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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的恩底弥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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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公布

  飞机缓缓降落,人这时候会有一点不适。罗浅浅也不例外。

  李扬突然过来,说吴澄出了一点事,她紧张的要命,跟他上了飞机,一路上问他什么事他也不说。

  一直到飞机起飞,看她急到流冷汗的模样,他递给她一瓶水,说:

  “吴澄也没什么事。”

  她嘴唇发白,瞪着他。

  “怕你不肯过来,你知道的。”李扬轻描淡写道:“你不要生气,是我的主意。”

  她怔了几秒,反应过来。

  “今天早上的事,情况你也不是不明白,他妈想把你们调开,各自花功夫——吴澄他不是不信你,不过相信我,只要对你们的关系有一点点破坏的可能,他都不会允许它发展下去。”

  罗浅浅本来脸都涨红了,有点想要发作,李扬这两句话说的她的脸色渐渐回复平常。她当然不是不懂,不过一时觉得受了欺骗,别人拿你最在意的东西来骗你,无论出于怎么样的善意,换了谁都要翻脸。

  “他本来让我帮忙订返程机票,但这样不好,罗浅浅。”

  “我知道。”罗浅浅隔了几秒钟回答:“谢谢你说服他。”

  李扬看看她:“你知道此刻和他母亲当面对质的话,也会比较有胜算。”

  “你在开玩笑?”

  “当然。”李扬看着她说:“我在开玩笑。你不像会做这种事的人——但其实我希望你是。”

  罗浅浅低头,微笑了一下:“你相信吗?六七年前我就是那样的人,脾气很坏,一点亏也不肯吃,是一个被惯坏的小孩。”

  “你在说姗姗?”

  “比她还夸张。”

  “有这种事?”李扬笑一笑:“应该让吴澄见一见。”

  罗浅浅不答。

  “请原谅我的好奇心,那后来发生了什么?”

  “家里出了一点事。”

  李扬看出她不想详谈,了解的点点头,伸手帮她合上窗口挡板:“时间还早,你不如睡一下——他会希望看到你的好状态。”

  吴澄站在那儿,明明人潮涌动,她还是第一眼就看见他。黑色的西服,柔软的头发微微垂下来,这样墨色的包围,反而显得他安静温和,脸上是她最喜欢的,那样阳光静海般的笑容。

  他快步向她走过来。

  两个人不过二十四小时没有见面,思念却已经像盐碱地,把忍耐逼到寸草不生。现在隔着几米远互相看,每一步都春暖花开。

  什么是非,什么计较,什么前世今生,不得不去面对的纠葛,暂且被喜悦伸臂一挡,全阻绝在意识之外。

  罗浅浅此刻的感觉,就是一个住惯寒窑的贫民,享受了几天的华服美食,才发现,已上了瘾。

  吴澄伸手把她揽进怀里的时候,她心底尖叫一声,怎么办?

  怎么戒掉。

  六年前那样撕心裂肺的疼痛,已然隐隐的,露出了半张脸。

  “少爷去哪里了?你们怎么能不知道?啊,你们是干什么的?”吴玉雁一向不会这么声色俱厉地指责手下人,毕竟她自己也明白,一介名流了,不是暴发户。

  但是这是不同的,在她心目中,儿子总是个需要保护的对象,他毕竟不像普通人,一是太有钱——这两天报纸上他的照片还历历在目,有点儿歪心思的,很容易上眼;二是……她叹了口气。

  他不是小孩子了,她也知道,不是他九岁时候那样,说丢掉就可以丢掉了。

  可是他那样纯良,没有防备,吴玉雁想,她是愿意一辈子保护儿子的,最低限度,也要为他铺上最好的路。

  最好的路——她看看旁边,正在发脾气乱丢东西的沈柠。这个女孩子,不是最适合他的,但相对来说,已经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她天真,没有过去,喜怒形于色,家境又富裕。对每一方来说,都是博弈的正和结果,不晓得几赢,多么好。

  可惜,儿子不配合。

  吴玉雁轻轻叹息一声,重新拨了几个号码,当下之急,还是先把他找回来。

  李扬坐在机场给颜姗打电话:“姗姗啊,对,我马上回去……你问他们?……亲爱的,你老公是拿到执照的心理治疗师,不是保姆,……我知道我知道,……他们一起离开了,放心吧。……去了哪里?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去哪里还不都一样。对不对?”

  太阳已经落了下去,青石板上,浓厚的金黄像被卷起来的毛毯,一寸一寸,从城墙,琉璃瓦之上慢慢退走,终于,整个世界暗下来。

  吴澄脱下外衣披在罗浅浅肩上,手也没有放下,把她笼在臂弯里。

  这个时刻的景山,已经人迹寥落,他们两坐在这里,整个世界仿佛在他们的对面。

  罗浅浅把手收进吴澄的手中。

  “……小澄哥哥。”她呓语似的,低声道。

  “嗯?”吴澄把她笼的更紧一点。

  她其实在发第一个音的时候,就意识到,但是她不想追回,也不想解释。眼前的情景让她产生回到从前的幻觉。这一切已经是偷来的,迟早要还,不如更放纵一些。

  “就是叫一叫你。”

  “你以前。”吴澄应道:“也这么叫过我。”

  “你不喜欢?”

  “不是。”他微笑:“只是觉得,熟悉。”

  “吴董,宴席七点钟开始,您看……”助理向站在阴影里的吴玉雁,轻声请示。

  吴玉雁知道多问无用,但还是开口:“他人呢?”

  “您不用太担心,北京这么大,吴经理一时转不回来,正常的。”

  吴玉雁微微苦笑一下,转身,有点晕眩,伸手扶住旁边的椅背。

  助理赶紧扶她:“吴董,您还好吧?”

  “没事。”吴玉雁疲倦地说:“没事。”

  “晚上的会,要不要发函去取消?”

  “小卢,你跟我这么久了。”她淡淡地说:“怎么那么不知道轻重呢?”

  一句话说的年轻人额角沁出细汗:“是的,是的,吴董。”

  “就这样。”吴玉雁轻轻挥挥手:“他要是回来,随时知会我。”

  暮色四沉,吴澄和罗浅浅从山上下来,后者抬起他握着她的手臂,看看时间:

  “五点半。李扬说的那个宴席,你会不会赶不及?”

  “没有关系。”吴澄说:“赶不及,就算了。”

  “好呀。”罗浅浅笑的非常恣意,在陌生的环境里,整个人突然舒展开来了一样:“让他们满城找你。‘城市寓言’的少东家,被我诱拐了出来。”

  吴澄扣住她的手指,黑暗里他看着她的眼睛,笑:“非常乐意。”

  罗浅浅也笑,但她仍然拉着他快步往山下走,刚刚如果不是她说她冷,他还不知道要在那里耽搁多久。他们都贪恋这样难得的时光,但罗浅浅明白,分寸——如果她希望这样的时间能再拖久一些。

  “他仍然没有来吗?”吴玉雁不着痕迹地与挽着她的沈柠拉开一点距离,问她的助理。

  “是的。他的手机仍然处于关机状态。”

  “好,我知道了。”吴玉雁转头,对沈柠笑:“小柠,看见那个人了没有?阿姨带你过去认识。”

  沈柠可没有长着她这样深沉的肚肠:“吴澄呢?他还没有来?”

  吴玉雁轻轻拧一拧眉:“哦,他回来了,受了点凉,在宾馆里休息一会。”

  “那我去接他?”

  吴玉雁心里叹气,这个大小姐,她为什么一点矜持与迂回都不明白?

  “不用,有司机在那边等他。”

  “可是,宴会快开始了。”

  “我知道。”吴玉雁点点头:“我想他也知道。”

  “来。”酒店正门前,吴澄握住罗浅浅的手:“我们进去。”

  罗浅浅轻轻后退,笑:“哦,不了,我等你。”

  吴澄也上前一步,看着她:“你懂我的意思。”

  “是的,我懂。”罗浅浅安静地说:“但现在不合适。”

  “就现在。”吴澄温柔,却不肯留余地的,回道。

  他们都需要决断,是的,拖下去不是办法。他不认为再有拖下去的必要,对他,对她,对母亲,对沈柠,对所有人。

  “吴澄,别逼我好吗?”罗浅浅的笑容开始勉强。

  “你给我个理由。或者。”吴澄说:“我们现在一起离开。”

  “你。”罗浅浅低头,又抬起来,说不上来的笑:“从来没见你这么任性。”

  是啊,不任性行吗,不任性她没准就跑了。吴澄看她笑,也莫名的笑起来,两个人僵持的氛围消失不见:“进去吧。”

  “吴澄。”罗浅浅叫住他:“好的,我陪你进去,但是。”

  “你要说什么?”

  “请再给我一点时间。”她慢慢地解释道:“我知道,上午的事李扬告诉了你,我自己……我的感情也没处理顺当,所以我暂时不想面对你的妈妈,吴澄对不起,不过你理解我好不好?”

  她说的很快,险些把自己呛着。

  吴澄看着她,他还能说什么呢。她都这样了。他认识她短短数月,却觉得,他已经迁就了她一生。

  “好。”他叹气,转过身,短短的抱了抱她:“如果你真的,不愿意的话。”

  他这样,又轮到罗浅浅过意不去。他们彼此,把对方一点的不快乐不适意,都视为生活中最狞恶的兽。但是她真的没有办法,只能轻轻拨拨他的头发:“现在,我陪你进去。”

  “吴董,他来了。”助理凑近吴玉雁,轻声道。

  吴玉雁的神情几乎没什么改变,但是眉头那里轻轻一松,然后她说:

  “去告诉他,我在找他。”

  吴澄走近自己的母亲:“妈。”

  她神色淡淡的,看他一眼。然后她笑了笑。

  其间的间距,足以让他明白,她不高兴了,但是在隐忍。他是懂事的孩子,太懂事了,他能懂这个分量。

  但是吴澄正视着她。并没有表现出愧疚。

  吴玉雁看着儿子,诧异开始把它的手,放到了她的肩膀上。他不该是这样的,他虽然一直对她不是非常亲热,像别的正常的母子。但起码,他一直非常尊重她。

  母性和商人的得失心在此刻交战,前者让她放低姿态问他一句,小澄,怎么了,告诉妈妈。

  但是后者,让她捏着酒杯,摆出一个气定神闲的状态,等着对方来问,亮出他的底牌。这是她在商战密不透风的网中,赖以生存的,其中一个小原则。

  可吴澄什么都没有问。他只是看看她,六年之前,她刚把找回来时,那种浓厚的陌生感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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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他刚刚醒转,她守在他的窗前,怎么看都看不够,那么小的男孩子,怎么就长成了一个少年郎?

  不过也不奇怪,她不见他的日子,稍微歇下来的时间,每一秒都被拉长成三倍,她常常想,他长的多大了?该上初中,该中考,该上高几了?记忆里站台上远去的小男孩是最后的印象,刚开始她每次见到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子,都会忍不住流眼泪。

  她跟男人同居过,也想过生别的孩子来代替他,但似乎真有惩罚这种事的存在,她的身体就是再也没能容纳下另一个孩子,一直没有,看了多少医生都没有用。

  直到有一天清晨。那时她已经发达,每天晨起跑步,保持身材。那一日起了大雾,路上人迹寥落,她跑的很慢,近乎行走,走着走着慢慢的,她开始茫然,像掉进出不来的梦境。

  她在这个熟悉的城市,迷了路。往来的都是陌生人,脸上神色匆忙又冷漠。她突然觉得害怕,觉得惶恐,觉得这一生,就这样过去,什么都不能带走。

  她几乎想蹲下去,抱头痛哭。

  忽然,有男孩子的声音,在她身后,叫了一声:“妈妈。”

  吴玉雁猛然回头。

  什么都没有。

  她脸上,渐渐的,爬满了泪水。

  浓雾却开始散掉,阳光落下来。在那一刻,她下了决心,不惜任何代价,她要把他找回来,领回来,她还有漫长的下半辈子,她要他的陪伴。

  他醒过来,她有点紧张,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的诘问。

  但他只是很茫然,他艰难地问,你是谁。

  医生对她说,吴女士,不好意思,手术协议上曾经写明,失忆是可能出现的症状之一。

  她站在那里,慢慢开始微笑。

  果然,上天一直在眷顾她。她回到他的病床前,拉着他的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的哄,小澄,我是妈妈,我是妈妈。

  妈妈?他很困惑地看她。

  是,我是妈妈,妈妈在这里呢,你什么都不用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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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她看着他。

  吴玉雁这样一个女强人,岁月早已把她的脆弱打磨成废弃的碎屑,但是她此刻,眼底却有难以按捺的温热。

  她没有办法忍受,好不容易回来的儿子,突然又这么咫尺天涯。他眼中的陌生,让她从心里发起抖来。

  吴澄注意到了。

  不善表达的人,内里往往比一般人敏感。

  他的母亲,嘴唇在微微颤抖,她在对他示弱。

  他的确非常气她,把他骗来这里,塞给罗浅浅钱。分而治之。她有当他是儿子么?他是自闭症,他的母亲呢?他的母亲是控制狂。

  但无论如何,他不能看着她伤心。他向来不会看着任何一个人伤心。

  吴澄上前来,拿过吴玉雁手中的酒杯:“你心脏不好。”

  她意外而且感动地看他,刚要说话,吴澄接着说:“我把她带来了。”

  吴玉雁是什么人,她立刻就明白了。

  儿子在跟她谈条件。

  她说:“哦。”

  然后她笑了,说:“很好,小澄,那你想做什么呢?”

  吴澄微微摇头:“没有什么。”

  然后他顿了一顿,直接说:“妈妈,我只,喜欢她一个。”

  吴玉雁点点头:“好的,妈妈明白了。但我希望你也给妈妈一个面子,今天晚上不要提。”

  吴澄暗暗苦笑一声,他生命里的两个女人,她们站在对立面,却在这件事上出奇的一致:“可以。”

  “很好。”

  罗浅浅一直坐在角落里,无人招呼。吴澄隔着许多人对她微笑,她脸红,回给他笑容时四处张望,像一只危机四伏中的小动物。

  吴澄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紧张,可是她紧张的样子他也喜欢。他们都是人群里的格格不入者,同样气质孤单,他现在很想抱一抱她。

  但他身边站着沈柠,他母亲在对别人笑:“小辈的事,我们不管的。”

  沈柠挽着他的手臂,他不能把这个女孩子甩开。

  沈伯伯招呼他们见一位长辈,他只是一转身的工夫,回头,罗浅浅已经不见了。

  他紧张起来,目光四下找寻,看见她在跟一位侍者说话。侍者往旁边指了一指。

  洗手间在另一个方向。

  吴澄看看母亲,母亲在跟别人谈笑风生,但她一向紧随一旁的助理,不见踪影。

  “沈柠。”他转头,尽量温和地对沈柠说:“你能,帮我个忙吗?”

  “你说呗。”沈柠一贯娇纵的神情里,头一次出现了受宠若惊的痕迹。

  “刚刚那位李董,你能不能帮我,要他的号码?”

  这个谎言太拙劣了。但沈柠竟然高高兴兴地脱开他的手臂:“好的呀,你等着,我去找我爸。”

  吴澄看她像个小女孩子,提着裙裾向她爸爸快步跑过去。吴澄在心里说了一声抱歉,向罗浅浅消失的方向跟去。

  “你好。”罗浅浅跑得太急,有些气喘吁吁,她问服务台的接线员:“请问是否有位丁先生找我,我叫罗浅浅。”

  “您稍等。”接线生拿起话筒问:“请问有没有一位丁先生找罗小姐?六号线?好的——小姐,您的电话。”

  “哦,谢谢。”罗浅浅接过电话:“……丁晓?丁晓,是你吗?”

  “……你怎么会打过来?……你不要急,不要急,我没事……真的没事,我很好……不,你不要问了,总之我会回去,你放心……真的……不,不是他,我不是找他……你别问了,你放心就好……”

  吴澄站在一丛鹤望兰旁,从头到尾,听见这个谈话。

  他不是要故意听壁角,但是这个世上,任何热恋中的人,在这个场合,都太难控制住自己的双脚和听觉。

  她声音压得很低,不仔细听不清,不是跟普通朋友的语调。这样的交代方式,也不像朋友那么简单,总之她对对方,是有义务说明的。

  丁先生。

  是不是她曾经提过的,她爱的人。那个男人,拥有她不为他知晓的过去。

  “吴经理。”卢助理在他身后,拍一拍他。

  吴澄回头,对方递给他一份折好的报纸。

  右下角是寻人启示。罗浅浅上午看的那一则,登报人是丁晓。

  吴澄拿在手里,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放下来,他注视着卢助理:

  “是你通知他?”

  卢助理默认的,笑一笑:“吴董是为您好。”

  “为我好。”吴澄看着他,隔了几秒,竟然也笑了起来:“很好。”

  “哗”一声,他把报纸扔回给对方,快步走出去,握住罗浅浅的手。

  后者吓了一跳:“……吴澄,我……”

  吴澄没有再让她说下去,他扣住她的手指,递给旁边的服务生一叠纸钞,说:

  “去,去叫记者。”

第 18 章 / 共 24 章 本章字数:56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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