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日后,天波市。
李扬抬眼看看推门进来的吴澄,微笑道:“我还以为你最近没有必要踏足这里了,花月春风啊,报纸都登了。”
吴澄走过来,坐在绵软的皮沙发上,有点疲惫的样子。
“怎么回事,不是闹矛盾了吧?”
“不是。”吴澄回答道,隔了一会说:“只是有些问题。”
“什么问题?”
“有些事情我想知道,却没有办法问她。”
“什么样的问题。”
“很多。”吴澄垂着头,声音沉闷:“有时候,就差一点。”
李扬不说话,用沉默鼓励吴澄说下去。
“差一点,我就可以够到回忆。”
“你说你的回忆,跟她有关?”
吴澄点点头。
“那为什么不问?”
“她不愿说。”
“你认为。”李扬慢悠悠地说:“她是故意瞒着你?”
吴澄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那你想我帮你什么?”
吴澄迟疑了一小会儿,终于说出口:“帮我,恢复记忆。”
李扬吃惊不小:“恢复记忆?”
“你以前提过。”
“是的,催眠疗法,我以前向你提议过,你说没有必要。”
“现在是现在。”
那个女孩子,勾起他空前的想拿回回忆的欲望,过去不能再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一团迷雾,它应该是未来的指引,他要它告诉他,曾经发生了什么,他对一个人,突如其来的热情,到底从何而来。
“好了,你面前是一扇门,你现在过去,推开它……”李扬娓娓的声音传入吴澄耳中,后者躺在那里,记忆如一门之隔的圣光,微微露出一线。
同一时间,罗浅浅正在书店里,低头整理书籍,阳光落在她的指尖,她手指的阴影于是如蝴蝶,在一排排书脊之上静止,或者不时微微的一个翕动。
身后,玻璃门被拉开的声音,缓缓的缓缓的,像一泓流动的水。
罗浅浅闻声转过身来,阳光正投在来人身上,以至罗浅浅一时看不清:“你好,请问你要什么?”
但是对方说话了:“罗小姐。”
罗浅浅怔在那里,回忆是一面薄透的利刃,这声音是它的剑柄,呼啸而来,把她钉在原地,一动不能动。终于她结结巴巴地开口:“伯母。”
吴玉雁看着这个女孩子,她比六年之前高了一些,却瘦了,白了,六年前她像受惊的一只小鹿,如今她像瘢痕累累的一只倦鸟。
如同当时一样,她心里涌起一点对这个女孩子母性的怜悯,谁都不是生来的铁石心肠,不过有人压得住而已。
吴玉雁就属于这样的人,同情对她来说,是迎面而来的一缕微风,让她良心舒适一下,然后过去也就过去了。
终于是躲不过的,要面对面的谈一谈。
那场酒会上,她们彼此都如愿以偿的没有见面,吴澄把场面弄到那一步,吴玉雁站在人群的外围,脸上是收不住的疲惫。
儿子一定要把事情弄到那种地步,就为了这样一个女孩子。念及自己来的目的,她笑容反而更加慈祥,重复一遍:“罗小姐,好久不见。”
罗浅浅不知如何应对,像人赃俱获不得抵赖的贼,失主此刻捏住她的手腕给她一个这样的笑容,如何不让她毛骨悚然。
“伯母,我……”
“这个店位置不错,一找就找的到,环境也好。”吴玉雁语调里全是闲话家常:“这样的工作,挺适合罗小姐的。”
罗浅浅微微冒汗。
“我知道小澄跟你在一起。”吴玉雁继续笑道:“罗小姐,你相信我,我知道很久了。
不过我不是封建的人,儿子大了,我哪里管得了他,他不要玩的太过分就行,好歹你们以前有那么一段情分。
我也知道,你一个人女孩子在外头讨生活不容易,你这样的情况呢,让你做些复杂点的工作怕也做不来。索性做点力所能及的,罗小姐你多么幸运,年纪轻轻就已不必打拼,女人的本钱说起来也就那么几样,是不是?”
她语速很慢,听上去似乎毫无锋芒,笑容和煦,罗浅浅的脸色却越来越白。
“小澄这孩子厚道,日后也不会亏待你,好在现在这社会越发开放了,法律容得下,我们这些家长自然睁一眼闭一眼。
我来,就是很久不见,我记性也不好,怕以前有些事情记不得了,过来让你提醒提醒我,这么着,见到罗小姐我就全想起来了。”
她轻轻逼近一步:“罗小姐自己不会忘了?”
这时有人进店买书,看见两个女人面对面僵持着,一时茫然:“请问……有专业英语的辅导教材没有?”
“啊有的。”罗浅浅勉强忍住语调里的颤抖,撇开吴玉雁去另一个书架那里拿了书过来递给来人,收了钱。
吴玉雁悠悠然站在那里,泰然自若地微笑,看罗浅浅忙碌,像看着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方才那么轻轻一拂,定然已经再不足为扰。
买书人走后,罗浅浅站在柜台那里,把视线重新投向吴玉雁。
“那么就这样罗小姐,我走了,你多保重。”
她正要转身,罗浅浅叫她一声:“伯母。”
她看回她。
“我不知道您让我提醒什么事,但是六年之前的事,我认为羞愧的不该是我一个人。”罗浅浅脸色苍白,目光却紧紧锁在吴玉雁的身上:“有些人,抛弃自己亲生骨肉,多年后才想起找回,趁人之危,威逼利诱,您认为这样的人,怎么样?”
吴玉雁有些愣怔地看着罗浅浅,很快反应过来,多少恼羞成怒:“罗小姐,我以为你至少还有些诚信,当年收了我的钱,今天这样出尔反尔,你倒来指责我?”
罗浅浅微微笑起来,笑容苦涩无限:“我没想这样的。”
“什么意思?”
“伯母,你大可不必跑这么远来一趟侮辱我,顺道把你儿子都侮辱了一遍,我不会霸占他太多的时间。”
吴玉雁哪里肯信:“那你是不肯离开?”
罗浅浅闭嘴不答。
“很好。”吴玉雁反而微笑了:“罗小姐,你保重。”
她就这么离开了。
吴澄从催眠中醒来,茫然看着坐在一旁的李扬。
“想起什么没有?”
吴澄摇摇头:“非常模糊。”
“不着急,慢慢来,一次走的太远,对脑部过于刺激,不是好事。”
“可是,我很急。”
李扬拍拍他:“这不是我认识的你——是不是她出现以后就是这样了?”
“嗯。”
“你每次接触到她,是什么样的感觉?”
“似曾相识。”
“有特别强烈的时候没有?”
他莫明其妙地想到那串白色的佛珠:“有。”
这一天吴澄发现罗浅浅神不守舍,他知道问她也不会答,索性换个问题问,故作无意道:
“你的那串佛珠呢?”
罗浅浅抬头看他:“你之前问过一遍了。”
“能给我看看吗?”
“不知道放在哪里了。”
吴澄想,怎么连这么一点小事,她都好像在说谎。那个东西她的神情那么宝贝,怎么就随随便便,不知道放在哪里了。
什么都想不起来,她又这样,他多少有些焦躁。
这时罗浅浅伸手覆在他手上,他几乎想撇开,可看见她的眼神,他就立刻心软了。这心软的感觉都这么熟悉。
“澄。”她现在不叫他小澄哥哥也不叫他吴先生,她单叫他的名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他手上有她的温度,心头缱绻。
“要是哪一天我再离开的话……”
吴澄的脸色一下就变了:“你说什么?”
“我只是说假如,假如。”
“还有,你为什么。”吴澄突然想了起来:“要说‘再’,你以前离开过我?”
她低头:“你听错了。”
又是他听错了,他听觉正常,怎么能几次三番听错?
她轻轻咳嗽一声:“如果,如果我离开的话,你答应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好好生活。”
吴澄听她说这听上去没心没肺的一席话,额头上青筋都爆起来了:“你说,可能吗?”
“怎么不可能。”她抬起头来,神色凄凉却宁静:“你这么多年,不是活得挺好的?就那么活着。”
他瞪着她:“你是,怪我活得很好?”
她眼睛睁的大大的,有眼泪在里头不肯流下,他竟然这样误解她。
“你要是这么想。”她哽咽着说:“我干脆去死好了。”
吴澄一把抱住她,心脏痛的发抖。
他们两个,今天都发了疯,为什么要让对方这么难过。
第 19 章 / 共 24 章 本章字数:28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