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骁在台球厅门口翻手机，霓虹灯招牌“酷啦啦台球”几个大字把他整个人映的五颜六色。
听到凤凰传奇的《最炫民族风》由远及近由低及高地出现时，他无法忍受般双手捂上耳朵。少顷，歌声像是驾着坦克一样趋近了，‘二’驾着一辆二手摩托、挂着炸街音箱闪亮登场了。
当地人和外面不同，每个人都往往有三个名字，除了学名和乳名外，还有一个是为粗心人准备的，每当想不起名字时，便惯以对方出生排行自动生成名字，比如二儿、三儿、四儿……
而‘二儿’的儿化音又比较特殊，听上去基本等同于“二”。
摩托体积很大，像一座碉堡，手把和尾巴上彩带飘飘。“二”天生瘦小干瘪，骑在那辆巨型座驾上像只瘦骨嶙峋的灰猴子。南骁每次和他见面都先被亮相这一下辣疼眼。
“说多少回了，来前关掉那破歌！”南骁吼了一嗓子，被炸街的路人真是谢了他了。
音乐骤停，二慌里慌张地跑过来：“南锅，灰下了，灰下了！”
南骁皱眉，斥道：“讲普通话！”
二听话地换成土豆版普通话：“南哥，麻烦了，江上不见了。”
“去哪了？啥时不见的？”
“有十多天啦？好像是去保德或柳临了？”
南骁没好气：“好像？人消失十多天了，你才来跟我说，还不确切去哪了？”
“没，没事南哥，能寻见。”二拍着胸口让南骁保管放心，“分分钟，分分钟，反正保德和柳临咱都耍得开。”
“什么耍得开！你给老子低调！要不是你特么坏了事，老子也不至于这么窝囊。”
二惭愧挠头，说：“我也没想闹那么大，谁知道手下不灵光……”
“还特么‘手下’？你一个技校小混混，能不能别把自己拽得跟金三角大毒枭似的！你现在身上有案子！得格外低调懂不懂?”
二小鸡啄米般点头，嘴上却反着来：“叫我说哥咱不用怕，那事儿都过去一年了，警察没找咱，那个鬼也没再蹦跶，估计没事了吧！”
“懂什么!这是刑事案件，不是你那些偷鸡摸狗的事情，一旦那个鬼把U盘送给警察看，咱们都得坐牢，你、我、衣小湖都超过18了。”
二抓了抓头发，寻思说：“我倒是还不到18。”
“不到18也得坐牢！”
二嘟哝：“衣小湖真不够意思啊，你好心告诉她，她怎就脚底抹油跑了？她跑什么呀。”
“她不该跑吗？她冤死了，长一百张嘴都说不清，她还不跑？”
“那也不能甩了南哥你跑掉啊！”
南骁被这句话说得挺伤感，忽然就不作声了。
二见状小心翼翼道：“南哥，咱就是瞎说哈，你别往心里去，我觉得你对衣小湖不是朋友那么简单呢，越来越……好像……”
南骁知道他想说什么，深深叹了口气，说：“谁知道我特么中了什么邪？”
说完愤愤踹了一脚马路牙子。
二这会儿突然机灵了：“就是那种由不得自己了似的感觉对吧，网上都说了，那叫陷入了情网啊。哥，你们小时候不是青梅竹马吗？干嘛不早下手。”
南骁冷笑：“哪有什么青梅竹马，就算有也不是我。”
小学同班六年都没说过几句话，直到后来他和衣小湖都留级了，才有了点交集。
有交集不是因为“同命相连”的留级，而是那年衣小湖忽然多了个毛病。
“她喜欢巴结打架厉害的男的，我就是因为打架被她盯上的。”
他不愿提及和衣小湖从前的事情，但今天要对二委以重任，还是让他心里有点数比较好。
那时候南骁学习差，还爱打架闹事，堪称刺儿头，当警察的南爸又奉行“棍棒底下出孝子”，鼓励老师勤打勤管，就这么给他从一年级打到六年级。
“不过打也没用，开不了学习那一窍，后来就留级了，正好衣小湖也留级了，我俩又到一个班了。”
二问：“她也留过级啊，难怪比一般的高三学生年龄大，可她不是学习蛮好的，怎么还跟咱似的留级啊。”
南骁说：“因为耳朵聋了。”
不过这是后话，南骁先不解释耳聋的事，依旧沿着刚才的话说着。
“有天早上衣小湖凑过来冲我讨好地笑，偷偷塞给我两本作业，我其实不待见她，这不怪我啊，全班学生都不待见她。我把那作业填上自己名字交上去后，老师觉得太阳打东边出来了。”
南骁不觉苦笑，说:“那时候我正处在家庭危机白热化阶段，我妈因为我留级的事愁得吃不下饭。学习差不说，个子偏还长得快，六年级就一米七八了，打架起来跟人王似的，老师三天两头叫家长，我爸气得发狂，对我三天一小揍五天一大揍，就是那段时间，小湖来巴结我了。”
大概遗传了他警察出身的爸爸，南骁虽然是个学渣，但说气话来条理很清晰。
“接下去，我每天‘保质保量’地完成作业，偶尔作文还出个小彩，老师欣慰的不得了；爸妈也松了口气，有一天我听见爸妈在卧室里感叹，说：‘看来不用担心进少教所了’。”
那之后，他在老师嘴里成了‘顽皮的孩子有出息’，父母嘴里成了‘男孩子后劲大’。
“这种转变都亏了小湖，她特别细心，代写作业时每次都模仿我的笔迹，老师一次都没识破。”
二问：“她这么会来事，那为啥全班都不待见她啊？”
“这就得从三年级说起了，那年她妈死了，跳楼死的，然后她就有点魔怔，时不时发呆，有一天可能也是又走神了，值日时把几个同学的鞋溅上了水，引起了骚动和吵闹，你知道那个年纪的小孩不懂事，稍微有点别扭就戳心窝子，你一句我一句竟然脱口骂了一句‘活该你妈跳楼了’！”
说到这里南骁有点感慨，脑子里清晰地浮现出当时那个场景——
一群戴红领巾的三年级小朋友拥挤在后墙板报那里，瘦小的衣小湖退在墙边，脚下是倒在地上的水桶和扫把，污水洇湿了她的鞋，继第一声“你妈跳楼了”之后，又接续不断地出现“你妈跳楼了”！
衣小湖一步步往后退，红领巾下边的胸脯在剧烈起伏，瞳孔失焦，头发也几乎一根根倒立起来，仿佛被巨大的声浪席卷了，“你妈跳楼了，你妈跳楼了，你妈跳……”
“啊！”
忽然她尖叫起来，同时爆发了洪荒之力般猛地扑上去推倒两个小女孩。
“闭嘴！闭嘴!闭嘴!”
她一边大叫一边发疯般地推打，人在情绪失控的状态下有着惊人的力量，所以等老师赶来后，已经有小孩受伤了。
两方冲突，受伤者多数情况会被认定为弱势一方，更何况衣小湖以一人之力推倒五六个人，其中不乏还有一些并未参战只是围观被误伤的，最终自然也站在了衣小湖对立面。
虽然老师在听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没有责怪衣小湖，也对受伤孩子的家长们做了安抚工作，但小孩们怎么传是另外一回事，最终学校人人都听说了这件事：衣小湖值日洒到别人身上水还不让人说，骂她几句就打人，而且像疯子一样打人。
之后她的日子就不好过了，成了全民公敌，书包里时不时会出现蟑螂老鼠，上课间操那么短的功夫她都得背着书包，否则就会被灌满了粪便，头发更是每天被沾上泡泡糖……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南骁的声音有些沉重了 ，他说，“生活中如果有一个全民公敌，会让人的神经无端亢奋，甚至不希望这个公敌被平反，希望她永远保有恶名，那样人群就仿佛有了一个发泄的载体，可以没有任何道德包袱地去施虐，获得一种亢奋而扭曲的快感。二，这种话你懂不懂？
“嗯……”二挠了挠头，“不懂！”
“草，对牛弹琴！”
第 8 章 / 共 60 章 本章字数：2675
骏九驿站