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说实话,那些事情南骁也没少干过,投蟑螂、放老鼠、沾泡泡糖……那时候男孩子甚至会比赛,看谁能想出更恶劣的招数欺负她。
“她不反抗吗?”二虽然没亲眼见过,但听着都难受得要命。
“反抗,怎么不反抗。”南骁说,“越反抗打得越狠。”
或者说越反抗越证实她不是个善茬,别人就越想灭她的威风,这就形成了恶性循环,所以一直到六年级她都被孤立着,直到有一段时间她聋了耳朵,性格就忽然变了。
“为啥聋了啊?”二几乎无法想象,怎么能有人已经这么惨了,还能更惨。
“被人打的,聋了挺久,不然也不会留级。虽然后来好了一只,但却也自此转了性子,应该是被打怕了,她开始学着讨好人,尤其会讨好个子高、身体壮、爱打架的男孩,说白了,就是想找保护伞。”
二耷拉着脑袋,说:“哥我听着怪难受,心叫狼掏了似的。”
南骁说:“有些男生专吃好处不办事,吃拿卡要然后转脸不认账,她只能不停地找新目标,然后接近了我,日子才稍微清静了。”
“哥,还得是你!够仗义!”二由衷感慨。
仗义个屁!南骁在心中暗骂了句。
“一开始我也不稀的她那些小恩小惠,耐不住人已经被架起来了,若是没了她那些小作业小作文的掩护,我爸真能打死我。但说实在的,我不好意思罩着她,害怕被群嘲。真的,二你能体会那种感觉吗,做好事也不是想做就能做的,有旁人的眼光看着,有周边的闲话讽刺着……唉,说了你也不懂。”
“后来我早恋了,我那些情书全是让她代写的,再后来……”
“再后来她就跟江上好了?哥你别难过,也许他俩也不是真好,没准也是把江上当保护伞。”
“不是。她那个时候已经不需要保护伞了,她从初二就活出点名堂了,没什么人能欺负得着她了。”
说着说着,忽然觉得哪哪不对,伸手给了二后脑勺一巴掌:“笨蛋,什么她跟江上好上了,你忘了U盘里的东西了!”
二不明所以,寻思道:“你是说……江长城那事儿?”
南骁说:“对啊,既然跟爹有仇,咋可能喜欢上儿子?”
二恍然大悟: “也是。”
南骁说:“我怀疑她和江上不是真恋爱。”
“可是……”二挠了挠头,“衣小湖不是说U盘里的话是胡诌的吗?她都不认得江长城啊。”
“这话你信啊?”南骁说。不过转而摆摆手,不说这些了,二智商不稳定,察言观色不会,分析判断更不会,尤其他从前跟衣小湖也就见过一面,只是去年那件事忽然把大家搅合到一起的,当然不了解衣小湖。
*
柳临棚户区的地下室,衣小湖心跳如雷,竭力控制内心的忐忑,等待江上的下文。
然而江上沉默了,眼睛直穿人心,端详她半晌,说:“你在等我透漏更多信息?”
衣小湖张口结舌说不上话。
江上笑了:“那我还偏就不说了。”
衣小湖垂眸掩住眼底的急切,说:“我不是嫌疑人,但这不妨碍我相信你是被陷害的,与其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尽早报警,这事拖得越久越……”
话说出来心里也忐忑,这么说只是想让自己嫌疑小一点,但问心却也害怕江上真的报警。
江上冷笑:“你那么狡猾,怕是早就想好应对之策了,法律奈何不了你,但我不一样,我可以跳出法律框架行事,比如刑讯逼供。”说着紧了紧帘子,“比如半夜开会。”
衣小湖知道套不出什么话来了。
沉默一会儿,她相通了,江上要真有了什么确定性线索,也就没必要在她身上费这番功夫了,自己方才的顾虑纯属做贼心虚。
这样一想,她沉住气了,现在全力撵江上走人才是重中之重。毕竟……她的目光微不可察地看了眼粉色帘子后的那摞方便面纸箱子。
于是她开始打苦情牌:“江上,我三顿没吃饭,胃疼的要死……你连夜开会岂不要人命。”
江上:“想快是吧,那也容易,主动权在你手上,说出真相就结了!去,给我倒杯水!”
说着,放开了衣小湖被缚住的手。
衣小湖的手腕,藕一样白嫩,被帘子稍稍一绑,便出现一片红痕,江上看见,愣了一下。自己起身去倒水了。
暖壶里空空如也,先前衣小湖在锅中烧的水已经凉透,他重新开火,烧开后并没有喝,翻出一包方便面,并着衣小湖之前翻出的那包一起煮了,加了两只鸡蛋。
煮熟后捞了一碗兀自吃,见衣小湖呆着不动,冲她小腿虚踢一脚,说:“去吃饭!”
衣小湖明白他这顿饭是专门为她做的,江上总是狠心得不够彻底,这是于她最有利的一点。思之再三,她过去捞起面,并从粉帘子后拿出一小把香菜洗净切碎,先给江上加了一点,再给自己碗里加一点。一边吃一边盘算着如何用苦肉计把自己从这所谓的会议当中解放出来。
然而她失算了,一个小时后,她和江上仍旧困在这间火柴盒大的房间里周旋。
“你为什么跑路?我以为是心虚,你自己解释解释!”江上说。
衣小湖死不承认自己是跑路:“我们分手了,我去哪里也不必向你报备啊?而且,我爸死了,那个家也容不了我了,留在伤心地有什么必要。”
江上:“说得很像那么回事,不过,我什么时候答应跟你分手了?”
衣小湖语塞。
江上死神低语:“你说追就追,你说分就分,世上没这个道理,我告诉你,只要有我在,你别想跟别人谈恋爱,否则,我拆他的前爪,卸他的后腿!”
·
南骁和二还在霓虹灯招牌下聊天,远处的长街空荡荡的,二连夜就要出发去柳临找江上。
当然,找江上的最终目的其实是找到衣小湖,这是在抄江上的作业:南骁和江上都想找到衣小湖,但江上找得更疯狂,能找到的概率更大,于是南骁索性让二跟紧江上,到目前为止已经整整跟了小一年,毫无结果。
对于这次上柳临,二也不抱希望,他说:“南哥,咱是不是查一查衣小湖的家里人呢?虽说她父母和爷奶死了,但她有姥爷姥姥没?有叔叔舅舅姨姨姑姑没?哪怕她是流浪去了,也不可能完全不跟亲戚联系吧。”
南骁说:“她姥姥那一支我已经查过了,没联系。她爷奶叔伯这一支没查,查也没用,她和他们老早之前就关系很僵。你知道吗,她小时候跟公安局告过她爸,说她妈不是自杀,是被她爸逼死的。”
“啊?我不信,她我以前不认识,但他爸给我们班代过课,一副老实相!”
“警察也不信,甚至觉得9岁小孩告状是儿戏,没几天就敷衍过去了,除了她家人,压根儿没多少外人知道这件事……”
南骁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寻思一秒,道:“不对。”
二眨巴眼:“啥?”
“这一年我始终认为那个‘U盘鬼’是为了报复我而捎带了衣小湖,但调查这么长时间一无所获,会不会方向错了呢?”
“哎,搞不好那个鬼是为了报复衣小湖才捎带了你呢。”
南骁忽然仿佛打开了新思路,沉吟一时说:“得了,我尽快从衣小湖的交际圈捋一遍吧。”
“那我还去找江上不?”
“当然去。你找江上是为了找到衣小湖,我是找那个鬼,懂吗?”二有点委顿了,说:“衣小湖都这么难找,鬼更难,怕是八辈子也找不着了。”
“难也得找。”南骁的眼睛变得很深,看着路灯下的长街说:“不然老子一辈子都睡不踏实。”
·
衣小湖的地下室依然持续着火药味。
江上看了眼手表,说:“两个小时零一刻了,你厉害,这么久一句真话没说,全是车轱辘来回转,离开是因为你爸的死让你无法继续留在伤心地?嗬,你对你爸真有那么深厚的父女情?”
衣小湖一怔,也是,立刻递降书。
“对不起,我错了。”
真话一句不说,道歉张口就来。
江上横了她一眼,横完叹气。
她是案发两个月后提出分手的,理由是她爸死了,她觉得打击很大,不想见人不想说话,只想独自一个人静静待着,恰巧北京的姥姥让她去那里寄居,她不日就要转学离开了。
想起那一幕,江上忍不住气笑,恋爱中的男女脑子傻三分,自己当时居然信了她的鬼话,苦苦挽留,肉麻的话说了一箩筐,没想到她那些话只是为了后来的逃跑做铺垫。
衣小湖低下头,当时她那么说,是江上认为招嫖事件是个巧合,他不深入调查,也就不会识破她的谎言,谁知道事情后来出现翻转。
最不该的是刚刚又延用了这个谎言,看来连日失眠的脑子快生锈了,得赶快撤退,否则破绽将越来越多。
她捂着胃口微微蹙眉,一副隐隐作痛状,但嘴上不说,依然在语无伦次地解释说自己没有害他。
江上看着她,她的狡黠就藏在那双黑眼睛里,是铁了心要把他的善良利用到底。
“没错。”衣小湖说,“我和我爸没有多深的父女情,但他毕竟是大人,我妈已经走了,他再离开,我……总之我当时真的非常需要静一静。”
江上冷笑了,这一静直接就是静一年,如果不是他找上门,她要静他一辈子!
他脸色铁青,一言不发,沉默的有点叫人心慌,衣小湖提着小心看他,他也在看她,看得她心头发毛,忽然他笑了,说:“我信!”
然后说:“找一把牙刷,打一盆水。”
思维和语言跳跃度太高了。
衣小湖有点接不住,问:“干嘛”
“刷牙!洗脸!”
衣小湖哑然。
“不打吗?不打我自己去打了。”
她当然不会让他去水房,大半夜来访没被房东发现已够侥幸,若是来回在楼道走几趟岂不曝光。
果然奏效,她乖乖找出一把新牙刷交给江上,然后拿起盆子去打水了,只不过为了泄愤,她拿走的是自己平时洗脚的盆子。
打了水回来,江上已经刷过牙,然后接过水盆哗啦哗啦洗脸,洗完脸又去脱鞋脱袜。
衣小湖惊呼:“你干嘛!”
“洗脚!”
她当然看出他要洗脚,但她想知道的是干嘛洗脚,洗脚干嘛!洗完脚干嘛!
江上没理会她,只问“洗脚盆在哪?”
不等她回答,看见纸箱子上面有只盆,屋里总共两个盆,无疑另外的这只是洗脚盆,于是哗啦把刚才的洗脸水倒进去。
衣小湖眼睁睁看着两只大脚泡在自己的洗脸盆里,恨自己搬起石头砸脚, 但更担心眼下的处境。
心跳砰砰,脑袋里再次浮现那天江上随手从口袋里拿出的安全套……
不行,她绝不能跟他上床,那件案子已经彻底斩断了他俩在一起的可能性,今后她选择谁都不能选择江上,假使弱水三千,她也必须只取他这一瓢倒掉。
江上不知道自己是被她倒掉的那一瓢。他泡完脚把水倒了,坐床上点烟。
衣小湖说:“时候不早了,咱们明天再开会,再晚就打不着车了,要不……要不你先抽烟,我去帮你叫车。”
多么蹩脚的逐客令。
江上说:“你很会留人啊。”
“不是……,我……”
衣小湖无措,发慌地绞着小手。
忽然手机响了,她看到救命稻草一样接通,这个电话就像这个小屋里出现的第三者,让她感到些微的安全感。
不妙的是电话是吴悠打来的,看清来电显示时,已经晚了。
吴悠说:“小湖,你跟江上约好了吗?”
衣小湖尴尬地看了眼当事人江上,敷衍道:“他说……明天有事,不能去。”
吴悠失望:“怎么回事啊,情书也不回,约他也不来,他会不会有喜欢的人了?”
“没有!”
鬼知道她为什么说得这么着急而果断。
以至于引得电话里的人和电话外的人都怔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没有??”+2+2
简直要人命!这句话是电话里的人即吴悠、和电话外的人即江上同时说的!
衣小湖再精明,此时也傻眼了。
接下去是吴悠的惊呼声:“这么晚!谁在你家?”
衣小湖手忙脚乱地挂掉电话。
她脸颊通红,气恼道:“江上你干嘛!你知不知道女孩子有多心细,让她们发现你这么晚在我家,回头我怎么说得清!”
“对不起,我不是哑巴,不需要你做代言人!更不需要你当媒婆。”
江上说着恨恨撵灭烟,面朝墙和衣睡下了。
不交代真相是吧,那我不走了!
不能打不能骂,还不能磨?!
衣小湖懵了,这确实比刀架在脖子上还棘手。
真相……她握紧了手,不如就……
第 9 章 / 共 60 章 本章字数:43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