啊小湖姐,我赚钱了,日进斗金,而且是美金,绿油油的USD,什么欧磅日元泰铢人民币统统都是废纸,United States dollar才是世界通用语言。”
他说着掸了掸他绿色的GUCCIT恤:“USD,绿色是我的招财色。”
“我不相信。”衣小湖多少是有些崩溃的,“我不相信一个人为了三百万可以抛弃自由!”
“确实不划算,但他有病啊,尿毒症,进去之后很快就得保外就医。这一点你没算到吧。”
衣小湖彻底僵在原地了,一年的努力付之东流,她现在还有什么筹码能谈判呢。。
“芳芳姐,你真的不应该跟一个天才较劲,你赢不了的。”
灵魂散尽只剩獠牙。
衣小湖指甲掐进掌心几乎要渗出血珠,但她竭力让自己挺住,她再次告诉自己:只要天没塌,啥都可以重新来。
她说:“韦白,我服了,输得心服口服。”
她眼神恳切:“你真的可以保证不曝光U盘和视频吗?”
周韦白说:“我曝光有什么意义,让南骁坐牢能比让他一辈子睡不着更快心吗?不过小湖姐,你做错了,搞得我现在很被动,南骁知道我是U盘主人就很不好办了。”
“不,他不知道,我从没告诉过他,我不知道他怎么猜到了端倪,但我有办法让他打消对你的怀疑。”
“你真没告诉他?”
“我为什么告诉他?你我从小到大都是同校,你不清楚我和他的关系吗?”
“他喜欢你,这你应该明白了吧。”
“这种喜欢我承受的起吗?我是被他从小欺负到大的,兔子怎么可能爱上狼?我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
这一点周韦白倒是信的,他想了想,问:“你用什么办法让他打消对我的怀疑?”
“这你不用管了,他不会再找你就证明我做到了。”
周韦白掂量了掂量,忽然笑了:“明白了,要用美人计,要说智者不入爱河呢,多了一道软肋。”
“韦白,说实话,我真挺佩服你的,才上大学一年,就赚了这么多钱。”
人在得意的时候意志力最薄弱,衣小湖趁机试探。
‘可嵌入式保险柜’再次浮上脑际,不能存银行的钱都是见不得光的钱,也就是非法途径赚到的钱。
她说:“惭愧我还比你大二岁,没日没夜打工,却只能解决温饱。一下子拿出三百万,我简直不敢想象,你是怎么赚到这么多钱的。”
周韦白轻飘飘道:“这算什么,以后三千万三个亿也是小菜一碟,科技改变命运啊。”
说话的同时,他的手机响了,接通说了几句什么挂断了,对衣小湖说:“稍等啊,我得处理点业务,五分钟。”
他拿出笔记本噼噼啪啪一顿操作,刚合上电脑,手机又响了。
衣小湖见他接打的都是微信电话,知道这是防止监听的手段,他所谓的业务十有八九是黑活儿。于是故意说了句:“你有业务,我到楼下等吧。”
“不用。反正你也看不懂。”周韦白再次打开电脑。
衣小湖确实看不懂,但基本确定周韦白是在利用他天才的计算机技术做黑客赚钱。
“芳芳姐。”
他又这样称呼了,大概那个处在黑暗之中的辛芳芳让他更有优越感。
他说:“别打工了,建议你报考计算机专业,给我当个助手,线上工作就行,保你吃香喝辣,做有钱人得有天命。直觉、能力、毅力缺一不可,要不然怎么世上穷人多呢,因为穷人随便当啊,不需要费力!不需要脑子!哎口渴,芳芳姐,帮我倒杯水。”
衣小湖照做了,她得感谢人性以及人性中的狂妄,否则她也找不到新机会反击。
端来水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折了张纸巾垫到杯子下,天才竟然被这个细节打动了,他家父母非常勤劳,但做收废品的生意能整洁到哪去呢,从小他就喜欢邻居家这个小姐姐的干净整洁,出来进去把自己拾掇的一尘不染。
干净才是体面的人生啊,有钱人怎么能邋遢呢,他不觉抬头,柔情地说:“芳芳姐,其实你是个好女孩。”
衣小湖微微一笑:“不早了,我要回去了,明天我把监控给你送过来,我输了,统统上交。”
她拿起书包和手机,转身后笑容立刻消失。恶人还需狠人治,从现在起——
好女孩下线,坏女孩登陆了!
第 56 章 / 共 60 章 本章字数:53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