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关是忻市当地一条城中村窄巷子,人员密集、鱼龙混杂,九十年代时期是吸毒卖淫的犯罪集中地,后来经过打击治理有所改观,但余烬易燃,那里小旅馆遍布,仍旧是众所周知的红灯区。江上应该与此地毫不相干的,为什么会去那个地方?
衣小湖只好承认:“是我要你去的。”
江上追问:“为什么?”
她道:“我说过,因为那里不用登记身份证。”
江上盯住她片刻,甩掉第二张纸,露出第三张,未置一词,她忐忑地看了下去。
这一张也是江上手写的,详细叙述了案情始末——那天,他提前半小时到达了衣小湖指定的旅馆。开房、上楼、洗澡,然后拿起手机给衣小湖发信息。
这时轻轻的叩门声响起,他以为衣小湖到了,连忙过去打开门,一个女人泥鳅一样飞快钻进来,旁若无人地往里走,自来熟极了:“你来时没看见便衣吧?”
说完,才看了江上一眼:“呦,是个小帅哥啊。”
江上莫名其妙,下意识裹住浴巾,问:“你谁啊?谁让你进来的?”
女人说:“我是丽丽啊,刚才你给我打的电话。”
江上皱眉说:“你进错房间了吧,请你出去。”
女人妩媚地笑了,手指在床上滑动着:“瞧你,还不好意思了呢,第一次吧?价钱出那么高。”
江上听着越来越不成话,一把拉开门请她出去。
女人大惊失色,扑上去关住门,抵在门上低叫:“你疯了!最近扫黄!严打!”
见江上表情严肃得有点过分,以为是‘嫖客’验货后不满意,不觉低头瞅了一下自己的身材,说:“眼光倒挑!走也行,交通费给我补上,你开那么高的价格,害老娘急煎煎过来,还放了别的客人鸽子,这份损失你得赔。”
江上说不出话来,他全然不知道怎么和这种人打交道,再怎么聪明成熟也只不过是个高三学生,第一次谈恋爱第一次开房,全特么是第一次,对于女人所说的‘打过电话、谈好价钱’压根儿没在意,以为是刚才在楼下开房时被小姐盯上了,一通胡说八道想讹他,他不能跟她纠缠,衣小湖马上就要到了,要是被这个女人看到,乱说出去,对她不好……
算了,赶快打发她走人吧。
“多钱?”他拿出手机打算扫码。
“总共一千,你付五百好了。”
江上糟心至极,多说一句都不想,多看一眼都不肯,扫码支付了。
但这一举动反而让女人看出他很阔,不想放过这条大鱼,笑吟吟说不满意没关系,买卖不成仁义在,说她可以给他再带一个年轻的、身材好的,包君满意。
警察就是这个时候破门而入的……
后来就是被抓受审的过程,女人是个五进宫,深知交代从宽抗拒从严,一秒没抵抗就认罪了,手机交易的款项被没收,拘留十五日。
江上不承认,但嫖资都付过了,被抓时仅着浴巾,他又不能交待出衣小湖,于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唯一于他有利的是嫖娼未遂,否则以他18岁的年龄也会被行政处罚甚至拘留半月。
警察对他进行教育后让他签字,他拒签,坚称自己没打过电话约女人,要求警察调查,他爸江长城赶来后,也觉得儿子干不出这等事,于是警察真去调查了。
傍晚他爸带他回家了,告诉他说:那女的改口了,事前确实有人打过电话,但不是他打的,给警察一查她就怂了,坦白就是看见他一个学生自己开房,想着学生火气旺又脸皮薄,就盯上了他,试着看看能不能上钩,结果遇上扫黄。
衣小湖念到这里如见曙光,脱口道:“我之前就说过,真就是巧合!”
江上冷笑,说:“没错,我当时也信了,以为事情就是那么巧,自认倒霉了。不过后来无意中发现,我爸骗了我,他把调查结果歪曲了。”
江上此刻的眼神令人心惊,杂糅了愤懑、嘲讽、不甘……
衣小湖几乎不敢直视,她心跳飞快,预知到更猛烈的暴风雨即将来了——他要提到那个东西了,这才是今晚的重头戏,衣小湖宛如等待刽子手落刀的囚犯,脸色惨白地等待被斩首。
江上没说话,而她眼前的纸又换了一张。
是打印的忻市贴吧和区一中贴吧页面,人们把江上嫖娼的事情传得走了调,堪称一场酣畅淋漓的口诛笔伐,曾经品学兼优的江上在这张纸里,没个人样了。
随后展示的,便是一张某高校拟录取通知取消的页面,那时江上正处于保送大学的资格审查期,结果出了这样的事,满城风雨,保送资格便被取消了。
“名誉扫地、学业受阻,这些其实对我来说都没什么,你知道什么最让我痛心吗?”
江上眼里有破碎的光:“是你的背叛。”
女朋友和别人联手陷害他,这对他的打击才是最致命的,他无法继续坐在课桌前,所以选择了休学调查真相。
衣小湖听得云里雾里,嫖娼事实成立不假,可更为严重的不是那个东西吗?他为何只字不提?
而且,听他的说辞,他的确把重点放在了招嫖上面。并且誓要让她对此做出解释。
她暗暗压下心底的疑惑,作惭愧状道:“你的心结我知道。”
“很好,这是见你以来第一句实话。”
“不,你误解了,我并不是因为真的背刺过你才明白你的心结,我不是那个举报人,更没有和谁联合起来陷害你,那件事真的就是一场巧合。”
江上不急着和她继续讨论巧合与否的车轱辘话,说: “好吧,可以再回到之前那个话题了,我爸骗了我,那个女人在见我前的半小时接到过电话,对方冒充我招嫖,价钱、地址、时间段非常详细而准确。警察通过电信提供的号码信息找过去,机主竟是个八十岁老太太,她说那天在街门的石墩上晒太阳打了个盹,压根儿没打过电话。”
“……难道是有人偷了她的电话?”衣小湖说。
“不是偷,是‘借’,因为老太太手机没丢,只是被‘借’了一分钟,拨完电话就趁她打盹又塞回手机袋了。”
“既然是这样,毫无疑问是有人陷害你,为什么你爸还要掩盖不让你知道?”
“因为警察和他的第一判断是‘借’手机的除了我没别人。”
“这,这话怎么说呀?”
江上冷笑:“你说呢?”
衣小湖一怔,瞬间意识到——电话是开房前半个小时打给那个女人的,而江上开房是不可能跟任何第三方说的,那么谁会在事前就猜到江上要去开房?并且还知道开房的具体地点?
警察不怀疑江上还会怀疑谁!
而江上不怀疑她衣小湖还会怀疑谁!
衣小湖冤死了:“我……真不是我干的!不对,你说你爸在第一时间知情谎报骗了你,这没道理,如果他当真觉得你干那种事,不打你都是好的,还隐瞒真相,难不成害怕幼小心灵受伤害!”
江上还真被这句话给堵住了,正因为家人那么信赖自己,出事后他才格外愤怒,案发当时他妈妈正在外地采风,他爸觉得事情没多大,着急告诉老婆反而添堵,于是直到采风回来才聊起这事。江上也是无意间经过父母卧室听到的。
妈说:“那个女人四十多岁?东关?”
爸叹气:“可不?咱儿子费了老大心机呢,怕露馅儿,还偷了人家一老太太手机先联系的,电话里谈好价,结果见面一看太丑了吃不下,想退货,人家老江湖哪肯干啊,直接讹钱。”
“这……”妈难以置信,“还偷手机?”
“可不,这么费尽心机,你说得是有多饥渴啊,唉,咱也不敢说,咱也不敢问。”
妈叹气:“现在青少年因为性冲动造成犯罪的情况很多,以后得多留意着点,可别……”
江上听得那叫个莫名其妙,但冲进去细问又老脸羞惭,不过以他对父母的了解,基本可以确定父亲对他撒谎了,那天在派出所如果如实相告的话,他不会认可警察的调查结果的,会坚持让警察将调查进行到底。
知子莫若父,所以父亲跟他说的时候,就歪曲了调查事实,为的是顺利带他回家。
“有时候想想,真是啼笑皆非,为了这么一件事,我出尽了洋相,所有人,包括我的父母都认为我招嫖了,还有谁会相信我,哦,有,你相信我,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嘛:冤枉你的人比你更知道你有多冤枉。”
“不如你大发善心,再告诉告诉我,还有谁知道我是清白的?周韦白?”
衣小湖一愣,心跳砰砰。
“还是那个叫南骁的外校生?”
衣小湖将眼帘垂下,不和江上对视。
“我们之间的事情,干嘛要扯到南骁。”
两害相权取其轻,索性往南骁身上引,绝不能让他盯上周韦白 。
第 7 章 / 共 60 章 本章字数:30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