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如就使那个谎言吧。
没错,早在江上第一天出现在柳临的那刻起,她就在想招儿了,也确实有一张牌,但有点冒险,所以她有些犹豫。
但接下来恐怕不打不行了,江上所谓的 ‘小火慢炖’已成过去式,从课堂上把她的垃圾桶曝光那一步开始,他就已经按了快进键,他要‘大火快炖’了,拿不到真相怕是不会罢休。
焦躁的同时,她的一颗心还得分成两边使,频频地觑向粉色帘子后的那摞纸箱子。
时间已过零点,江上一动未动,气息渐渐均匀,睡着了。
她一边盯牢江上一边慢慢掏出手机,打开隐藏文件夹里的监控APP,监控视频虽然纯粹的灰白色,但画面清晰,是一座四四方方的小院子,局部铺过碎砖,但荒草丛生,镜头较远处是石棉瓦搭建的老旧东厢房,近处纸箱饮料瓶易拉罐等废品占了大半个院子,其实就是一家收废品的,夜深人静,画面静止不动,只有右上角的时间在一分一秒地变化着。
希望他们今晚不要有行动,衣小湖想。
她的眼皮生涩,困得站在地上都开始打盹。
自从去年出事后她始终惴惴不安,每天还要为吃饭和学费绞尽脑汁,而江上找来的这十几天,更是火上浇油,让她焦虑到了极限,身忙心忙脑袋忙,一秒不得闲,夜夜睡不踏实。今天从早到晚这小刺激大刺激连番轰炸,到现在她的神经快要崩了。物极必反,紧绷到极致就会坍塌成虚空,虚空是一种变态的松弛,她现在就达到了这种松弛状,半年了,第一次拥有了真正的困意、不受控制的睡意。
江上今晚撵不走不撵了,手机上的监控也不盯了,现在给自己放假,她退出APP,决定盹一会,一切等醒来再说。
小床被江上占了半片,虽然还留着半片,但她也不好躺上去,只好把门口的纸箱子挪近床前,她平时用这只箱子收纳衣物,不怕承压,此时把它当凳子坐上去,胳膊趴着床沿,睡着了。
北方的四月初,暖气已经停止供应,但今年的倒春寒格外凶猛,天气预报说明后天又会有暴雪,后半夜零下几度的气温把衣小湖冻醒了,迷迷糊糊抬起头,发现江上睡得很沉。
不过他显然是醒来过,因为他头下不再枕着她的被子枕头,而是枕着他那件大鹅。
衣小湖愣了一下,之前那种病态的嗜睡感在隐隐后退,她看着腾出来的自己的被子和枕头,再看看沉睡的江上,他身体的弧度明显可以看出他也很冷,不过他始终没打开被子。
他是故意留给她的……
她小心地打开被子披在身上,枕头垫在压麻的胳膊下,一瞬间暖和了,她舒出一口气,意识模糊间,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
她曾在吴悠的杂志上看到过一种说法——每个人身上都是有属于自己的独特气味的,也就是所谓的体香,而江上身上的香味很淡,又像橙子又像柠檬,一晚上神经紧张她没有觉察到,但现在这股香味似远似近,让她想起过去江上的百般好来……
看看江上给她空着那么一大片床铺,不禁冒出和前半夜截然不同的念头——睡上去,哪怕他忽然欺到身上又怎样,上床不等于结婚,越是有缘无份,越要睡他一次,不然将来多亏,放着这么好的前男友连口肉都没吃上!
而且,将来即便再找,哪里还能找着这么好的男的!
再说自己早就成年了……
不,其实这根本不是真心意图,真意图有点可耻——俩人一旦有了男女关系,好些事情就有的商量……
真无耻!但也不亏!
她又瞄一眼江上,那英俊的盛世美颜在午夜的灯光下镀上了一层蛊惑人心的光晕。
真不亏!
她忽然就关灯,准备上床。
然后人怂了,她也就敢想一想,偷尝禁果这种事,她不敢。
然而,她忘了自己脚麻了,下一秒,她倒栽葱一样栽到了床上——某个人的怀里,呼吸声近在耳畔,从平稳到急促。
她方寸大乱地选择了将就就计,按兵不动。
然而江上如同当代柳下惠,坐怀不乱,翻了个身,面朝墙睡了。
衣小湖愣了一下,意识到他把她这番举动当美人计了。
美人计就美人计,毕竟气氛已经到这儿了。
她撩了被子给他盖一半:“仔细冻着。”
江上倒没拒绝被子,但他说:“退后,别贴我身上。”
十九岁血气方刚的男孩子身体早就受不住了。
衣小湖不,说我怕掉地下。
忽然,江上过来了,四下一片漆黑,他融于黑夜,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
衣小湖心跳砰砰,感觉到他已经将自己完全笼罩,再清晰的头脑此刻也是混沌一片,分不清是期待多一些,还是害怕多一些。黑暗中她咬住唇,指尖无意识地攥紧床单。
然而,等了片刻,什么也没有发生。
江上只是从她身上跨过去,睡到了床沿那边。
“这下掉不下去了吧。衣小湖,别给我耍花招。”
他去她店里当着老板的面买避孕套,只是为了她难堪。真相不出,他是不会和她改变关系实质的,否则抉择会被肉体关系干扰,失去正确的判断。
衣小湖失望,接下去睡不着了,六点钟的时候轻轻爬起来,蹑手蹑足从江上身上跨过去,拿起书包拿起水杯,打算溜去上早自习。
江上早醒了,只是没动,睁着眼睛看她轻手轻脚往外走,她脖子伸一下缩一下,活像个偷鸡贼!
开锁时偷眼朝他觑过来,四目相对,差点吓得跌坐在地。
“我、我、我去给你买早餐……”
背着书包挂着水壶去买早餐?江上看了眼大书包,一字不说,但也似乎什么都说了。
衣小湖赧颜地退下书包摘下水壶,后退一步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
江上说:“一杯豆浆、两鸡蛋、三根油条!”
买回早餐吃干喝净,衣小湖说:“七点了,得去上学了。”
江上轻描淡写扔出一枚炸弹:“不上了!”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连你上不上学都决定不了,还算什么报复!学不上了,工不打了,垃圾不捡了,开会!”
江上斜倚床边,长腿随意地架起来,大有一种打持久战的架势。
衣小湖欲哭无泪,又不得不照做。
但她心里还是存着点侥幸的,起码江上没有通宵开会,昨天夜里她累得眼睛发红,所以他手下留情了。想到这里衣小湖放松了些。
‘会议’再次开始,经过昨夜的审讯,江上已经意识到,衣小湖不会轻易交代的,而他对衣小湖也陷入了更加强烈的信任危机,他说:“空口无凭,我要证据。
衣小湖:“人能证明有,但无法证明无,我没有陷害过你,哪里来的证据?”
“这么伶牙俐齿,从前的弱小可怜呢?不装了是吧。”
到了中午饭点儿会议暂停,江上让去办午餐。
“脆皮烧鹅、水煮肉片、东坡肘子、丹江白鱼,烤生蚝、烤螃蟹、烤羊肉,外加米饭和海带排骨汤!”
衣小湖目瞪口呆,她是头可断血可流钱绝对不可花的性格,开会没打倒她,这一长串的菜码把她打倒了,眼圈一阵阵红上来。
江上愣了一下,明显是恻隐了。但他最终忍住。
不过他那一闪念的恻隐衣小湖也捕捉到了,原本铁着不要花销的心活动了,如果她真买了来让江上再心软一些,她便有了空子可钻。
于是她抹着眼泪捏着干瘪的荷包去买了。
一出门就立刻打开手机上的监控APP,回放昨天自己睡着后没能查看的时间段,结果令她着急,视频显示:午夜一点三十分,正屋的某一间突然灯亮了,和之前监控到的几次情况的一样,灯亮七八分钟后关掉,然后圆胖的男人开门出来,手上拿着手电筒,朝街门走去。
衣小湖暗暗叫苦,对方连续两个月没有动静,偏偏昨晚行动了。
她把视频拉到三点左右,男人没有回来,直到四点半才回来的,这和之前监控到的情况不同,足足晚回了一个多钟头。
该死!她昨晚怕是错过了猛料!
接下来再想逮住这种机会,恐怕又得等两个多月了。
惋惜也没用,只能继续等,而自己眼下最棘手的是如何让江上离开出租屋,监控就在粉帘子后面那一摞纸箱子的墙上,他继续待下去,万一发现怎么办。
她必须撵他走,没得商量。
饭吃罢汤喝罢,好话歹话也说罢,江上仍是不为所动,会议继续开,像警察拷问一样,翻来覆去地诈她。
这么一连过了三天,到了第三天中午,两人的精神都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豪华菜单又开出来了——
“油焖大虾、西芹百合、水煮肉片、丝瓜豆腐汤……”
衣小湖哇地一声趴在床沿上大哭起来。
江上呵斥:“哭!哭就再加一碗红烧肉!
衣小湖哭的更厉害。
“再哭,再哭加烤鸭!满汉全席!”
衣小湖不哭了,认命般地起身打算去买。
但江上却比她似乎还更没了耐心,说:“好吧,看来我们的会议比预估的要更长,我刚才说什么来着?学不上了,工不打了,垃圾不捡了,专注开会?不够,再加一条:高考也不参加了!我们一直开,开到水落石出,对了,节省一些时间吧,不用去买饭了,叫外卖!从今儿起,真相不出,大门就不出,反正上不上学,我无所谓,高不高考,我也无所谓!”
衣小湖一屁股跌坐在床沿上,呆怔了数秒,才有气无力道:“我交待!”
第 10 章 / 共 60 章 本章字数:32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